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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站着个老嬷嬷,三两下扒了凳上那人外衫,露出雪白粉嫩的后背。她手提藤鞭,高举重落,“啪”一声脆响,保养精细的白嫩肌肤上留下一道鲜红印痕。   “咱们节度使府不比馆阁窑子,行止起卧自有规矩。若有那心思轻浮的,以为仗着主子宠爱便能放肆僭越,那就是自己寻死!”   “啪”,一鞭。   “按照惯例,擅自出逃的下贱婢妾,活活打死都是轻的。但夫人心善,大郎君仁德,不要姑娘的性命,只罚三十鞭子,小惩大诫。”   又是一鞭,一道血,一层皮。   “大郎君瞧上姑娘,是姑娘的福气。不然,似你这般出身低贱的楚馆女子,连咱们节度使府的门都进不了。”   “姑娘倒好,全不惜福,竟敢私下逃走,枉费了大郎君在咱们夫人跟前求了半日的苦心。”   “终究是花街贱地养出来的人,不知规矩,不懂感恩!”   三鞭落下,那细嫩的后背已然鲜血淋漓,不成人样。   一旁有仆妇看得不像,再一瞧,那挨打的女子面色苍白气息孱弱,遂凑到老嬷嬷耳畔低声道:“差不多行了,毕竟是大郎君的人,万一日后得宠呢?”   老嬷嬷藤鞭顿住,板着一张严明无情的脸:“姑娘,可知道错了?”   三月的春风极为和暖,拂过枝头时有细微的沙沙声。阳光照不到的庭院一角却是冷寂如冰,亦是森寒如冰。   “知错?”   被摁在凳上的女子分明没有抗争之力,却咬牙拧过头,蓬乱鬓发下掩着半张脸,虽是面无血色,却将满庭春光压得黯淡下去。   “你们大郎君强抢民女、逼人做妾,还问我知不知错?”她嘶声冷笑,“这就是节度使府的好教养,好规矩!”   老嬷嬷见过的世面不少,却从未听过这等大逆不道之语,当下倒抽一口凉气。   手底越发不容情面,连着十鞭毫无喘息间隔地落下,险些将那女子笞得一口气厥过去。   “就凭姑娘方才那话,合该拔了舌头拖去乱葬岗,”老嬷嬷冷着脸,“怪道郎君总说,姑娘出身风尘、下贱轻浮,再不好好调教着,也不知有几条命去填你这张利口。”   言罢,最后十鞭落下,那纤瘦身影一阵耸颤,好似风中即将折去的柔弱花枝。   却终是挺直了脊背,宁死不肯服软。   老嬷嬷跟在正室夫人身边,调教过的婢妾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何曾见过这等执拗强硬的脾性?   只是三十鞭已尽,不好再打,遂冷冷道:“拖回院里,告诉伺候的人,再有下回,一并打死!”   ***   偏院厢房开了又关,一道纤瘦身影破麻袋似地丢了进去。   崔芜伏在阴冷潮湿的地板上,只觉那阴暗处的湿气化作无数把小刀,钻进骨头缝里拼命搅动。   比湿气侵体更痛的,是刚受过鞭笞的后背。伤口被冷汗浸透,似有千百根钢针在血肉里乱扎乱刺,那滋味别提有多酸爽。   实在受不住,她顶着一副花容月貌,开口却是一句极粗俗的:“狗娘养的!”   国骂出口,心中怨气也发泄了不少。崔芜攒够力气,几乎是一步一爬,强撑着将自己挪到床上。   投入锦绣丛中的一刻,她受刑时绷得极紧的脊梁骨瘫软下来,放任思绪空白片刻。   那些被乱世十年掩埋住的过往,就这么冲破心防翻涌上来。   她叫“崔芜”,不是身陷楚馆时的花名,而是另一个时空,她的本名。当然,过往十年,没人这么叫过她,她也从不去记那些充斥着柔媚脂粉气的艺名。   总归都不是她。   穿越网文常有,只是如崔芜这般开局拿到地狱副本的,并不多见。穿来当天,她贫苦半世的爹娘险险就要饿死,没奈何,拿亲生女儿换了半袋口粮,好歹续上一条性命。   入了花楼,受鸨母教养十年,姿容舞艺无不绝佳,性情更是温驯柔婉——当然,是装的。   谁也料不到,在挂牌前一日,她打昏看守角门的老婆子,一口气逃了出来。   却是刚离龙潭,又入虎穴。   竟然半途遇上镇海军节度使嫡长子,被他瞧入眼,硬逼着带回府中。   一开始,崔芜不是没想过虚以为蛇,将这姓孙的哄高兴了,哪一日说不准大发慈悲,将她放出府去。   后来发现,她想岔了,打从第一日将她掠回府中起,孙郎君——镇海军节度使之子孙彦,从没想过放她走。   竟是不管不顾,强摁着她要纳为妾室。   若崔芜是土生土长的乱世贫女,得了入节度使府为妾这么个归宿,大约只能认了。   可她偏偏不是。   现代灵魂自有傲气,认什么都行,就是不认命。   于是,她又逃了。   然后不出所料,被权倾吴越之地的节度使府抓了回来。   崔芜在极度的疲惫与疼痛中,回顾了自己堪称悲惨的前十七年生涯,正要昏昏沉沉地睡去,忽听耳畔传来一声冷哼。   她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只见房门不知何时被人推开,阳光长驱直入,却只照亮了身前一小片地方。逆光站着一道颀长身影,年岁约在弱冠上下,生得剑眉星目、气度从容。   正是镇海军节度使之长子,时任润州刺史,孙彦。   崔芜疲惫得很,更兼不想看到这张脸,在被褥中翻了个身,竟是拿后背对着孙彦。   以孙彦的身份,吴越地界无人敢违逆,谁知一时大意,险些在个出身风尘的婢妾身上栽了跟头。   如今见她挨了责罚,还不受教,竟敢背过身去,脸色越发阴沉:“起来说话!”   崔芜背上没一块好肉,动一动就疼,根本不屑搭理他。   孙彦接二连三受了冷遇,胸口郁气蒸腾而起。他箭步上前,却瞧见崔芜后颈处若隐若现的鞭痕,目光微闪,生出些许怜意。   “罢了,”他说,“这一遭且饶了你,再有下回,可不是二十鞭子能了事的。”   他贴着床沿坐下,抬手去扳那人肩头,一只苍白的手突然探出,再次拂开他的手。   孙彦一愣,脸色沉下:“还是这般不知好歹!”   回应他的是一记冷哼。   崔芜在枕上回过头,眉眼精致、风鬟雾鬓。再苍白的脸色也压不住初长成的艳质,如一轮冉冉升起的皎月,轻易便能吸引男人目光。   唯独一双眼睛冷亮桀骜,殊无寻常艳女的娇柔妩媚。   孙彦爱极这一双眼,也恨极这一双眼。他至今记得,当初深夜街巷,撞见这被打手追得无处逃遁的女子时,就因她抬头之际的一瞥惊艳,自己竟破天荒地将人带回府里,想着迎娶正妻后,给个妾室名分。   不曾想这女子表面温驯,背地里却谋算着逃跑,若非巡察护院机警,还真被她得了逞。   这事闹得有些大,惊动了主持中馈的孙夫人,当时就发下话来,赏了这不懂规矩的“小蹄子”三十鞭。   孙彦本待发作,想到这弱质女子刚挨了罚,又强压怒火:“母亲素来宽和,若非你使小性逃走,她也不会罚你。待我娶了正妻,自会纳你为妾,到时祭过祖宗、拿了文书,也省得你牛心左性,总想着……”   他话没说完,就被崔芜一声冷笑打断:“谁要给你当妾!”   孙彦先是愕然,继而愠怒。   昔日崔芜以女婢的名义随侍身侧时,虽不愿如其他女婢一般媚上逢迎,倒也还算温驯。谁知这回出逃被抓,不知是遭逢大变受了打击,还是脱身无望干脆破罐子破摔,居然一反常态,句句硬顶、字字针对。   崔芜:“谁爱当谁当,我绝不做这个狗屁妾室!”   孙彦大怒,恨不能一掌掴去,想到崔芜身上有伤,才硬生生按捺住:“不当妾室,你想做什么?秦楼楚馆出身的玩意儿,还想做刺史夫人不成!”   崔芜冷冷瞪着孙彦:“我宁可一世不嫁,也好过被你这种人恶心得隔夜饭都要呕出来!”   孙彦名为节度使之子,其父孙昭掌着江南最繁华的吴越之地,隐为这一带的土皇帝。四舍五入,他与皇太子也没什么分别。   这样的角色,如何能忍受这般羞辱?一时间,眼神冷到极致:“楚馆小女,不说自安卑贱,还敢妄论夫人之位?”   “出身下贱的东西,果然不识抬举!”   这不是他们头一回争执,早在孙彦暗示欲纳崔芜为妾之际,崔芜就已明确表达了婉拒。   “身陷青楼,原是时运不济,但蝼蚁尚有自爱之心,小女不愿为人妾室,”彼时,崔芜跪在孙彦脚下,郑重叩首,“小女愿为奴为婢,只求报偿恩情之后,郎君能放我离去。”   孙彦的反应是捏住她下巴,端详着那张明艳面庞,半是轻蔑半是洞悉地一笑。   “以退为进,聪明的伎俩,”他丢开手,漫不经心地转开眼,“只是凡事过犹不及。”   “安分守己,自有你的前程,下去吧。”   他却不曾想,崔芜说不愿为妾,是真心实意,甚至切实付出了行动……还差一点成功!   仿佛两记大耳刮,啪啪抽在孙彦脸上。   叫他焉能不恨?   他恨,便要崔芜更恨,字字句句化作毒刃,直往崔芜心窝里捅。恨到极致,崔芜咬牙狞笑:“你做梦!”   反正撕破了脸,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你若敢强我,总有一日,我定要你江东孙氏满门覆灭,一个不留!”   孙彦乍闻此等恶毒咒言,先是大怔,继而怒火上涌:“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一个玩意儿如何叫我满门覆灭!”   他气恼至极,一时也顾不得世家子的风度,径直钳了崔芜双手,将她摁在枕上。   “哧啦”一声,崔芜衣襟撕裂,露出半边赤裸肩头。   崔芜想都不想,偏头一口咬下。   她下了死力,犬齿切入虎口便再不松开,似要生生撕下一块肉来。鲜血瞬间涌出,又顺着嘴角缓缓流下。   孙彦痛怒交迸,反手一耳光甩去。   崔芜到底是个孱弱女子,哪禁得住武人掌力?整个人险些被抽飞出去,耳畔“嗡”一声,眼前奓开金花。   孙彦回过神,倒是生出些许歉疚,只是身份性情双重使然,不肯流露面上:“你若是想着激怒于我,便能被赶出去,那就是错了主意。待得少夫人进门,我自会纳了你。”   “我有的是手段和耐心,纵然是匹难驯的烈马,亦有法子叫你俯首低头。”   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郎君,夫人请您过去。”   孙彦正好得了台阶:“我晚些再来瞧你。”   他迈步往外,一只脚堪堪迈过门槛,忽听脑后劲风凛冽,百忙中只来得及偏过头,一只瓷碗擦着鬓角飞过,砸了个粉粉碎。   孙彦回头,正对上崔芜怒火灼烧的眼:“滚!”   孙彦捏紧拳头,只听得身后婢女连声催促:“郎君,夫人还等着呢。”   孙彦脸色阴晦不定,终于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   碍眼的人走了,崔芜总算能安心睡上一觉。   可惜没睡多久,就被“砰”一声巨响震醒——这回闯进来的可不是什么嬷嬷婆子,而是精悍亲兵,毫不怜香惜玉地拖起崔芜,押到院子里。   崔芜:“……”   这他娘的还有完没完!   服侍的婢女赶紧上前阻拦,口中赔笑道:“几位大人,我家姑娘是大郎君要的人,没大郎君吩咐,任何人不得……”   话没说完,已被为首的亲兵冷冷打断:“我等奉节度使大人谕令行事,胆敢阻拦者,格杀勿论。”   婢女脸色苍白,犹豫地看一眼崔芜,到底不愿搭上自己小命,默默退至一旁。   亲兵的力气与寻常仆妇不可同日而语,崔芜被押跪在地,只觉肩膀生痛,关节都要拧断了。   一盆清水摆在她面前,亲兵揪住崔芜发髻,将她往盆里摁去。   崔芜突然意识到他们要做什么,求生欲望占据上风,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   然而她身上有伤,如何能与训练有素的亲兵抗衡?   被押着浸入水盆,清水疯狂涌入口鼻,气道与肺叶好似被火烧灼般剧痛,她在无意识的挣扎中抠断了十根保养精细的指甲。   又或者,她其实根本不必挣扎?   这十年来,她多少次想过放弃自己的生命,幻想只要在异世死去,就能回到自己的来处。   只是每一次都没能扛住与生俱来的对死亡的恐惧,在最后一刻放弃了。   如今有人愿意帮她这个忙,替她结束这噩梦般的一生,不是一件好事吗?   这么想着,挣扎渐次弱下,她甚至主动地、欢欣鼓舞地,将清水吸入肺脏。   就在她一只脚堪堪踩入鬼门关的瞬间,压住肩头的力量突然松了。有人将她从水盆里捞出,一只极有力的手掌摁住肚腹,将肺脏里的水压出。   一股股水流自口鼻中涌出,崔芜连呛带咳,身体不自觉地蜷成一团,瞳孔蒙着一层模糊的泪膜。   她挣扎着抬起头,透过那层泪花,依稀看见一道颀长鹤立的身形。   拖出深重狭长的暗影,将崔芜孱弱颤抖的身体笼罩其中。   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丝意识,她闻到一股特殊的气味,悠远而野性,仿佛西北关外浩瀚无垠的黄沙大漠。 第2章   崔芜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醒来时,人已躺在锦绣丛生的罗汉床上。   床边坐着一道身形,面容阴鸷、眼神森然,正是孙彦。   眼看崔芜醒了,他冷哼一声:“醒了就起来,我有话问你。”   崔芜不答,只盯着孔雀纱罗床帐上绵绵密密的图案,金银细丝绣出寓意多子的石榴,像一个豁牙咧嘴的讽刺。   孙彦见她不说话,脸色越发阴沉:“倒是命大。这些年,父亲下令处置了不少不懂事的婢妾,能从他手里捡回命的,你还是第一个。”   这话让崔芜凝聚起少许神智,想起昏迷前看见的那道身影,眸子黑沉。   她知道孙彦正观察着自己,稍露破绽就会被抓住把柄,索性做出冷淡厌倦的神色:“你到底想说什么?”   孙彦却是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心道:总算开口了。   “我听说消息赶来时,其实已经迟了。谁知进了院子,发现从亲兵到婆子,都被人打晕在地,”他说,“我倒是想问问你,从哪请来的帮手?这样好的本事,连我节度使府都能来去自如。”   崔芜刚醒,人倦得很,懒怠与他多说话,只道:“我若有这个能耐,早想法子逃出这鬼地方,还能被你逮住?”   理是这个理没错,孙彦此问更多是在试探,并非当真怀疑她。   然而崔芜这般冷漠厌烦的口吻,好似孙府后院是什么刀山火海滚油锅,烫得叫人待不住脚。   孙彦听在耳中,不由戾气横生。   “我劝你早些熄了这心思,”他语气越发不善,“等正室夫人进门,我自会纳了你。”   崔芜语气比他还冷,仍是一句:“我不做妾。”   孙彦没曾想她性子如此倔强,吃了这许多责罚依然不改前言,忿恨道:“馆阁女子从来柔顺媚人,怎地养出你这般倔驴脾性?是你那鸨母太宽和了,还是我太纵着你了!”   崔芜冷笑:“是啊,我就是头倔驴,大郎君既然嫌弃,又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孙彦沉下眉眼:“想激我逐你出府门?做梦!你这辈子生是我孙家的人,死亦是我孙家的鬼。”   崔芜怒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我就是我,身体发肤、所思所想,皆由自己主宰。终此一生,你都休想染指分毫!”   孙彦气得浑身乱颤,突然面露森然:“好一个休想染指分毫!今晚我便要你知道,你到底是谁的人!”   他仗着孔武有力,将崔芜摁在枕上,“嗤啦”一声,新换的衣裳再次撕裂,从肩头干脆剥落。   崔芜脸色惨白,紧咬的嘴唇渗出一线血痕。   两侧床帐随即扯落,沉重的紫檀木架子床微微颤晃。   这不是第一回 。   若说乱世人命比草卑贱,那女子就是卑贱中的卑贱。她们是玩意儿、是摆件儿、是所有物和附属品,处置不需要征求本人意见。   于土著女子而言,肌肤之亲足以缔造男女间最亲密的关系,建立无法拆分的联系。但是对崔芜来说,这个论调显然不成立。   有谁会因为被恶犬咬了口,就对野狗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另一边,孙彦泻了心头憋闷数日的郁火,起身时格外心满意足。他穿戴好衣袍,正要束上玉带,忽然心有所动,转身吩咐道:“替我束好腰带。”   崔芜懒得搭理他,裹在被中翻了个身。   孙彦先是愕然,继而恼火,待要发作,门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低声道:“郎君,大人传召。”   孙彦脸色阴晴不定,想着要将人心甘情愿地拴在身边,总得用些怀柔手段,于是道:“罢了,你且歇息,我忙完了再来瞧你。”   知父莫若子,没人比孙彦更清楚自己父亲的杀伐手段,若不能说服这位坐镇吴越的镇海军节度使,崔芜这条捡回的小命随时可能再次弄丢。   是以匆匆去了。   崔芜身心俱疲,连眼睛都不想睁,耳听得孙彦走出门去,她非但没觉得放松,反而从胸臆深处涌上一腔烦闷,猛地扑到床沿,嘶声干呕起来。   她身份尴尬,所处院落更是偏僻,除了门口看守的下仆,平日里鲜少有人出入。这一番动静并未惊动婢女,更不用指望有人进来探视,崔芜只能撑着虚透的身子,慢慢挪到案前,给自己倒了碗茶。   入口才发现,是冷的。   崔芜渴得嗓子冒烟,明知饮食生冷无益,还是将冷茶一口气喝完。   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压得极轻,却没逃过崔芜耳朵。   这不是丫鬟仆婢的脚步,女婢们走不出这样大的步子。也不是府中亲卫,盖因他们的脚步声重得多。   崔芜心念微动,猛地拉开门。   下一瞬,她和一个黑衣蒙面的陌生男人目光相遇。   ***   半刻钟后,走廊上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回粗重得多,也杂乱得多。   是府中巡值的亲兵。   自从孙昭派人赐死崔芜,孙彦得了教训,将院中仆婢换作得用的亲卫,既是监视,亦是保护。   为首之人是孙彦身边第一得力的亲随,名叫寒汀。他大约是得了孙彦嘱咐,抬腿踹门毫无顾虑,进屋后第一时间环顾周遭,没发现可疑身影,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芳荃姑娘,”他对床上的崔芜抱拳,视线谨慎地盯着鞋尖,“冒犯了。”   崔芜像是刚睡醒,裹着被子坐起身,反感地皱了皱眉。   她在青楼时的花名是“紫鸢”,孙彦嫌俗气,改成了芳荃,意为香草。   就好像草比花儿更高贵似的。   “方才有只野猫闹事,郎君吩咐咱们驱走,莫要惊扰姑娘,”寒汀很客气,“姑娘可曾听见异响?”   “有啊,”崔芜答得干脆,“你方才踹门的动静那么大,我又不是聋子,当然听得见。”   寒汀噎了片刻:“那姑娘可曾见到可疑之人?”   崔芜不耐:“你找的到底是人还是猫?”   寒汀被她连怼两回,想起自家郎君虎口处那道入肉三分的齿痕,心说:这女子真是又悍又利,也不知自家郎君看上了她什么。   他定了定神,复述孙彦的吩咐:“郎君吩咐,这院子太过冷僻,不宜养伤,为您重新安排了居所,还请姑娘收拾东西,准备移步。”   崔芜像是倦得厉害,懒懒倚在床头,眼睛都睁不开:“我在这儿待得挺好,不想折腾。”   寒汀嘴上客气,却不容质疑:“郎君有命,请姑娘挪步。”   崔芜逃跑失败,又连两遭折腾,连折辱带刑囚,早就憋了一腔邪火。   如今得了发泄的出口,索性将被褥掀开:“我说了,不走,你听不懂人话吗!”   寒汀抬眸:“郎君的脾气,姑娘是知道的,莫要……”   话音戛然而止,他看清了崔芜此刻形容,瞳孔因震惊而剧烈收缩。   月白色的杭绸抱腹遮得住胸前风光,却掩不住脖颈肩头的柔白肌肤。   比曼妙身姿更叫人挪不开眼的,是她后背上的道道血痕,一路攀爬上脖颈,仿佛一双鲜血淋漓的手,狠狠掐住了脖颈。   “反正我今儿个累了,不打算挪动地方,”崔芜懒洋洋地支着脑袋,放任曼妙身姿暴露在一干护卫眼中,“诸位若执意勉强,就请将我抬出去吧。”   寒汀:“……”   眼前春光乍现,他却万万不敢窥视,忙不迭偏开头:“此、此事,属下做不了主,这就禀报郎君定夺。”   说完,逃也似地跑了。   崔芜没急着动,侧着耳朵听了会儿,确认寒汀去得远了,将里侧裹成一卷的毯子扒拉下:“人走了,放心吧。”   毯子滑落,露出黑衣男人罩着黑巾的面孔。   他动作利落地撑起身,谁知罗汉床空间有限,这么一起一坐,不可避免地与崔芜发生肢体蹭触。   而她现在外衫尽除,仅着一件抱腹。   柔腻的触感过电般掠过指尖,黑衣人身形微僵,不敢再有动作,甚至不敢细看,自己碰到的究竟是何处。   他挪开视线,低声说了句什么。   崔芜没留神,一时错过了:“你说什么?”   “你……”黑衣人开口居然打了个磕绊,咳嗽两声才若无其事道,“你且将衣裳穿好。”   崔芜:“……”   她一边暗自嘀咕“都闯人闺房了,连这点阵仗都不敢瞧,”一边将衣裳粗粗拉好:“这样成了吧?”   黑衣人总算将头转了回来。   他动作飞快地掀被下床,转过身时,已然目光沉静。   “在下与姑娘素未谋面,”黑衣人说,“姑娘既是孙府中人,为何相助在下?”   崔芜奇怪:“明明是你先救的我,我不过还你一个人情,很意外吗?”   黑衣人:“……”   崔芜笑了笑:“孙昭将我赐死之际,有人打晕侍卫救了我一命。”   “你以为我当时咳得睁不开眼,就认不出救命恩人吗?”   黑衣人沉默片刻,没问崔芜是怎么认出他的。   “既如此,在下与姑娘两不相欠,”他道,“姑娘保重。”   说完,转身要走。   谁知崔芜另有打算,在他抬腿前先发制人:“不管你潜入孙府有何意图,我能帮你。”   黑衣人脚步顿住。   崔芜原本只有三分把握,见他反应,又添了两成:“此地是节度使府,不存在认错路的可能,不请自来,不是行刺就是盗宝。节度使府守卫森严,单你一人,险阻重重,如果有人相助,则事半功倍。”   黑衣人思忖片刻,转过头来。   “所以呢?”   崔芜:“你也看到了,孙昭要我性命,我跟他们可不是一路人。既如此,何不互帮互助,各取所需?”   她要将主动权握在手里,不给对方沉吟质疑的机会,一口气把话说完:“不管行刺还是盗宝,都得找对地方,你的目标是哪?正院、库房,还是书房?”   黑衣人起先不答,听到最后一处地点,倏尔眯眼。   崔芜多年青楼生涯不是白熬的,只凭一个眼神就判断出,自己猜对了。   “原来你的目标是书房,”她倒了冷茶,用手指沾着,画出简易的示意图,“这是西偏院,这是正院,这是后花园……正院原也有个书房,不过是做样子看的,真正存放机要文卷的,是花园东首的小院子。”   黑衣人就算原本存疑,见她画出地形图,也不由凝肃了眼神。   “此地守卫外松内紧,除了明面上的护卫,还有蛰伏暗处的部曲,加起来不下二三十人,更有机关暗箭,触之即死,”崔芜说,“阁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我面前,身手想必不俗,但你只有一人,想同时避开守卫与机关,难度可不小。”   她说的有理有据,黑衣人听进去了:“你有法子?”   崔芜敢开口,便是在心里做了全盘推算:“先告诉我,你到底要找什么?”   她几乎已经确定,黑衣人不是为行刺而来,否则他要刨根究底的就不是书房所在,而是孙家父子的行踪。   黑衣人沉默不语,显然还没完全相信她。   崔芜想了想,要他对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人付诸信任,确实有点强人所难。事实上,她也无法完全肯定对方值得合作,只是她没有选择。   孙家父子执掌镇海军,于江浙一带只手遮天,单凭崔芜自己,想逃出节度使府千难万难,只能借助外力。   “好吧,你不信我,我不勉强,”思忖再三,崔芜主动让了一步,“不管你想找什么,我都可以帮你进入书房,但我有个条件。”   这一回,黑衣人终于有了反应:“什么条件?”   崔芜铺垫了这么多,等的就是这一句:“帮我离开润州城!你能潜入节度使府,应该有法子吧?”   这个条件不算简单,黑衣人再次沉默。   崔芜心中火烧火燎,脸上却不露分毫,一只白如羊脂的手抵住窗板,就听本已远去的脚步声再次挨近。她扬起下巴,半是挑衅半是催促地扬了扬眉:时间有限,考虑好了吗?   黑衣人没有太多选择,飞快权衡过,下定决断:“可以。”   崔芜却没这么好糊弄,将莹白掌心伸过去。   黑衣人皱眉看着她。   崔芜理直气壮:“口说无凭,信物为证。”   黑衣人没想到这个看似娇柔的小女子这般难缠,略作思忖,将匕首还入鞘中,一并递过。   “你打算怎么做?”   崔芜眼波流转:“简单,烦请郎君替我传封信。”   她捡了张嵌入花瓣的绯红笺纸,提笔写下两句话:“从我这偏院出去,往东走一射之地,是一处名叫‘松涛斋’的院子。郎君只需避开守卫,将信留在桌案上即可。”   松涛斋是什么地方?   那是孙昭次子,孙彦同胞兄弟孙景的居所。   信笺上并无他语,只有两句前朝诗句:自有春愁正断魂,不堪芳草思王孙。   情意绵绵,应时应景,衬着清婉秀丽的簪花小楷,以及绯红笺纸上若有似无的幽香,几能叫人醉倒。   黑衣人有点明白她想干什么了。   “镇海军节度使之子,自小耳濡目染,怕是没那么容易上当,”他沉声道,“若姑娘的计策不奏效,又当如何?”   崔芜嫣然一笑:“先试试。总归没坏处,不奏效再想别的辙。”   黑衣人定定瞧了她片刻,闪身离去。   试试的结果……自然是管用的。   一刻钟后,院门口传来骚动声,依稀是看守崔芜的侍卫在拦人。然而闯关的这位是个纨绔性子,被拦后非但不肯知难而退,反而和亲卫杠上了。   “郎君有命?我不姓孙?我不是孙家郎君?怎么我在自己家,还有地方不能去!”   “都给我让开!今儿个谁敢拦我,我打断他的腿!”   屋里的崔芜听着动静,嘴角浮起一丝极微妙的笑意。   事成了! 第3章   崔芜的计策很简单,概括起来就四个字——调虎离山。   孙景是孙夫人幼子,却比难产的长子更得主母宠爱。侍卫们不敢认真阻拦,被他轻易闯进屋。   只见墙角纱帘后站着一道人影,孙景还以为是崔芜,哈喇子好悬流出来。   “美人,是你给我留的字笺吧?”他涎着脸上前,“不堪芳草思王孙……啧啧,我都不知道,你对本郎君用情居然如此之深。”   “依我说,我那大哥也没什么好的,你不如随我去见母亲,从此过了明路,当我屋里人。我保证比大哥更疼你……”   说话间,他已摸到墙角,正要伸手揭帘,忽而察觉不对:“你、你不是……”   话没说完,一只手闪电般探出,猝不及防地敲上他后颈。   孙景连惊叫都来不及,翻了个惊恐不定的白眼,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纱帘分开,走出一道颀长身影,正是那黑衣人。   与此同时,崔芜也从藏身处闪出,眼疾手快地带上门闩。   黑衣人:“你怎知孙景见了字笺,一定会来?”   崔芜抿起唇角。   她怎会不知?   打从孙景头一回见她,一双眼珠就黏她身上没撕下来过。后来几回偶遇,哪一次不是扯着她衣袖,涎皮赖脸地说了好半晌的浑话?   有一回还被孙彦撞着,看出孙景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心思,当即生出一腔邪火。不好对亲弟弟发作,就拿崔芜出气,寻了个由头,杖了她五棍。   “旁人且罢了,孙景却是被他亲兄长压了这许多年,心里早憋着一股火气,”崔芜说,“他的心思不是一两天,如今能得偿所愿,还可以下下兄长颜面,有何不愿?”   “左右,我不过是个身份低贱的玩意儿,孙彦还能为了个‘玩意儿’,惩治自己亲弟弟不成?”   那话里的自嘲意味浓烈到想忽略都难,黑衣人目光微闪,却未开口。   他扯下床幔,撕成布条,将孙景结结实实地捆在胡床上。   又把这位孙二郎君的嘴堵严封实,确保他就算醒了也无法张口呼救。   “接下来怎么做?”   崔芜意味深长:“我若是郎君,现在就去书房院外候着,等待时机。”   黑衣人微微眯眼:“你想用孙景做文章?孙昭毕竟是一地节度使,未必会让你如愿。”   崔芜哂笑:“谁要跟姓孙的谈条件了?”   黑衣人凝眸看来。   只见崔芜笑意欢悦,从案上端过烧了大半的烛台,随手甩上床榻。烛火舔舐着纱幔与蜀锦被褥,方才锦绣丛生的罗汉床,转瞬烧成了滚滚熔炉。   黑衣人愕然:“你做什么?”   崔芜弯落眉眼。   那一刻,压抑许久的隐忍阴霾一扫而空,她扬眉轻笑,艳色迫人目光犀利:“要紧的不是我做什么,而是郎君该做什么。”   “只要有人将孙二郎君身陷火场的消息散播出去,府中守卫不敢不救。而巧的是,那间书房离这儿近得很,赶来不过半盏茶功夫。”   “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了吧?”   她抱胸倚着墙角,身后烈火几能烧化眼球,那样熊熊烈烈的光映照在她侧脸上,却不能让那女子眼神变热分毫。   黑衣人不再多言,回身拍开窗扉,极利落地闪身而出。   下一瞬,院中响起女婢惶急的惊呼:“快来人!走水了,走水了!”   崔芜快步抢到窗前,“啪”一下合上窗板,从里头上了栓。   与此同时,被打晕的孙景在高温与浓烟的双重夹击下清醒过来。看清自身处境,他神色惊恐,下意识挣扎呼救,奈何布条捆得太牢,除了连着胡床一起摔在地上,并没取得任何效过。   被浓烟遮蔽的视野中出现一角裙摆,崔芜蹲下身,低头端详着他。   孙景脸上又是汗又是泪,拼命想求饶,被堵住的口中却只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你兄长囚我自由、辱我尊严。你父亲想要我的命,当我是一只随手就能碾死的蚂蚁。”   崔芜轻言细语:“但是孙二郎君,蝼蚁咬人,也是会痛的。”   身后是滚滚烈焰,她轻掠云鬓,笑容明艳,分明是见惯的云鬓花颜,孙景心头却没来由泛起寒意。   他一个没忍住,□□涌出热流,竟是生生吓尿了。   ***   片刻后,阖府上下的仆婢亲卫都被惊动,拎起水桶水盆,往同一个目的地奔去。   与此同时,崔芜取出孙景封口的布条。得了自由的孙二郎君顾不得形象,翻滚着朝门口爬去,声嘶力竭地呼救道:“快来人!我在里头!快,快救我!”   外头的人听着自家郎君动静,焉有不奋力救人的道理?火势虽猛,却架不住有人拿命博富贵,硬是将反锁的房门撞开一道窟窿,将身陷火海的孙景抢了出去。   崔芜冷眼瞧着,并未阻止。   她的目的从来不是取孙景性命,而是配合黑衣人引开孙府守卫。按说计划执行到这一步,已然大获成功,她大可以跟着一起逃离火海,等着黑衣人履行承诺回头接应。   但不知怎地,烈焰焚身、热浪逼人,崔芜却莫名生出一丝眷恋之心,站在原地没动。   “如果,”她忍不住想,“如果死在这里,就能回到原来的时空,也没什么不好。”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以蔓草丛生之势占据心头,令她迈不动腿脚。   直到一抹矫健身影分开浓烟,不顾一切地闯进火海,将她硬拖了出去。   “你不要命了!”   那声音再熟悉不过,只是没了昔日从容,显露出几分气急败坏。   崔芜吸入大量浓烟,此际正值头晕目眩、喉咙灼痛,其实相当不好过。然而她直定定地看着孙彦,目光沉静,不言不语。   孙彦见她脸色苍白、眼角泛红,只当她吓傻了:“芳荃?”   心头生出怜惜,他伸手欲拂去她脸上黑灰。   崔芜却反应极快地后退半步,刚好避开他的举动。   孙彦脸色微沉。   “我或许是不要命,” 崔芜语气嘶哑,却一字一顿:“但是孙郎君,请你记住,我就算不要性命,也得从你们身上撕块肉下来!”   孙彦瞳孔骤凝,以他的城府,都被这话中冷意惊得一跳。   ***   查明起火原委并不困难,半个时辰后,崔芜被带到正堂。   此番事故闹得不小,孙景虽被及时救出,到底呛了浓烟,又受了惊吓,竟是发起高热,口中呓语不断。   孙夫人忧心幼子,陪在床边寸步不离,只对外放话,必要查清此事,严惩元凶,给心爱的小儿子一个交代。   主母震怒如斯,连孙彦都没了插手余地,有资格坐镇堂上以一府之主身份问话的,唯有镇海军节度使孙昭。   崔芜心知这一遭过后,自己与孙家人算是彻底撕破脸。干脆破罐子破摔,倨傲不跪,就这么冷冷地看着孙昭。   陪坐一旁的孙彦心头咯噔,厉声斥责道:“父亲面前,岂容你放肆!还不跪下!”   崔芜嗤笑:“他是你爹,又不是我爹。”   孙彦越发震怒,这怒中却是暗藏隐忧,盖因他深知父亲脾性,被个出身下贱的女子如此顶撞,无论如何无法善了。   孙昭却是看也不看崔芜,只淡淡吩咐道:“搜!”   侍立阶下的部曲领命而去。   崔芜知道他要搜什么,无非是疑心自己与外贼串通,想从居所寻出蛛丝马迹。幸而她早有准备,将忽悠来的匕首藏在花根底下,想来部曲不会留意。   事实也的确如此,部曲并未从崔芜院落发现端倪,倒是孙昭身边的裨将匆忙赶来,下跪回禀道:“末将奉节帅之命封锁城门,可看守城门的校尉说,半个时辰前,有一队人马身着府中部曲服色,手持郎君手令,声称是奉命出城办事。”   “守城的校尉亲自勘验过,手令所盖,的确是郎君调动部曲的印鉴。”   崔芜在一旁听着,联系前因后果,不难推测出:那位不知来历、不明身份的黑衣人,费了偌大力气潜入书房,目的就是寻到这枚印鉴。   孙昭垂眸:“出城的只有人?”   裨将道:“这些人押送着车马,里头都是药材。”   孙昭曲指在案上扣了扣,并不显得如何惊讶。   崔芜暗搓搓地竖着耳朵,只盼孙昭多说几句,好从字里行间推断出更多信息。   孙昭却一字不提,阴鸷锐利的目光终于转向崔芜:“将这贱婢拖出去,乱棍打死。”   崔芜:“……”   她精神一振:机会来了!   崔芜当然不是脑子被板砖拍了,只是于她而言,“杖毙”未尝不是机会——她是学医的,知道不少让生命体征暂时消失的法子,虽说风险不小,可一旦装死成功,就能脱离节度使府,从此海阔天空。   纵然时逢乱世、风雨如晦,可对生有双翼的飞鸟而言,宁可搏击风雨,也不愿困守金笼。   她算盘打得响,却算漏了孙彦。眼看部曲上来拖人,他摆手拦下,竟然挡在崔芜身前:“请父亲暂留她一命。”   孙昭眼神不善。   “此女吃里爬外、勾结外敌,更欲离间你们兄弟情谊,”他审视着长子,“你还要为她求情?”   孙彦:“是。”   孙昭冷笑:“你可还记得,你未过门的妻子是吴氏六娘,不日便要完婚?”   孙彦道:“儿子没忘。”   孙昭:“你既没忘,就该好生处理明白自己的后宅事,而非优柔寡断、拖泥带水,以致拖累己身!”   他一指崔芜,语气是少见的冷戾:“红颜祸水莫过于此,若留下她,只怕孙氏再无安宁之日。”   崔芜被“红颜祸水”四个字扎了心,嗤笑一声。   孙昭与孙彦父子俩的目光顿时扫来。   “红颜祸水?”崔芜慢悠悠地道,“孙节度,你别忘了,当初可是你儿子死皮赖脸,非要把我带回府里。”   “我是红颜祸水,那他是什么?靠下半身想事的种马?”   孙昭眼神森然,孙彦倒抽一口冷气。   他一直以为崔芜只是牛心左性转不过弯,今日才知,这女子根本是个疯子。   “你都听到了?”孙昭却并未发怒,想来如崔芜这般出身卑贱的“玩意儿”,也不值得吴越之主动怒,“你还要容这贱人活着?”   孙彦却道:“她虽不懂规矩,到底怀了我的血脉,还请父亲看在她腹中孙氏骨血份上,容她生产之后再作处置。”   孙昭:“……”   崔芜瞳孔巨震。   这个晴天霹雳几乎震散她的神魂,若非这些年的穿越际遇将心智磨练得足够坚忍,几乎当场失态。   她相信孙彦没说谎,这男人虽然既狗且渣,却不大会在这种事上瞎编乱造。回想起来,这些时日身体确实有些异样,只是崔芜满心满念都在如何落跑,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以至于被孙彦占得先机,大约在命郎中为她诊治外伤时,他就发现了此事,只是一直没声张,就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刻拿捏她一把。   想通关窍,崔芜恨得牙根痒痒。   孙昭却犹自不信,当即命人寻来府医,为崔芜诊脉后,得出一个不出所料的结论:“这位姑娘确实已有将近两个月的身孕,只是胎气尚未坐稳,需安心静养。”   孙昭不把崔芜当回事,却不能不顾及她腹中孩子。即便他不在乎,孙夫人也不能答应。   “这毕竟是彦儿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咱们孙家的骨血,”她说,“旁的我不管,孩子必须留下!”   孙昭还有犹疑,实在是孙家这个亏吃得不小:“她如今就敢仗着彦儿宠爱勾结外人、离间兄弟,若真生了孩子站住脚,指不定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背手在屋里踱了两圈,下定决断:“孩子可以生,人却不能留,不然和吴家也不好交代。”   孙夫人想了想,应承了。   ***   孙家的这番打算,崔芜并不知晓。托身怀六甲的福,她没有立刻被拖出去乱棍打死,而是获准回到原先的偏院,由郎中为其诊脉安胎。   这对崔芜而言,并不算什么好消息。   她虽暂时逃过一劫,院落看守却越发紧密:屋里两个婢女近身伺候,院子里亦有四个膀大腰圆的仆妇待命,更别提院外的部曲暗卫。   如此里三层外三层,彻底断绝了逃跑的可能。   比坐牢更棘手的,则是她腹中多出来的生命。   这是崔芜从未想过,或者说,拒绝考虑的可能。现代人的灵魂没有“为母则刚”的觉悟,也不具备繁衍血脉的本能,而这孩子来临的时间点太微妙、太尴尬,仿佛他的存在只是为了提醒她,身不由己的无奈与尊严被打碎的屈辱。   这让崔芜胸口烦闷,恨不能大吼大叫,或者抓起陈设乱砸一通。   但她终究克制住自己情绪,因为这时孙彦走了进来,目光落定在她身上,好似覆了一层严霜。   “一早提醒过你,节度使府不比旁的,趁早收起你那些小聪明,”他的视线下挪到崔芜腹部,略略缓和,“若非你时运不错,如今已被拖去乱葬岗上。”   崔芜还没从震荡的情绪中恢复过来,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仿佛一条鸿沟,将她阻隔在“逃跑”的另一端。   因为这一点,她无法对他产生期待,血脉相连也不行。   “我宁可被拖去乱葬岗,”崔芜平静地说,“好过被困于孙家后宅,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孙彦不意她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危机,脾性还这么刚硬,一时怒恨交加。然而随即,他想起医者所言,崔芜胎气不稳,又将到了嘴边的发作生生压下。   “你以为你是摇尾乞怜的狗?你可知如今的世道,多少人想当一条太平犬都不得!”孙彦冷笑,却不欲详说,唯恐漏了一两句口风,被她知晓地理风貌,趁机逃走,“你一介弱质女流,离了节度使府能有什么下场?好一点的,被人牙拐了卖入青楼,若是沦为菜人,连具全尸都保不住!”   所谓“菜人”,就是每到王朝末年或是饥荒年代,贫苦百姓为了给家人寻得一线生机,被迫到市场上,将自己当作肉食卖掉。   那是史书中最为黑暗的时代,惟其如此,才会引来执笔者“四海渊黑,中原血红,有生不如无生,为人不若为鬼”的感叹(1)。   崔芜并非困囿闺中的乱世土著,对府墙外的腥风血雨有着清晰的认知,但她依然向往墙外天地。   “即便是再次卖入青楼,或是沦为菜人,也好过被困在后宅当妾,”崔芜说,“至少,我能选择自己的命运。”   孙彦一时恼恨,一时又不解——不明白她一介纤纤弱女,怎会有这般烈性的脾气,哪怕知晓怀了自己的骨肉,也不肯说一句软和话?   “你连我这节度使府都走不出去,还说什么选择自己的路?”孙彦冷哼一声,心中恼意勃发,只想不遗余力地敲断崔芜傲骨,“真不知该说你是天真还是愚蠢!”   崔芜不是圣人,被他一句话激得热血上头。但过往十年的摧残磨砺,足够她在需要冷静的时候保持理智。   她就这么冷静到近乎冷漠地看着孙彦,一双点漆眼眸好似深潭,不见底。   以孙彦的城府,都被她看得心头微凉。转念一想,这女子已然有了自己的骨血,只要顺利产子,心思便算安定下来,再做些水磨工夫,总能叫她心甘情愿地服侍自己。   打定主意,他语气也和缓了许多:“你且安心养胎,待生下孩子,我自能说服父亲母亲,给你一个名分。”   “我亦打听过,父亲为我定下的吴氏六娘温柔贤淑,闺中颇有令名。只要你安分守己,用心服侍主母,她必能容你。”   他用简单的三言两语,描述出来日的屈辱与压抑,而她是戴着镣铐的囚犯,即将被押入无边金笼。   崔芜郁气上涌,陡然喷出一口鲜血。 第4章   崔芜那口血吐得很及时,孙彦没再给她添堵,唤郎中来诊脉开方,自己则带着寒汀走出院门。   待得拐进僻静处,寒汀有些忍不住,时不时瞟向孙彦。   孙彦留意到,眼神冰冷:“何事?”   寒汀欲言又止:“郎君娶妻在即,又是那么一门好亲事,为何对个青楼女子如此上心?惹恼大人和夫人不说,还落不到半点好,这又何苦来哉?”   孙彦心头本就气闷,闻言越发不悦:“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我的主?”   寒汀心头一凛,不敢多言。   孙彦走了两步,实在郁结难纾,反而自己提起话头:“你说,她心里可有我?”   寒汀头皮发麻,心说:祖宗欸,这我哪知道?   嘴上却不敢如此直接,思忖片刻才道:“郎君风仪俊朗、出身高贵,哪个姑娘家不倾心?”   孙彦可没那么容易敷衍:“那她为何牛心左性,只想着从我身边逃走?”   寒汀揣度着孙彦心意,小心翼翼道:“许是因为郎君成婚在即,芳荃姑娘心有不忿……”   孙彦倏尔扭头:“怎么,她出身风尘,还敢妄想正妻之位?”   寒汀赔笑道:“这天下女子,谁不想夫君一心一意待自己?属下瞧着,芳荃姑娘虽出身青楼,却有傲气,约莫也不能例外。”   他这边扯出一身冷汗,孙彦却信了,以他节度使继承人的心高气傲,当然更愿意相信崔芜是因要与人分享夫君,才钻了牛角尖。   然而他仍有犹疑:“你说今晚之事,她可曾与外贼勾结?”   寒汀不假思索:“郎君不是查了芳荃姑娘身世?她自六岁起就被卖进楚馆,这些年没踏出过大门一步,哪来的机会勾结外贼?依属下之见,今晚之事多半是巧合,芳荃姑娘也没这个胆子。”   孙彦想想,也不认为崔芜有这个胆魄和能耐,遂信了,冷哼一声道:“原是我太纵着她,纵得她无法无天,不知轻重!若不磨平她的性子,还不知要闹出多少事端!”   寒汀劝道:“左右芳荃姑娘有了郎君的血脉,这女人有了孩子,前程荣辱系于一人之身,眼底便再看不到旁的。”   孙彦深以为然,越发觉得自己未雨绸缪:“也是。等有了孩子,她的心也该定了。”   崔芜却没那么容易低头认命,虽说突然有孕的消息给她以莫大震动,但她独自坐在房中,盯着案上烛火怔怔出神时,脑子里盘算的仍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留在这里。   可是该怎么做?   崔芜一时想不到法子,干脆不为难自己。婢女送来晚食,她验过无毒,哪怕没胃口也硬逼着自己塞下。吃完倒在床上,强压下重重心事,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睡吧,养精蓄锐才能应付来日。   毕竟逃跑是个体力活,不把身体养得康健,就算出了这道门槛,又能逃多远?   现代人的好处便是想得开,哪怕一朝跨越千年,回到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也能忍下宽如天地间的落差。   崔芜强迫自己闭目休息,却哪里睡得着?就这么挨到三更,窗外虫声吱呀,她刚生出一点迷迷糊糊的睡意,就听门外传来闷响,像是重物倒地。   崔芜激灵了下,瞬间清醒,一边蹑手蹑脚下床,一边抄起充当摆设的花瓶。刚在门边埋伏好,门板便悄然滑开,崔芜想都不想,卯足劲砸过去,那人身手却异乎寻常的矫健,轻易扣住她手腕,居然还有余力合上门板。   “是我。”他说。   崔芜一愣,听着声音熟悉,准备好的后招再发不出:“是你?你不是出城了?怎么、怎么又回来了?”   不请自来的这位,正是偷运药材出城,连累崔芜险些没命的黑衣人。   崔芜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当初提议与对方合作,完全是死马当活马医。听说对方伪造手令骗开城门,她已经做好肉包子打狗的准备,不曾想想这本该远走高飞的不速客,竟然又回到天罗地网的节度使府!   “你、你该不会是,”她难以置信,“为了……我?”   男人照旧黑衣蒙面,平静目光映照出崔芜国色无双的容颜,又若无其事地转开:“你我有约在先,怎可食言?”   明知对方是为了自己回来,崔芜还是确认道:“你可知孙家父子已然察觉你们偷运药材出城之举?”   黑衣人颔首:“节度使府下令封锁城门,我已有猜测。”   崔芜:“我虽不知你们为何要偷运药材,但孙家父子极为震怒,一定会百般追杀。你现在的处境不比我强多少,你可知晓?”   黑衣人微哂:“孙氏手段,不过如此。”   崔芜怀疑他在嘴硬,可惜没有证据:“你自身难保,如何带我离开?”   黑衣人:“你我只有两人,反倒好办。乔装易容,混在百姓中,总能出得城去。”   如果崔芜只是个寻常婢女,这招的确可行。但她已在孙昭面前挂了号,孙彦更像防贼一样盯着她,但凡她从节度使府消失,润州城必定全城戒严。   到时莫说她,眼前这位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孙彦不会放过我的,”她说,“你此刻带我离开,不出半个时辰,镇海军必定倾巢出动,将这城中每一寸角落都翻个底朝天。”   黑衣人微微蹙眉,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显然没想到一个小小女子,能有这么重的分量。   崔芜看出他的怀疑,气笑了:“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怎么伪造的手令印鉴?你觉得孙家父子会看不出咱俩是串通好的?”   黑衣人:“若是孙家父子已然看破,为何留你性命?”   崔芜:“……”   她别开眼,右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也许是为了留着我引你上钩,”崔芜平复了下情绪才道,“你就不怕节度使府设下天罗地网,只等守株待兔?”   黑衣人:“你助我盗印,我带你出城,很公平。”   崔芜揉了揉额角:“硬闯城门绝对不行,这事我倒有个法子,只不知你身边可有足够人手?”   黑衣人不置可否:“你且说来听听。”   崔芜于是探过头,在他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   黑衣人身手矫健,离去时如潜入一般,未曾惊动任何一名部曲。   但孙彦似乎察觉到什么,两个时辰后,天光未亮,房门突然被大力撞开。他屏退侍从,独自闯进屋,见崔芜裹在被中睡得安稳,不禁冷哼一声:“你倒是睡得安稳!”   崔芜这一宿接连被打断睡意,其实休息得很不好。孙彦进来时,她还迷糊着,分明疲惫到极点,却要打叠精神应付孙彦,心情自然不会太好:“你又发什么疯?”   孙彦先是大怒,见她毫无惧色,脸上只是一派纯然的困倦,又有些狐疑:“你不知道?”   崔芜没好气:“我成天待在这见不得人的地方,能知道什么?”   孙彦有意诈她:“昨夜贼人再度闯入节度使府,已被侍卫擒拿!他招认说,与他里应外合之人,就是你。”   他紧盯崔芜,试图瞧出心虚或者不安,却失败了。崔芜甚至懒得坐起身,只管往被窝里缩了缩,用手背揉着眼:“他既这么说,那便是我了。”   她若矢口否认,孙彦多半会起疑心。但她应得痛快,孙彦反而不确定了:“你不为自己辩解?”   崔芜冷笑:“反正你从来不会听人说话,辩解有用吗?正好,把我打成奸细,再将我逐出节度使府,大家干净!”   孙彦认定她是赌气使小性,脸色缓和下来:“我不过白问一句,怎就认定你是奸细?也罢,不是就不是,想来是那人为求活命,胡乱攀咬,不必当真。”   崔芜不担心自己,唯一忧虑的是黑衣来客行动不慎,被孙府部曲擒下。此时听孙彦言语,她便断定,那人已经平安逃脱。   不然以孙大少爷的尿性,哪有闲心跑来兴师问罪?   十八般大刑挨个轮遍拷问口供还来不及呢。   崔芜放下心来,翻身还要再睡,孙彦却走上前,自顾自地宽衣解带。   崔芜睡意瞬间尽去:“你做什么!”   孙彦掀开被褥,驾轻就熟地揽住她腰身。崔芜身体紧绷,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强忍住将他踹下床的冲动。   孙彦却会错了意,只以为她浑身僵硬是被接连闹了两日的“贼寇”吓的,柔声安抚道:“莫怕,这节度使府不说是龙潭虎穴,也是守卫重重,任他何方宵小,来了都得留下命来!”   崔芜心说“我跟宵小是一伙的,怕个鬼”,脸上却不露痕迹,只道:“我要睡了。”   孙彦涎着脸笑道:“我奔波了一宿,且借你这儿睡个回笼觉。”   崔芜心中不耐,却知道拒绝也没用,只得翻个身,眼不见为净。孙彦往前凑了凑,胸膛贴住她背心,一只手环过腰间,抚着崔芜柔软的小腹。   “都快做母亲的人了,还使小性,也不怕人笑话。”他劝道,“安心养好身子,等孩子平安降生,我请父亲亲自赐名——这般脸面,哪是寻常妾室能有的?”   崔芜听得胸口郁结,险些又犯了干呕。但她已然拿定主意,眼下要做的就是尽量温驯,削弱孙彦防心,因此一言不发,只管闭上眼,权当自己是一具会喘气的尸体。   孙彦难得见她这般乖巧,还以为她终于想通了,心中不胜喜悦,越发轻怜蜜爱,温言哄劝。   “待我迎娶了吴氏娘子,便将她留下侍奉双亲,带你往升州赴任刺史。”   “你没去过升州吧?那里原是镇海军治所,论及繁华,可不比润州差。”   “到时,府里没有夫人压着,一应用度都由你说了算。待你生下孩儿,想去哪逛也都由着你。”   崔芜闭眼听着,胸口烦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她像头被捆住手脚的兽,无法挣脱也不能反抗,只能将床单死死攥在手里。   ***   半个月后,三月十八,黄道吉日,宜嫁娶。   早在三日前,节度使府就挂上彩绸红幔,门口人来人往,紫檀木凿成的门槛被生生磨平一层。   吉时定在傍晚,从大清早起,府中下人便忙得团团转。崔芜隐约听到喜乐声,透过门缝窥视,发现侍女和仆妇被调走大半,倒是院门口的部曲非但没少,反而多了两人。   看来,孙彦也没完全放心,仍防着她趁乱逃走。   崔芜笑了笑,将门窗掩好,自己折回屋里坐下,静候傍晚。   期间,部曲来送来午食,两荤两素,摆了花团锦簇一案席。崔芜没跟自己过不去,每样尝了点,待得夜色初临,忽听前院传来隐隐骚动。部曲急促的脚步声来回奔走,有人喊道:“关府门,所有人分开安顿,下仆去后院,宾客在东西跨院!”   还有人道:“去请郎中,将润州城里的郎中都唤来!”   崔芜唇畔抿出一丝笑意:成了!   这是她半个月前定下的计策:借江北大疫之机,在城中传播瘟疫四起的消息,待得百姓人心惶惶,再设法令吴家送嫁的队伍接触到漆树汁液。   早在春秋时期,越国便有栽培漆树的记录(1),要寻到这种植物并不难。关键在于,这种树木的汁液具有极强的刺激性,会令皮肤过敏瘙痒,甚至溃烂生疮(2)。   对于临床医学并不先进的古人而言,这种症状与瘟疫十分类似,而当身患“疫病”的下仆出现在节度使府时,不必细想都能猜到,会引发怎样的骚动。   这个计谋并不复杂,倚仗的是相隔千年的医学常识落差,以及对发病时机的精准把握。即便如此,崔芜也没想到,事情居然真成了。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趁着看守部曲被骚动吸引之机,从花盆中飞快摸出事先藏好的匕首。   做完这一切,看守部曲也察觉到异样,转身向她走来:“郎君有命,芳荃姑娘不得擅自离屋……”   崔芜忽然捂住额角,虚弱呻吟道:“郎中在吗?我头晕……”   话没说完,她身形晃了晃,一头栽倒下去。   崔芜生得娇柔、脸色亦苍白,“孱弱”得格外有说服力。部曲吓了一跳,万万不敢让她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箭步上前将人扶住。   谁知下一瞬,崔芜猛地睁眼,抬手捂住部曲口鼻,藏在背后的匕首突出,无声无息地没入胸腹!   她解剖知识过硬,这一刀瞄准了肝脏而去,鲜血几乎是立刻喷溅出来。部曲双目圆睁,本能推开她,过分悬殊的力量对比让崔芜失了重心,险些磕倒在石阶上。   但她立刻扑回来,匕首闪电般刺出,瞄准的是心脏。   一刀毙命,毫无悬念。 第5章   部曲是训练有素的武人,但崔芜的第一刀太准也太狠,喷溅的鲜血带走大量体力,而崔芜犹嫌不足,狠狠搅动刀刃,用激烈的疼痛阻止了他的反抗。   部曲倒地,高大的身躯差点带倒崔芜。她连滚带爬地躲开,没忘记拔出匕首,抬头就见其他部曲已被惊动,正难以置信地看来。   崔芜咧唇一笑,纤弱身形在一干人高马大的部曲中简直没得看:“对,人是我杀的!今儿个要么你们杀了我,要么,我踩着你们尸体走出去!”   部曲们得了孙彦命令,是看守崔芜,更是护卫。可谁也想不到,这本该柔弱无助的小女子竟如此手辣心黑,出手就要人命。   她怎会有杀人的勇气?   她哪来的狠心与胆魄?   没人回答他们,就在部曲迟疑间,几道鬼魅般的影子借着夜色掩护欺入院中,刹那间刀光纵横,鲜血飞溅,部曲尸体倒了满地。   仅剩的部曲张口欲呼,背心忽然一痛,他在最后一刻艰难回头,对上崔芜冰冷漠然的眼。   “你我无冤无仇,”她低声道,“但你阻我生路、为虎作伥,就是我的敌人。”   “你,该死!”   崔芜拔刀撒手,部曲无力栽倒,至死睁着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崔芜视若无睹,抬腿从尸身上迈过,毫无内疚。   “有劳诸位,”她用沾了血的指尖掠开散落鬓边的发绺,并不在意脸颊因此留下一道血痕,“小女崔芜,多谢英雄相救之恩。”   黑衣客一共三人,左右两人各持利器,簇拥着中间一道颀长身影。虽然这三位都是一模一样的打扮,也用黑巾蒙着面,崔芜还是一眼认出,这就是潜入节度使书房、与她定下互助盟约的正主。   “孙氏父子非等闲之辈,虽一时陷入混乱,很快就能回过神,”黑衣人说,“此地不可久留,须得立即离开。”   崔芜笑了笑,将沾血的匕首收入鞘中:“等的就是郎君这句话。”   ***   黑衣客的判断十分准确,虽然刚开始闹出不小的混乱,但孙家父子第一时间回过神——将疑似感染疫病的下仆挪去柴房;宾客按男女分开安顿,男宾入东跨院,女宾暂住后院;再命部曲戒严全城,请郎中入节度使府。   一番安排不说滴水不漏,却也井井有条,纹丝不乱。   孙彦心里却横亘着一股不安,他倒没将今日这出乱子与崔芜联系在一起,更不认为一个小小女子能有这么大能耐,只是担心那牛心左性的女人会借着混乱生出逃遁之心,又见看守偏院的部曲迟迟没来禀报,心头便似悬着一根细丝,无论如何没法安稳。   偏巧今日是他成婚的大喜日子,满府下人围着他转,叫他想抽身也难。   直到敲过三更,府中乱象稍有平歇,他才抽出空当,命人去确认崔芜境况。   然后被横陈遍地的部曲尸首打了个措手不及。   孙彦猜到崔芜不会安分,多半要趁大婚之机闹出些许事端,却还是不曾料到,她温驯多日,一出手就是取人性命。   孙彦贵为节度使嫡长子,何时吃过这样的闷亏?一口怒火险些喷出七窍,当即点齐部曲全城搜捕。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噩耗就在这时接踵传来——   “城中百姓得知节度使府闹出疫病,恐慌之下,纷纷逃往城外避疾。守城校尉阻拦不及,被好些人冲出城去!”   孙彦闻言呆住,这辈子脸色没这么难看过。   这个坑其实是孙家父子自己挖的,因着孙彦大婚,润州城内金吾不禁、举城庆贺。又因城中遍传瘟疫谣言,为辟谣也好,安抚人心也罢,孙昭居然天才地颁布了一道命令:大婚当夜,润州城内举办灯会,与民同乐。   古代娱乐节目匮乏,通宵灯会确实能提振民心。但孙昭忘了,人群聚集能助兴,更容易引发骚乱。   于是当晚灯会,一道谣言在赏灯人群中不胫而走:节度使府爆发瘟疫,节度使疑心疫病是自日前南下的流民中传开,有意封锁城门,将接触过流民的百姓逮捕监禁。   若是换作互联网发达的现代社会,这样的无稽之谈自不会有多少人相信。但古代消息闭塞,上位者又是不恤民生的尿性,加之江北大疫愈演愈烈,流民惨状落在百姓眼中,由不得他们不信。   崔芜原本只想搅浑水,却没想效果出乎意料的好。百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拖家带口地奔向城门,褴褛衣衫汇成滚滚洪流,声势之浩大,连守城校尉都有些头皮发麻。   谁也不知,将节度使府搅了个天翻地覆的罪魁元凶,就这么混在百姓流民中,悄无声息地离了润州城。   日色微明之际,一行人赶到润州城北二十里处驻足休整。崔芜蹲在河边,将帕子浸湿,一边将河水当作妆镜,擦去脸上和脖颈沾染的血迹,一边盘算下一步去向。   她心知肚明,逃出润州城只是开始,要想彻底脱离孙氏父子掌控,必须离开江南地界。   “先到徐州,往东可入齐鲁,向西可进河东,”崔芜捡起一根树枝,在河滩上勾画起记忆中的舆图地势,“虽然后晋皇帝是个混账王八蛋,为了狗屁帝业,将中原门户的幽云十六州送了出去,但是相较南方,后晋依然是个庞然大物。”   “姓孙的再如何猖狂,也不至于在晋帝的眼皮底下蹦跶吧?”   换算成数百年后的地理版图,齐鲁约等于山东,河东则大致能和山西划等号。而在当时的舆图中,这两处都是后晋的地盘。   虽然崔芜怀疑,失去幽云十六州的庇护,后晋对这些地域的控制力还有多少。不过还是那句话,浑水才好摸鱼,于她而言,乱局并不是全然的坏事。   “大不了死于乱军中,”崔芜做好了心理准备,“拼力搏命,总好过困在节度使府的后宅。”   打定主意后,便是如何完成接下来的路途。   “我跟他的约定,是离开润州城,如今我逃出生天,交易就算结束,”崔芜思忖着,“这帮人不简单,南下采买药材,多半是为了北方大疫。至于他自己,搞不好也是割据一方的人物。”   这个推断是有依据的,从此人谈论孙氏父子的态度,以及他调度麾下如臂指使来看,他极有可能如孙氏父子一样,久居上位,而且颇有势力。   与这样的人交好,亏不了。   崔芜权衡过利弊,起身走过去。黑衣人亦在原地休整,却不是完全放松戒备,而是留了两人时刻关注周遭动静。   见崔芜走近,两人摁住腰间佩刀,威慑之意极为明显。崔芜见状止步,整衣袂、理云鬓,行了个端正的福礼:“我有几句话想与你家郎君言明,烦请代为通禀。”   黑衣部曲跑去传话,片刻后带着崔芜过去,就见熟悉的颀长身影蹲踞水边,遮脸的面罩已经除去。他负手转身,微微颔首:“姑娘有何见教?”   崔芜:“……”   她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人,心中升起疑问:话说,她刚才想说啥来着?   崔芜并非没见过世面,孙彦为人如何姑且不论,相貌却是无可挑剔。可与眼前之人相比,高下立见。   这差距并非在眉眼轮廓,而是眼前人年岁不算大,气度却甚是沉稳,举手投足从容不迫,眼角更透着一股极为锐利的气息。   打个比方,若说孙彦是吹拂过杏花雨的江南烟柳,矜贵而目无下尘,那眼前人就是映照过万年月的高山冰雪,冷冽、从容,清贵下透着凛然,温润中藏着杀机。   这是久居上位才能养出的气质。   此人绝不会是寻常白衣。   崔芜盯得有些久,那人皱了皱眉,语气还算和缓:“姑娘想说什么?”   崔芜一怔,终于回神了。   “我来谢过郎君相救之恩,”她说,“不知郎君可否告知姓名?小女日后必定相报。”   男人没把一个小女子的客套话放在心上,神色淡淡:“不必了。我等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   崔芜猜到他们多半不想带自己同行,却没想到这人如此果断,嘴上说“别过”,人已转身,打算抬腿走人。   崔芜语速飞快:“听闻北地大疫,郎君偷运药材,可是为了疫症?”   男人脚步顿住。   崔芜:“我听孙彦提过一嘴,你们运出城的药材以麻黄、桂枝为多。麻黄有发汗散寒、宣肺平喘的功效,桂枝同样可以发汗解肌、温通经脉。”   “敢问郎君,得病之人可是发热恶寒,头痛乏力,严重者甚至腹泻呕吐?”(1)   男人终于转过身,目光极其锐利:“姑娘精通医理?”   凭这一句,崔芜便知自己说中了症状。   她心里有了七八分把握,只是没见到病人,终究不敢轻易下结论:“疫病会过人,若是病者不在少数,最好按照病情轻重将其分开隔离。另外,病气会通过口沫、呕吐物及粪便传开,诊脉送药时,务必以布巾罩面,过后仔细洗手。粪便不可随意倾倒,须得深埋土下,再撒上石灰,以免病气蔓延。尤其是,要保持水源清洁。”   男人原本不置可否,待到后来却听住了,神色逐渐专注:“还有吗?”   崔芜想了想:“最好每隔一两个时辰就让病人饮些淡盐水,若是条件允许,也可在里面加入少量糖粉。”   她说的有保留,只因这个时代,盐和糖都是稀缺资源,她拿不准眼前之人是否舍得为些与己无关的病患下血本。   男人面露沉吟,忽然岔开话题:“姑娘往后有何打算?”   崔芜精神一振,心说:戏肉来了。   她说这么多,又是展现自己对疫症的了解,又是暗示自己精通医理,就为了这一刻。毕竟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多一个会看病的医者,就多一分捡回性命的转机,除非脑子进水,否则没有上位者会错过这种专业性人才。   当然,孙家父子除外。   一开始,崔芜不是没想过用医术向孙彦交换人身自由,奈何姓孙的视觉动物,脑子全靠下半身驱动。他不曾将崔芜看在眼里,也不相信一个长于楚馆的弱质女流能有真才实学。   活该他栽跟头。   “乱世飘萍,活一天算一天,能有什么打算?”崔芜故作苦笑,“余生唯愿寻一处僻静山林,采药为生,平安终老便是万幸。”   男人:“不知姑娘除了时疫,还擅长何种病症?”   崔芜学的是外科,但她上辈子的亲爹、亲爷爷都是中医,耳濡目染,总有些积累:“不敢言擅长,只粗略读过几本医书,懂得些许脉案药理。如伤寒之症、金镞外伤,都能一试。”   她忖度着男人身份,能在乱世割据一方,麾下必有兵将,征伐受伤亦是家常便饭。比起治疗时疫的郎中,也许处理刀疮剑痕的外科大夫才是他更需要的。   事实证明,她猜对了。   “不瞒姑娘,我有位好友为匪寇所伤,伤情绵延数月,至今未曾好转,”男人说,“不知姑娘可愿往西北一行?萧某必有重谢。”   崔芜正中下怀,却不敢表现得太急切:“郎君于我有恩,原该走一趟,只是我体力不济,怕是会拖累行程。”   萧郎君:“无妨,我自会为姑娘打点。”   崔芜:“……”   财大气粗,此时不薅羊毛更待何时!   各怀心思的谈判双方得到各自想要的结果,休整片刻,继续上路。这一回,崔芜不再客气,问萧郎君借了身男装,躲进林子换上,又将长发束成男子发髻,拿河泥涂黄面孔,若不留心,还真瞧不出是个姑娘家易容改扮的。   林中备有快马,行囊干粮一应俱全,看得出来,这一行人原本打算尽快离开苏浙地界。只是如今多了个崔芜,计划也要做出调整,最直接的问题莫过于——   崔芜不会骑马。   同行之人有女眷,按说雇辆马车是最保险的,可他们好不容易逃出润州城,谁也不会傻到重入虎口。   幸而崔芜不是土著女性,浑不将男女大防放在心上:“可否劳烦萧郎君的贵属带我一程?”   两名部曲相互看了看,又齐刷刷地转向自家郎君。   男女同乘不合礼数,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萧郎君也不是什么拘泥礼法的迂腐之辈,稍一沉思就对崔芜伸出手。   崔芜不意他会主动伸手,但对方坦然总比拘束扭捏强得多。她毫不犹豫地抓住男人手掌,借力一跃上了马背,然后十分自然地伸出胳膊……揽住对方腰身。   萧郎君不甚明显地一僵。   崔芜察觉异样,调整了下手臂角度:“呃……我用衣物将手裹住?”   萧郎君缓过神:“不必。”   下一瞬,他扬鞭甩下,马儿撒开四蹄,从林中穿行而过。   崔芜做好驰骋颠簸的准备,却不曾想骑马行出数里,前方出现一带码头。一行人下马,要在此处改换舟船,沿运河北上,再于徐州转入汴水,借后晋地界西去。   凭着寥寥数语,崔芜在脑中勾勒出一条路线图,又追问道:“往西是何处?”   萧郎君没说话。   崔芜心知他对自己不曾完全放心,也没揪着不放,只在心里盘算:晋帝的实控地盘主要在齐鲁、河东,再往西,虽说也是后晋国土,掌控力却没那么强,但凡有些实力的,都能割据一方占山为王。   这位萧郎君只含糊说了“西北”,不知是朔方、关内,抑或是……旁的什么地方?   面上却不动声色:“郎君自称姓萧,莫非是兰陵萧氏后人?”   乱世礼崩乐坏,上位者偏爱往脸上贴金,非得给自己寻个有名望的祖宗。好比那位将幽云十六州打包送与外族的后晋皇帝,就认了前朝景帝年间的丞相为祖宗。   萧郎君却没这个爱好:“萧某与兰陵萧氏并无瓜葛。”   想了想,约莫是觉得要建立长久的合作关系,不好一味隐瞒,于是道:“萧某出身河西,家中唯有一长兄,已经过世多年,姑娘唤我萧二便是。”   崔芜正待开口,忽听马蹄声远远传来。她抬头望去,瞳孔瞬间凝缩,只见来者是一队精悍骑士,打头之人幞头皂靴、面带怒容,不是别个,正是孙彦。   崔芜笑意骤敛,险些破口大骂。   阴魂不散的丧门星! 第6章   崔芜并非没考虑到孙彦追来的可能,只是当海阔天空近在眼前,谁也不愿考虑重回牢笼的可能。   希望打碎的一刻,她的心沉到谷底,眼前河水好似无端暴涨,徐徐淹没脚背,又一分一寸没过头顶。   “凭什么!”崔芜像头被囚困的兽,绝望又愤怒地磨着爪牙,“凭什么他能像摆布宠物一样操控我的命运?凭什么他一次见色起意,我就得折断羽翼,囚困金丝笼里?”   他以为他是谁?   他姓孙的算老几!   崔芜胸口起伏,又强迫自己冷静。深吸一口气,她听到自己开口:“萧二郎君,我怕是没法随你去西北了。”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萧二亦瞧见孙氏追兵,目光微一闪烁。   他虽没开口,崔芜却不难揣测,以他的身份和处境,必不想于此时此地,和孙氏起冲突。   潜入节度使府伪造手书是一回事,与地头蛇当面撕破脸是另一回事。   这与萧二为人如何并无太大干系,而是他身份与职责所在,不能以身犯险。   于他而言,暂避锋芒是最好的选择。   “孙彦是冲我来的,与萧郎君无关,”崔芜说,“你现在走,孙彦未必会追。”   这个决断并不难下,萧二沉吟片刻,淡淡道:“姑娘保重。”   言罢翻身上马,竟是带着部曲疾驰而去。   孙彦瞧见了他们,果然没有追赶,从始至终,他眼里只有崔芜一人。高头大马飞奔至前,极具威慑意味地扬起前蹄。   崔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孙彦催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睨视她。他出身贵重,又是嫡长,在吴越之地直与太子爷无异,却不想平生最大的跟头竟是栽在崔芜身上。   想到她勾结外人,在润州城中闹出的泼天风波,孙彦恨得牙根痒痒,脸色越发森然:“怎么就你一人?你那暗通款曲的奸夫呢?”   崔芜已经习惯了孙彦张嘴不说人话,却还是被恶心到了,不怒反笑。   孙彦死死盯着她:“你笑什么?”   崔芜:“狗嘴里果然吐不出象牙。”   孙彦大怒。   之前崔芜屡屡惹出祸事,险些被孙昭下令乱棍打死,都是孙彦替她兜住了。原以为锦衣玉食地养着、掏心挖肺地待着,假以时日,总能换得几分真心,却没想到所有的温驯顺从都是伪装,骨子里依然这般桀骜刚硬。   “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这张利口能硬到几时!”孙彦握着马鞭的手紧了又紧,想到她身怀有孕,终是强迫自己松开手指,“来人,把她押回去!”   他身后的寒汀下马,向崔芜走来:“芳荃姑娘,还请……”   崔芜突然后退两步,手腕一翻,不知怎地多了把匕首,刀尖正抵着自己胸口:“都给我站住!”   寒汀一惊,倏然驻足。   孙彦亦是愕然,待要上前,又恐被崔芜看出焦急,反而拿捏自己,只冷冷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玩意儿,也配要挟我?”   崔芜冷笑回怼:“我若是玩意儿,那又是谁为了‘玩意儿’死缠烂打穷追不舍?天生犯贱不成!”   孙彦胸口起伏,脸色阴沉如水:“寻死觅活,我却不信你有这个胆子。”   说完手一挥,自有部曲去抢崔芜匕首。   然而他们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崔芜,只见她手腕一推,匕首刺入脐下四寸处,入肉一分。   鲜血飞快浸透衣衫,部曲被血色震住,谁也不敢向前。   孙彦从没这般恼怒过,厉声大喝:“你若敢伤及孙氏子嗣,你院里伺候的丫鬟仆婢都得陪葬!”   崔芜回以讥讽冷笑。   孙彦这才想起,偏院护卫尽数毙命刀下。他虽不知有两人是崔芜亲手所杀,却也猜到,这些护卫仆婢奉命看守,屡次三番阻拦崔芜逃走,只怕与她结了仇怨。莫说是空口威慑,就算将人拖来,当着崔芜的面处置了,她也未必会眨一眨眼。   他恼恨交加,偏生没有拿捏对方的筹码,一时连指尖都颤抖起来:“你偏要与我对着干,我到底哪里待你不好!”   对这个问题,崔芜根本不屑回答,就听孙彦咬牙道:“你也不打听打听,就你这般任性妄为,莫说润州城,便是江南地界,但凡有些规矩的人家,谁能容得下?”   “旁人家的妾室,谁不是作小伏低、卑事主母,哪个像你这般不服管教?你心心念念要逃出节度使府,可知府外天地远非你想的那般逍遥自在?匪寇、人牙、乱兵、流民,随便遇上哪个,都能要了你的性命!”   “你又能跑到哪去!”   崔芜怔忡了一瞬。   她知道孙彦说得没错,因为在后世史书上,曾不止一次出现过类似“城中仓廪空虚,饥民相杀而食,其夫妇、父子自相牵,就屠卖之”的记载。(1)   更可怕的是,这种情况不仅出现在江南,而是遍布各地。   相形之下,孙彦虽然自负独断,不拿女子当人看,动辄“玩意儿”“卑事主母”,试图打压她的自尊、折断她的傲骨。   可他已经是这个世道中,难得的头脑清明、才智兼备,德行为人超出水准之上的明主。   这如何不让崔芜彻骨绝望?   “你说得对,洪水滔天,我无处可去,”良久,崔芜开口,语气轻渺,眼底不屈不挠的光飞快黯淡。   孙彦心知自己的话触动了她,却并没感到自得,反而无端升起恐慌,只因此时的崔芜仿佛一抹幽魂,随时可能随风逝去。   “芳荃,”他忽然察觉崔芜离河水太近,忍不住道,“你先过来!”   崔芜不进反退,脚步落下,半个足跟已经悬空。   “可就算这样,”她抬头看着孙彦,目光灼灼,一字一顿,“我也不认命!”   “我此生,宁为风雨折,不受囚笼困!”   她挑眉一笑,容光眩目不可逼视,忽而向后纵身,义无反顾地投入河水之中。   刹那间,孙彦好似被惊雷轰散了魂魄,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只见河水滔滔,奔腾不息,云低天阔,风声枭厉。   哪里还有崔芜的身影?   孙彦脑中空白,就要跟着往下跳,却被寒汀及时拉住。他拼命挣扎,刹那间爆发出的力量极为可怕,两个部曲都压制不住:“放开我……你们拉扯我做什么?还不下去救人!”   寒汀忙道:“郎君不必犯险,我等下河救人便是。”   他使了个眼色,五六个精通水性的部曲当即跃入河中。   孙彦推开寒汀,一瞬不瞬地盯着水面,只盼下一瞬,部曲能带着崔芜浮上来。然而等了约莫半炷香,忽听水声作响,部曲探出头,却是脸色青白,面带惭愧。   “我等本已寻到芳荃姑娘,可她无意求生,反而用匕首划伤卑下,”部曲捂住手臂伤处,指缝渗出血迹,“河底暗流太急,卑下再去寻时,芳荃姑娘……已经不见踪影。”   孙彦神色怔怔,不知是悲是怒。   寒汀心中不安,试探唤道:“郎君?”   就见孙彦猛一踉跄,口中呛出鲜血。   ***   崔芜投河之际,打定了要么逃出生天,要么葬身河底的决心。   是以,当部曲伸出手时,她毫不犹豫地挥舞匕首刺伤对方,随后向暗涌湍急处拼命游去。   很快,身后再无部曲追逐,但崔芜憋着的一口气也堪堪用尽。窒息的痛苦挤压胸口,肺脏好似要炸裂,她拼命踩水,试图浮出河面换气,暗涌形成的漩涡却拖住她,往河底深处拽去。   崔芜体力有限,不多会儿就觉得手脚发沉,更要命的是,她下腹升起冰冷痛楚,刀绞一般。   就在她不堪水压重负,张嘴喷出一连串气泡之际,有人攥住她手腕,托着她向上浮去。   恍惚中,崔芜以为是部曲去而复返,下意识挥动匕首,却被对方轻松躲过。紧接着,她整个人一轻,耳畔“哗啦”一声,脑袋已经探出水面。   崔芜贪婪喘息,空气给濒临宕机的大脑注入救命的血液,她总算凝聚起一点理智,也认出救了她的男人。   “咳咳,怎、怎么是你?”   她只来得及说出这句话,就在下腹的绞痛中失去意识。   有种说法是,人在濒死时会不自觉地回顾生平,崔芜本以为会看到魂穿乱世、楚馆求存的那十年,回首却只见平和宁静、阳光明媚。   那是她的来路,是她在现代意气风发的岁月。   是高考前夕,她在虫声长鸣中挑灯夜战,实在困得受不住,踮脚去厨房冲了杯咖啡,刚转过身,杯子就被人夺走,母亲冷着一张脸,一边念叨这么晚喝咖啡还睡不睡了,一边泡了杯参茶塞进她手里。   是大学校园,她拉着室友飞奔进食堂,最爱的馄饨鸡窗口排起长龙,她俩气喘吁吁地站在队尾,交换过一个得意又庆幸的眼神。   是解剖教室,新鲜的“大体老师”躺在手术台上(2),她和同学们穿着白大褂,向遗体鞠躬致敬,然后颤巍巍拿起手术刀,开始平生第一场解剖实验课。   那是崔芜再也回不去的美好,她眼睁睁看着她深爱的人——父母、老师、同学,消失在光明深处,张口想喊住他们,喉咙却被堵住似的,发不出声音。   崔芜拼命挣扎,然后在满头冷汗中猛地睁开眼。   一开始,刚重启的大脑跟不上五官六感,她缓缓挪动眼珠,将周遭陈设收入视线,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直到她看到床榻边闭目小憩的男人。   她不知萧二是何时折返的,也不明白他为何要去而复返,但她落水时尚且清醒,依稀记得窒息的最后一刻,是这人伸出手,将她拖出冰冷的漩涡。   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于崔芜,这都是救命之恩。   她想开口,却发出嘶哑的咳嗽声。   萧二瞬间睁眼,锐利目光转向床榻,复又缓和。他起身倒了热茶,亲手喂到崔芜嘴边,后者咳得厉害,又觉口渴,就着他的手一气喝完。   然后她躺回枕上,咂摸了下干裂的嘴唇,嘶声问道:“这是哪?”   萧二简明扼要道:“船上。”   崔芜露出诧异。   她不知道的是,那股险些将她吞噬的暗涌十分凶险,萧二水性平平,好不容易将她托出水面,却发现自己已经远离河岸,仓促间根本游不回去。   不幸中的万幸是,当时刚好有艘货船经过,船主是北地行商,顺手捞了他们一把。   “船主姓丁,此行原是前往河东,”萧二说,“我假称是你兄长,归乡探亲途中遭遇匪寇,无奈之下只能投水求生。稍后有人进来,莫要说漏嘴。”   崔芜没理会,反问道:“你为何回来?”   看到萧二头也不回离去时,说不失落是假的。但她穿越多年,已经习惯了人心诡诈、世情冷暖。   就好像她刚穿越那会儿,原本有机会逃走,却因为怜悯服侍自己的小丫鬟,在鸨母叫嚣着要将人活活打死时,主动投了罗网。   后来崔芜才知道,那是老鸨与丫鬟串通演的一出戏,事后,丫鬟得了五百钱的赏银,而逃跑未遂的崔芜却挨了一顿鞭子,还被关进地窖整整七日。   自此之后,崔芜再没对身边人抱有过期待。   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   但她没想到,萧二竟然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她百思不得其解,“吴越之地是孙家地盘,你在他们眼皮底下救人,不怕激怒孙家父子,坏你大事?”   萧二神色平静,仿佛理所当然:“萧某应承姑娘,自当守信。”   大约是怕崔芜心存芥蒂,他难得多解释了一句:“当日孙氏追兵来势汹汹,萧某只能暂避锋芒。原想等孙氏放松戒心,再图营救,却险些累及姑娘性命,实乃萧某自以为是之过。”   崔芜沉默了。   “萧二郎君不必如此,”她平复了下情绪,“你我非亲非故,却肯冒死相救,崔芜感激不尽。”   不管萧二出于什么考量,也不论他是否冲着自己精通医理这一点,他既从湍流中救下她,崔芜就认了这桩恩情。   “日后,萧二郎君若有差遣,崔芜赴火蹈刃,万死不辞。”   说着,她从床上挣扎起身,就要郑重拜下。   萧二伸手扶她,船身却忽然震动了下,崔芜站不稳当,趔趄着晃了晃——   然后被萧二眼疾手快地捞了个正着。   这倒没什么,崔芜也不是什么“断臂自清”的贞烈女子,问题在于现场不止他们两人。   舱门洞开,门口站着须发斑白的郎中,惊疑不定地瞧着两人:“两位这是……”   萧二若无其事,扶着崔芜坐下:“我是你兄长,有什么需要说一声便是,何必逞强?”   又对老郎中行了一礼:“舍妹刚醒,烦请先生替她看诊。”   他神色坦荡,毫无遮掩,倒叫老郎中去了几分疑心。他撩袍坐下,搭指于崔芜脉门,就见后者略一僵硬,过电般抽回胳膊。   老郎中会错了意,笑道:“老夫年近六旬,孙女都有夫人大了,倒也不必如此谨慎。”   夫人?   崔芜眼角抽跳,就听老郎中下一句道:“倒是夫人自己,妇人怀胎以头三个月最为凶险,又经溺水之劫,怀象甚是不好。若想保住,须得卧床静养,万不可颠簸劳累了。”   崔芜看向萧二,后者神色沉静,不露异样:“有劳先生,我记下了。”   崔芜抬手抚住小腹,不满两个月的胎儿,肚腹尚未显露异样,也感受不到任何胎动。可偏偏长在体内,与她血脉相连。   这是她的骨血,或许也是她与这个乱世唯一的羁绊。   只除了他的到来,是以一种她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方式。   崔芜闭目片刻,复又睁开。   “先生,”她问,“可否为我开一副药?”   老郎中皱眉:“夫人要开何药?”又不赞同道:“药理之道,精细入微,牵一发则动全身,怎可随意开方?”   崔芜伸手入怀却摸了个空,一旁的萧二默不作声地递过一个荷包,正是她出逃前揣进怀里的,里头有几样首饰,是崔芜身陷楚馆十年所有的积蓄。   她摸出一只细巧的金臂钏,推到老郎中面前,轻言细语:“不是多名贵的药材,瞿麦六两,通草、桂心各三两,牛膝、榆白皮各四两,用水九升,煮取三升即可。”(3)   老郎中先是被臂钏金光晃了眼,待得听清药方,不由一惊:“那瞿麦与通草性寒通利,牛膝更有引血下行之效,夫人莫不是打算……”   崔芜抿起嘴角,抬头就见萧二目光转来,深深蹙眉。 第7章   崔芜知道,于古人而言,“父母爱子”是天性,“为母则刚”是本能,除非万不得已,没有女子会主动要求打掉自己的孩子。   好比老郎中,短暂的震惊后,他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说:“夫人三思!不管怎样,到底是亲生骨肉,怎可随意堕去?再者,夫人身子孱弱,如若强行堕胎,日后能否怀上可就不好说了。”   崔芜不以为意。   不婚不育,芳龄永继。莫生莫养,仙寿恒昌。   老郎中:“终归是一条性命啊……”   崔芜刚醒,人还很虚弱,只能将声气压在一个相当克制的范围内:“他是性命,我不是吗?”   老郎中一愣。   “乱世如风雨,我不过一叶飘萍,独自求生尚且艰难,再带着个孩子,还有活路吗?”崔芜冷静反问,“先生,我想活着,有错吗?”   老郎中仍有犹疑,下意识看向一旁。   萧二背手站在床角,原本盯着烛台的视线转了来,眉心微微蹙起。   他使了个眼色,老郎中心领神会,借口熬药退出舱室。   舱门掩上,萧二缓缓道:“你不想要这个孩子,是因为担心日后……”   崔芜断然:“不是。”   或许是从没被人这样斩钉截铁地驳斥过,萧二眼神细微波动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平静。   “在萧郎君眼中,我崔芜是何等样人?”只听崔芜问道,“你们说起我,是楚馆的烟花女子,是节度使府潜逃在外的妾室,是未出世孩子的母亲……”   “独独不是‘崔芜’自己,对吗?”   萧二张口欲言,却又不习惯与人争辩,于是保持了沉默。   “这个孩子的到来,非我所愿,他的出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所受过的苦难与凌辱,”崔芜极轻缓地说道,“我为什么要让这个耻辱,在自己身体里呼吸长大?”   “我又为什么让他降生于世,拖累自己的后半生?”   “于我而言,先是自己,然后才是旁的。我的人生,也应由自己做主,而不是一个甚至还没长出手脚的胎儿。”   萧二无言以对。   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作为身居高位、手握权柄的男性,也很难共情出身贱籍的卑微女子。   他能做的,只是倒了热茶喂到崔芜嘴边,缓解她长时间说话后的干渴。   “我不能留下这个孩子,”崔芜喝了两口,轻声说,“他会毁了我的。”   萧二微一垂眸。   “既然姑娘拿定了主意,”他说,“萧某并无异议。”   ***   货船行驶在江面上,船头好似一把剪刀,轻易划开绸缎般的水波。   自前朝均田令与租庸调法推行以来(1),每年都有大量绢布粮食运往都城,这就不可避免地推动了内河航运的崛起与兴盛。   有道是“江船不入汴,汴船不入河,河船不入渭”(2),既是在运河航行,所征用的必然是适宜汴水的歇艎支江船。(3)   这船名字特别,模样也与众不同:船体肥阔,底平舱浅,吃水较江船、河船也浅得多。这就导致它的船舱不会过分高大,横梁之上铺有木板,再于木板上载货。   舱室虽低矮,陈设却并不简陋,靠窗摆了条乌木长案,棋盘铺开,黑白两子杀得难舍难分。   有意思的是,这不是两方对弈,而是同一人左手与右手下。   包揽黑白者是货船东家,姓丁,族中排行第三,人称丁三郎君。祖上亦是世家名门,甚至能追溯到三国时期的沛国丁氏,后来虽说没落了,家底摆在那儿,终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丁三郎生得相貌堂堂,穿着也锦绣辉煌。乱世礼崩乐坏,阶级限定没那么森严,行商亦可穿金戴玉,上好的蜀锦袍子衬着腰间玉带,只差将“富贵”二字凿脑门上。   “堕胎药?”他皱起眉头,“从来只听说女子为求保胎无所不用其极,倒还第一次见识有人将亲骨肉往外推的。”   案前站着老郎中,角落阴影里侍立着他此行带来的账房。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其貌不扬,却打得一手好算盘,更兼头脑精明心思缜密,极得丁三郎信重。   “不稀奇,”账房说,“我瞧着那女子不像良家妇人,和她那‘兄长’……嘿,保不齐是什么关系。若是未娶正室,先弄出个庶子来,于世家大族可不是什么好事。”   将人救上船时,丁三郎恰好在甲板上,仓促间瞧了眼,三魂当即惊散了七魄。虽不至被美色蒙蔽了心窍,却也忍不住回味了片刻:“也难怪,那么个美人,放眼江南都找不出第二个,谁见了不动心?”   他用棋子敲击棋盘,自顾自地盘算着:“这样的美人,江南尚且少有,莫说北地了。昔年吕不韦奇货可居,用一个赵姬换了半辈子的权势富贵,今当乱世,丁氏想更进一步,不妨效仿先贤。”   账房无异议,只是有些担心:“小人看那姓萧的郎君气度不凡,多半不是白身。郎君若想用那女子做文章,还需打探明白两人关系,莫要买卖不成,先结了仇怨。”   丁三郎不以为意:“真要有身份有来历,何至于被几个匪寇逼得投河?这事我心里有数,大不了多送些金银财帛,女人而已,谁会跟钱财过不去?”   账房想想,还是有些不放心,正欲再劝,丁三郎忽然抬头:“谁?”   账房一愣,快步抢到门边,却听脚步声匆匆远去,一道身影倏忽消失在拐角暗影中。   账房面色骤变:“不好!郎君所言怕是被人听了去!”   丁三郎亦有些不安,转念想想,又放松下来:“寻常人不敢偷听,必是老六那个不争气的。”   账房:“六郎君?他与郎君一向不睦,会不会……”   “他不敢!”丁三郎很是笃定,“此事干系丁氏前程,他一个妾室所出的庶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坏我的好事?再者,那女子跟他有无甚干系,他吃饱了撑的管这份闲事?”   账房琢磨片刻,似乎是这个理,遂不多言。   一日后,货船在徐州靠岸,顺便补给日常所需。与此同时,崔芜也拿到了堕胎药材。   此时她有孕已近两月,就临床而言,其实错过了药物流产的最佳时间。强行流产,极易引发大出血,纵然躲过最致命的结果,随之而来的后遗症——如月经不调、宫腔感染,甚至是子宫内膜炎引发的不孕症,都足以让一个存身乱世的女性去掉半条命。   可即便如此,崔芜依然选择流掉孩子。   就像重得自由的鸟雀,宁死也要撞碎镣铐一样。   “服药后可能出现血崩,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不必费力救治,天命如此,无谓尤人,”她十分冷静地说,“要是我没挺过来,也不用买棺木,直接一把火烧了,再把骨灰攘进河里,随波而去,最是干净。”   萧二正将药碗递来,闻言顿住手:“非这样不可?”   崔芜笑了笑:“要是有人捅了你一刀,痛得你撕心裂肺,你明知拔出刀会血流不止,能放任这把刀一直插在身上吗?”   萧二嘴唇紧抿,终于将碗递过。   崔芜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等待的过程漫长而煎熬,一开始,绞痛是隐隐的,就像每月一次的生理期。但很快,痛楚加剧,下身血流不止,浸透了事先垫好的麻布与草纸。   崔芜早有准备,将叠成一卷的衣物塞进嘴里,堵住了所有的呻吟痛呼。   她身为女子的尊严已经被孙彦剥得干净,即便如此,也不想让人瞧见自己的孱弱与狼狈。   疼痛逐渐加码,五脏六腑抽搐成一团。崔芜在床上翻滚起来,攥紧床角的手指扭曲到近乎变了形。   不是说流产只有二级疼痛吗?   不是说堕胎等同于加码的大姨妈吗?   怎么能痛成这个鬼样子!   二级疼痛的堕胎尚且如此,十二级的分娩痛该有多可怕?   凭什么女人就得受这种苦,凭什么男人屁事没有?   更可气的是,承受了这些苦痛的女人,在这个狗屁时代居然处于被剥削的弱势地位!   简直混账透顶!   古代没有止痛药,崔芜只能放任思绪信马由缰,以此分散注意力。忽听门口轻轻响了声,有人推开舱门,缓步走了进来。   崔芜飞快闭眼,假装痛晕过去,手却探入枕下,握住匕首刀鞘。   然而来人十分守礼,不曾越过挡在床前的木屏风,只是在屏风后席地跪坐。很轻的“呛啷”一声,他拔出随身长剑,横陈于膝头,修长手指并拢,徐徐抚过如水剑刃。   崔芜心有所感,扭头瞧了眼,只见屏风上映出男子身形,轮廓坚毅侧影挺拔,果然是萧二。   她莫名松了口气,握住匕首的手悄然松开。   ***   货船在徐州停留了一日一夜,再次醒来时,崔芜有一瞬恍惚,不知自己在哪,也分不清是真是幻。   她刚从梦境中脱身而出,总觉得自己在家里,下意识唤道:“口渴,想喝水……”   指使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家中,也没有刀子嘴豆腐心的母亲一边抱怨“让你睡觉不盖好被子,看,着凉了吧”,一边将红糖姜茶送到床头。   然而,真的有人将热腾腾的茶碗递来,苦涩的汤药气味冲入鼻中,熏得人立时清醒。   崔芜抬头,果然对上萧二沉静无波的眼。   “把药喝了,”他说。   崔芜的理智在一刹那归位:“什么方子?”   萧二:“地黄,芎,生姜,当归,甘草……”   崔芜回忆片刻,确定是胶姜汤(4)的用药,只是少了一味阿胶,大约是药材贵重,一时半会儿寻不到。   此方原是用于温经止血、散寒止痛,正对崔芜的症状。她本想接过汤碗,不料手腕虚得直打颤,于是也不矫情,就着萧二的手一气喝光。   “我睡了多久?”崔芜话说到一半,险些变了调,实在是当归加生姜,味道又辛又苦,叫人舌头直打结,不禁怀念起现代的糖衣药片和胶囊。   “整整一日一夜,”萧二十分守礼,视线转开,瞧着角落里的烛台,“你昏睡时,产婆来瞧过,说是胎儿已经排下,然恶露未清,还需好生调理。”   崔芜小幅度地调整了下姿势,发现身上清爽舒适,并无粘腻之感,想来是她昏睡之际,产婆替她擦拭过身体。   但这不会持续太久,根据崔芜的经验,药物流产后,下腹会有持续的收缩痛,并伴随出血现象,严重些还会恶心、呕吐和头晕。   “船上诸事不便,劳主家费心了,”崔芜吃力地探入枕下,摸出装首饰的荷包,“没有让人家白费力气的道理,这点心意,还请萧郎君代为转达。”   萧二没要她的心意,想也知道,这姑娘出逃在外,行囊不会太过丰厚,傍身之物就那么两三件,经得住几多花销?   “萧某曾应承,会替姑娘打点路途所需,”他还是那句话,“姑娘安心静养便是。”   崔芜忍不住了。   她与萧二相识不过数日,到现在连人家真名都不知道,委实谈不上交情深厚。虽说一开始,她的确帮了萧二一个大忙,但她身陷孙府之际,也是萧二屡次相救,较真论起来,还是她欠人家情面多一些。   可是凭什么呢?   崔芜有自知之明,她出身楚馆,身份低微,没有任何家世与背景可以利用。一定要说,她通身上下唯有一张脸和一身医术还有些可取之处。   即便如此,也绝不值得旁人冒着性命危险相救。   何况萧二不是寻常人,观他气度行事,必是眼下或者曾经手掌权柄过。   居上位者,往往比普通百姓更惜命。   “一路行来,承蒙萧郎君照拂,崔芜十分感激,”她字斟句酌地说,“只是我与郎君萍水相逢,既无寸功亦无深恩,当不起郎君如此厚爱。”   萧二神色淡淡,仿佛没听出她的试探之意。   “人生在世,难免波折,既遇到了,帮一把不过是举手之劳,”他说,大约是觉得这话有客套之嫌,又道,“姑娘虽为女子,却心存气节、身有傲骨,萧某很是感佩。”   崔芜自嘲一笑:“零落泥淖之人,哪敢谈什么傲骨?萧郎君赞我心存气节,换做旁人,见我这般出身,却屡屡违逆节度使府嫡长郎君,指不定笑我不知尊卑、不识好歹。”   萧二本已打算告辞,与女子共处一室,还是刚堕过胎的在室女,终究不妥。可这句话不知怎地触动了他,脚步随即顿住。   “我生母亦是零落泥淖之人,”他淡淡地说,“因其殊色,被父亲看中,纳为妾室,数年后郁郁而终。”   “她是个极傲气自爱的女子,我从未觉得她有何卑贱之处。”   言罢,他颔首致意,转身走了出去。   独留崔芜怔怔良久。   ***   萧二步伐稳健地穿过走道,丁三郎身边的账房迎上前,满面笑容道:“听说令妹病了,我家郎君特命小人送了些补身的药物来,不知小娘子可好些了?”   萧二看出他笑容之下的算计之意,却没点破,只道:“好些了,有劳挂心。”   账房搓着手,本就挺不直的腰背弯得更深了些:“我家郎君之前的提议,不知您考虑的如何?”   萧二没说话。   账房拿不准他心意,笑得更谦恭了些:“我家郎君是真心倾慕令妹,只要您点头,他愿意出这个数作为聘礼,且过门就是正室少夫人,决计委屈不了令妹。”   说着,伸出右手巴掌。   萧二还是没说话,只背手站在暗影里,静静看着他。   账房觉出无形的压力,闭嘴了。   萧二这才道:“我母亲早亡,只留下一个幼妹,我看着她长成嫁人,不料夫家刻薄,所托非人。”   账房赔笑道:“我家郎君是真心实意……”   “舍妹曾言,此生不遇心仪之人,断不肯再嫁,”萧二平淡打断他,“萧某已经误了她一回,断不能误第二回 。”   账房听出他的决然之意,诺诺告辞了。   等人走远了,萧二摊开右手,掌心里躺着一团揉皱的字条——   丁三不是好东西,惦记你妹子,想把人当礼物送给北地豪强!   小心,别被他得逞了!   字迹潦草,字体稚拙,乍一看像是孩童习字的鬼画符。   萧二将字条揉进袖口,若有所思。 第8章   字条是某日傍晚,藏在食盒中送进萧二舱室的。   看完字条,萧二径直去了崔芜房里,守了一日一宿,直到崔芜醒转才起身离去。   许是他态度坚决,震住了账房,接下来的两日,丁家人再未提过聘娶之话,萧二也没让这些闲言碎语传进崔芜耳中。   崔芜却不知自己险险逃过一劫,若是知晓,拼着划破这张脸也不会叫丁三郎得逞。   她在舱室里躺了两日,期间各色补汤流水样送到跟前,什么鸡汤、鱼汤、猪蹄汤,名贵药材如当归、黄芪,不要钱似地往里放。   崔芜觉出不对,狐疑道:“我与贵东家素未谋面,却得如此厚待,实在惶恐。”   送饭的婆子满面堆笑:“我家郎君最是乐善好施不过,相逢即是有缘,小娘子不必客气。再者,这些东西多半是令兄出的花销,咱们也是借花献佛。”   崔芜微微一怔。   她面上不露声色,顺着婆子的话敷衍了几句,实则记在心里。本想寻萧二问个明白,奈何人家恪守礼数,偶尔探望也是隔着屏风,倒叫崔芜不便提起话头。   她连歇两日,出血量渐少,孱弱乏力之症也有所好转。自己摁了摁脉搏,还算平稳有力,便知这道坎算是迈过去了。   于是这一日傍晚,她披上大氅,头一回走上甲板。   彼时已入四月,两岸春芳渐歇,绿荫转浓。远处残阳如血,倒映在开阔河面上,水光灼灼,好似熊熊烈焰。   崔芜心弦微松,常年压抑的心境豁然开朗,转目就见一道熟悉身影站在船舷旁。   她一路承萧二照拂,虽有防备,更多却是感激。许是心态转变,打量萧二的眼神也发生微妙变化。   毫无疑问,此人称得上风姿俊美,粗布衣裳难掩贵气,言行谈吐有着上位者的沉稳从容。   崔芜甚至从他过分挺拔的身形与斩钉截铁般的举动中察觉出骁悍之气,那是久经战阵之人才能养出的气质。   这般容貌气度,即便是生于锦绣的孙家父子,也要自叹弗如。   不知不觉,崔芜看向萧二的目光露出探究欣赏之色。   她盯得时间太久,以萧二的警觉,很难不发现。他回头看来,微微凝眸:“你身子还虚着,怎地出来了?”   “船中憋闷,出来透透气,”崔芜掠开鬓发,见萧二一脸的不赞同,失笑道,“兄长放心,我自己就是大夫,心里有数。”   两人认识这么久,却难得一处闲聊,如今白送上门的机会,崔芜立刻分秒必争地收集情报:“兄长自称出身西北,听你口音,却不大听得出来。”   萧二看穿她心思,却不点破:“我母亲出身南边,我自小听她说话,习惯了。”   崔芜环视四周,犹自不敢大意,又往萧二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道:“兄长是为置办货物南下,如今却与我流落至此,不怕耽搁行程吗?”   萧二一早防着有人偷听,他耳力远胜崔芜,心知二十步内并无外人,只是见崔芜小心提防的样子十分有趣,也跟着放低声量:“货物已然送回西北,我与麾下约好,在汴梁城内碰头。”   此时,货船已然驶入汴河,逆水行船三四日,便可抵达汴梁,也就是后世的开封。   崔芜算算行程,惊觉原来早已脱离江南地界,曾经视作毕生阴影的节度使府,也被远远甩在身后。   从今往后,她再不是任人把玩鉴赏的“芳荃”,只是“崔芜”。   萧二等了半晌没听到话音,不由回头望去,只见崔芜神色怔忡,眼角隐有水痕。   他心生了然,不再说话,转头欣赏两岸风景。   崔芜心性坚忍,不过须臾激荡,已然平复情绪:“汴梁毕竟是后晋都城,兄长不怕露了行踪?”   萧二诧异:“后晋?”   崔芜与他对视片刻,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   “后晋”是后世叫法,在这个时空,北方政权的国号依然是“晋”。她假装没看懂萧二闪烁的眼神,若无其事道:“咳咳,从晋帝眼皮底下借道,风险怕是不小吧?”   萧二探究更深:“你看过舆图?”   崔芜心说:老娘不止看过舆图,高中地理那会儿没少下苦功,闭着眼睛都能默写出来。   但她不打算这么早亮明底牌,只矜持道:“在书房服侍时见过几回,当时一心想着逃跑,所以用心记了。”   萧二接受了这个解释,答道:“晋帝病重,膝下唯有一侄一子,其侄年岁远长于幼子,被晋帝收作义子。”   崔芜明白了:“国赖长君,可为人父母都有私心,谁不想自己的嫡亲血脉继承家业?想必晋帝现在头疼得很,‘义子派’和‘亲子派’也斗得不可开交,君臣俱是分身无暇,谁还有功夫留心几车药材的去向?”   萧二这回是真诧异了。   如果说,崔芜声东击西、逃出节度使府是天生聪慧,了解各方势力分布是事先做足了功课,那仅凭寥寥数语就能将晋国朝局猜得七七八八,已经远超一个风尘女子的眼光与见识。   有那么一晃神间,萧二心生异感,总觉得面前站着的不是孙府逃妾,而是一位以身入局的谋士。   “姑娘从何听来这些,”他不动声色,“可是孙家父子谈论时局,曾提过这一节?”   崔芜听不得“孙家”二字,冷笑道:“姓孙的恨不能打断我两条腿,将我关进金丝笼子里,哪会当着我的面谈论这些?”   萧二于是确定,这的确是崔芜自己分析出来的。   他微微垂眸:“晋国朝堂自顾不暇,等到了汴梁,你我寻个借口入城,然后改道往西。”   崔芜好奇:“现在可以告诉我,要往西北何处?河东、关中,又或是河西?”   萧二淡笑不语。   崔芜歇了追问的心思,又觉着入夜风凉,不敢拿身体开玩笑,先行回了船舱。正要洗漱睡下,房门却被敲响,送饭婆子捧着托盘进来,竟是一碗金黄绵厚的人参鸡汤。   崔芜有些惊讶,她知道人参价位,一支数十年的好参能换三五百贯钱,搁在后世就是三十到五十万,实打实的奢侈品。   “这太贵重了,”崔芜自觉这份人情远超“举手之劳”,断然婉拒,“无功不受禄,怎可令主家如此破费?”   婆子却道:“姑娘不必不安,这原是你兄长烦劳厨房炖的,那参还是他用随身玉佩换的——啧啧,上好的和田白玉呢,可见是真心疼你。”   崔芜有些愕然。   她送那婆子出门,然后端起鸡汤,先凑近闻了闻,又含着参片轻轻一抿。   微苦回甘,散发出人参特有的芳香,确实是质地上乘的好参。   崔芜沉默须臾,将鸡汤一口一口饮尽。   ***   按常理说,女子堕胎需要十四天到二十八天的恢复期,崔芜眼下却没这个条件。   她不愿耽搁行程,只能领受萧二的好意,将各色滋补汤药一滴不剩地喝完,然后早早歇下,安心将养。   兴许是年轻底子好,也可能是人的求生意志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总之,当货船在汴梁城外靠岸时,崔芜不仅能自如走动,精神也好了许多。   这一日清早,她照例起身洗漱,用早食时胃口大开,饮了一碗酪浆,还多用了两个胡饼。   这玩意儿跟后世的烤馕有些类似,个大皮厚,用料十分扎实,外皮撒了芝麻,里头裹着鲜香流油的羊肉馅,顶饱又扛饿。   送饭的婆子目瞪口呆,她见过不少如崔芜这般的娇柔美人,为了保持身材,每顿不过略动两三口,饭菜如何端上桌,又原样端下去。   但凡有些出身的姑娘家,谁会如崔芜一般,捧着肉饼不撒手,活像个饿死鬼投胎?   更不用提,崔芜生就一副极明艳的姿容,与这狼吞虎咽的做派实在……极不相称。   崔芜知道她在嘀咕什么,却不在乎,左右身体是自己的,里子的温饱可比面子好看实惠多了。   幸而她与婆子的缘分到此为止,早食过后,萧二登门造访,将一套男装拿给她:“换上,咱们进城。”   崔芜二话不说,听话照办。   两人下船时,账房亲自来送。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实意地不舍——不舍如崔芜这般美人,就这么逃脱掌控。   北地豪强多好色,若能带着这么个“奇货”上门,得换多少银钱生意?   崔芜看懂了他的惋惜,暗暗捏紧藏在衣袖中的匕首。走在前面的萧二突然止步,回身对账房抱拳行礼:“承蒙款待,就此别过。”   不知是巧合还是有心,他颀长的背影遮挡住崔芜,也隔绝开账房贪婪窥伺的视线。   账房未尝没动过强行扣人的心思,但萧二的目光太过锐利,更隐隐透着杀人无数的冷峻戾气,叫他不敢轻举妄动。   账房终究有些阅历,观萧二行事做派,知他必有来历身份。掂量再三,到底没敢轻举妄动,将人恭恭敬敬地送下船。   眼下虽当乱世,汴梁却到底是晋国都城,远比寻常城镇安稳繁华。码头旁停了一排马车,车夫清一色的面黄肌瘦,却堆出笑脸,争先恐后地迎上前——   “客人要去哪?打尖还是住店?”   “汴梁城是我的地头,最熟悉不过。”   “若是做生意,便往西城,酒楼茶肆都在这一带。若要求官,得往东城,那边景致好,达官贵人们都爱在那儿开府。”   萧二越过热情揽客的人头,走向一位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出钱雇了他的马车。很快,马车越过一众羡慕嫉妒的视线,往汴梁城而去。   崔芜在江南长了十余年,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好容易逃脱牢笼,血液里的冒险因子立刻耐不住寂寞。   她仗着自己改了男装,小心揭开一角车帘,巨大的阴影盖顶压下,那是汴梁城饱经风霜的厚重城墙。   崔芜屏住呼吸,瞧着巡视城门的兵卒,自心底生出一股战栗。   不是出于畏惧,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进城的花销是一串铜钱,崔芜先是讶异,转念一想就明白了:乱世战火如潮,流民则像是被潮水冲散的蝼蚁,一窝一窝堵不住也拦不了。   这些人在古代被称为“逃户”,若是前朝尚在,自有雷霆手段应对。可眼下政权林立、藩镇割据,谁也没这个精力严防死守。   倒不如叫百姓们破财消灾,毕竟捞在手里的实惠才是最要紧的。   崔芜对汴梁的印象大多来自于影视剧中的“东京”,那是一个时代的繁华剪影,汴河水倒映着灯火流金,两岸的店铺与叫卖声开启了《清明上河图》的画卷。   想象很美好,现实却太骨感。   此时的汴梁还未经过大一统王朝的悉心治理,频发的动乱与兵祸极大破坏了民生。纵然一国都城不至于像寻常城镇一般屡遭洗劫,却不难看出经济的萧条与凋敝。   沿街店铺颇有一些,酒楼茶肆也不少,电视剧里摩肩接踵的繁华场面却不用指望。偶尔有饰金翠幔的马车疾驰而过,不是晋帝亲眷,就是新近得宠的官员勋贵。   崔芜看罢,没了兴致:“也就这样了。”   萧二原是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闻言睁眼:“也就如何?”   “一个政权想成气候,无非三样:兵、钱和人,”崔芜漫不经心地说,“晋帝能拿下中原之地自立为王,麾下劲旅想必不俗。但他将幽云十六州送与外族,失了北境屏障,一旦外族南下,势必会陷入无险可守的窘境,再精锐的队伍也去了三成战力。”   “且有才之士大多不缺傲骨,他背着儿皇帝的名头,卑躬屈膝自甘称臣,真正有才的智能之士不会投他,人才和人心也不必想了。”   “剩下的,就是钱。”   崔芜撩开车帘,示意萧二往外看:“汴梁乃是都城,一国最繁华之地尚且如此凋敝,连行商走卒也瞧不见几个。方才经过粮行,我留意到粟米价格,竟比江南稻米还要高出三分。”   “米价为一地价目的晴雨表,可知晋都物价居高不下。盘剥至此,百姓手里能有几个余钱?又能向朝廷缴纳多少税收?”   “长此以往,国库如何能够丰盈?”   崔芜不用看都知道,对面的萧二正用怎样的目光打量自己。她生于乡野、长在楚馆,会些琴棋书画是本分,可方才那番话已经远超风尘女子应有的眼界与阅历。   然而崔芜有自己的盘算。   她深知乱世如深渊,吞一个毫无自保之力的女子毫无痕迹,想要乱世求存,最好的打算便是选一方豪强,攀附其上安稳度日。   但“攀附”也讲究筹码和策略,光凭医术还是太浅薄。崔芜不想走以色侍人的老路,只能拼命展示眼界才学,只差把“我很有料,还不三顾茅庐悉心求教”一排字刻在脸上。   她这点小心思,萧二心知肚明,却不置可否,只淡淡一笑就重新闭上眼。   崔芜:“……”   是她表达的太含蓄,还是这姓萧的眼神不好使?   看在对方一路照拂的份上,崔芜深吸一口气:不急不急,来日方长,反正要跟他一路,有的是机会自我推销。   这般想着,马车在街边停下,崔芜极利落地跳下车,跟着萧二拐进一条小巷。   不料眼前男人脚步骤顿,她一时收不住脚,险些照直撞上去。   萧二极敏捷地让开半步,又拉住险些绊倒的崔芜。后者抬起头,就见背光墙根处滑落几抹刀痕,依稀是一把弓弩的模样。   崔芜心念电转,看向萧二:“这是你的人留下的?”   萧二皱眉不语。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崔芜隐约猜到弓弩图案是萧二麾下留下的暗记,至于这记号意味着什么,却是无从得知。   不过,瞧着萧二异常凝重的神色,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一刻钟后,崔芜在附近酒楼寻了个雅间坐下。领她进城的萧二郎君声称有事要办,却不肯详说原委,只道傍晚时分回来接她,便径自离去。   说崔芜不好奇是假的,但她分得清轻重缓急。汴梁城是晋帝地盘,能不生事还是消停些好。萧二让她等,她便规规矩矩地等在雅间,早食用多了倒也不饿,只点了两样精致细点打发时间。   眼下正值饭点,酒楼里的客人不算少,大堂摆了个说书摊子,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男人拍响惊堂木,绘声绘色地开张了生意——   “今日小老儿与诸位献上一段,说的不是别个,正是如今镇守河西四郡的百年名门,河西秦家。”   崔芜左右无事,听着开场抑扬顿挫,颇有韵律之美,一边拣了块酥糕品尝,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诸位看官有所不知,这河西秦家原是前朝武皇钦封的节度使,祖孙三代经营,传到前节度使秦显大人手中。”   “这秦节度乃是文武兼修一俊杰,生得玉树临风、倜傥潇洒,年轻时不知是多少女儿家的春闺梦里人。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膝下单薄,仅有两子,大郎君乃正室夫人所出,名讳一个湛字。二郎君却是妾室所生庶子,单名一个萧。”   崔芜鼓起的腮帮顿住,轻轻一挑眉。   “秦节度的正室夫人出身南阳张氏,亦是名门闺秀,温良贤淑自不必提。妾室亦有来头,当年河西四郡二十八楚馆列‘名芳榜’,榜首一位人称‘占尽春光,花中首冠,南国西施,见之自惭’,便是此女。”   “此女尚在馆中时,花名姚魏,轻易不肯露面,但凡现身,凉州城中趋之若鹜,竟是万人空巷。那年评选花魁,姚魏夫人于帘后献舞一曲,成了凉州城经久不衰的传奇,也打动了微服私访的节度使秦显大人。”   “秦节度对姚魏夫人一见倾心,再见定情,为迎娶佳人过门,不惜以十斛明珠为聘,倾国牡丹铺就姚魏夫人嫁入秦府的花路。哎哟那一日,花轿停在孙府门口,姚魏夫人手捧却扇盈盈下轿的一刻,不知踏碎了多少倾慕佳人的心。”   说书先生声情并茂,却有好事之徒忍不住挑刺:“什么姚魏夫人,名气再大,也是风尘出身!那秦节度已有正室夫人,纵然赎身,也是纳妾,一顶小轿从偏门抬进府就算抬举了,哪来的迎娶花路?”   说书先生和气生财,被找茬了也是笑脸迎人:“这位看官说得是,原是小老儿糊涂了。”   又道:“姚魏夫人自入府便是专房之宠,反倒将出身名门的正室夫人忘在一边。万幸夫人所生的嫡长子肖似秦节度,自小聪颖,天赋过人。三岁开蒙,五岁便将诗赋经义倒背如流,骑射武艺更是无一不精。秦节度见之心喜,着意栽培,正室夫人也顺理成章地复了宠。”   “只可怜姚魏夫人,绮年玉貌却受夫君冷落,只能独居深闺,隔帘吟唱《长门赋》。没两年油尽灯枯,落得个春残花落随风逝,红颜白骨混芳尘的下场。”   好事之人继续挑刺:“这女子既赎了身,就该自甘卑贱、曲事主母,却还不知进退,分明是妾室之身,竟敢倚仗主君宠爱,凌驾主母之上!有此下场,也是活该!”   也有人问:“这秦节度既看重长子,那河西节度使之位便该传到长子手里。可我听说,如今据了河西四郡的,好像、好像不是这一位?”   说书先生叹了口气:“看官有所不知,许是对早逝的爱妾心怀愧疚,秦节度刚过不惑就一病不起,强挨了五六年,终于撒手人寰。”   “主君病殁,论礼法论人心,都该由嫡长子继任。当时,秦大郎君亦不过加冠之年,就从亡父手中接过重担,此后兢兢业业,不说将河西四郡治理得有声有色,总算不堕先人威名。”   “若一直如此,又是另一番故事,奈何天有不测风云。这秦节度身边有一副将,姓李名恭,原是党项族人,骁勇善战,深得秦节度倚重。谁想秦节度病逝后,此人竟勾结党项族人犯上作乱,引兵杀入凉州城,围了节度使府!”   “秦郎君自不甘心将父祖基业拱手让人,领亲兵奋起厮杀。可那李恭蓄谋已久,事先买通秦郎君身边亲随,在茶水中下了毒。秦郎君中毒不支,幸得麾下拼死相救,妻儿亲眷却落入李恭之手。”   “李恭命人将秦氏妇孺拖到阵前,寒刃加颈,逼迫秦郎君就范。秦郎君断然不肯遂了逆贼之意,可面对白发苍苍的老母与娇妻幼子,却是忠孝两难全。”   “为难之际,秦老夫人与秦郎君的结发妻子不肯受辱,更不愿秦郎君为人胁迫,竟身撞刀锋自绝于阵前!”   “秦郎君悲愤之下,拼死杀贼,虽重创李恭,奈何寡不敌众,最终倒在乱箭之下。”   “可怜河西秦氏百年名门,遭此劫难,险些满门尽灭!而千里河西腹地亦被滚滚狼烟席卷,成了旁人的板上鱼肉。”   周遭众人事不关己,陪着一同叹息。崔芜却忍不住琢磨,这说书先生用了“险些”二字,就说明河西秦氏到底没死光,河西一地也依然在中原汉室掌握之中。   连元配嫡出的正牌继承人都遭了毒手,谁又有这么大能耐,将倾倒的大厦硬生生扶撑起来?   她竖起耳朵等着下文,却听窗外一骑疾驰而过,震天的铜锣声打断了看客们的唏嘘,嘶哑的呐喊声响彻阴霾沉沉的都城天宇——   “快跑啊!胡人打进来了!”   崔芜猛地回过头。   ***   存在于说书先生口中的“滚滚狼烟”毫无预兆地砸落现实,烟尘中杀出大股胡骑,自正北封丘门冲入汴梁城。   守城士兵懵在原地,怀里揣着刚收来的买路钱,大好头颅已在猝起的刀光中落地。   血染城墙,滚了满面尘土。   “这就是中原人的都城!”   带头的胡骑抹去刀锋上的鲜血,仰头发出狼嚎般的大笑:“这里有数不清的女人、黄金、丝绸,这里的主人却是个绵羊似的懦夫!”   “长生天的子民,告诉我,你们该做什么?”   身后胡骑齐刷刷地拔出刀,刀锋迎着阳光,雪亮刺目。   “冲进去!”   “羊群不配拥有这么肥沃的土地,这里是属于狼王的!”   胡人们素爱以草原狼自比,此时也如出笼的狼群一般。马蹄驰骋于青石铺就的宽阔街道,马背上的胡骑举刀砍落,又把看中的女人掠上马背。   惨叫、悲泣与胡骑的怪笑声充斥着中原国都,不知是谁将点燃的火把丢进建筑物,不多会儿,浓烟冲天而起,风助火势、火随风涨,转眼席卷了大半条街。   都城百姓被突然泼下的战火砸懵了,慌乱中顾不得收拾细软,只知道没命奔逃。可烈火与胡骑无处不在,从四面八方截断他们的生路。   酒楼里的客人同样一哄而散,崔芜混在人流中,寻准机会藏进小巷。马蹄声紧追而过,一起听说书的看客们发出惊恐的哀鸣,谁也没想到自己会变成故事中的刀下鬼。   崔芜狠狠掐了把手心,将不合时宜的心软与恻隐摁回去。然后她蹲下身,沾满灰土抹在脸上,又撕下衣摆布条,将匕首层层缠裹于小臂处,起身往反方向奔去。   “是我蠢了,”她想,“明知晋帝是个拿自家地盘做人情的窝囊废,就该想到这种货色,守不住都城是迟早的事。”   可惜现在反应过来已经迟了。   奔逃中,她莫名想起萧二,倒不是担心人家安危,以萧二身手,只要能与部曲汇合,逃出生天总不是难事。   相形之下,反而是崔芜自己的处境更危险。   “我太松懈了,”她一边灵巧避开挡路的“障碍物”——或者是崩塌的废墟,或者是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一边默默自省,“我不该心存侥幸,不该试图依靠别人,更不该因为逃脱孙家就放松警惕。”   乱世之中,虎狼遍地,又岂止一个镇海军节度使?   窄巷出口近在眼前,崔芜却谨慎地放慢脚步,这个选择十分明智,因为追逐的脚步声紧跟着进了窄巷。   追兵是两个身量壮实的胡人,脚步虽快,却并不着急,而是像猫戏耗子一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跑在前头的是个年轻男人,相貌未见得多出色,衣服料子却是上好绸缎。可惜一路连滚带爬,沾满尘土不说,更蹭破了好几处。   堪堪逃到巷口时,年轻男人脚底一崴,毫无形象地摔了个狗吃屎。   胡人见状,大笑着逼近。   谁也不曾留意废墟后的崔芜,更不知她悄然拔出袖中匕首,光亮如水的刃面倒映出她凌厉的眉眼。   救,还是不救?   崔芜清楚自己的分量,贸然冲上前只有送死的份。她乱世煎熬十年,心肠早已磨冷变硬,做不出为了救人赔上自己性命的蠢事。   尤其是,还未必救得出来。   她狠狠闭了闭眼,将拔出一半的匕首推回去,心底不期然冒出一个念头:若我手握权柄,若我麾下有兵……   没等假设出个结果,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来者亦是胡骑,对高举弯刀的同伴大吼一声:“你们在做什么!”   刀锋几乎触及年轻男人头皮,又在最后一刻生生顿住。   马背上的胡骑约莫是个军官,呵斥下属毫不客气:“耶律将军说了,不许随意杀人,脑袋不想要了是吧!”   两个胡人面有不甘,到底不敢违抗上峰,恨恨收了刀。   胡骑又道:“胡都将军受了重伤,耶律将军下令,将郎中全都带去军营。”   身量较高的胡人答应了,瞧着瘫在地上的年轻男人,颇为不屑:“这小子怎么办?”   胡骑道:“所有俘虏也一并带去。”   高个子胡人应了声,劈手揪住年轻男人衣领,将他从地上生生拎起:“算你小子运气好!快走,别磨蹭!”   年轻男人手脚都蹭破了,却不敢抱怨,踉跄着爬起身。   眼看危机即将解除,藏身暗处的崔芜却泛起思量——如今满城都是胡人士兵,虽然上峰下令,不许随意杀人,可想都知道底下人不会乖乖听话。   她能侥幸躲过一回,不代表每次都这么幸运。尤其崔芜刚经历过小产,身体还很虚弱,没精力与胡人玩猫捉耗子的游戏。   也许对她而言,最好的选择不是躲躲藏藏,而是主动置身于危险之中。   “等一下!”   胡人蓦地回头,就见倒塌的木架砖瓦后钻出一个瘦小身影,脸上沾满灰土,一双眼睛却是清亮如水,毫无惧色。   “你们要找郎中,是不是?”她说,“我就是。”   ***   大量的汉人俘虏被带往城外的胡人军营,不论战争何时结束,也不论哪一方是最后的赢家,他们的结局已然注定。   胡人不在乎汉人俘虏死活,在他们看来,一个活着的汉人甚至不如一头牛或是羊。俘虏们的待遇也不会比牛羊更好,随意圈起的栅栏,脏污的卫生,恶臭的环境,成了数以千计俘虏的栖身之所。   男人与女人分开关押,女俘虏的待遇比男人稍好,至少营地干净许多,还能分到毯子蔽体。   可她们的处境也比男人更凄惨,每到夜晚,就有醉醺醺的胡人闯进栅栏,挑选年轻美貌的汉家女子。随之而来的则是女人的惨叫嘶哭与狼嚎般的狂笑声。   男性俘虏营中,所有人或蹲或坐于地,头顶是沉得化不开的夜色,身旁是女子凄厉的哭嚎。   有人面露不忍,有人悲愤交加,有人对前路感到惶恐,更多的却是眼神呆滞、神情麻木,像极了待宰羔羊。   俘虏营一角蜷缩着两个人影,正是丁三郎和他身边的账房先生。说来也倒霉,这二位原是入城谈生意,谁知出门没看黄历,居然撞见胡人破城这档糟心事。逃窜时慌不择路,遇上一小队巡防轻骑,结果毫无意外,被当成牛马逮回营中。   “失策了!”丁三郎咬牙,“原以为铁勒南下只是谣传,早些年也有过胡骑南下的传闻,还不是雷声大雨点小?没想到……”   账房亦是懊悔不迭,却知木已成舟,说再多也于事无补:“小人白日里偷听到两个胡人谈话,好似不日要将咱们送去关外,真要离了汉家地界,这辈子都休想活着回到故土!”   丁三郎出身丁家长房,又是正室嫡子,原该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只因一着算错,就要落得为奴的下场,如何能忍?   “必须想个法子!”丁三郎脸色铁青,视线无意识地逡巡,“我不能……绝不能……”   他的话音突然顿住。   丁三郎目光骤凝,久久再未言语。账房回头看去,只见不远处还算清净的角落里,坐着一道似曾相识的清瘦侧影。   账房惊讶:“她怎么在这儿?”   丁三郎低声道:“我有法子了。” 第10章   俘虏营每日只管一顿饭,入夜后,两个小兵模样的胡人走进栅栏,将两只木桶扣在地上。   “你们这些两脚羊,吃饭了!”   杂粮饼撒了满地,那玩意儿顶着“杂粮”的名字,其实大半是谷壳麦麸,又干又硬难以入口,甚至不如战马吃的豆饼有营养。   俘虏们却一拥而上,疯了般争抢着饼子,一边抢一边往嘴里塞,唯恐慢上半步就被人夺走。   丁三郎不屑如猪狗一般与人争食,对账房使了个眼色。   账房会意,满面堆笑地走上前:“这位军爷,小人有要事禀报你家将军,还望军爷帮忙带句话。”   他用身体遮挡着,从袖中摸出一吊铜钱,塞进胡兵手里。   谁知胡兵掂了两下,不屑地丢在地上,也不细问带什么话,指着账房就是一句生硬的汉话:“打!”   账房还没回过神,已经被一刀鞘拍倒在地。两三个胡兵围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账房跟着丁三郎久了,锦衣玉食车马代步,何曾吃过这等苦头?挨不了两下,他就痛得哀嚎起来,一边抱头翻滚,一边连声哀求:“军爷饶命!小人无意冒犯,当真有要事……哎哟,禀报!”   胡兵不理会,继续打。   账房实在扛不住:“军爷别打……这营里有奸细!有奸细啊!”   胡兵高举的刀鞘停在半空,相互看了眼,抬腿将账房踹翻过来:“说,奸细是谁!”   账房唯恐答慢一句,雨点般的拳脚再次落在身上,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指:“是她!”   他指定的正是崔芜。   胡兵的目光瞬间转来,刷刷连响,弯刀出鞘。火光照耀下,崔芜微微蹙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道身影突然窜出,张开手臂挡在她身前。   “误会误会,纯属误会!”那人对胡兵赔着笑,“各位军爷,这是我妹……小弟!咱们兄弟都是良民,不是什么奸细!”   崔芜认出了他,诧异地挑起眉。   这位居然是个熟面孔,正是当初巷子里差点死在胡人刀下的年轻男人。   男人对着胡兵连连作揖,实则用后背遮挡住崔芜,一个劲地将人往身后藏:“您瞧见那位相貌堂堂的帅郎君了没?他是我同族的三哥……对,就是白日里给您塞金子的那位!这小子是咱们小弟,他要是奸细,我跟我三哥不得同罪论处?”   他杂七杂八地嚷嚷了一通,忽然抬高声量:“你说是吧,三哥?”   丁三郎:“……”   原定的计划被莫名其妙打乱,丁三郎眼角疯狂抽跳,应不是不应也不是,恨不能将“同族兄弟”一板砖拍死。   “老六疯了吗?”他暗暗咬牙,“那女人跟他什么关系,这么替她出头!”   但他问不出口,丁六郎也不会回答,至于胡人士兵,压根不想理清汉人们复杂的“亲戚关系”,直接打了个手势:“全都带走!”   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铁勒人冲进栅栏,将人拎小鸡似地拖了出去。   ***   空地上竖起若干木头桩子,每根上面都绑着一个大活人。铁勒胡兵嘻嘻哈哈,手里挽着弓箭,俨然要拿活人当箭靶。   这是胡人对待“奸细”的态度,他们没有审问的耐心,但凡沾了嫌疑,不问男女,一律处死。   胡兵呵斥着,将最后一人推向木桩。“他”趔趄两步,忽然转过身,抬袖抹去脸上灰土,又打散头发。   胡兵嫌“他”走得太慢,高举刀鞘就要砸落,冷不防瞧见她尘土后的真容,手腕颤抖了下,那一刀便再也落不下来。   “这位军爷,烦您给耶律将军带个话,”崔芜不想利用容貌优势,奈何生死一线,容不得她清高,“我有法子为胡都将军治伤。”   她并不认识带兵的铁勒将军,只是凭着听来的三言两语,依稀拼凑出大概。从容不迫的态度却将胡兵震住,他狐疑端详着崔芜,又被她过分灼盛的容光逼迫,不由自主地转开视线。   “我去禀报将军,”他色厉内荏地呵斥着,“要是敢耍花样,我就砍了你的脑袋喂狗!”   崔芜放下心来,看着一溜烟跑没影的胡兵和其他蠢蠢窥伺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的胡人,她知道自己赌赢了。   美貌与才华是天赐的禀赋,虽然乱世之中,身具稀世美貌却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极容易成为受人觊觎的羔羊,但只要运用得当,未尝不能成为保命的筹码。   崔芜身无长物,筹码有限得很,每一枚都必须物尽其用。   胡兵很快回来,绷着脸道:“将军要见你!”   崔芜毫无意外,微微一笑。   她不知这位带兵的“耶律将军”与后世史书的辽帝是否有关,单从年岁来看,似乎十分相近。他正值男人最鼎盛的年纪,生得轮廓刚硬,粗犷威武,皱眉看来时,有种刀锋般的威慑力。   “你说,你会治箭伤?”他看着匍匐在地的崔芜,冷冷道,“把头抬起来。”   崔芜一边在心里吐槽封建社会见人就跪的糟粕,一边驯服抬头。下一瞬,胡人将军步了小兵后尘,视线被猝然盛放的容光灼痛了。   “你是郎中?”他到底比小兵稳重,再多的感叹也只压在心底,面上依旧威严,“你能治好胡都的伤?”   崔芜并不敢肯定,但她学的是西医,治外伤比单纯看病要多几分把握:“小人自小学医,不敢说十分精通,对治疗金镞外伤还算有些心得。”   耶律将军盯着她半晌,施足了压力,才对小兵道:“带她去胡都将军营帐。”   “胡都将军”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躺在单独的营帐,被五六个头发花白的郎中围着。看得出来,这几位争执了好一会儿,只是没个定论,因为此人中箭部位太寸,十分靠近腹股沟。   崔芜凑过去瞧了眼,头皮有些发麻——不是因为胡都没穿外裤,几乎是坦露着隐私部位任人观瞻,而是这个位置、这个深度,箭头即便没伤到动脉血管,也极有可能在拔出时造成二次伤害。   然而崔芜没机会退缩,耶律将军紧跟着进了营帐,鹰隼般的目光来回扫视,喝问声自然带出杀人如麻的戾气:“怎么还没拔箭?等什么呢!”   几个郎中都是平头百姓出身,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颤巍巍的不敢说话。   耶律将军面色一冷,抚住腰间刀鞘的拇指顿住,大有杀鸡儆猴之意,就听旁边有人极清脆地开口道:“胡都将军伤在腿根处,拔箭时极有可能伤及血脉。还请将军命人准备热水和麻布,麻布需在开水中滚过,再用火烤干。若是条件允许,热水中可加入少量盐。另外,还需要匕首和铜镊,若是军营没有,不妨向俘虏营的女眷问问。”   耶律将军蓦地回头,果不其然瞧见崔芜。   当所有人的视线聚焦在同一人身上时,压力不是一般的大。万幸崔芜有过数次死里逃生的经历,已经可以泰然处之:“再请将军命人将营帐内外打扫干净,不能有灰土尘埃。稍后拔箭,剧痛难忍,亦会有鲜血溅出,必须将伤员四肢绑缚固定,其余人等退出帐外。”   她以囚俘之身指使敌军主帅,是一件非常荒谬的事。偏偏神色自如、态度镇定,吩咐的各项事宜有条不紊,叫人不自觉地想要服从。   耶律将军略作沉吟:“你有多少把握?”   崔芜并没有完全的把握,伤势拖延得太久,卫生情况也不容乐观,即便侥幸拔出箭,很难说不会引发感染和并发症。   但此时此地,由不得她退缩,只能硬着头皮上:“五分。”   这已是润色过的结果,耶律将军却很不满意,只听“呛啷”一声,弯刀出鞘,泛着寒意的刀刃架于崔芜颈间:“你说什么?!”   那刀锋利得很,轻易削断两绺滑落禁锢的发丝。崔芜却面不改色:“这世间没有十分笃定的局面,五成赢面已然不低。将军乃久经战阵之人,该明白生死不过是铜板两面,翻覆过来就是定局。”   “我能给的只有五成,剩下五分,要看天意。”   耶律将军冷冷瞧她,崔芜情知此时不能露怯,强迫自己硬碰硬顶回去。两人无声交锋片刻,终是耶律将军先开口:“照她说的去做。”   胡人或许有许多可供诟病的地方,办事效率绝对没得说,不到半个时辰,热水和麻布、匕首准备就绪,营帐也清理得片尘不染。   崔芜在水盆里洗净了手,额外用草木灰蹭了两遍,然后用刀锋小心翼翼拨开伤处血肉,麻布蘸了淡盐水清创,再用芦苇管将脓血导出。   做完准备工作,她看清了那只箭的箭头,入肉两分,巧妙避开了动脉。   这是好消息,坏消息则是,箭头离血管实在太近了。且因为箭头的锥形构造,一旦拔出,十有八九会伤及血脉。   古代没有输血的条件,如果不能及时止血,这条命就算交代了。   崔芜沉思许久,叹了口气,忍痛从贴身荷包里摸出一个鸽蛋大小的木盒。   荷包里装着她的全部家当,几件小巧易携的赤金首饰,此外就是这个木盒。这是请木匠特别打造的,里头装的不是明珠玛瑙,而是一团线与一根针。   针身极细,八成银,两成铜,微弯如月钩。线是取羊羔肠子里层黏膜,在草木灰水中浸泡清洗,平整后再以硫磺烟熏。   这两样东西听着不难,却花了崔芜不下二十贯钱,小半辈子的积蓄。   不是不心疼,但缝针和手术线,大约是一个外科医师流落古代最后的坚持。   耶律将军掀帐进来时,崔芜正将缝针和手术线浸入淡盐水消毒,又用烛火高温烤透。火光映照在她侧脸上,勾勒出姣好的轮廓与专注的神情,与大战前擦拭兵刃的将士微妙神似。   草原汉子崇尚血勇,瞧不上中原的“两脚羊”。在大多数胡人印象中,这些中原人柔弱无能又贪生怕死,面对外族的屠刀,只会像羊群一样哭号奔逃。   但崔芜与他们不同,无论是寒刃加颈面不改色,还是若无其事地清洗血淋淋的伤口,都颠覆了耶律将军的固有认知。   他对崔芜生出好奇……前提是,这个女人处理外伤的医术,像她表现出的一样高超而深不可测。   “你的要求,我都满足了,”耶律将军冷冷道,“什么时候拔箭?”   崔芜看向伤员,他大敞四肢,手腕足踝被牢牢捆缚在床角的四根立柱上。很显然,伤员本员对这个造型不太满意,铜铃似的眼恶狠狠地瞪着崔芜。   “中原女人,”胡都用不太灵光的汉话说道,“我如果死了,你也得陪葬!”   崔芜本可以直接动手,但她听到帐外胡人隐约的呵斥声,心念电转间,突然道:“我需要人帮手。”   耶律将军皱眉沉默,大约是以为她在玩花样。   崔芜诚恳道:“拔箭时极有可能勾破血脉,我需要有人帮我钳制血脉,尽可能减少出血量,方便缝合伤口——你也不希望自己麾下大将因为失血过多而葬身于此吧?”   耶律将军:“你想找谁帮手?”   崔芜立即道:“我表哥!就在外头的木桩上!”   于是半刻钟后,新认的“表哥”被推进营帐。按照崔芜的要求,他脸和双手都清洗干净,人也换了件干净衣裳,虽是粗麻料子,瞧着倒也精神。   他张口想说什么,却被崔芜先声夺人地往脸上一摁,临时裁制的粗麻口罩堵上了话头,崔芜压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表哥来得正好,稍后拔箭,还请表哥帮手。”   她将一把镊子塞进男人手里,用铜打造,一端扁平,另一端却是铸成耳勺模样,想必是闺阁女子修理蛾眉的器具,被崔芜临时征用了来,同样用淡盐水和火烤消过毒。   丁六郎看看镊子,再瞧着崔芜,脸上掠过一丝古怪神色,却什么也没说。   崔芜没留心他的异样,即便瞧见了,也只以为是古代土著不适应现代外科器具。她用匕首割开伤口、剔除脓血,饶是胡都四肢都已被绑缚固定,仍痛得变了脸色。   “该死的中原女人,”他骂道,“你该不会是故意……”   话没说完,胡都只觉伤处一阵刺痛,“叮”一声脆响,箭头已然取出,血淋淋地丢进水盆。   崔芜已经足够小心,奈何中箭部位太刁钻,箭簇无可避免地勾破血脉,一缕细细的血液随即喷射而出。   耶律将军坚持留下,见状变了脸色。他见过太多勇士,未曾倒在面对面的厮杀中,却因外伤感染或是失血过多,最终无力回天。 [奇^书^ 网][q i ].[ s u][w a n g ].[c C]   “你……”   他刚说一个字,崔芜却似早有准备,眼疾手快地一探,铜镊钳制住血脉上端,血流顿时缓了。   “愣着做什么!”她厉声斥道,“还不帮忙!”   丁六郎如梦初醒,接过她手中镊子。崔芜更不迟疑,换了两把尖头镊子,同时操作银针与羊肠线从血管顶部下手,先从外往里,再由里向外,再飞快地打了结。   这是标准的手术结,托过去十年间,崔芜时常用猪皮练习的福,这门手艺不算生疏,没辜负当年勤学苦练流下的汗水。   不幸中的万幸是,血管只是勾裂一线,并没完全断裂,还不需要动用更为复杂的三点吻合法。   缝合完毕后,再次用淡盐水清洗伤口,然后缝合皮肉。饶是她手脚足够麻利,即将完工时,依然觉得天旋地转。   这是低血糖的症状。   崔芜手抖了下,针尖险些刺歪。她不敢逞强,忙闭目转头,口中道:“有吃的吗?”   手术还没完全结束,但耶律将军就在一旁,亲眼目睹了伤口缝合的全过程。眼看这中原女人只用一根怪模怪样的针和一团线,就解决了让众多郎中头疼不已的大麻烦,而缝合后的伤口也立刻止了血。   古人没有“伤口感染”和“并发症”的概念,在耶律将军眼中,这已是“大获全胜”。   “这女人有大用,”他不动声色地想,“有她在,可以解决许多麻烦。”   出于这层考虑,耶律将军没有刁难崔芜,立刻命人端来炒米和烤肉。虽说米是粟米,谷壳未曾脱净,肉是肉干,咬起来硬梆梆,却比牛马都不吃的杂粮饼强多了。   崔芜打完最后一个结,用最快的速度洗净手,抓起烤肉不要命地往嘴里塞。   然后她抬起头,发现丁六郎正用一种莫测的眼神打量自己。 第11章   崔芜没把丁六郎当回事,她之所以捞对方一把,完全是为了报答丁六郎在俘虏营里的回护之恩,并不打算产生过多的交集。   但那姓丁的不知怎么回事,从手术开始,一双眼就像是黏在崔芜脸上一般,死活撕不下来。   崔芜只当没看见,将最后一口烤肉塞进嘴里,就着烧开的热水灌下。   然后她一抹嘴,对耶律将军道:“伤口虽然处理好了,往后三天却尤为关键,如果不发热、不流脓,就算熬过了这一关。”   想了想,又道:“胡都将军流了不少血,还请将军准备一壶热水,水里加入少许盐和糖,每隔两个时辰让胡都将军饮一碗,有助于伤情恢复。”   她没主动要求看护伤员,既是不想自讨苦吃,也知道眼前的契丹将军未必信得过自己。耶律将军果然没有异议,唤了亲兵进来。   “单独准备一个营帐,安排人值夜巡防,没有本将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他吩咐道,“违者,军法处置!”   崔芜略有点讶异。   让她惊讶的不是单独一间营帐的待遇,她毛遂自荐冒险救人,为的就是展现价值,换取更好的待遇。   她的努力没有白费,达到了预期的效果……甚至更好。   眼前的外族主帅不仅给她准备了营帐,还照顾到她女子的身份,专门安排亲兵巡夜。虽说未必没有提防监视的意思,但必须承认,在遍地皆虎狼的军营里,这个安排还是让崔芜松了口气。   她落落大方地一福礼:“谢将军体恤。”   耶律将军一摆手,命她出去。   崔芜好人做到底,自己升天也不忘带着丁六郎一起。两人跟着亲兵出了营帐,经过空地时,忽而变了脸色。   ——一同拖出俘虏营的丁三郎和账房仍被绑在木桩上,四肢密密麻麻插了不少箭簇,血快流干了,人却没完全断气,还在发出微弱呻吟。   再如何面和心不和,那也是丁六郎的同族兄弟。刹那间,疯狂上涌的鲜血烧热了理智,两条腿不听使唤地往前冲,又被崔芜拖了回来。   “你想死吗?”她从牙缝里挤出话音,“你若打定主意不要这条命,我不拦着你。”   丁六郎两腮绷得死紧,到底按捺住了冲动。   胡人放纵肆虐的大笑声中,两人闷头进了营帐。亲兵刚走,丁六郎就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颓然又无力地捂住脸。   崔芜刚经历一台手术,没力气安慰他,就着盆中剩水随便洗了把脸,整个人摊开手脚倒在铺盖中。   丁六郎却又很快缓过神:“方才,谢了。”   他俩谁也没纠结男女共处一室的问题,身处乱世,能活着就是万幸,纠结细枝末节毫无助益。   崔芜用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的:“不必,就当回报你之前替我解围的人情。”   丁六郎没说话,想来他也意识到,自己出面并没能帮到崔芜,还险些害了她的性命。   短暂的沉默后,他问道:“怎么就你一人?你哥呢?”   崔芜将被子拉下来,眯眼瞧着丁六郎。   她没见过这男人,却不难从他与丁三郎的对话中推测一二。想来,这位也是丁家子弟,跟着同族兄长北上见世面,却不想时运不济,遇上外族破城,被困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鬼地方。   “你怎知我与兄长不在一处?”她反过来试探道,“你见过他?”   丁六郎:“没。我要是见过他,也就不用问你了。”   崔芜并没有失望,反倒松了口气。萧二没有出现在俘虏营,意味着他与部曲顺利汇合,逃过了一劫。   ……又或者,他死在铁勒破城之际,尸骨无存。   崔芜拒绝考虑第二种可能,凡事只往好处想:“兄长有事要办,先行一步,我也不知他身在何处。”   丁六郎不知是有心安慰她,还是没话找话:“那就好,我看你哥挺有能耐的,要是脱身了,一定会回来救你。”   崔芜奇道:“你怎么知道?”   四月的汴梁城郊,入夜后有些寒凉。丁六郎摸索着拖过薄毯,裹成一团蜷在火边:“当初在船上,丁三……我三哥看你长得漂亮,想用五百贯买了你,你哥死活不答应。姓季的掌柜几次想动手掳人,也被你哥挡了下来。”   “他这么心疼你,怎么可能不救你?”   崔芜被“心疼”两个字戳了心窝,许多被刻意压制的回忆,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   她理解的心疼,是高三备考时压力大睡不着觉,母亲一边嫌弃地嗔怪“年纪不大,心事不小”,一边到处问治失眠的法子。   是她考中远在外地的大学,父亲一边念叨“这么大的姑娘了就该让你自己锻炼”,一边坚持买了火车票,扛着大包小包送她到了校园门口,全程没舍得让她沾手。   是她电话里随口说一句想吃螃蟹,十一回家餐桌上就摆着红彤彤的清蒸大闸蟹。   是她感冒高烧,一个人去医院吊水,大半夜打电话哭唧唧地说想回家。第二天清早睁开眼,看见连夜打飞的的父母坐在病床边,茶几上摆着她最爱吃的白糖饼和豆腐脑。   穿越多年,她几乎忘了这两个字里藏着多深的情谊,多浓的眷恋。   崔芜吸了口气,及时打住不受控的思绪,疑惑道:“兄长拒了丁三郎君?什么时候的事?”   “你小……生病那会儿,”丁六郎说,“我三哥嘴上说想聘你为妻,其实是想把你当礼物献给北地豪强,拉拢外援。”   “我在门外偷听到,还留了张字条给你哥报信,怎么,他没跟你提过?”   崔芜第一次听说这事,稍微一想便明白过来,多半是她当时刚小产,精神不济身体虚弱,萧二怕扰了她休养的心思,是以一字未提。   可能是早在船上时就有所察觉,也或许是习惯了对旁人的好意不抱期待,崔芜并未对丁三郎的龌龊心思感到愤怒,只是有些惊讶,也有些不解。   惊讶萧二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默默替她解决了这么多麻烦。   不解两人非亲非故,她崔芜何德何能,值得萍水相逢之人做到这份上。   “丁三郎君总算救过我,如今人已不在,往事不必再提,”崔芜淡淡道,“丁六郎君,你日后有何打算?”   丁六郎抬头:“你什么意思?”   “铁勒人不会在中原久留,到时返回关外,势必要将我等俘虏一并带走,”崔芜说,“丁六郎君家大业大,少了三郎君这个压在头上的兄长,家里只有更器重的份。”   “你若想逃,还须趁早。”   丁六郎没接“想逃”的茬,而是抓住关键点:“铁勒人不会久留中原?你怎么知道?”   崔芜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在另一个时空,外族同样打入后晋都城,甚至建立起全新的王朝,意图将中原沃土变为族人的跑马场。   却不曾想,外族的倒行逆施激起中原汉室的激烈反抗。数十万汉人拧成一股绳,声潮浩大来势汹汹,胡帝屁股底下的龙椅坐不稳,亦不适应中原气候,只得匆匆撤出关外。   如今时空虽异,情理却同。且崔芜仔细留意了胡人军帐规模,远远达不到国战兵力,便知此番破城纯属奇袭,十有八九不会久留。   事实证明,她的判断是正确的。   铁勒轻骑在城外停驻了十日,期间汴梁城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浩劫,后晋国库多年积累被劫掠一空,雕梁画栋亦付诸一炬。   火光冲天而起,烧碎了晋帝千秋万岁的大梦。   与俘虏营里朝不保夕的都城百姓相比,崔芜这些天还算好过,每日吃食不缺,甚至有清水梳洗。   早起后,她先去胡都营帐,确认这位身板过硬,没发烧也没感染,便将这胡人将军留给须发斑白的老郎中们玩耍。她自己则转去伤兵营,将伤势较重的兵卒扒拉出来,目的只有一个,练手。   她是外科出身,把脉看诊或许不比浸润其中数十年的老郎中精准,动刀却极利索。同样是截肢保命,由她下手,伤兵的叫喊声硬是比临时寻来的杀猪匠轻上三分。   当然,也有可能是看美人看出了神,忘了喊疼。   但是落在耶律将军眼里,这就是崔芜的功劳。   胡人心思简单,只认一个理:不管她是汉是胡,也不管她是不是女子,只要有利用价值,就得像宝刀骏马一样好好爱护。   于是当天晚上,几个白日里对崔芜动手动脚的士卒受了军法,拖到空地上实打实挨了二十军棍。   与此同时,送到崔芜营帐的晚食翻倍丰盛,有胡饼有烤肉,甚至还有一壶热腾腾的奶茶。   虽然奶是泛着腥味的羊奶,茶也是气味苦涩质量低劣的茶末,可对崔芜来说,只要能调养身体滋补元气,都是好东西。   她十分慷慨地分了丁六郎一半,剩下的就着胡饼烤肉,全塞进自己肚子里。如果搁在现代,她看都不会看一眼——一碗奶茶多少热量?一块烤肉多少脂肪?这不是纯纯长肉的节奏?   可是在朝不保夕的乱世,热量是保命灵丹,脂肪是救命稻草,尤其对刚小产过的女性而言,有多少都不嫌够。   丁六郎却吞得有些艰难,他对着奶碗里自己的影子怔怔片刻,有些迟疑地开口:“你这两天……救了不少胡人?”   崔芜:“那又怎样?”   丁六郎舔了舔嘴角:“他们伤好后,会不会继续屠杀中原百姓?”   崔芜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中奶碗。   “你想说什么?”她问。   丁六郎有些慌乱:“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你也不容易。说起来,要不是有这份手艺,咱俩现在都去找阎王爷报到了。我就是、就是……”   他烦躁地抓抓脑袋:“我就是……过不了心里这道坎。”   崔芜:“……”   不知是不是想多了,但这小子说话总给她一种异样的熟悉感。   崔芜原本酝酿了一肚子冷诮讥讽,被这么一打岔倒是消散大半。她重新组织了下语言:“胡人破城,是我让他们干的吗?”   丁六郎:“不是。”   崔芜:“是我让他们屠戮百姓吗?”   丁六郎:“也不是。”   崔芜:“我有权调动军队阻击外敌吗?”   丁六郎:“……没有。”   崔芜定定看着他:“我不是发动战争的元凶,也没有退敌的本事——有本事有权柄的,早在得知澶州失守时,就带着一家老小逃亡出城,将满城百姓留给胡人欺凌。”   她指的是病入膏肓的晋帝,出入伤兵营很容易探得消息,其中就包括后晋皇族的下落。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原来胡虏南下并非毫无预兆,至少宫中和百官就提前一日得到消息。   然而他们什么也没做,既没有组织军队守城,亦不曾疏散百姓逃命,只管拖家带口脚底抹油。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混账无能。   “我指望不上旁人,只能指望自己,乱世求存已是不易,丁六郎君还要指摘我求生的姿势难看吗?”   丁六郎不说话。   崔芜也没过分紧逼,将剩下的一点烤肉塞进嘴里。   她其实明白丁六郎的心情,当她在伤兵营中认出险些砍了丁六郎的胡人时,当她想到放任这些胡人伤愈,他们手中的屠刀迟早会沾染中原百姓鲜血时,说不膈应是假的。   但她没别的办法,她想活。   莲座上的金身不渡人,高居庙堂的贵人不管事,她只能自渡。   又三日,铁勒大军启程北归,胡人掳掠的汴梁百姓果然被裹挟在队伍中。   崔芜亦在其列,只是她日日在伤兵营混着,已经混成半个军医,更兼胡人凶悍,心性却多憨直,承了她的照顾,待她总比旁的俘虏客气几分。   是以,崔芜不必如旁的俘虏一般绑成一串艰辛跋涉,而是裹着皮毯坐在粮车上,连带丁六郎也沾了她的光。   此时已近五月,纵然一路北上,却不见想象中“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景象(1)。春风过境,冻土催化,绿意生发。官道两旁时而可见探头野花,虽只零星数点,却不难想象来日乱花迷眼的盛景。   崔芜一时多瞧了两眼,就看到乱花与浅草深处,明显浅了一个色调的异物。   是腐化了一半的尸骸。   个头瘦小,身量不足,约莫是未长成的孩童。   崔芜胸口一窒,眼前的春日盛景骤然退色,脑中莫名浮现出几句话——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2)   再一次地,崔芜心生感慨:可惜,我麾下无兵,手中无权……   崔芜并不打算与胡人一世为伍,从入胡营的第一天就在盘算出路。   前提是,她知道往哪跑。   如今世道纷乱,苍生如刍狗,若不能寻得一方豪强庇佑,到哪都是任人宰割的命数。   在经历汴梁城破之前,崔芜是这样想的,如今却有了别的看法。   纵然豪强势大、金主靠谱,也难保没有别的变数——好比萧二,一路行来对崔芜照拂有加。甚至有一度,崔芜生出随他去新东家考察一番,若是靠谱,就把自己“卖”给人家的念头。   可汴梁城破、胡骑肆虐,靠谱如萧二都有鞭长莫及的时候。可见如今的世道,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只有自己,永远不会辜负自己。   打定主意后,崔芜反倒不急着跑了。幸而四月末的时节,北地天气亦是转暖,她有粮车代步,跟着铁勒大军赶路也不算太辛苦。每天吃饱睡足,只安心将养身体,如此半个月后,同行百姓倒的倒、病的病,她自己反倒壮实一圈。   就在这时,崔芜发现,铁勒人的行军路线有些不太对劲。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第12章   崔芜本以为胡人收获颇丰,会立即折返关外,不曾想离了中原地界,原本浩浩荡荡的队伍一分为二:一半人马押着部分俘虏继续向北,另一半却是往西而去。   很不幸,崔芜就在西行的队伍中。   她本人对向北还是向西并无太大意见,唯一的影响是,越往西,气候越干旱,人烟也肉眼可见地荒芜。   又行七八日,每日清水洗漱的待遇也没了,只能蓬头垢面见人。待到后来,风沙渐大,崔芜不得不用麻布将头脸包裹起来,免得吃一嘴沙子。   同行的俘虏比她更艰难,这般连日跋涉,年老体弱的泰半倒在半路,剩下的多是壮丁与年轻女子。饶是如此,忍饥挨饿地赶了一个月的路,众人境况也着实不佳,每日都有人掉队。押送的胡兵不管救治,直接将人丢进山沟喂狼。   类似的景象每一日都在上演,同伴亲人固然哭号连天,却换不回胡兵心软,反而招来一顿皮鞭。次数多了,崔芜尚能视若无睹,丁六郎却有些受不住,他倒不至于上前阻拦,只用破破烂烂的皮毯蒙住脑袋,权当自己一双耳朵瘸了。   直到某一日,队伍里传来惨叫,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倒在地上,嘴唇蜡黄不省人事。   胡兵连抽两鞭,瞧着没动静,故技重施地将人拖起,就要扔进路边沟渠。身后忽然传来怒吼,一个身量高大的汉子扑过来,将胡兵撞到一边,俯身把男孩护在怀里。   胡兵连连怒吼,皮鞭雨点般抽落,都被汉子用厚实的脊背挡住。如此僵持片刻,胡兵不耐烦了,刷地拔出弯刀,抬手挥出一道极凌厉的劲风。   这一幕落在丁六郎眼里,强忍了一路的圣母心终于熊熊爆发。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撞开挥刀的胡兵,张开双臂挡在男孩与汉子身前。   “你们这一路杀了多少人!”他愤怒得眼珠通红,厉声嘶吼,“沿途的河道快被尸体填满了,够不够!够不够!”   情绪激动之下,他吼得太急太快。胡兵根本没听懂他嚷嚷了什么,只知道汉人奸诈惫懒,若不处置了刺头,效仿者只会层出不穷。   于是懒得与他啰嗦,胡刀再次挥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清脆的铁勒语:“住手!”   这人的语气太笃定,透着不容置喙的决断。胡兵愣了愣,势在必得的一刀居然没落下。   他回过头,只见说话的正是扮作男装的崔芜。   胡兵知道这个中原女人颇受自家统帅看重,也听说了她救治伤兵的事迹,心里却颇不以为然。此时见她出头,有心给一个下马威,弯刀非但不曾收起,反而指向崔芜:“这里没你的事,滚回去!”   谁知崔芜压根不搭理他,径直走到汉子身前,将人扶起后,又去探那男孩脉搏。   胡兵被晾在一旁,难免恼羞成怒,一时顾不得耶律将军的叮嘱,抬手去薅崔芜衣领。   崔芜忽然回过头,神情严肃:“去禀告耶律将军,立刻就地扎营,然后检查汉人俘虏,凡是出现发热症状的,全部隔离关押。”   胡兵动作顿住,一愣:“你说什么?”   崔芜见他没听懂,只得把话说明白些:“他得了瘟疫,会过人的,还不照做!”   胡兵神色蓦变,虽半信半疑,却不敢拿“瘟疫”开玩笑,转身飞快跑了。   瘟疫的杀伤力不是一般的大,不到一炷香,“就地扎营”的命令已然传遍全军。耶律将军亲自带人赶来,劈头就是一句:“你确定是瘟疫?”   彼时营帐已经立起,崔芜将自己的帐篷让出,给发热的男孩养病用。但凡进入帐篷之人,都须面罩蒙脸,一军统帅也不例外。   “这孩子发热、头痛,脉浮而弱,舌苔薄白,当为外感风邪引起的伤寒,”崔芜说,“此病极易过人,须隔离诊治,其他人若有无故发热的,也请单独看顾。”   耶律将军没说话,垂眸抚刀,眼底掠过冷意。   崔芜知道他在想什么,加重了语气:“将军!伤寒之症与旁的疫病不同,过起人来速度极快,眼前看就这孩子一个,实则这些天,所有人同吃同住同行同卧,过了病气的不知凡几。”   “纵然弃了这孩子,也难保俘虏中没有旁人发病。就算您将俘虏都杀了,飞溅的鲜血和□□也会传播病气,到时,您还能将麾下精锐也一并除了?”   她刻意夸大病情,说起话来半真半假。耶律将军却没那么容易上当,皱眉道:“真有这么厉害?我怎么没听说过?”   崔芜早有准备,笑了笑:“将军可曾听说令西域楼兰一夜覆灭的‘热窝子病’?”(1)   耶律将军倏尔变色。   所谓“一夜灭国”是夸张的说法,但楼兰古国确实是在极短的时间内销声匿迹,而且不是简单被吞并,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一草一木、一人一兽都没留下。   “国久空旷,城皆荒芜”,这是大唐高僧玄奘西游经过楼兰古城时,亲笔留下的记载。(2)   一个普遍得到认可的解释是,当时的楼兰人得了一种急性瘟疫而大量死亡,幸存者无奈之下,只得弃城而逃。   瘟疫的名字就是“热窝子病”,据学者考证,也就是曾让中原汉室“家家有位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的伤寒。(3)   耶律将军显然听说过“热窝子病”的恶名,脸色难看至极。   “百多年前,此病曾于中原肆虐,患者高热气喘,有些甚至出现血块淤肿,不过两三日就死去,”崔芜说,“那一次,中原百姓总有千万人死于瘟疫——将军,您想眼看自己的士兵步他们的后尘吗?”   耶律将军眼神冷得可怕:“你能治吗?”   崔芜其实没有完全的把握,但她知道,一旦自己怂了,这胡人主帅下一道命令,一定是将掳掠来的千余百姓就地坑杀,以绝后患!   “能治!”崔芜压下心虚,用最笃定的语气说道,“不过,我需要一片干净安稳的营地,将病员隔离安置。还有,我需要药材,越多越好。”   耶律将军沉吟片刻,扭头看向西北方。   崔芜亦跟着回头,就见天与地交接处,隐隐浮起一带青色山脉。   她将眼前景与刻印在脑海中的舆图作对比,方才恍然,原来月余赶路,已经越过幽云十六州,来到阴山脚下。   横亘在眼前的广袤原野,就是“黄河百害,唯富一套”的塞上江南——河套平原。   在前朝国力最为强盛时期,这片塞上沃土一直被当作国朝后花园。此时的沙漠化进程远远没有开始,后世的乌兰布和沙漠、库布齐沙漠,还有毛乌素沙地,连影子都摸不着。   阴山脚下,长草连天,农耕与畜牧文明在长生天拥抱的国度水乳交融。天风拂过山脚,拨开葱茏草木,无边绿意中点缀着如云营帐和成群的牛羊,天神最慷慨的恩赐在这里显露无遗。   然而此刻,草场与耕田上空笼罩着阴霾,牧人进进出出,将死去同伴的尸首抬去空地。   被神眷顾的国度,同样遭到瘟疫的侵蚀。   粮车上的崔芜拂去额前乱发,瞧着远处营帐中央,迎风拂振的“李”字大旗,眉头微微蹙紧。   她一路上没少探听情报,知道这所谓的“李”姓其实是前朝赐姓。首领出自党项族,因前朝末年救驾有功,受封节度使,更给予国姓的至高荣耀。   随后,前朝覆灭,中原征战不休,各方势力轮流登场,却都自顾不暇,更无余力染指这片远在河套的宝地。   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家人将其堂而皇之地盛在盘子里。   “姓耶律的不好好经营关外那片地盘,跑来河套做什么?”崔芜惊疑不定地想,“铁勒和党项凑到一起,绝不只是串个门这么简单,能让这两边吃到一个盘子里的,莫非是……”   她转头向南,郁郁葱葱的草场与林木映入视野,翠意无穷,她却并不觉得疏阔,心头反而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因着突如其来的疫病,铁勒军并没有靠近李氏军营,而是相隔百丈就地扎营。胡人按照崔芜所说,将高热与无异状的俘虏分开安顿,若有高热不退的士兵,也一并送进病区营帐。   崔芜一路上都在猜测,耶律将军不回关外老窝,非要往西边跑的理由,如今答案揭晓:在这依山傍水的福地中,居然藏了个规模不算小的互市!   参与交易的势力不止一方:有生于斯长于斯的党项族人,手眼通天的北地豪强,门路广泛的富贾行商,甚至还有来自玉门以西的西域商人。   凑在一起,堪比后世的联合国!   不过,也亏得如此,崔芜没花多少力气,就凑齐了治疗疫病所需的药材。   她也不跟胡人客气,强行征用了灶台和几口大锅,又把伙头军指使得团团转,从早到晚只做一件事:熬药!   药方是桂枝汤(4),这其实并不合理,盖因每个人的病症或有不同,单是脉浮脉沉一项,便可开出不同的方子。   但患病之人众多,崔芜没有对症下药的条件,只能一锅熬药,再根据病情缓急酌情添减。   而这还只是她每日工作的一小部分,除此之外,她还要密切关注重病患者的病情发展,指挥未发病的俘虏统一处理秽物,尽可能截断传染源。   更重要的是,她要安抚众人情绪。   此间俘虏成分之复杂,甚至超过了参与互市的各方势力,除了从中原腹地掳掠来的百姓,更有沿途劫持的各族人口。   好比那对险些死于胡兵刀下的兄弟,就是铁勒男人与中原女子混血所生。   草原部族可不讲究什么母凭子贵,孩子的出身倒有一大半是由母亲血统决定的。如汉家女奴所出的“杂种”,则是阶层中最卑贱的一类,男子继续为奴,女子则逃不过被主家凌辱的下场。   是以,当哥哥的才会冒险带着弟弟逃走,却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不仅撞上班师北归的铁勒大军,幼弟更染上了伤寒——这在当时几乎算是必死的疫症。   他们受人欺辱久了,对铁勒人固然恨之入骨,对中原人也不甚信任。崔芜每每送药,当兄长的都要先喝两口,等上一炷香没异样,才将剩下半碗喂给小弟。   崔芜冷眼瞧着,并未阻拦,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药量加了一倍。   发热的铁勒胡骑更不用提,崔芜将他们单独关进一间营帐,汤药也是另起炉灶。   耶律将军看待麾下精锐,自然比牛马不如的俘虏金贵许多,崔芜一日十二个时辰,倒有六七个时辰是困在胡人营地,忍受呵斥是小,处理秽物也不难,可怕的是连日来不见好转,死去的重症患者越来越多,士兵对医者的信心不断下降,营中气氛也越来越紧绷。   崔芜察觉到,却什么也做不了。伤寒重症患者,会出现汗如雨下、二便失禁等阳亡阴竭之症,相当于现代医学中的心衰、呼衰等脏器衰竭病,以眼下的医疗条件,根本救无可救。   崔芜能做的,也只是开出回阳救急汤(5),药方是人参、附子、炮姜、麦冬、五味子、甘炙草,加减治疗。   幸而有耶律将军的亲兵压着,一时半会儿倒也不至于闹出大乱子。   直到夜色降临,她才获准离开胡兵驻地,但这并不代表她能回帐休息,她还要去俘虏营地为患者诊治。   按说都是中原子民,彼此血浓于水,总该好说话吧?   结果并没有。   中原百姓最是安分守己不过,给口吃食就能得过且过下去。然而这一路太艰辛,多少亲朋故友倒在北上途中,好容易到了目的地,又染上要命的瘟疫,谁能随遇而安?   恐惧、不安、悲愤,种种负面情绪堆积在胸口,总得寻个发泄的途径——可想而知,见天向胡人“献殷勤”的崔芜,成了众矢之的。   “砰”一声,药碗砸在地上,滚烫的药汤泼上崔芜裤脚。如今天气渐热,她穿得轻薄,脚腕皮肤当即红了一片。   崔芜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摔碗的是个面色蜡黄的汉子,他妻子和小儿子死在北上途中,对胡人也格外仇恨。一双深深凹陷的眼瞪着崔芜,似是要喷出火来。   “我看到你给胡人将军治伤!”他咬牙切齿,“你还救了好多胡人……他们都是畜生!他们手上沾着汉人的血!”   “你救了他们,你是胡人的狗,是叛徒!去向你主子讨好献殷勤,我不用你救!”   男人的话说出了不少人心声,一时间,无数道目光聚集在崔芜身上,或鄙夷、或憎恨、或麻木。   崔芜面无表情,弯腰捡起碎成几瓣的碗,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身影闪电般冲上前,抬手就是一记大耳刮子。   “啪”一声脆响,蜡黄脸的汉子被打懵了,一时没回过神。   “少他妈在这道德绑架带节奏!不治?不治就滚,当人家欠你的!”   丁六郎看上去比崔芜还要愤怒,指着蜡黄脸汉子一通怒吼:“她是围着胡人献殷勤不假,可你他妈一双眼睛白长了,看不出她真正想救的是谁?”   “若不是她救了那胡人将军,胡人会听她的?胡人不听她的,你们能安安稳稳躺在这儿喝药?早被拖出去就地挖坑埋了!”   “你享着她的庇护,喝着她想方设法讨来的药,还嫌她开药的手脏?哦,敢情好处都被你一个人占了,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是吧!”   崔芜:“……”   丁六郎一顿狂轰滥炸,落在她耳朵里,却只有四个字排众而出,分外清晰。   “道德绑架?”她匪夷所思地想,“这是古人会用的词吗?” 第13章   丁六郎有一张比刀子还利的嘴,“啪啪”一通山呼海啸,直接把蜡黄脸汉子怼懵了。   他挡在崔芜身前,态度强硬地将所有不怀善意的目光怼了回去,抬手指向营帐门口,意思很明白:不想治就滚!   一片死寂。   人都有向生畏死之心,若非万不得已关头,没人会主动自绝生路。方才还怒视崔芜的众人纷纷消停,连首先发难的蜡黄脸汉子也不吭声了。   崔芜品了片刻,自觉该说不该说都被姓丁的代劳,压根没给她发挥的余地,于是将碎瓷收拾干净,又把泼洒的药汤打扫了:“我再去端碗药来。”   她转身要走,身后却有人怯怯道:“姐、姐姐……”   崔芜脚步一顿,转身看去。   说话的是混血兄弟中的幼弟,他原是最早发病,却因救治及时,恢复得也最快。不过短短五六日,已经能起身吃些流食,脸上也见了血色。   就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而言,他的身形过分瘦弱了些,缩在兄长怀里,像头饱受惊吓的小兽。见崔芜回头,他咽了口唾沫,伸手指住营帐一角:“那个姐姐,她、她好像,不太好……”   铁勒人肯给中原俘虏延医用药已是大发慈悲,对崔芜“男女分开安置”的要求根本不屑理会。是以病患只按症状轻重安顿,男女将就着混在一个营帐中。   被男孩指住的年轻女子蓬头垢面,看不出嫁人与否,只捂着小腹蜷成一团,闻言连连摇头:“我、我没事,只是有点胸闷,歇一歇就好了……”   崔芜挑眉,见了这似曾相识的举动,心里冒出一个揣测:“你有身孕了?”   年轻女子面皮紫涨,突然捂住脸孔,呜呜咽咽地低泣起来。   崔芜于是明白了,这姑娘多半是个在室女,只因命数不好,遇上外族破城这档糟心事,惨遭劫掠去国离乡不算,人也被铁勒胡兵糟蹋了。   如果说,有什么比被狗咬了更不堪,那就是怀了强迫自己之人的骨血。   以崔芜的冷心冷肺,这一刻都不禁生出感同身受的恻隐。   “这不是我的孩子,我不要这个孩子!”女子哽咽着,扑过去拽住崔芜衣角,“您是郎中,求您给我开副药,去了这孽障吧!”   若是搁在平时,崔芜兴许就答应了,然而眼下情况特殊,她犹豫片刻才道:“疫病伤身,若是此刻小产,伤上加伤,便是神仙也无力回天。”   她直定定地看着女子:“你想陪着孩子一起死吗?”   女子无言,只能默默流泪。   崔芜便知她尚存生志,弯腰将她攥住自己衣角的手拨开:“此地药材不易寻得,回头我想办法换些红糖,每日泡水与你饮下。”   说完,又看向“告状”的男孩:“你也是。这阵子注意保暖,别受凉了。”   男孩一愣。   女子跪地上给崔芜磕了个头。   崔芜不喜被人千恩万谢,看诊完毕便走出营帐。丁六郎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见她停下才道:“那人……大概是病昏头了,说了些疯话,你别跟他计较。”   崔芜没打算计较,只意味深长地盯住丁六郎。   丁六郎被她瞧得头皮发麻:“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崔芜慢条斯理地拖长音:“道德绑架——”   丁六郎浑身僵住。   只听崔芜续道:“这么反感道德绑架,你被键盘侠针对过?”   丁六郎:“……”   他后退一步,惊疑且难以置信地瞧着崔芜,嘴唇颤动半晌,憋出一句:“……少小离家老大回?”   崔芜想了想,试着接道:“安能辨我是雄雌?”(1)   丁六郎深吸一口气。   暗号对上了!   崔芜修炼多年,原以为可以做到天崩于前而泰然处之,事到临头才发现高估了自己。   哪怕她经历过生死关头,这世上终究有一种场面是她搞不掂的。   他乡遇故知。   这是古人总结的人生四大幸事之一,如果说,有什么比去国离乡、孤身漂泊在外时遇见同乡更值得高兴,那就是莫名其妙穿越乱世,怀揣满腔格格不入,被旧时代打磨得遍体鳞伤,原以为这辈子只能一个人走下去时……   却突然发现,这黑沉如铁的天幕下,居然有人与自己一样。   他们有着不同的外表,迥异的家世,却因同出一源的灵魂,产生了奇妙的磁场引力。   丁六郎很激动,孤寂多年突然发现“老乡”,没什么比这个更振奋人心。   崔芜更激动,毕竟丁六郎尚且算是出身巨贾之家,吃过的苦头远远不及她过去十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却是崔芜先回过神,手背迅速抹过眼角,将渗出的泪光抹去,“去帐子里。”   丁六郎毫无异议,温驯地被她拖走了。   他乡遇故知的不止崔芜一个,帅帐之中,耶律将军也迎来数日来的第一位访客。   彼时,他正听亲兵回报疫病伤亡人数:“重症区死亡二十二人,轻症区暂时无人死亡,我们听了那个中原女人的话,把生病的人和健康的士兵隔离开,粪便秽物也单独处理,其他人果然没再染病。”   “那个中原女人还跟我们要盐和糖,将军,给她吗?”   耶律将军垂眸,手指在矮几上敲了敲:“给患病的士兵准备盐和糖。”   这就是说,不管中原俘虏,任他们自生自灭的意思。亲兵懂了,却有些不甘心:“为什么要给那些两脚羊送药?他们什么都干不了!将军,您太仁慈了!”   耶律将军冷冷睨着他:“我给中原人送药,是为了让那个女郎中心甘情愿地救你们。”   亲兵不屑:“刀架在她脖子上,她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耶律将军扶着额角,对手下的愚蠢不抱指望:“心甘情愿地做一件事,和敷衍了事,效果可能完全不一样。尤其是治病的郎中,你知道一个懂得药理的人,能用多少种手段让我们的勇士死于无形吗?”   亲兵动了动嘴唇,不吭气了。   “而且,这是瘟疫,是曾让西域楼兰一夜灭国的疫症!我不能拿勇士们的命冒险!”   亲兵到底没忍住:“您就这么相信那个女人?她毕竟是个汉人!”   “如果她骗了我,”耶律将军眼神冷戾,“我会让她后悔来这世上走一遭!”   “访客”就在这时登了门,来人穿着及膝灰色长泡,头戴宽檐儿毡帽,五官称得上深眉朗目,只是发型古怪了些——刻意剃短的头发只在顶上留了一撮,因为太过鲜明,反倒夺了五官的存在感。   “耶律将军,”他称呼熟稔,神色却极严峻,“是你将疫症带到这里,你知道我有多少族人因此病倒吗?”   他上来就问罪,态度可谓毫不客气。耶律将军却只淡淡一撩眼皮:“我不来,瘟疫就不会造访你的族人?据我所知,疫病最早是由中原人的商队带来的,是你与中原人做生意的愚蠢决定造成了这场灾祸,如今没法向族人交代,就想把脏水泼到铁勒的勇士身上?”   他冷笑:“如果你以为,草原的子民和秦家人一样软弱好欺负,我不介意用长刀帮你纠正这个看法——李恭将军。”   这发型标新立异的男人姓李,单名一个恭字,如果崔芜在这儿就会有印象,汴梁酒楼的说书先生提到过这位的事迹。   没凑,这就是那位坑了主家,又险些将千里河西走廊送到党项人手中的秦氏副将。   在说书人唱念俱佳的讲述中,他果敢狠辣、杀伐决断,差点让百年世家的河西秦氏绝了后。却不想这位当世枭雄远没有想象中风光,河西之地固然摸不着边,回到本族的大本营后,也只能扮演一个跑腿传话的角色。   可见传闻和现实之间,少说隔着一条九曲黄河。   耶律将军单名一个“璟”,其父曾任铁勒八部联盟长,后又设宴伏杀其余七部首领,统一铁勒逐部。   刨除其杀人不眨眼的霹雳手段不提,此人称得上雄才大略,一边是任用汉人、改革礼俗、建筑城郭、发展农商,一边又东征渤海、西伐各游牧部落,短短十年间,已然建起偌大一盘家业。   耶律璟是他的第二个儿子,时任铁勒兵马大元帅,虽非嫡长出身,却继承了其父的文韬武略。此番挥师南下,便是他力主促成,虽未俘获后晋宗室,却掠走大批俘虏财宝,赚得盆满钵满。   但他并不满足于此,转道向西,便是打着旁的主意,没曾想人算不如天算,什么都计划好了,老天却在这时撂下一场瘟疫,将他原本的打算砸得七零八落。   “瘟疫不结束,你和我谈什么都是空话,”耶律璟明白轻重缓急,再大的雄心壮志都得给士兵的性命让路,“我麾下勇士死了二十多个,出现病症的也有一百多人,再这么下去,精锐都得折在这儿!”   李恭一愣:“才死了二十几个?”   这话乍一听很欠揍,耶律璟却捕捉到言外之意:“你们死了几个?”   帐中有些闷热,李恭脱了毡帽,颇为烦躁地抓了抓头:“从发病到现在,总共有三百多人染上疫病,死了三四成。”   若是崔芜听到这话,定会拍着李恭肩膀安慰一句:当初中原地区瘟疫横生,十年内死亡率接近五成,病死三四成不算多了。   但李恭不满意:“那些郎中巫医都是废物,要不是还用得着,我早把他们拖出去砍了。”   耶律璟眼神闪烁,没接茬。   李恭目光却转了来:“你方才说,军中病死的不过两成,发病的也只有一百多人?我要是没记错,你这一趟带了不下三千轻骑?”   耶律璟知道瞒不过他,状若坦然:“不错。”   李恭死死盯着他:“三千轻骑,怎么才死这么几个?你该不会有事瞒着我吧?”   耶律璟沉默不语。   被谈论的当事人还不知自己如一块鲜美的肥肉,被循味而来的恶狼盯上了。她拖着刚相认的“同乡”回了单独的营帐,不过交谈三两句,就将各自老底交代得一干二净。   “丁肇安,三十岁,祖籍秀州……啊呸,上海,本科学的是机械工程,毕业后进了大厂,”他啧啧两声,不知是懊悔还是怨恨,“早知道就不卷了,优化就优化,大不了回家啃老!总好过现在,加班加到猝死,一觉醒来,居然回到万恶的封建社会,还成了压迫底层百姓的统治阶级!”   崔芜沉默片刻:“容我提醒一句,在这个时代,你们干商贾的属于士农工商最低贱的一类,连统治阶级都算不上,同样属于被压迫对象。”   丁六郎两只耳朵都耷拉下来。   崔芜想了想,安慰道:“不过,你运气已经很不错了,至少出身良家、吃喝不愁,要不是倒霉催遇上胡人南下这档糟心事,保不齐还能分些家产,当个悠哉游哉的富贵闲人。”   丁六郎听出苗头:“这叫运气不错?那你运气得有多背?”   崔芜也不藏着掖着:“我这具原身家里太穷,打小被爹娘卖进青楼。我谋划了七八年,好不容易逃出来,又被节度使的狗儿子看上,带回府里非逼着我做妾,为了跑路,小命都差点没了。”   丁六郎:“……”   他以为自己够悲催,听了崔芜的遭遇,才知道没有最惨,只有更惨。原先的自怨自怜,瞬间转化为汹涌澎湃的同情之心。   他知道摊上这么个出身,说啥安慰话都没用,沉默片刻方站起身,依照现代人的礼节,对崔芜伸出一只手:“丁钰,济阳丁氏出身,族中第六子,今年刚满弱冠。”   “我的来龙去脉,你都知道了,以后你就是我妹子,有我姓丁的一口饭,就有你一口汤!”   崔芜:“……”   怎么不管土著还是非土著,都想给她当哥?   她不置可否,只半开玩笑半是怀疑地一挑眉:“你确定?要是我没记错,这一路过来,不都是你蹭我的饭吃?”   丁钰:“……”   他仿佛被一个晴天大雷砸脑门上,蹲墙角不说话了。   玩笑归玩笑,在这个混乱压抑的乱世,能遇到一位“同乡”,对崔芜的安慰还是难以想象的。这意味着许多时候,她不必再独自一人苦苦支撑,那些在旁人看来习以为常的磋磨、委屈与格格不入,尽皆有了倾诉对象。   许是因为心境发生变化,翌日遇到糟心事时,她也未如以往那般愤世嫉俗,反而能心平气和地与对方分说。   “我知如糖盐一类的物资金贵,轻易寻不到,”她从怀中摸出荷包,将装有手术针线的木盒收入袖中,又把荷包塞给一名胡人将领,“还请将军代为转圜,若是实在寻不到,鸡子肉干或是牛羊乳也是好的。”   这是崔芜全部的家当,包括好几件赤金首饰,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有十几两重。   胡人将领掂了掂分量,大约颇为满意,总算松了口:“耶律将军说,不许我们把盐和糖分给汉人,你们想要,得自己想法子。”   崔芜:“什么法子?”   胡人将领:“我们的药快用完了,我明日要去一趟互市,你不是郎中吗?应该知道什么样的药更合用吧?”   崔芜懂了他的暗示:“若是方便,我明日同将军一起去。”   胡人将领将荷包收入袖中,拎着马鞭走了。 第14章   崔芜的家当都给了胡人,自己手上空空如也。幸而刚认的“老乡”够意思,摸出贴身藏着的玉佩,偷偷塞给她。   “知道你手头不剩几个子了,拿着吧,”丁钰说,“我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物件,这个看着还值几两银子。”   崔芜觉得他过分谦虚了,这玉佩一看就是上好的和田羊脂,厚重细腻,触手生温。雕工亦是精细,是一对母子鹿,母鹿回头舔舐小鹿,情深之意脉脉可见。   崔芜毫不怀疑,这玩意儿拿到后世的拍卖会上,能叫出上千万的价格,一时只觉手心沉甸甸的。   “你真舍得拿出来?”她问,“这东西搁在太平年代,怎么着都能当几百上千贯钱,够一户人家二十年的花销了。拿去互市,最多换几斤盐和红糖,不心疼?”   丁钰袖着两只爪子:“反正是你哥的东西,我有什么好心疼的?”   崔芜:“……”   “当初在丁老三的船上,你哥为了给你弄点补身的药材,没少打点管事账房,连随身玉佩都拿出来了,”丁钰一抬下巴,“我看不上管事那小人得志的模样,又觉得这么好的玉,给了他忒糟蹋,趁着没人注意,从他屋里偷了出来……啧,反正那老小子是背着丁三收的好处,自己心虚,也不敢叫嚷出来。”   崔芜摩挲着玉佩花纹,不确定地说:“舐犊情深这一类图案,一般是不是都雕在长辈送给晚辈的物件上?”   或者说的更准确些,是母亲送给子女的。   丁钰和崔芜面面相觑片刻:“这小子还真舍得下血本啊。”   崔芜皱眉,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可为着这个发作又有小题大做之嫌,只好捏着鼻子忍了。   她看着手中玉佩犯了难:理智上,她知道丁钰说得对,自己眼下囊中空空,要换取药材和物资,就非卖了这玉佩不可。   但情感上,一想到这可能是萧二母亲亲手戴在孩子身上的,就觉得分量沉重,实在忍不下心肠。   末了,她只能安慰自己:先卖了……等我赚了钱,来日就算翻遍天涯海角,也得把东西赎回来。   互市离胡军驻地不算远,过去约莫小半个时辰。胡人是赶着空粮车上路的,倒便宜了崔芜,不必硬着头皮骑马,可以坐在车上躲清闲。   离着还有百丈远,就听远处传来隐隐的吆喝声。此地名为“互市”,也果真像农贸市场一样杂乱无序,随处可见毡毛帐篷和临时搭建的牲圈,诸如马、牛、羊之类的家畜从栅栏缝隙中探出嘴,啃着地上零星的草皮。   崔芜一眼相中了贩卖盐糖的摊子,径直脱离了大部队。同行的胡人将领得了她的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阻拦。   “怎么卖?”   看摊子的管事抬起头,一眼看穿了崔芜姑娘家的身份,眼珠一转,临时提了价:“这是上好的细盐,若是骏马,十匹可换一斗。若用牛羊交易,价钱还得往上。”   崔芜:“……”   她虽没做过生意,却也读过史料,晓得在前朝年间,食盐每斗不过十文钱,纵然互市价高,翻个数十上百倍也就顶破天了。一匹骏马少说却可换得二、三十匹绢,前朝末年甚至出现一匹马五十匹绢的超高价位。(1)   这么一等量换算……请问你的盐是金子做的吗?   崔芜思忖须臾,不与这管事的争辩价钱,只用新学来的铁勒语似笑非笑道:“我是与我们将军一起来的,咱们马匹牲畜带的不多,胡刀倒是有不少,你且算算,一把刀能换多少斗盐?”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她有意转向胡人将领,极夸张地弯腰示意。   胡人将领瞧见了,矜持地点了点头。   此地虽水土肥美,有“塞上江南”之称,民风却极为凶悍,能来往此间经商之人,身后大多不缺后台,眼光阅历更是一等一。   管事见胡人将领满面悍戾,身后亲兵亦是个个精锐,便知这帮人大有来历,轻易得罪不起,再开口时语气和软了三分:“姑娘莫动怒,有话好说——我瞧着您不是本地人,想必是从别处迁来的?”   崔芜不理会他的试探,开门见山:“你这儿有盐巴和红糖吗?”   两柱香后,崔芜手上挽了个包袱,里头是此行换得的食盐与红糖,用油纸包着,分量十足。那管事的有意交好,还免费送了好些鸡蛋与肉干,崔芜来者不拒,统统收下。   “我这算是狐假‘胡’威了一回?”她自嘲一笑,扭头看向方才的摊铺,若有所思,“听那管事口吻,像是关中一带,若是寻常商贾,怎会大老远跑一趟,不要金银财帛,反而只盯着战马?”   战马……一般而言,只有割据一方的势力,才会对这种特殊的物资感兴趣。   这人背后主家是谁,购买战马意欲何为?   崔芜边走边思索,没留神前方拐出几道人影,刚好挡在必经之路上。她只当是凑巧,正想绕道而行,就见为首的男人抬起胳膊,再次拦住她。   崔芜:“……”   哟呵,这是故意挑事?   她谨慎地撩起眼皮,只见挡路之人穿着皮袍,身量亦是魁梧高大,与胡人相比不遑多让。但从五官轮廓不难看出,他们与面部扁平宽阔的铁勒人有着十分明显的区别。   “高鼻深目,轮廓分明,头发剃短,只在头顶留下一撮,”崔芜暗暗寻思,“没错,这帮人十有八九是党项族人。”   面上却不动声色:“诸位有何贵干?”   为首之人正是李恭,他不屑与崔芜一介小女子分说,直接挥手:“拿下!”   身后亲随蜂拥而上,崔芜要跑已经来不及,干脆不退不让,“呛啷”一声拔出贴肉藏着的匕首,刀尖抵住脖颈动脉:“都给我站住!”   她此举无异于豪赌,赌的是自己与眼前男人素未谋面,对方拿她绝不是出于一时好事,多半有着更为深远的目的和用意。   既然如此,他就不会坐视自己自戕。   幸运的是,她赌对了。   李恭大约是觉得她跑不了,也的确打着活捉的主意,果然耐着性子劝说道:“姑娘,我家节度使大人有请,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崔芜拿余光瞥向胡人队伍,见为首的胡人将领已经留意到这边动静,故意大声道:“你家节度使大人是谁?不妨告诉你,我是跟着耶律将军来的,你若强绑我,便是跟我家耶律将军过不去!”   此话一出,胡人将军加快了走过来的脚步。   李恭知道她是跟着胡人轻骑来的,敢当众拿人,就是打量崔芜一介俘虏,耶律璟再如何看重,也不会为了个中原女子与盟友过不去。   因此,他十分有恃无恐:“今日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还不带走!”   亲随都是人高马大的壮汉,铁了心拿一个小女子,不费吹灰之力。幸而胡人将军步子够大,及时赶到,抬手将挑事的党项人拦下。   “你想干什么?”他瞪着李恭,“她是我们将军的人。”   李恭敢拿人,自然做了万全的准备:“这是我们节度使大人帐中女奴,前些天逃脱出来。节度使大人喜欢她得紧,下令一定要将人寻回,将军若是不信,有画像为证。”   他扯着早已捏好的谎话,取出事先准备的画像,虽笔墨粗糙,却能看出是个眉黛鬓青、靡颜腻理的女子,与崔芜果然有六七分像。   崔芜心说:连画像都准备好了,看来是蓄谋已久、有备而来。   “我知将军也是奉命行事,不如这样,”李恭微笑道,“我先将人带回,若是耶律将军责怪,尽管来问我要人,这样将军也不必担干系,如何?”   崔芜腹诽:不如何,真跟你回去了,姓耶律的还能把人要出来?   但她知道胡人脑子简单,保不准真被这小子绕进去,于是看向胡人将领,不出所料地看见他面露迟疑。   李恭行动力极强,冲亲随使了个眼色,心腹会意,扣住崔芜肩头就要将人拖走。   说时迟那时快,崔芜横肘一抹,雪亮的刀尖在脸上拖过,血花立时溅出。   所有人目瞪口呆。   崔芜杀人不眨眼,对自己下手居然也毫不留情,一道不够,又多添了两下,三道伤口呈“川”字状排开,血肉狰狞翻卷,将原本明艳照人的容颜毁得不成样。   而她犹带笑意,甚至伸舌舔了口刀尖滑落的鲜血。   “这位将军,”崔芜轻言细语,听着比平时还要和气三分,“您对着画像仔细瞧瞧,看我像吗?”   “若是还觉得像,我便将另外半张脸也划了,绝、对叫您看不出一丝一毫相似的影子。”   周遭陷入死寂,震住他们的不是那张血淋淋的面孔,而是那女人分明含着柔情笑意,却冰冷如寒潭的眼。   这般的狠绝与悍勇,他们从未在哪个女子身上见过,连男子都屈指可数。   胡人将领终于回过神,大步拦在前头:“人,我必须带回去,你有什么话,直接与耶律将军说。”   李恭蹙眉不已。   他之所以来这么一出,一半是看重崔芜医术,另一半却是为了这女子美貌——倒不是自己享用,而是想作为礼物,送给如今的定难军节度使,也就是李恭的顶头上司。   此人姓李,名彝,有多大本事不好说,人却是出了名的好色,打从第一日见到崔芜画像起,就目瞪口呆,死活挪不开眼。   李恭本以为崔芜一介柔弱女子,好对付得很,为难的是耶律璟的态度。不过也好办,等事成定局,多送些金银牛羊弥补,耶律璟还会为了个女奴翻脸不成?   却没想到这小女子脾气如此刚硬,还没怎么样,上来先把脸给划了。   这回可好,不能把人献给上峰,还得罪了盟友,可谓偷鸡不成蚀把米。   李恭当年能差点灭了旧主满门,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狠人,谁知棋差一着,被个小女子反将一军。正踌躇间,一道高大的身影横插进来,蒲扇大的手掌握住亲随扣住崔芜的手腕,也没见怎么用力,腕骨就是清脆的“喀拉”一声。   亲随发出闷哼,捂着手腕退到一边。   李恭看清来人,微惊:“胡都将军。”   胡都是耶律璟帐下第一猛将,深得其信任倚重。他山峦般的身影往前一站,目光好似出鞘马刀,冷冷掠过一干人等。   “耶律将军不喜欢旁人动他的东西,”胡都似有意似无意地摸着腰间刀鞘,“你们拦在这儿,是想试试草原勇士的刀有多利吗?”   李恭知道胡都身份,不敢阻拦,只能任由他将人带走。   ***   发生在互市上的“意外”说大不大,至少明面上没惊动耶律璟,说小却也不小,崔芜一副本可倾城倾国的容颜,就这么轻易毁了。   她自己倒是若无其事,点了点包袱里的物资,就要回营地。   胡都却语气不善地叫住她:“喂。”   崔芜转身,顶着三道鲜血淋漓的刀痕,笑容仍旧明艳不可方物:“将军有何见教?”   胡都对这个中原女人无甚好感,但是汴梁城外,是崔芜拔出箭簇,治好了一众郎中束手措的箭伤。阴山脚下,也是这个小女子临危受命,孤身入病区,没日没夜地治疗感染瘟疫的士兵。   看在这些,胡都愿意给她几分优待,丢了个粗陶瓶子过去:“伤药,自己上。”   崔芜接住药瓶,福身谢过。   她读过文献,知道铁勒虽被当时的中原政权视作“番邦”,医疗实践却颇具成果,尤以防冻伤药、解毒药、麻醉药最为人称道。   因此并不敢小瞧胡都丢来的“伤药”,而是蘸了点药粉送入口中细品,分辨出一味凉血止血的紫菀,心中更添几分笃定。   但她没有立刻上药,而是回了营帐,将伤口小心清洗干净,这才细细敷上一层药粉。   没等她将脸孔包住,帐帘挑开,丁钰走了进来。   他约莫是听说了互市上的事,见了崔芜花红柳绿的半边面孔,并未显得吃惊,只是皱紧眉头:“你吓唬吓唬他得了,下手怎么这么狠?这是你自己的脸,不疼啊!”   崔芜很淡定:“我有分寸。这匕首锋利得很,刀刃也干净,我下手不深,没伤着真皮层,运气好的话或许疤也不会留。”   丁钰气笑了:“运气好?那要运气坏呢?”   崔芜是真无所谓:“大不了留疤。豁出去一张脸,省了日后的麻烦,也不亏。”   虽说美貌是天赐的禀赋,可自穿越以来,她受其拖累多,得益少,早就烦了。若不是看在这张脸是原主存在于世的唯一凭证,被孙彦逼纳为妾那会儿,她就自己划了。   如今兜兜转转,还是这么个下场,可见她与美貌无缘,即便老天赏了这么张脸,也留不住。   丁钰不知说什么好。   他虽是理工男,九年义务教育也没少学历史,听说了不少乱世女性艰难求存的事迹。可知道归知道,听在耳朵里和自己眼睛看到的,冲击力还是天差地别。   他想不出安慰的话,只好帮着崔芜将干净纱布缠在脸上:“不是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等打完仗大一统就好了。”   他顿了顿,不知是想说服崔芜还是说服自己:“会好的。”   崔芜回忆了下,不记得这“有生不如无生”的鬼年代还有多久结束,却记得随后跟着的大一统王朝先后缔造了“高梁河车神”和“大金孤忠”等神话(2),更凭一己之力将称臣纳贡的国耻程度刷新下限。   真是不安慰还好,越安慰越糟心。   “南方雄主成日惦记着纳妾,北边的更不济,只差将一对膝盖献给芳邻,”崔芜生无可恋地想,“这日子过的可真有盼头。”   ……吧? 第15章   不管一统乱世的是哪方势力,也不管日后的大一统王朝能不能撑起天下百姓的脊梁骨,只要一息尚存,日子就得过下去。   崔芜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无法解决的问题,只专注于眼下境遇。她又是向耶律璟献殷勤,又是想方设法弄来补身的物资,无非想让俘虏营里的中原百姓日子好过些。   不幸中的万幸是,崔芜的努力没有白费,十日后,除了几个年老体弱的重症病人实在救不回来,大部分轻症病患都熬过了最艰难的关头。有些恢复快的,甚至可以起身走动,帮着打打下手。   着实让崔芜松了口气。   这一日阳光不错,崔芜将洗净后又用开水烫过的麻布晾在临时支起的木杆上,忽见一道身影背了人,鬼鬼祟祟地走到溪边。   胡骑驻地就在阴山脚下,附近溪流网布,皆是积雪融水形成。那人怀抱着换下的衣物,寻了个没人角落,打湿了就是一阵猛搓。   崔芜认出这是那对兄弟中的幼弟,好像叫什么“阿绰”。眼看他在取水的浅溪中洗涤衣物,忍不住提醒道:“你病症刚好,衣物上兴许还有病气,在这里清洗很容易过给别人,须得在开水中烫过。”   阿绰没想到身后有人,惊了一跳,手中衣物不慎滑落,被水流冲着往下游漂去。   崔芜赶紧上前帮忙,阿绰动作却比她快得多,慌慌张张地涉水追去,将衣物捞了回来。   崔芜眼尖,借着水面反光看清那是一件小衣,隐隐似乎沾染了血迹。   她蓦地恍然:“你该不会是……”   阿绰将衣物藏在身后,眼神又是慌乱又恐惧。   这里是胡骑驻地,周遭不时有人巡视,崔芜不方便多言,将人带回自己营帐。她从包袱里翻出一条用麻布缝制的简易月事带,垫好草木灰塞给“他”:“去里面换上。”   阿绰拿着月事带,脸上抹再多灰土都遮不住泛起的血色。   崔芜给“他”把过脉,当时就觉得奇怪,纵然病后脉象混乱,可这少年寸沉而尺盛,正合脉应关下、阴多阳少之状,怎么都不像是男子脉象。   如今答案揭晓,这果然不是什么男孩,分明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   而且,还是个大病初愈又来了生理期的小丫头。   “你就算隐瞒,也该悄悄跟我说一声——你平日里喝的汤药有一味桂枝,来月事的女子尤其慎服,万一落下病症怎么办?”   崔芜小声数落,说完想起这小丫头刚发病时,还不怎么信任自己,当然不会将这么重要的秘密告知,瞬间没了脾气:“手,伸过来让我看看。”   阿绰怯生生地探出手,被她搭了半天脉,又伸出舌头仔细瞧过。只听崔芜问道:“以前来过吗?”   阿绰摇了摇头。   她父母早亡,乱世求存不易,只能扮作男孩,与唯一的兄长相依为命。大哥虽然疼她,对女子之事却不甚了解,以至于她乍逢初潮,慌了手脚,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没什么大碍,也算是一桩好事,”崔芜说,“你大病初愈就来了月事,说明年轻底子好,身体恢复得不错,血气也旺盛。只是这两天要格外当心,不可过分劳累,更不能沾水着凉。”   她就着帐内熬药的小炉子煮起红糖水,随手磕了个鸡蛋:“以后每日吃一碗红糖炖蛋,直到月事结束。别仗着年轻就不把葵水放在心上,多少女子来月事时没养好,落下一身病根,以后有的罪受。”   崔芜说了半天,没听到回音,回头就见小姑娘红了一双眼,喉间憋着细细的哽咽。   崔芜愣住,仔细回忆了下,自己好像也没说什么过分严厉的话,怎么就把人家孩子招惹哭了?   没等细问,阿绰爆出一声啜泣,仿佛饱受惊吓的小兽,一头扎进崔芜怀里,两条细瘦的胳膊死死揽住她腰身。   崔芜:“……”   她难得愣在当场,面对胡兵杀人时尚且冷静自持面不改色,却对眼前的一幕束手无措,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   与时局大势相比,发生在营帐中的琐事就像一粒小石子,轻易便被滔天潮水淹没了。   只有当事人知道,这不经意间落下的沙砾掀起了怎样的暗涌波澜。   好比次日清晨,崔芜掀开帐帘,就见门口摆了块平坦干净的石头,上面是用草绳串起的几条小鱼,鱼鳃还在一张一合,显然是刚捞上来的。   这鱼就是附近小河里土生土长的,个头不大,味道却很鲜美,五六条架火上烤了,也够补充一日所需的蛋白质。只是这鱼灵活,十分不好抓,崔芜试过几回,非但没抓着,反而被鱼尾扑了满脸水。   她环顾四周,只见远处站着汉子山一般的身影,是那两兄妹中的大哥,好像是叫延昭。   他假作帮忙晾晒麻布,见崔芜看来,慌忙挪开视线,偏偏又舍不得完全不看,眼角有一搭没一搭地瞟着崔芜动静。   崔芜哑然失笑。   恰在这时,异样的动静从军营门口传来,崔芜极敏锐地瞧去,就见一队人马飞驰而至,虽离得有些远,却能看出这些人的发型一如党项李氏。   崔芜笑意倏敛,抬手抚住裹着纱布的右颊,眉头深深蹙起。   与此同时,胡骑帅帐。   “砰”一声响,斗大的拳头砸在李恭脸上,这位昔日的河西副将失了平衡,狗啃泥似地倒在地上。   他进门前就料到有这么一出,只是没想到耶律璟怒火如此之大,倒地的瞬间货真价实地懵了片刻,而后若无其事地爬起身。   “耶律将军好大的火气,若是不解气,可要在下将右半边脸也送上?”   此人曾在河西秦氏麾下做小伏低多年,骨子里的血悍之气被磨平不少,倒是学会了中原官场唾面自干、八面玲珑这一套:“不过是个女奴,何至于您发这么大的火?”   耶律璟下手极重,脸上却看不出多大火气,甚至称得上平静:“我记得我警告过你,别动我的人。”   李恭便知自己猜对了,耶律璟并没有表现出的这般恼火,适才那一拳与其说是发泄怒火,不如说是向所有人宣示权威,他耶律璟的所属物不容染指。   “不告而取,是我的过错,”李恭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此行是带着“诚意”,“这些时日,族中发病之人又多了好些,郎中巫医皆是束手无措。我家节度听说了你那位女奴的本事,这才想将她请去。”   耶律璟活动了下手指,指节发出喀喇响动。   李恭仿佛没听见,继续微笑:“当然,任何交易都需要付出代价,在下很清楚这一点。听说贵国国主有意打造一支强军,需要大批战马?将军瞧着,五百匹如何?”   耶律璟怒气倏敛,面现沉吟。   他当然不会为了一个女奴与昔日盟友交恶,所有的作态只是为了让对方明白自己的底线,从而叫出更高的价码。   事态发展一如耶律璟所料,李恭展现出他需要的诚意,五百匹战马不是小数目,用来换一个普通的女奴绝对物超所值。   只是……   “不行,”耶律璟断然拒绝,抢在李恭变色前补充了一句,“这个女人不是一般的女奴,我还有用途。”   李恭了解耶律璟,当他这么说时,就意味着态度坚决没有转圜余地。这个结果并非不曾预料到,只是李恭没想到,这一人之下的铁勒储王,居然会对一个中原女人另眼相看到这般地步。   不过,联想到铁勒军营低到吓人的死亡率,似乎也不难理解。   “五百匹战马,换这位女郎中入营看诊,”他主动退了一步,“待到疫病尽除,我就将她送还,保证不少一根头发,如何?”   耶律璟没有立刻回答。   “将军莫忘了,你不远千里来到此地是为了什么——就只为了交易几个中原奴隶?”李恭意有所指,“我军疫情一日不清,将军就得在这儿耽搁一日,几千人的粮饷,您拖得起吗?”   耶律璟眼神微凉,抚摸刀鞘的手缓缓攥紧。   崔芜虽因治疗疫病有功而得了些许看重,本质上依然是任人鱼肉的蝼蚁。在为党项人看病这件事上,她没有任何话语,直接“被告知”了。   能给她一天时间收拾行李,还允许她带上几个打下手的随从,已经是耶律璟格外开恩。   崔芜本人倒是安之若素,乱世求存十余年,她早习惯了被当成物件摆布。相形之下,丁钰就愤怒得多,差点把案上的瓷碗砸了。   “那个姓李的本就打你的主意,上回逼着你划了脸,真去了他的地盘,不把小命交代在那儿!”   他气得直咬牙,崔芜几乎听到他犬齿碰撞的嘎嘣声:“姓耶律的还是不是男人!河没过完就想着拆桥,早知道不救他们了,病死了拉倒!”   崔芜原本还有三分火气,听着这小子替自己打抱不平,油然生出一种新鲜的欣慰感。   仿佛有只巴掌拍落,将余烬劈头盖脸地拍灭了。   “党项人定然许了足够的好处,才能让耶律璟松口,”她拍了拍丁钰肩头,“左右疫病只是顺带,耶律璟真正看重的是我治外伤的本事,他不会放任我陷落在党项人的地盘。”   丁钰先是点头,点到一半,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你说,”他迟疑道,“姓耶律的为何那么看重你治外伤的手艺?”   崔芜笑了笑,心说: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不过她如今自身难保,探究耶律璟的用意毫无益处,只能先顾眼下。耶律璟允许她带下手过去,她便当真去了俘虏营,将自己即将前往党项驻地的消息告诉众人。   “我要带几个人帮忙打下手,”她说,“不勉强,愿意去的今晚收拾下,明日来我营帐门口集合,不愿意的留下休养。平时如何处理秽物、如何看顾病人、如何应对高烧发热,我都告诉过你们,在此期间,如果有人病情恶化,就按我之前教的做。”   俘虏营里一片安静,大多数人低着头,脸孔藏在阴影中,瞧不见表情。   崔芜不以为意,说到底,人都有贪生畏死之心,深入党项军营凶险异常,明哲保身是人之常情。   所以翌日天不亮,当她看到营帐外隐隐绰绰的十来道身影时,整个人都惊了。   要是崔芜没记错,就在半个月前,这些中原俘虏还视她为胡人走狗,不肯正眼瞧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号召力了?   解答疑问的是混血兄妹中的兄长延昭。   “我弟弟的命是你救的,”他粗声粗气地说,“以后,我们兄弟就听你的差遣。”   女扮男装的小丫头阿绰一早跑到崔芜身边,抓着她的手死活不撒开。   崔芜试了几次没挣脱,只得由她去了:“李家人不比胡人好说话多少,这一趟去了,有没有命回来都说不准。你们当真想好了?”   十几个汉子有汉人也有如延昭兄妹一般的混血,却无一例外,都是父母亲人在战乱中身殒,自己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闻言,众人虽沉默,眼神却十分坚定。   见状,崔芜不再劝说。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坐驴车来到党项军营。出乎崔芜意料,这里的情况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兴许是借鉴了胡人驻地的经验,党项人将病者和健康士兵分开安顿,进出病区皆须佩戴面罩,也妥善处理了病员的秽物。   崔芜刚处理过一波疫情,此时上手轻车熟路,立刻将病人按照轻重症状再次分区,而后开方熬药。   党项人大约是受了耶律璟敲打,即便打心眼里瞧不上汉人俘虏,也不敢过分慢待。每一日的餐食都按时送到营帐,有烤肉有面饼,内容还挺丰盛。晚间也有烧开的热水洗漱,比当初押送北上的日子好过不少。   崔芜也学聪明了,凡事能指使旁人,就不再撸袖子亲自上阵。不是她不把人命当回事,实在是小产到现在不过两三个月,身子还没完全养好,前阵子忙过了头,就觉得胸闷气短、头晕目眩,蹭胡人的药材开了补中益气汤,连吃几副才稍稍好些。   她虽有行医救人的志向,却也不打算将自己赔进去,总要为小命打算一二。   幸好跟着来的都是生力军,又全程目睹了她治疗胡人的过程,只要不涉及搭脉开方,帮忙熬药打下手还是没问题的。   党项人也不敢完全信任他们,每日都有两个连监视带通译的兵卒盯着。患病的党项人亦是满腹怨气,崔芜分发汤药时,就被一个老妇人照脸掷出药碗。   幸好延昭反应快,替她挡下滚烫的药汤,才没让崔芜刀伤未愈的脸彻底毁容。   “被诅咒的汉人,是你们将疫魔带到这里!”老妇人恶狠狠地瞪着崔芜,“山神不会饶恕你们的!”   崔芜没说什么,把药碗往营帐门口一放,转身走人。   她此行生死难料,丁钰自然要跟着一起。这小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打听消息却是一把好手,趁着分发药汤的机会,将里外摸得七七八八。   “你别跟那老太婆一般见识,”用午食的空歇,他凑到崔芜身旁悄声道,“她丈夫、儿子都是跟汉人打仗时死的,只留下一个小孙子,难怪看咱们不顺眼。”   崔芜:“又不是汉人自己想跟他们打。”   丁钰心疼崔芜,从不跟她对着呛,闻言立刻顺毛捋:“就是!要不是那个姓李的天生反骨,背叛旧主不算,还差点把人全家灭了,又怎么会招惹杀神,从河西夹着尾巴逃回老窝?”   “河西”两个字排众而出,刺中了崔芜最为敏感的那根弦。她咽下嘴里肉干,问道:“什么招惹杀神?他灭谁全家了?”   丁钰:“就是那个李恭!原先好像是什么河西节度使的副手,谁知他贪心不足,想着取而代之,趁着老上司病死、新上司还没站稳脚跟的当口发动政变,直接把旧主全家灭了。”   “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人家老节度使死了嫡长子,还有个庶子守着玉门关。听说凉州出事,兄长满门都被屠了,他能坐视不理?当即带人杀回凉州,拼死拼活,才算把李家人赶了出去。”   “那老婆子的丈夫和儿子,都是死在那时候。”   崔芜沉吟:“这庶子是什么人?”   丁钰回忆片刻:“他是河西秦家的二郎君,如今已经袭了河西节度使的位子,好像叫秦……秦萧!” 第16章   崔芜上一回听到“秦萧”这个名字,还是在汴梁城酒楼中。不过当时,说书先生一笔带过,是以只留了个大致印象,并未往深细想。   如今再次听到,好似霹雳当头落下,照亮了隐在云遮雾绕背后的种种关联。   “西北,族中排行第二,名字里也有个萧,”她皱眉寻思,“会是巧合吗?”   毕竟,再一再二不再三。   “你帮我个忙,”崔芜安排任务,“打听一下,这个秦萧出身为何,为人如何,有何事迹。”   丁钰很乐意受她指使,答应着去了。   崔芜则继续投身治病救人的行当,不过浸润越久,见得越多,她心中疑惑也愈加深重   凭胸中所学药理知识,手上练就的外科本事,她固然能救回一条人命,甚至几十、几百条也不在话下。   但她挡不住外族破城当头斩落的屠刀,熄不灭中原大地燎野而起的狼烟,也改不了底层百姓为人鱼肉、受人摆布的命运。   难怪昔年某位周姓先辈毅然撂下手术刀,改拿笔杆子。   那崔芜呢?   她要怎么做,才能救下更多的人?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7 7 . c o m   曾几何时,崔芜的想法是依附一方豪强,贡献毕生所学,借他之手施展胸中志向。   但是看看弃城送地的晋帝,逼人做妾还自以为情深似海的孙彦,再对比雄图伟略的耶律璟,她不确定了。   崔芜不是自寻烦恼的脾气,既然拿不定主意,就先着眼手头之事。好在这些时日的辛劳没白费,感染人数并未增加,症状较轻的病员也在逐渐恢复。   这一日,她正给一名老者搭脉,阿绰突然匆匆跑来,扯着她衣袖上气不接下气:“有、有人不好了!”   崔芜最怕就是“不好”两个字,这些天不断重复,都快形成应激反应。她背着药箱赶过去,就见倒在地上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孩,面皮紫涨,手捂胸口拼命倒抽气,能吸进肺叶的却寥寥无几。   曾把药汤往崔芜脸上泼的老妇人抱着男孩,不断呼唤男孩的名字,眼睛被慌乱煎熬得通红。男孩却给不出任何回应,喉间发出不祥的“荷荷”声。   周遭围了好些人,不无恻隐担忧者,但谁都知道,伤寒过人极快,且崔芜给他们立了规矩,不许随意串动,更不许相互接触,谁敢上前帮忙?   正不知所措之际,只见人影闪动,却是那奉命为他们看病的汉女郎中箭步上前,将男孩翻转过来,先清理净他口鼻间的秽物,又毫不犹豫地低下头。   两人嘴唇相接,四周响起一片惊呼。   崔芜充耳不闻,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男孩身上。她心知肚明,这是被痰液阻塞了气道,如不尽快吸出,极有可能就此休克。但她手边没有工具,只能用最笨最危险的法子,口对口将痰吸出。   至于痰液本身具有极大的传染性,不同种族间的敌对情绪,乃至这个时代的男女大防……在人命关天面前,也只能暂且靠边站。   她运气不错,片刻后,崔芜偏过头,吐出一口白而稠腻的浓痰。与此同时,伏在地上的男孩猛抽两口气,脸色由青转白。   总算能顺畅呼吸。   老妇人爆发出一声啜泣,抱着孙子不住摩挲,口中喃喃自语,从头到尾没正眼看向崔芜。   崔芜不以为意,接过阿绰递来的竹筒,用淡盐水漱了口,又重新戴上面罩。   “这孩子脉象沉滑,舌苔白腻,是痰湿之症,”她给男孩把过脉,重新开了方子,“痰浊升到上焦,阻遏心肺生机,给他换半夏厚朴汤。”(1)   半夏厚朴汤的药材包括法半夏,厚朴,茯苓,生姜,苏叶,桂枝,丹参等,能通利心肺之气,被称为“破痰第一方”。   “走吧。”   崔芜真心没把这点意外放在心上,当初医院轮岗时,见过形形色色的病症,也经历过家属医闹。最疯狂的一回,病人肠梗阻,粪便无法通过肠道排泄,只能呕吐出来。   一干实习医护从半夜折腾到天明,崩溃到死,此后整整一个月,崔芜都见不得鸭肠。   在当时看来分明难以忍受的经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变成可望而不可即的慰藉。   崔芜闭了闭眼,飞快调整好心态。   往事不可及,来日犹可追。   比起这点意外,她更在意丁钰带回的情报。   “驻地东南角有个单独的营帐,看着挺简陋,门口却有好些士兵巡守,估计里头是什么重要人物。”   这一日中午,饭食里居然有羊乳,虽然有些膻气,崔芜还是抓紧机会塞进嘴里,用眼神示意丁钰继续。   “我着意打听了,里头好像关了对母子,也姓李,更多的就问不出来了,”丁钰偷偷跟崔芜咬耳朵,“不过我瞧看守如临大敌的模样,这对母子身份应该不简单,需不需要继续跟进?”   崔芜心说:这货不愧是从大厂里出来的,到哪都不忘给自己拉项目。   “暂时先不用了,”她谨慎评估过风险与收益,还是选择放弃,“姓李的盯咱们紧,贸然行动很容易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她本着“人在屋檐下”的想法,不到万不得已不想和强敌对上,却忘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容不得她息事宁人。   坚持要找崔芜麻烦的人是李恭。   崔芜本以为划了这张脸就能万事大吉,不料低估了李恭搞事的决心。只是这一回,他看上的不是崔芜的脸。   “铁勒与中原是世仇,姑娘应该明白,你留在胡人帐中,永远只能是个地位低下的女奴。运气好点,或许被哪个权贵看上,娶回去当个妾室——但李某猜想,这不是姑娘想要的,否则你也不会舍了这张脸,也要留在营中当个劳什子郎中吧?”   李恭为人如何姑且不论,眼光着实犀利,一语刺中了崔芜软肋。这要换一个人,搞不好真会动摇。   “李某则不然,上回邀约姑娘固然冒昧,却也是真心求贤。”难为他脸皮厚如城墙,三言两语间就把“强取豪夺”粉饰成“求贤若渴”,“若姑娘愿屈就,在下可以说服节度大人,以女医官之位相待。”   崔芜货真价实地愣住了。   华夏历史源远流长,医学一道在相当长的时间内被男性垄断江山,女医尚且寥寥无几,为官方承认的女医官就更少了。   正经排得上的只有两人,一个是西汉武帝年间曾以女侍医身份侍奉太后的义妁,一个是有着“女中扁鹊”称号,却因一己私欲丧失医德最终遭人唾弃的淳于衍。   李恭能说得出这话,不论真心还是假意,其眼界已经超出同时代大多数人。   不愧是能干翻旧主、险些灭了河西名门的人物。   崔芜有心看看他能叫出多高的价码,故作犹疑:“可耶律将军待我不薄,自古义士不投二主……”   李恭听了这话,基本确认了判断,这女子虽有些能耐阅历,终究被书本中的“忠义节烈”套住,好忽悠得很。   “耶律将军当真看重你吗?”他意有所指地爆出重料,“那他可曾告诉你,千里迢迢赶来互市,原是打算拿你们这些中原奴隶换些牛羊牲畜回去?”   崔芜:“……”   这个真不知道!   崔芜猜到耶律璟大老远跑这一趟绝对没好事,可是当真相摆在面前时,她还是被“人为刀俎”这个赤裸裸的事实撞中了心口。   哪怕她明知,耶律璟看重自己的医术,李恭话中有相当一部分水分,但至少,耶律璟想把俘虏营里的中原百姓卖了,这事不是假的。   崔芜几乎可以想象出,这些人沦为奴隶后会是什么下场:饥饿、苦寒、任人凌辱、无休止的苦役,最终在伤病与虚弱中绝望死去。   无人能幸免,也不会有例外。   幸而崔芜穿越多年,历炼出非一般的城府,愣是没让李恭瞧出她此刻的心理活动。顺着对方的话敷衍两句,她若无其事地回了营帐,见着丁钰,第一句话就是:“此地不能久留,必须想办法逃走。”   丁钰刚吸住的一口气硬生生憋了回去:“出什么事了?”   崔芜将李恭的话简单重复一遍,不出所料见到丁钰跳脚蹦高:“我还当姓耶律的给俘虏治病是良心发现,原来是怕猪太瘦卖不出好价钱,打着养肥了再宰的主意!没人性的王八羔子,也不怕遭报应!”   崔芜:“噗……”   她不是不血气上涌,但丁钰抢了她的话,甚至比她骂得还要淋漓尽致。崔芜憋在心里的气就像被针扎了,噗一下漏了个精光。   丁钰没好气:“都要被卖了,笑屁啊笑!”想了想,又道:“那姓李的话可靠吗?不会诳你吧?”   “李恭告诉我这些,无非想我留下效力,即便有水分,也不会全然是假,”崔芜早就思量过,“至少,耶律璟想把俘虏卖了,这事肯定是真的。”   丁钰还有疑虑:“天底下名医这么多,那姓李的怎么就盯上你了?不会别有居心吧?”   这一点,崔芜不是没考虑过,但她左右权衡过,认为李恭说真话可能性更高。   毕竟,至少在正式建国前,党项人是真的缺乏医药知识,单看巫术治病风靡一时便可见一斑。   想都知道,这样的卫生条件遇见高传染性、高致死率的疫病时,会出现什么后果,也难怪李恭吃一堑长一智。   既然后世党项的医药文献多译自汉地中医,那眼前的党项高层看重一个中原女医,又有什么不可以?   “我脸都花了,除了一身医术,还有什么值得他觊觎?”   有那么一时片刻,崔芜脑中飞快闪过“萧二”这个名字,奈何时机地点没一个对的,只得强行抹去:“但不管他所言是真是假,这地方都不能再待!”   丁钰无条件听她的:“那就走!”   他们其实还有别的选择,比如接受李恭的橄榄枝,顺水推舟地留下。比如回到胡人营地,至少耶律璟看重崔芜的心思不是假的,她适当争取,保住身边人的可能性还是不小。   但无论崔芜还是丁钰,都没有考虑别的选项,而是直接敲定了最艰难的一条路——逃出去!   大方针既定了,接下来就是如何实施。   这么大的动作,不是崔芜和丁钰两个人能办到的。抽了个夜深人静的时点,她将此行跟来的俘虏召集一起,小声复述了李恭的话。   “蛰伏只是一时,既然生而为人,就不能自甘轻贱为奴为婢,”崔芜声量不高,语气却极决然,“我打算逃走,有谁愿意与我一起?”   丁钰自始至终站在她身后,用行动做出无言的支持。   其他人相互看着,没有立刻回答,但也不曾流露惊愕劝阻之词。   崔芜看在眼里,有了几分把握:“中原虽有战乱,却也天大地大。我等有手有脚、各怀所长,只要抱团取暖,何处不能容身?凭自己双手过活,岂不比受人欺辱强得多?”   几乎在崔芜话音落下之际,混血兄妹就自发走到她身边,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你救了我唯一的亲人,”延昭还是那句话,“我听你的。”   事实证明,没人是天生的奴才,有了带头效应,男人们接二连三地走上前——   “我也不想为奴!”   “大丈夫活这一遭,不是为了被人当牛作马的!”   “你说怎么做,咱们都听你的!”   他们看着崔芜,外貌上迥异的特征在一瞬间隐去,唯有眼睛格外相似,好像藏着两团火。   烧尽了所有的隐忍与随遇而安,逼迫出骨子里的血勇与不屈。   崔芜在这些人的眼睛里瞧见了自己。那火光不容分说地照彻心底,驱散了所有对前路的不安与迷茫。   她忽然前所未有地明白了“人心”的力量。   什么是人心?   那就是你在一个极端不利的环境中,做出了看似十分不明智的抉择,却有人依然愿意不离不弃地站在你身后,患难扶持,生死与共。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老祖宗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不过,纵然多了十来个生力军,崔芜也不敢贸然采取行动。同伴是帮手,亦是压力,她不能再如以往那般拿命来赌,唯恐辜负了他们的信任。   “党项驻地守卫森严,虽然病区要好些,却也有看守巡防,不能掉以轻心。”   崔芜拿着木棍,在地上画出营地分布图:“这是咱们居住的营地,每日天亮从这里进入病区,营地门口有士兵巡逻。我留意过,这些人每两个时辰一换防,这是唯一的机会。”   “营地里除了我们,还有征调来的党项百姓,帮忙做些浣洗擦身的粗活。按我的要求,他们进出都戴着面罩,仓促之间,并不容易分清谁是谁。”   “我需要有人借着党项百姓的身份混出营地,设法隐蔽,等到天黑后配合行动。”   崔芜尽量把话说得简洁明了:“党项军虽不比胡人精锐,却也不是吃素的,正面冲关没有任何胜算。我们只能设法制造混乱,浑水才能摸鱼。”   延昭和阿绰竖着耳朵听着,因为身量缘故,看起来最瘦小不扎眼的阿绰是本次行动当仁不让的关键。   “阿丁调查过,整个营地最容易引发混乱的有两处,其一是马厩,”崔芜一点西南角,“马厩堆满草料,一旦失火,党项人势必忙于救扑,这就容易露出空当。”   引火并不难,他们为了熬药,在营帐里支起简易灶台,手中也有火刀火石之类的物件。西北少雨,正值天干物燥时节,只需一点火星,就能将干草引燃。   延昭抬起蒲扇大的手掌,将阿绰跃跃欲试的脑袋摁下去:“还有一处是哪?”   崔芜指住东南角:“这里。”   是那对神秘母子被关押的所在。 第17章   丁钰实在是个能人,有很多时候,崔芜都想不通,一个理工男的躯壳里,怎么能孕育出一副社牛灵魂?   好比他们人在党项军营,其实和奴隶没什么区别,可姓丁的就是有法子跟所有人混成脸熟,旁敲侧击地打探出他想知道的信息。   “党项人嘴紧得很,这对母子具体什么来历,我还没打听清楚,只知道这两人大有来头,虽然也姓李,但却是汉人,好像还有什么王族血脉。”   丁钰撇了撇嘴,显然不把乱世打包批发的“王族血统”看在眼里:“总之,党项人留着他们,明显有大用途,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要当作王牌打出去。”   崔芜回想片刻,实在无法确定这对母子出身哪方势力,因为姓李的实在太多了。刨除盘踞河套的定难节度使不提,前朝国姓便是李姓,晋帝之前的伪朝亦是以李为姓。   不过这个并不重要,崔芜想不明白,干脆先撂下:“这对母子如此关键,若是营帐遇袭,党项人一定会加强防卫。到时,营地整体的兵力部署就会出现漏洞。”   她抬头看向众人:“知道该怎么做了?”   所有人用无声的点头作为回应。   崔芜给每个人安排了任务,自己也没闲着——要把可能出现的伤亡降到最低,就必须在行动前完善每一处细节。   为此,她专门求见了李恭,抬出的理由自然是假意答应对方的招揽。   “承蒙将军青眼,小女感激不尽,”崔芜低眉顺眼,“您说的我仔细想过了,胡地确非长久安身之所,只是将军所说的女医官之位……不知是否当真?”   李恭能将河西秦氏玩弄鼓掌之间,自忖洞悉人心算无遗策,拿捏个小女子还不手到擒来?闻言当即道:“李某从无虚言。”   崔芜做感激涕零状:“将军思贤若渴,之前在互市,原是我小人之心,还望将军恕罪。”   屈膝盈盈一福,又作吞吐状:“将军以诚相待,小女只恐不能回报万一。有件事若不让将军知晓,我总于心难安。”   李恭:“姑娘但说无妨。”   崔芜走近两步,却还是不放心,往左右看了看,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   李恭存心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摆手示意左右退下:“现在能说了?”   崔芜这才道:“请将军恕罪……这些天,我身边同伴有人窥伺将军军营。但我等并无冒犯之意,实是受人胁迫,身不由己。”   这里是李恭的地盘,众人一举一动皆瞒不过他耳目。李恭并非不知丁钰这些天频频窥伺禁地,之所以不理会,只是想看这些人的目的为何。   听着话音不对,他来了兴趣:“是谁?他要你们做什么?”   崔芜话音压得极低,好似含在齿间:“是……耶律将军。他不知从哪听说您请来了‘贵客’,还是中原王族后裔,便想着、想着分一杯羹……”   李恭拢蹙眉心。   “其实、其实耶律将军一直对河套之地颇为垂涎,”崔芜大着胆子撩了他一眼,又飞快垂落视线,“小女记得将军说过,河套土地肥美、位置冲要,北接阴山,南邻关中,若能将其纳入囊中,则日后挥师南下,又多了一块跳板……”   李恭猛拍案几,厉声喝斥:“住口!”   崔芜哆嗦了下,仿佛受到莫大惊吓,直接跪倒在地。   李恭背手身后,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你好大的胆子!仗着有几分医术,竟敢信口扯谎,离间党项与铁勒之间的盟约,当真不要命了!”   崔芜连连磕头:“小女不敢!将军明鉴,小女久在闺阁,虽会些医术,却连汴梁城都未曾走出。若不是从旁人口中听来,哪里懂得这些!”   李恭收敛了本就五分真五分假的怒火,沉吟不语。   他并不完全相信崔芜的说辞,但崔芜有句话打动了他——一个闺阁女子,就算有些眼界、懂得些许医术,又怎么说得出上面那番话?   就好像,她曾在河套居住多年,对此间山水地势了如指掌一般。   不,不可能!李恭想,一个女子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眼光胸襟?一定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   原本一字不信,如今心思动摇,居然也信了三四分。   但他到底谨慎,当下不动声色,暗地里却派出斥候暗中观察胡人驻地。   这一查探不要紧,斥候传回的消息是,铁勒军营异动频频,看样子是在调兵遣将,指向何处着实不好说。   李恭本性多疑,闻言又多信了两三分。   但他不愿与胡人撕破脸,因此只是多调兵马守住军营北侧,又派斥候盯紧胡骑。   动作不算大,但对崔芜而言,已经足够了。   事实上,铁勒军营的异动也有她的手笔——是她借随行护送的铁勒士卒的口,告知耶律璟党项营地有“大人物”造访,瞧着像是从西北而来。   耶律璟似是对“西北”两个字忌惮颇深,仔细询问了铁勒士卒,得知党项营地确有一处营帐,守卫格外森严,轻易不许旁人靠近,心中当即生出疑虑。   两边都有疑心,凑在一起,便是坐实了对方居心不轨的“罪证”,也给了崔芜浑水摸鱼的机会。   党项人于军营北侧设下重防,其他区域不可避免被削弱兵力。趁着这一日换防,崔芜对延昭和阿绰兄妹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换上党项百姓的衣服,仗着布巾蒙脸,没怎么费力就混出病区。   从这一刻起,崔芜的计划正式开始。   这兄妹二人并没着急行动,而是寻了个少有人来的僻静角落,耐心等到夜色降临。算着营中士卒再次迎来换岗时辰,才打晕两名落单士卒,换上他们的衣服,借着夜色掩护,若无其事地行走于营地中。   然后轻松摸到丁钰所说的“东南角”。   他俩运气不错,这一路都没被人察觉行踪——也可能是大批兵力被调去北侧布防,营中人手不足,难免故此失彼。   即便如此,关押“贵人”的营地也不是那么好闯,一道藩篱高高立起,拦住了心怀叵测的闯入者。篱后除了巡守士兵,甚至还有拒马。   阿绰头一回见这等阵仗,忍不住好奇张望。延昭则谨慎得多,摁住妹妹脑袋,将她往身后藏了藏。   这般严密的守卫,硬闯肯定不行。   好在,他们也不打算硬闯。   延昭运足气,从腰间布袋里摸出搓圆的土块,朝着守卫方向用力掷去。   土块落地后弹了几弹,滴溜溜滚到守卫脚边,毫无意外地引来一声大喝:“谁!”   延昭头皮发炸,片刻不敢耽搁,拉起阿绰掉头就跑。   守卫却已被惊动,当即分出一只十来人的小队追来。军营就这么大,前方隐约可见火光幢幢,巡守士卒显而易见地多起来。   再甩不脱追兵,他们只有被前后包圆的份。   延昭暗骂一声,将布囊里的土块都摸出来,看也不看,胡乱甩向身后。大部分土块都是哑炮,只有一个滚动两圈,突然毫无预兆地炸开。   细细的烟尘腾起在夜色中,追兵下意识顿住脚步。   很快他们发现,这个举动犯蠢了。   炸开的“土块”不止冒烟,还掺杂了某种十分销魂的刺激性气味,那是西域舶来的胡椒,混杂了木刺碎屑,裹挟在烟尘中,直往人耳鼻中钻。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滋味堪称酸爽。   胡椒是崔芜借着熬药名义正大光明要来的,木刺碎屑是就地取材,最难办的是“烟尘”——那是丁钰耗费了七八块燧石,泡在水里许久,好不容易提取出的一点白磷。   白磷燃点低,遇到氧气会产生火焰,同时释放出浓烈的烟雾,后世的烟雾弹大多是用这玩意儿制造。   但这是古代,没有精密的仪器与先进技术,一切靠土法手工,想都知道提炼出的白磷纯度有多感人,甚至连制作者的丁钰自己都不敢保证,这玩意儿能炸响。   七个里成了一个,属实是老天开眼,祖坟冒出滚滚青烟。   杂质再多的白磷,那也是白磷,燃烧时的威力不可估量。加上胡椒和木刺,堪比生化武器,当时便让身后追兵双眼通红、泪流满面。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延昭立刻高喊:“快来人!有人袭击营地!”   然后赶在援兵还没到来、追兵又睁不开眼的当口,拉着阿绰一溜烟跑了。   ***   兄妹俩闹出的混乱不小,但也只是混乱。   崔芜真正的目的,是声东击西——借着东南角的混乱吸引守兵,从而伺机潜入西南角马厩,在里面放一把火。   如果说,延昭兄妹的任务是闯龙潭虎穴,那这一边就无异于虎口拔牙了。   主动请缨的是丁钰,他自诩是崔芜的“娘家人”,出逃计划又是他和崔芜想出来的,最危险的工作当然不能甩给别人。   可惜,延昭兄妹把运气用光了,到他这儿连个零头也没剩。虽然相当一部分兵力被东南角的混乱引走,可即便是剩下的小半兵力,也足够丁钰喝一壶。   更别提,他手上的六颗“烟雾弹”全部哑火,无一成功。   结果毫无悬念,只能跟猎狗打兔子似的,被追兵撵得上蹿下跳。   不幸中的万幸是,布防兵力确实被崔芜一通骚操作引走大半,西南角鸡飞狗跳,硬是没人过来探查。   饶是如此,丁钰依然逃得狼狈,在长得差不多的营盘间兜了几个圈,不知怎地拐上一条小道。   然后,就和拎着水桶的老妇人打了照面。   丁钰:“……”   坏菜,怎么撞这婆娘手里了!   丁钰可没忘记,当初崔芜上门看诊,这老婆子甩出一张死人脸,还险些将滚烫的药汤泼人家脸上。此刻见了她,丁钰简直怀疑是自己平时烧香拜佛不够积极,以至于老天非亡他不可。   老妇人见了丁钰也是一愣,紧接着,她听到追近的脚步声,好似明白了什么,惊疑不定地盯了丁钰一眼。   丁钰头皮发麻。   但预想中的大声示警并没发生,老妇人只皱了皱眉,就自顾自地转过拐角,正好撞见身后追兵。   此时,三方站位十分玄妙,追兵的视线被老妇人和她身后阴影挡住,瞧不见几步开外的丁钰。见有人过来,用党项语喝问了句什么。   丁钰猜测,追兵应该是问老妇人有没有发现闯入者行踪。   老妇人板着一张死人脸,半晌没说话。追兵却也没有逼进,呼哨一声,往另一个方向追去。   直到脚步声渐行渐远,丁钰还没完全回过神。良久,他抹了把被冷汗打湿的脸,从藏身处走出,只瞧见老妇人佝偻的背影,徐徐没入浓烈的夜色中。   丁钰怔怔半晌,对行将消失的身影鞠了一躬。   ***   虽然暂且逃过一劫,丁钰却并未觉得松口气,因为崔芜的计划基本失败了。   他无法潜入马厩,放不了火,他们就不能趁乱逃出党项营地。   明明前面一切都很顺利,明明只差这最后一步,明明……   丁钰懊恼至极,就在他琢磨着,冒死硬闯有几分把握时,忽听夜色深处,大地发出“隆隆”的震颤。   丁钰蓦地一愣。   听到动静的不止他一个,巡逻的党项轻骑、病营中的百姓,甚至为了下一步行动紧锣密鼓准备的崔芜,都短暂放下手头事,不约而同地望向异响传来的方向。   很不巧,那正是西南方。   丁钰眼睛睁大了,缩紧的瞳孔中倒映出无数暗影,他们乘着夜色而来,迅捷得好似一阵风、一片潮,甲胄反射着稀薄星光,凝结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杀意,呼啸着涌将过来。   玄甲,长刀,强弓,一人双马。   如果李恭在这儿,一定会惊惧又愤恨地叫出这支奇兵的名号。   ——安西军!   那是自前朝以来,扼守丝路要塞,将千里河西走廊牢牢掌握于汉家手中的镇边军。   那是让李恭鸠占鹊巢的阴谋破产,不得不像丧家犬一样仓皇逃回河套之地的强敌。   而现在,此时此地,他们仿佛草原传说中的神鬼,在冲出夜雾的一瞬,用刀光剑影粉碎了此间强梁的安枕大梦。   为首之人是个年轻悍将,骑术精湛甚至不需双手控缰。他解下肩头强弓,流星般的箭矢划破夜空,箭头居然冒着火苗。   丁钰目瞪口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费尽心思也摸不着边的马厩,被那少年悍将一箭点着。正是风干物燥时节,火舌几乎在一夕间窜起,热浪和烈焰好似张牙舞爪的怪物,吞噬着嘶鸣的战马和一切生灵。   守卫马厩的士卒却也不是吃素的,他们第一时间拿起武器,要和入侵者决一生死。   但少年悍将的武器是一把马槊。   这玩意儿工艺复杂,造价昂贵,素有“三年造一槊”的说法,普通人家轻易玩不起。   那又为何为人青睐,甚至在史书上留下一笔?   无他,威力巨大耳。   马槊锋刃长达半米甚至一米,远远超出普通的枪和矛。朔锋具有破甲棱,上好的槊和宝剑一样,有八个面,什么鱼鳞甲、锁子甲、明光铠,在马槊面前,都只有一击而穿的结局。   可想而知,当少年悍将挥舞马槊开路,挡在身前的便再不是敌人,而是猎物。   他收割人命恰如猛虎扑食,胯下骏马长嘶一声,轻轻巧巧跃过拒马,身后留下一条用尸首铺排出的血路。   “我乃河西颜适,让李恭滚出来!”   少年悍将横槊而立,头盔下的双眼映照火光,恰似箭簇尖头的两点寒芒。   他仰头看着乱成一片的党项军营,长声喝道:“八年前,你阻拦秦湛发兵驰援碎叶城,害我父惨死,安西军伤亡过半!”   “六年前,你以副将之身叛主犯上,屠戮节度使府,令河西秦家险些灭门!”   “累累血债,该偿还了!” 第18章   丁钰不知李恭与河西秦氏间的恩怨,只是凭本能想远离那杀人如切瓜砍菜般的少年悍将。   但他离安西军太近了,刚转过身,就听尖锐的呼啸声自脑后袭来。   丁钰没有躲,他见过少年悍将杀人的利落,这样的距离,这样的速度,根本躲不过。   电光火石间,他高举双手,以示自己并无刀兵,同时高喊:“我不是党项人!”   风声在他脑后三分处顿住,冷铁寒意透肤而入,后颈奓开刺猬似的汗毛。   丁钰不敢停顿,飞快把话说完:“我、我是被党项人劫掠来的中原百姓,出身济阳丁氏!将军若不信,大可去查。”   身后静默半晌,丁钰瞧不见对方神色,无法判断他是否被自己说动了,心中忐忑至极。   须臾,只听风声倏响,那透着杀伐之气的冷铁长刃终于从后脑要害移开了。   丁钰长出一口气,颤巍巍转过身,只见那少年将军高居马背,面孔被头盔和阴影遮挡大半,只余一双眼睛冷锐异常。   他收回马槊,杀人如麻的戾气却如影随形:“既是中原百姓,在这儿做什么?”   丁钰咽了口唾沫,思忖该如何回答。   一秒钟后,他决定说实话。   “我们想逃走,”他说,“但党项人防卫森严,唯一的机会就是在马厩里放一把火,引发骚乱,等他们自乱阵脚,再伺机而动。”   少年将军定定看着丁钰,似在判断他所言虚实。   丁钰后颈狂冒冷汗,却知这时候不能露怯,咬牙顶住他的审视。   过了约莫两息光景,少年将军敛下杀意。   “你可知李恭人在何处?”   这便是信了丁钰的说辞。   丁钰忙不迭表忠心:“往北,靠西边是帅帐。”   想了想,又道:“不过那姓李的心眼忒多,也不是什么硬骨头,听见风声说不定会脚底抹油,将军千万小心。”   少年将军掉转马头,就要寻踪追去。   丁钰心念电转,忽然叫住他:“还有一事。”   少年将军猛勒马缰,座下神骏不满他出尔反尔,扬蹄长嘶一声。   他回眸看向丁钰:“何事?”   丁钰正色道:“据在下连日所见,党项人似与铁勒结为同盟,现有一股铁勒轻骑,兵力约莫三四千人,正驻扎党项营地北侧二十里。”   少年将军目光微凛。   他此行原为打党项人一个措手不及,故意自西向南兜了个圈,恰好避过铁勒人营地。   如若李恭狗急跳墙,率领残部向铁勒人求救,两方人马来一个左右夹击,那乐子可就大了。   少年将军知道厉害,面上却不动声色:“还有吗?”   “铁勒轻骑不久前攻破晋都汴梁,裹挟大批俘虏北归,意图当作奴隶拉去互市交易,”丁钰说,“百姓无辜,若是将军遇见,还请设法相救,在下感激不尽。”   言罢,他后退两步,正衣冠、理袍袖,行了个郑重其事的大礼。   少年将军看丁钰的眼神原本含着三分不耐,听完这番话倒是改了态度。他上下打量丁钰,仿佛终于将这人真正看在眼里,微微颔首。   “知道了。”   他简短应了,极娴熟地拨转马头,玄甲轻骑紧随其后,如来时般一阵风似地卷去。   丁钰抱拳送别。   ***   横插一杠的安西军是计划之外,却让千难万难的出逃计划变得容易了许多。   杀神般的少年悍将似一把无坚不摧的长刀,轻而易举地击碎了营盘。混乱中,党项残兵只顾奔逃,谁也顾不上病区的中原人。   崔芜将匕首和部分常用药材放进木箱,垫了干净麻布防震,再用牛皮索穿了四角,背在身上权当简易药箱。   变故乍起时,她虽惊讶,幸好早有准备,第一时间带着同伴穿过重重乱兵,往营盘外逃去。   他们没敢走远,就在不远处里的林子里藏着,快到天明时才等来丁钰和延昭兄妹。一帮人相互看着,虽满脸灰土、形容狼狈,却奇迹般毫发无伤,竟是全须全尾地从党项人的包围圈中逃脱出来。   不知是谁带的头,人群爆发出畅快的大笑声,先是零星两三点,随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乃至汇成一股滚滚声浪,震飞了栖息树梢的林鸟。   置身其中的崔芜有些无奈,心说:也不怕把追兵招来。   但她到底没阻止,心知这些汉子被压抑狠了,当牛作马了这些时日,好容易重得自由,自是要痛痛快快发泄一场。   想当初,她刚逃脱孙家父子掌控之际,不也情绪激动难以自已,穿越十年头一回落下泪水?   一念及次,崔芜难得心软,寻了处干净溪流蹲下身,将袖口打湿,对着水面拭净脸上黑灰。   丁钰也跟着凑过来,伸手往怀里掏了半天,居然掏出一小块肉干,全塞给崔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崔芜只掰了一半,不敢喝生水,就这么干嚼:“我想去南边看看。”   丁钰是理工男,高中地理只学了个半吊子,会考完便还给老师,闻言两眼一抹黑:“南边……是哪?”   崔芜无奈,低头画出西北一带的山川地貌,寻了树枝指指点点:“这是河套,北抵塞外高原,南接关中平原,西通河西走廊,东邻山西高原。沿清水河、泾水南下,便可长驱直入,直抵长安。昔年汉朝初建,匈奴便曾占据河套,侵犯狄道、上郡。”   不知不觉间,方才还大声谈笑的汉子们聚拢过来,脑袋围成一圈,脖子伸长足有二里地,一起研究地上的舆图。   崔芜兀自不觉:“我想顺水而下,去关中看看。此地南有秦岭,西有陇山,北有黄河天堑为屏障,自战国起就有‘四塞之国’的说法,更是‘田肥美,民殷富’的天府之国。”   丁钰有心问一句“天府之国不是四川吗”,扭头看看,又觉时机不对,只好咽了回去。   “虽说自前朝末年,战乱频发,关中虽有潼关为倚,到底称不上太平,但比起别处,总算是得天独厚,”崔芜说,“我想去看看,如果运气好,能寻到几亩无主荒地,就先安顿下来。”   “不管以后什么打算,吃饭穿衣总是第一位的,你们说呢?”   她是女子,天生弱势,在一干精壮汉子中间,原本不具备话语权。但幸运的是,不久前的瘟疫横生,是她将所有人从死亡线上拖回,身陷敌营之际,也是她带着众人逃出虎穴。   而方才,她对舆图的了解、对局势的把握,更体现出超乎在场所有人的眼光与见识。   她用实际行动赢得了男人们的尊重与信服,他们相信她,愿意照她说的做。   “那就去关中,”延昭是所有人中最强壮的,过人的武力意味着不可动摇的权威,当他表示赞同时,人们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打消,“是你带着我们逃了出来,我只听你的。”   “对,我们都听你的!”   “你说去哪,咱们就去哪!”   崔芜逡巡众人,踌躇不决。   她相信这一刻他们追随她的决心,却也知道,一时的热血上头不能持久,尤其这些人是被外族裹挟背井离乡,若是日后诸事顺利且罢了,如若遭遇难关,他们是否会后悔今日抉择?   又是否会迁怒带领他们走上这条“不归路”的始作俑者?   “我并不确定关中是否安全,”崔芜神色凝重,“南下是我的选择,不是你们的,我也无法保证,一定能让你们平安顺遂。”   “你们中的许多人虽然失去家小,却还有亲朋故旧,或许尚在人世。有人投靠,总比跟着我漂泊流浪好得多。”   男人们相互看着,神色各异。   最先开口的还是延昭。   “我没有家,”他语气冷硬,将偎依身边的幼妹搂得更紧些,“我的母亲是汉人,父亲是铁勒人。我的母亲死在草原上,我从来没见过父亲。”   “我带着阿绰逃出草原,找到母亲的族人,可他们不认我们。我母亲的父亲骂我们是孽种,母亲的弟弟用扫帚将我们赶了出去。”   他称呼自己外祖和舅舅的方式极为冷漠,脸上亦无表情波动:“我和阿绰无处可去,只能跟着你。就算死了,我也认了。”   阿绰紧紧攥着自己兄长的手,望向崔芜的眼神巴巴的,像只担心被人丢弃的小狗。   崔芜不置可否,又看向其他人。   “我们也无处可去,”片刻后,有人开口道,“我爹娘早在胡人破城时遭了难,我的妻儿也死在北上途中,只剩我一个孤魂野鬼,埋哪都一样。”   “我娘去世得早,爹又另娶,继母生了一双儿女,将我赶出家门。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早没了家,就算回老家也无处可去。”   “我祖籍河东,家里遭遇战乱,只我和一个堂妹活着。我俩被族中长辈领着,寻到汴梁城中的亲戚家投奔。那家人待我们不坏,只是把我和堂妹当下仆使唤,衣服都是旧的,饭也吃不饱。后来铁勒破城,他们丢下我们先跑了,我堂妹也被铁勒人糟蹋,自己投井死了。”   男人们一个个述说自己身世,遭遇或有不同,命数大同小异,都是过不下去的苦命人。纵然回乡,也是茕茕孑立无处安身,倒不如跟着一同历过生死、经过患难的同伴,至少能抱团取暖。   崔芜安静地听着,不曾打断,也没有流露居高临下的怜悯。   “即便如此,”她淡淡地说,“乱世之中,求存艰难,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遭遇要命的危机。”   “我希望我的同伴能信任我、尊重我,将我当成可以依靠的手足兄弟……甚至是一支队伍的首领。我会尽量顾及你们的安全,保护你们的安危,但当我要求你们做到某件事时,我也希望你们可以不惜代价完成,哪怕付出的是你们的性命。”   “如果不愿意听从一个女人的号令,或是不想在未来某一日牺牲自己,你们现在可以离开了。”   周遭陷入沉默。   有人面露深思,有人微现不平。显然,在他们有限的见识与阅历中,男主外、女主内是天经地义,女子就应该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如果有哪个女人站出来说,要号令一帮男人做事,就是离经叛道。   他们仿佛被侵入领地的狼群,本能感到警惕和排斥。   丁钰没有错过男人们的犹疑,第一个站在崔芜身后:“没问题,我听你的。”   延昭是第二个,他就像当初决定逃出党项军营时一样,牵着阿绰的手走到崔芜身边:“你救了我们,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北上途中的生死一线掠过眼前,乱世潜在的危机和前路的茫然险恶消解了父权的不可撼动。在追随强者和生存渴望的驱使下,男人们再一次决定向一个女人臣服。   “我听你的。”   “你让咱们做什么,咱们就做什么!”   “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就算还给你,咱们也认了!”   男人们的神情从犹疑转为坚定,眼底的火光再次燃烧起来。被他们簇拥中间的崔芜亦感到血液沸腾,那一刻,自穿越以来没着没落的心底忽然变得坚实,仿佛有什么垫在底下,让原本卑弱的女子拥有了立足乱世的力量。   那股“力量”,名叫人心。   “既然诸位决定了,”崔芜说,“咱们就得好好商量一番再上路。毕竟,我们人数不少,以流民的身份入城太过张扬,还是要稍作掩饰。”   她思忖片刻:“不如扮成商队,途中打些野物,扒了皮毛,再制成腊肉,打着换粮的理由入城,便没这么显眼了。”   “这主意不错,”丁钰第一个赞同,“还可以借行商的机会打探消息,若是哪里有不妥,就设法绕路避开。”   旁人不比他俩阅历丰富,听着这番安排合情合理,自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   崔芜手头没有指引方向的工具,虽然早在战国时,先贤们就发明了“司南”,可真正用于航海的指南针要到北宋年间才问世。   幸而她也好,丁钰也罢,都学过基本的野外生存技能,比如利用北斗七星确定北极星方位,树木朝南的一面受到更多阳光照射,太阳在正午时分位于正南,这些简单的知识还是知道的。   于是开头两天,一切顺利,他们甚至仗着人数不少,又多是精悍男子,接连掏了两窝野猪。皮毛剥下,做成坎肩保暖,猪肉拣细嫩的烤了,剩下做成肉干,带着路上食用。   崔芜虽是女子,却分到半条猪腿。这野猪个头不大,显然还未长成,肉质细嫩又没多少膻味,烤得滋滋冒油,纵无调料也极为可人。   她唯恐连日赶路伤了还未康复的元气,虽无甚胃口,还是将半条猪腿尽数啃了。   事实证明,这个举动犯蠢了。   过去十余年间,崔芜是楚馆奇货可居的“招牌”,要保持身形的纤细娇柔,自然不能放开肚皮吃喝。   这就导致崔芜身量虽称不上矮小,脂肪含量却少得可怜,在这危机重重的乱世,就像蒲草一般难禁风雨。   这可不行!   崔芜有心将自己吃胖些,奈何她胃口不大,心急只会吃撑肚皮。这一晚就有些克化不动,撑得在林子里瞎溜达。丁钰不放心她一个人,主动跟着一起。   两人逆着溪流信步闲逛,忽听远处人马嘶鸣。两人对视一眼,极敏捷地藏身树后,循着暗影走出一两百步,就见三五轻骑涉水而过,当先一人将打好的绳套抡过头顶,套马似地抛出。   绳索绷紧,飞快后收,林中有人凄厉尖叫,被勾住脖颈生生拖出。   那人身量不高,披头散发,显然是个女人。紧跟着又扑出一个瘦小的影子,抓着绳套连哭带咬,赫然是个八九岁的男孩。   崔芜看向丁钰,两人飞快交换过眼神。   ——这是你在党项营地撞见的那对母子?   ——八九不离十。 第19章   这一晚月色稀薄,借着溪水反射的一点微光,崔芜难以确认追捕汉人母子的轻骑是出自何方势力。   她沉吟片刻,向丁钰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掉头就跑。   崔芜继续监视拿人的轻骑,只见他们并无伤害男孩之意,对那女人却没什么顾惜,放任要命的绳套缠在她脖颈上,不管不顾地催马疾奔。   女人被拖在地上,两眼翻白脸色青紫,眼看要窒息休克。   飞驰的奔马忽然停下,给了女人喘息空当。她挣扎着爬起身,就见不远处的树影中站着一道身影,纤细娇柔,依稀是个女子。刻意打散的长发遮住大半脸颊,被水光映亮的半边面孔莹白皎美,竟是世间罕见的绝色。   轻骑们看呆了眼,谁也没察觉这女子出现得蹊跷,只顾翻身下马,向那突然出现在林间的美丽女人逼近。   女人仿佛受到莫大的惊吓,往树影后一缩,飞快消失了。   轻骑们哪容到嘴的肉跑了?立刻追过去。然而那女子身形灵巧、行动敏捷,好似长于此间的精灵,看似触手可得,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如此若即若离,反倒勾出男人心底的征服欲,连最警醒的斥候都未阻止。他们生出无言的默契,今晚一定要让这来历神秘的美丽女子在身下宛转呻吟。   崔芜跑得很快,夜风扬起鬓边长发,遮掩住右颊伤痕。她知道轻骑追在身后,却并不觉得害怕,反而生出异样的亢奋。   “李氏,到底是哪个李氏?”她一边奔逃,一边竟然还能分出精力,思绪如飞地盘算,“除了前朝李氏和后唐李氏,还有哪方割据姓李?”   不怪崔芜记性不好,实在是前朝末年叛乱频发,中央朝廷无力约束各地节度使,反而要示好拉拢,国姓不要钱似地往外批发,以李为姓的地方政权雨后春笋般占据了半壁江山。   突然,她的思绪被一截蜿蜒在灌木中的阴影拖回。   崔芜翘起嘴角,极自然地纵身跃过。身后轻骑几乎紧跟着追到,说时迟那时快,几乎与灌木融为一体的“阴影”猛地抬高,居然是一截绷直的草绳,当当正正绊了追兵一个狗啃泥。   追兵栽进灌木,也不知谁那么缺德,比着成人身量,在约莫靠近颅脑的位置摆了块石头。尖利的锐角磕中左眼,“砰”一下入肉两分,追兵嘶声惨叫,捂着伤处的指缝中渗出满把鲜血。   他的同伴却很机灵,当即止步,警惕环顾四周。奈何这一晚天气委实不好,仅凭一点稀薄的月影,实难看清周遭环境,反而被树影与鸟啼弄得草木皆兵。   “走!”   为首的追兵当机立断,唯恐林木深处潜藏着看不见的危险,宁可放弃同伴也要保全自己。   然而他刚一转身,锐风不期而至,仓促削成的木箭不够锋利,瞄准的却是人体薄弱的后颈。   惨叫与血花同时奓开,还站着的追兵只剩最后两人。   这二位显然不是什么血性悍勇的硬骨头,眼看最谨慎周全的队正都倒在敌人暗箭下,他们只以为己方行踪被极厉害的敌人看破,事先设下了天罗地网,非但没想着还击,反而脚底抹油,跑得更快。   然后被当头落下的大网捞了个正着。   那网也是用草绳编的,山里网野猪用的,其实不太结实。但慌了神的追兵一时想不到许多,更何况对方的杀招接踵而来——几个事先埋伏好的精壮男人从藏身处跳出,手里拿着碗口粗的棒子,当真如猎户打野猪似的,卯足力气就是一通胖揍。   寂静的林子里响起求饶的惨叫声,蹲踞树梢的夜枭歪着圆滚滚的脑袋,好奇地瞧着殴打同类的两脚生物。   不多会儿,动作麻溜的汉子们将几个轻骑依次绑好,用的是绑野猪的手法,四肢拴在身后,想挣脱也使不上力。   打完最后一个绳结,绑人的汉子相互看看,好似终于回过神。   再看向被绑成野猪一般,全无挣扎之力,只能胡乱哼哼的轻骑,汉子们简直有点不敢相信。   原来他们印象中不可战胜的外族精锐也能被打败。   原来凭借智谋和计策,如他们这般从未经过正规训练的乡野村夫,可以轻易放倒强大的敌人。   这一刻,口耳相传中被神魔化的外虏形象碎裂,汉子们打量轻骑的目光再不带畏惧。   崔芜却不知短短瞬息间,汉子们转过这许多念头,回头吩咐道:“来两个人去那边,将那对母子接来。这几个先分开审问,遇到嘴硬的交给我,我有法子让他们开口。”   她发号施令的语气太自然,透着令人信服的笃定从容。汉子们再生不出半点挑刺的心思,当下出来两人,往崔芜示意的方向搜去。   其他人七手八脚地拖起轻骑,各自寻了僻静角落问话。   不出崔芜所料,这几个是正规军出身,不比寻常匪寇,轻易能撬出口供。她旁听了几人问话,知道按常规套路问不出什么,于是摸出匕首,拨开灌木走过去。   她挑中的这位恰是被绳索绊倒的倒霉蛋,脸上伤口已然止血,眼珠却保不住了。他睁着仅剩的一只好眼,恶狠狠地盯着崔芜,显然已经发现袭击自己的敌人与想象中的“精锐”差了十万八千里远。   “你是哪一方的人?为何追击那对母子?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仅剩一只眼的俘虏冷哼一声,将头别向一边。   崔芜笑了笑,铿一声拔出匕首,冰冷刀锋拖过俘虏完好的右眼,他哆嗦着眨了眨眼:“我耐心有限。不怕告诉你,你们几个,我只打算留一个活口,谁生谁死,就看你们谁更识相。”   独眼俘虏目光闪烁,还是没吭声。   这时,阿绰快步走来,踮脚在崔芜耳畔装模做样地嘀咕了几句。   崔芜故作恍然,瞥了眼独眼俘虏:“原来他们是党项人。”   独眼俘虏忍不住看向她。   崔芜继续听阿绰“汇报”:“唔……那小郎君原来是已故歧王的独生子,我说怎地通身贵气。也是可怜,已故歧王遭部将背叛,幸有心腹部曲护着奶娘和少主逃出,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居然被党项人逮了回去。”   “是打着奇货可居,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主意吗?”   独眼俘虏右眼越睁越大,再难掩饰惊愕。   “既然该知道的都知道了,留着其他人也没用,”崔芜转过身,用刀尖挑开俘虏衣襟,结实的皮肉上拖出一道血痕,就像剪刀划开布料那般丝滑,“对了,你知道什么叫活体解剖吗?”   这个术语超出了俘虏的认知,他茫然摇头。   “就是在人活着的时候,用刀划开胸腔和肚子,取出他们的五脏六腑,”崔芜笑眯眯地说,“听说人的心脏被取出胸腔后半个时辰后还能跳动,可从未有人亲眼见证。你是个硬汉子,待会儿剖开胸膛时可别叫得太惨,你知道的,我们汉人女子胆子小,不禁吓。”   她一边说着不禁吓,一边兴致盎然地拿刀比划。初见时惊为天人的面孔再次被月影照亮,这一回,俘虏清晰看见她右边面孔上未愈的刀痕。   他像是看到传说中的恶鬼,不受控制地惊呼起来。   崔芜似乎不喜欢听人惨叫,嫌弃地掏了掏耳朵,反握匕首用力刺下。刀尖入肉两分,十分微妙地停顿了一瞬,下一刻,她不出意料地听到男人嘶嚎:“我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崔芜抿起嘴角。   鱼儿上套了。   通过方才几句简单问话,她已发现几个轻骑中,眼前的倒霉蛋是最沉不住气的,于是拉着阿绰,在这人面前演了一出好戏。   她知道党项人的容貌特征,早在打照面之际,就猜到对方来路。   与此同时,丁钰也盘问了那对侥幸捡回一条命的母子。他天生擅长套话,没两个回合就赢得孤儿寡母信任,顺理成章地套出对方来历。   已知的信息点构成用诈的基础,点睛的神来之笔则是“几人只能活一个,谁先开口谁走运”。   因为送上门的活命机会没人珍惜,可是当机会需要竞争时,它就变得值钱了。   囚徒困境,古今通用。   “我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崔芜故意道,“你能告诉我什么?你还有什么信息,是对我来说有价值的?”   看得出来,独眼俘虏当真是绞尽脑汁想了。片刻后,他面露犹疑道:“我、我知道铁勒人的动向……”   他不知道这个消息于对方而言是否有价值,开口之后便颇为忐忑地觑着崔芜。那女子却不露声色,抵住胸口的匕首也未曾收起。   “铁勒人如何?说来听听。”   俘虏没瞧出端倪,泄气了:“我看见了铁勒人。他们派出两千轻骑,驱赶着汉人奴隶往南边去了……”   崔芜先是一愣:“往南边去做什么?”   话音骤顿,她领会到这句话背后的凶险意味,冷汗涔涔而下。   ***   相隔十来丈,林中另起一堆篝火,死里逃生的李氏母子坐在火边。丁钰满面笑容地将盛着溪水的竹筒架在火上烧沸消毒,冷却后递给神情憔悴的乳母。   “北方疫情盛行,有好些是经由水源过人,为防万一,夫人还是多饮煮沸的滚水。”   乳母道了谢,接过后浅浅尝了口,确认无害,立刻塞给怀中男孩。   连吓带累的男孩顾不得许多,仰脖喝得一滴不剩。   丁钰含笑道:“之前不知郎君竟是歧王骨血,真是失敬。家父昔年经商北上,曾有幸瞻仰歧王英姿,称其英明神武、贵气逼人,假以时日必为一代雄主。不料天妒英才,竟被部将背叛,以致无妄殒命,实在可惜可叹。”   乳母原还有些矜持,听丁钰说得诚恳,触动情肠,不由红了眼眶。   “丁郎君是明白人,”她说,“先主泉下有知,必定欣慰不已。”   丁钰脸上带笑,心里却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幸好那女人蒙对了。   他是理工男,对政权迭代两眼一抹黑,幸好身边有个崔芜,功课做到家了。   于是他总算知道,这个所谓的“歧王”和前朝睿宗年间分封的皇四子没有半毛钱干系。前身原姓宋,官拜镇野军指挥使,因前朝末年护驾有功,获赐国姓,加封武定节度使。数年后,前朝灭亡,此人未曾向伪朝称臣,而是沿用前朝年号,自立为“歧王”。   关中条件优渥、得天独厚,若能安居一隅,不失为一桩美事。可寸就寸在,伪朝没几年便尽了气数,新上位的晋帝对外无甚节操,对内却甚是强硬,仗着胡人爹撑腰,先后扫荡了几处不服管的割据势力。   有道是杀鸡给猴看,歧王还没怎样,麾下部将先慌了。此人与河西李恭都是不甘人下之辈,不约而同地选择叛了主上自立为王,又向晋帝上表称臣。   晋帝不费吹灰之力便去了心腹大患,焉有不欢喜之理?当下收了此人的称臣表书,非但允其保留歧王称号,还赐了紫金鱼符和犀带以示宠幸。   伪歧王腾出手,立刻对先王遗孤百般追杀,虽有忠心部曲拼死护持,奈何寡不敌众,还是被逼入绝境。   乳娘眼看着部曲一个个倒在血泊中,原以为难逃此劫,不料党项人突然杀出,将母子俩带回营地。   但这并不值得庆幸,因为伪王是要斩草除根,党项人却想借歧王遗脉堂而皇之入主关中,一旦目的得逞,想都知道他们会如何对待这个不稳定因素。   “若无诸位英雄相救,我家郎君已然遭遇不测,”乳娘起身,郑重福礼,“大恩大德,来世结草衔环,必当相报。”   丁钰正与人客套,忽听身后有人道:“夫人不必客气,我与二郎既为姐弟,自当相互扶持。”   丁钰:“……”   等等亲,你跟谁是姐弟?   他与乳母对视一眼,发现彼此是如出一辙的困惑茫然,于是一起转过头,直勾勾地看向放下惊雷的那位。   崔芜面不改色:“好叫夫人知道,我虽随母姓崔,我母实为歧王外室,”   “如今歧王一脉死伤殆尽,唯余我和二郎幸存。我为长姊,必会照拂幼弟,不叫父王泉下难瞑。”   丁钰已经说不出话。他自认脸皮不薄,但是如崔芜这般随口认爹,明目张胆地睁眼说瞎话,还是力有不逮。   只得甘拜下风。   乳母却也不是普通人,眨一眨眼便飞快回神:“娘子自称是先主血脉,可妾身为何从未听说?”   崔芜早有腹稿,瞎话张口就来:“我母出身低微,为奸人所害,流落楚馆多年,我亦在风尘之地长大。父王私下寻找我母女多年,却一直不得结果。直到一年前,我才见到父王派来的部曲,可惜母亲已经过世多年。”   乳母可没那么容易糊弄:“即便如此,先主为何从未向我提及?”   崔芜懒得与她打机锋,直截了当道:“夫人是怀疑我假冒歧王血脉?说句不客气的话,我冒充有何好处?嫌仇敌不够多,还是嫌命太长?”   “夫人若不愿信我,我亦不勉强。只是乱世之中、风雨如晦,二郎是父王仅剩的骨血,如若就此夭折,来日九泉之下,夫人打算如何向父王告罪?”   乳母倏尔一凛。   她听懂了崔芜隐晦的威胁,这个“歧王遗女”有多少水分,她知道,崔芜也清楚。但对方甚至根本没想过掩饰这一点,因为此时此地,乳母没有别的选择。   不认下这个便宜姐姐,又能如何?   他们孤儿寡母、身无钱财、部曲死尽,前有伪王追杀,后有党项捉拿,早已走投无路。若是崔芜撒手不管,他们能去哪里,又能苟活多久?   权衡利弊,认下崔芜竟是如今最好的选择。   哪怕对方打着如党项一般的念头,至少她是汉室血脉,又是个女人,总不可能撇开郎君自立门户。   若崔芜只是嘴上厉害,乳母大可暂且应下,事后再寻机脱身。但若对方真有能耐,说不定、说不定郎君能借着这盘东风,夺回先主辛苦打下的基业。   种种思量只在瞬息间,不过一眨眼,她已做出抉择——拎裙跪倒,郑重下拜。   “有生之年得见郡主,实乃郎君与妾身之幸,”乳母低低俯身,用额头触碰手指,“日后,郎君便托付郡主照拂了。” 第20章   崔芜拉着丁钰走到一边,后者还没从对方的神来一笔中回过神。   “那对孤儿寡母要钱没钱、要权没权,”他毕竟在乱世生存数月,该见识的都见识了,稍一思忖便将崔芜用意猜得八九不离十,“最值钱的就是所谓的‘歧王血脉’。”   “所以,你强行认亲,是想拉大旗扯虎皮?”   如果条件允许,崔芜不介意对丁钰详述自己的用意和规划,可惜时间有限,容不得细细分说。   “我们得立刻启程,”崔芜脸色严峻,“那几个党项轻骑说,铁勒人将中原百姓带走了。”   丁钰历史没学好,政治敏感度难免差一些:“带走了?带去哪?互市都被那姓颜的小将军搅了个天翻地覆,想卖奴隶也没地方出手啊?”   崔芜:“铁勒人不是想卖了他们,他们是想拿中原百姓当肉盾,叩开中原城关。”   丁钰意识到严重性,脸色跟着变了:“卧槽!”   崔芜忽略了他突然爆出的粗口,熟门熟路地勾勒出自河套至关中的地势舆图,又用几根带箭头的线绘出一条路径。   宁夏,陕西。   “这里是后世的宁夏固原,但在这个时空,它的名字叫做——萧关。”崔芜徐徐道来,“它是关中西北方向的重要关口,抵挡住来自陇西的外敌。西汉文帝十四年,匈奴单于曾率十余万骑越过萧关,一路侵入陕西陇县,焚烧回中宫。”   丁钰试着理顺思绪:“可你不是说,关中向来是歧王地盘?如今先歧王被副手干掉了,新上位的伪王又是个只会窝里横的孬种,谁能挡得住铁勒人?”   崔芜无法回答,她功课做得再足,也从未涉足这个时空的关中,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她能做的,只是将险恶的局势告知同伴,然后立刻动身,星夜兼程赶往萧关。   他们有马,数量却有限,仅靠两条腿,又有妇孺同行,难免拖慢节奏。崔芜虽忧心,却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在脑中反复思量可能发生的最糟糕的结果。   比方说,她从一开始就猜错了,铁勒人的目标根本不是萧关。   再比方说,她虽猜对目标,却因脚程迟缓,赶到时只来得及看见失守的城关与满地尸骸。   如果真出现上述情况,崔芜虽痛心愤慨,倒也不至于太意外,毕竟条件摆在那儿,两条腿赶不上四条腿。   但她没想到,因为队伍里多了许多中原百姓,铁勒轻骑的行军速度被大幅拖慢。   正因如此,当崔芜带着一帮精壮汉子抄近道赶到萧关城下时,铁勒人居然只比他们早到半日。   号角吹响,攻城战事正式打响,冲向城关的却并非手举长刀的胡骑,而是拖家带口、满面风尘的中原百姓。   他们好不容易迈过疫病的阴霾,转眼又卷入血肉纷争的战事,被外族的刀兵和弩箭驱赶,别无选择,只能一边相互搀扶,一边大声哀求守城将领开门,容自己进城躲避。   回应他们的是一片死寂,以及搭上弓弦的冰冷箭簇。   远处高地上,汉子们目睹此景,心脏高高提起,仿佛被铁勒人驱赶羊群一般推去攻城的是自己。   “守城将领会怎么做?”丁钰问出所有人的疑惑,“他们……会开门吗?”   崔芜垂眼:“如果是我,不会。”   丁钰睁大眼。   崔芜语气淡漠:“慈不掌兵,一军统帅不能考虑敌人的安危,如果他因为怜悯敌军而打开城门,紧随其后的铁勒精锐就会趁机冲进城关,屠刀斩落,收割的便是他麾下将士与城中百姓性命!”   有人结结巴巴:“可、可那些都是汉人!是咱们自己人啊!”   崔芜面无表情:“当他们被铁勒人逼迫冲关时,就成了‘敌人’。”   质疑之人语塞,表情似有不服。可没等他想好如何反驳,城头箭矢密雨般砸落,不过眨眼,冲在最前面的百姓倒了一片。   汉子们目瞪口呆,不说话了。   近在眼前的鲜血和死亡让百姓们慌了手脚,他们本能往回跑,又被铁勒人赶了回来。   身前是收割性命的箭雨,身后是斩落人头的刀兵,他们奔逃无路、呼救无门,被生生卡死在两国交锋的战场。   丁钰这辈子从未这么无力过,哪怕被铁勒人绑在木桩上当箭靶戏耍,好歹有崔芜从天而降,将他救出生天。   但这是两军对垒,拼的是兵力、战备与自身武艺的高低,容不得一丝一毫投机取巧。   个人的智谋与小聪明,在这种场合下没有任何用武之地。   丁钰咬住唇角,汉子们也攥紧拳头。眼前的屠杀让他们想起自己死于胡人刀下的至亲,谁也不愿回忆平生大痛,就要挪开视线。   崔芜却道:“抬起头,都看清楚了!”   “他们沦落至此,是因为自身弱小,手无重锋,身无长物,只能任人鱼肉,”她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我们能苟存至今,不是因为我们比他们强大,而是我们更幸运。”   “但一个人不会一辈子走运,所以我要你们看清这一幕,然后牢牢记住它。”   “如果不想沦为被人屠戮的羊,遭人驱使的犬,就必须尽快变强,在乱世中站稳脚跟。”   “只有这样,才没人敢打你们的主意!”   崔芜是个罕见的美人,但这一刻,在血色与刀光的衬托下,她给人最直观的感受不是“美”,而是近乎残酷的“坚冷”。   像磐石一样坚毅,像祁连山巅的万年冰川一般不可撼动。   众人认识她多日,被那双冰冷的眼逼视着,头一回生出喘不过气的错觉。   然后,他们听到城门开启的声响。   城头箭雨未曾停歇,紧闭的城门却忽然动了,随着城栓寸寸拉动,虎视已久的铁勒人露出贪婪的神色。   然而城门后并非不设防的千里沃野,而是冰冷的铠甲与雪亮的刀锋。   一队骑兵冲出城关,为首者是一名银甲将领,长枪横扫逼退胡骑,幸存的百姓得了喘息机会,不顾一切地奔向城门。   铁勒人却不容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立刻驱马冲锋。但那银甲将领颇有两把刷子,麾下兵力虽不多,统共三五十人,却爆发出惊人的战力,恰如一道小小堤坝,挡住来势滚滚的汹涌怒流。   崔芜心念微动,忽然道:“六郎。”   丁钰不安地看向她。   依据过往经验,每当崔芜正正经经唤他“六郎”,随之而来的都不是什么好事。次数多了,他简直要形成应激反应。   这回也不例外。   “我有个想法。”崔芜附在他耳畔嘀嘀咕咕一通,后者先是错愕,然后匪夷所思地收紧眼瞳。   “你为什么每次都能想出这么玩命的点子?”丁钰一言难尽地看着崔芜。   后者神色坦然:“富贵险中求,没有豪赌哪来功成名就?”   她瞪他:“去不去?”   丁钰翻了个白眼,认命地干活去了。   ***   银甲将军是少见的悍将,铁勒人却也不是吃素的,即便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也很快回过神,集合优势兵力合拢包抄,令守城军落入下风。   银甲将军毫不慌乱,不管敌军如何冲击,依然保持阵型不变,在城头箭雨的掩护下从容后撤。   双方都打出火气,好似两头撕咬一处的凶兽。一时间,铁勒人无法冲入城关,守城军也不能击退外敌。   犬牙交错间达成微妙的平衡。   直到那一股滚滚烟尘从高处冲下,以无知者无畏的姿态冲进短兵相接的战阵。   那不是演义话本中夸张的形容,而是真的烟尘开道——冲在最前面的两骑一边催马疾驰,一边扔出搓圆的土块,混杂其中的白磷爆出烟雾,同时炸开的还有胡椒和木刺。   铁勒人便如当日的党项军一样,猝不及防中了招,眼睛还没揉利索,突然杀出的不速客已然冲过身侧。   离得近的尚且如此,离得远的更是什么也看不清,依稀只见玄色铠甲一掠即过。   与此同时,那帮人扯着嗓子高呼:“安西军在此!胡虏还不授首就戮!”   铁勒士卒:“……”   “安西军”这个名号不是一般的如雷贯耳,霎时间,胶着激烈的战场好似摁下暂停键,铁勒人也好,守城军也罢,不约而同地打了个磕绊。   趁着这个空当,突然杀出的神秘势力冲过铁勒军阵,堪堪逼近守城军一方。   “愣着干什么,”冲在最前头的男人咆哮,“还不进城!”   银甲将领恍然省悟,立刻打出“撤退”的手势,余光却盯着那不知来历的年轻男人。   那人瞧着骨肉单薄身板瘦弱,光是一身铠甲就压得他抬不起头,怎么看都不是冲锋陷阵的料。   倒是他旁边的汉子,挥舞长刀开路,动作纯熟万夫莫当,一看就是通晓武艺。尤其身板精壮臀力过人,稍加磨练,必是悍将的好苗子。   最要紧的是,铁勒人看不清楚,他却瞧得分明,这帮人根本不是什么“安西军”——甚至于,只打头三五人穿铠甲骑战马,那铠甲还是用不知哪弄来的劣质颜料染黑的,冲锋不到一半就开始褪色。   后面十来人更不讲究,有两人共乘一骑的,也有拿骡子充数的。值得探究的是,马尾和骡尾上系了树枝,居高俯冲时掀起滚   滚烟尘,轻易蒙蔽了视野,竟让久经战阵的铁勒人也栽了跟头。   “有意思,”银甲将军默不作声地想,“这些人分明是乡野村夫,却能想出这样的计策,还胆大包天地做成了,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若能收为麾下,日后必为一大臂助。”   出于种种考虑,他默许了这些人随他退入城中。   厚重城门吱呀合拢,将冲天而起的烽烟与战乱挡在城外。   ***   计策是崔芜想的,战马和铠甲是从党项轻骑手中缴获的,骡子和黑色染料是赶路途中忙里偷闲,用皮毛和肉干跟偶遇的行商换得的。   她将冲阵的任务交给最孔武有力的延昭,告诫他们不必硬碰硬,只需先声夺人地唬住铁勒人,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撤退即可。   她自己则安排乳母和歧王遗孤藏身附近山林中,然后静待天黑。   一个时辰后,夕晖沉落,暮霭降临。崔芜用灰土涂抹脸颊,再打散头发,做出连日逃命形容狼狈的模样,而后独自前往铁勒军营。   这于其他人是极冒险的事,对崔芜来说却十分简单。因为之前疫情肆虐,她时常出入军营诊病,铁勒人对她并不陌生,甚至于对这位救人无数的汉女郎中颇有好感。   这就为崔芜的计划增添了两分把握。   事情发展一如所料,巡逻的士卒认出崔芜,惊讶于她的出现,立刻回禀主将。一刻钟后,崔芜被带进帅帐,见到了此次领兵的将领。   不出所料,是耶律璟帐下第一猛将胡都。   胡都正为日间的战事失利烦恼,更担心安西军是否真的前来救援。突然见了崔芜,心中难免惊讶,更多则是警惕:“你怎会在此?”   崔芜欲言又止,迟疑地环顾左右。   胡都与崔芜相识日久,知道她就是个寻常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并不如何放在心上。手一挥,左右亲兵立即退出帐外。   崔芜酝酿了下情绪,猛地扑到胡都脚下,哽咽道:“将军救命!党项人狼子野心,竟勾结安西军偷袭营地。耶律将军身负重伤,还请将军救命!”   胡都大惊:“什么?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崔芜哭诉:“禀将军,小女奉耶律将军之命入党项营地诊治疫病,不料意外发现党项人与河西使者暗通款曲。小女心知不妙,设法与耶律将军报信,谁知党项人丧心病狂,竟假借答谢之名送我归营,实则引安西军在后。”   “党项与安西军夹击营地,耶律将军寡不敌众,命人速寻将军报信。亲兵途中却遭遇党项轻骑截击,除了小女,其余人等皆遭不幸。唯我一人逃出生天,有幸见到将军。”   崔芜演技一流,更要紧的是,她这番话还不完全是瞎编捏造,说来格外有说服力。   然而胡都外粗内细,没那么容易轻信:“党项与铁勒一向交好,怎会无缘无故翻脸?将军就算派人送信,又怎么会让你一个女人跟着?”   他怀疑崔芜使诈,拔出腰刀虚虚斩落:“营地到底发生了什么?还不说实话!”   刀风过耳,崔芜却面不改色——她和胡都认识不是一两天,对方知道她是什么尿性,装可怜装柔弱那套,对胡都不管用。   “小女说的都是实情!”崔芜做情急声辩状,“当时情况危急,耶律将军身边只有小女和两三亲兵。小女不通武艺,留在营地只会坏事,因此跟出来报信。”   她仿佛想到什么,从怀中摸出一截断箭,双手捧与胡都:“小女记得,那安西军的将领自称颜适,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这断箭则是途中遇袭时捡到,出自党项轻骑之手。”   安西军有名叫颜适的将军吗?当然有,还是他自己报出的姓名。唯一的出入在于,他袭击的并非铁勒军营,而是党项驻地。   崔芜拿出的断箭也的确是党项人所有,箭为木制,长数寸,箭簇分三尖,是非常典型的党项兵器。   虽然崔芜没有拿出实质性的凭证,但所有细节都对上了,由不得胡都不信。   他一边去接断箭,试图拿近细看,一边问道:“耶律将军还说了什么?”   崔芜正欲答话,突然露出痛苦的神色,单薄身形晃了晃,毫无预兆地一头栽倒。   这并不奇怪,她本是孱弱女流,又经过长途跋涉仓皇逃命,身体撑不住也是情理之中。   胡都承她救命之恩,心中颇有好感,十分自然地扶了把。   然而下一瞬,那看似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女子倏尔睁眼,出手极快地捂住胡都口鼻,袖中寒光闪动,迅雷不及掩耳地往前一探。   胸口奓开剧痛,胡都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就见要害处插着一把匕首,直没至柄。   这是崔芜计划的最后一步。   擒贼先擒王。   最有效的手段,往往是最简单粗暴的。 第21章   胡都对中原人没好感, 如果换成别的中原女子站在面前,再美再娇弱他也不会完全放松警惕。   但崔芜是例外。   第一次见面,她主动请缨替他疗治箭伤, 精湛的医术和过人的胆识软化了他心目中“汉人皆废物”的成见。   第二次见面,她为治疗疫病夙夜不寐, 一力将营中死亡率降到最低,弥合了汉人与铁勒之间世代为仇的鸿沟。   第三次见面,她被党项人刁难, 他出面解围, 她感恩道谢。   如此三番下来,即便是死仇也能生出些许惺惺相惜的情谊,何况胡都与崔芜无冤无仇,草原人又最是恩怨分明,心里认可接受了,便提不起多少提防。   所以他做梦也没想到, 有朝一日会从崔芜手中接过致命的毒刃。   “你我无冤无仇, ”崔芜死死捂住他口鼻,将所有闷呼声堵在掌心里, “但你掳我百姓, 破我城池,便是我的敌人。”   “对敌人,不死不休。”   胡都眼中喷出怒火,他想愤怒咆哮,想推开崔芜,却再也做不到。   没人比医学生更清楚五脏六腑的位置,方才那一刻,崔芜与胡都的距离太近了, 她毫不犹豫地取中心脏。   萧二所赠的匕首异常锋利,轻而易举刺穿心包。血液迅速填充心包腔,造成急性心包填塞。如果是在现代,这时候就该进行心包穿刺,排血减压。   然而这里是古代,唯一知道如何急救的人,正是刺出这致命一刀的凶手。   急性心包填塞会令患者出现活动性气短、心悸,以及呼吸困难,胡都说不出话,推搡崔芜的动作亦是软弱无力。   后者顺势拔刀,鲜血飞溅而出,落满胸口和脸颊。她抬袖抹了把脸,看着濒死的胡人将军。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出乎意料地,崔芜眼中并无忿恨,有的只是局外人的冷静与悲悯,“但我没有更好的办法,这一切的后果只能由你承担。”   “只有你死了,萧关之围才有可能解除,战事才能结束。”   飞逝的血液带走了体力与生命,胡都口鼻溢血,颤抖着指住崔芜,半晌头一歪,就此没了气息。   崔芜闭目呼出一口气,伸手搭上胡都圆睁的双眼,轻轻合拢。   看在当初党项互市,对方为自己解围的人情份上。   崔芜可以孤身刺杀敌军主帅,却无法凭一己之力全身而退。她做完了自己能做的,接下来要看同伴是否给力。   她没有等太久,约莫两刻钟后,帐外传来异样的动静。   崔芜侧耳细听,分辨出刀兵与战马嘶鸣,还有铁勒人声嘶力竭的呼号——   “中原人!是中原人袭营!”   “别慌,把弓箭手都调来!”   “将军呢?快去禀报胡都将军!”   杂乱的脚步声奔着帅帐而来,崔芜早有准备,仗着身量纤瘦,动作轻巧地藏进胡床底下。   下一瞬,亲兵飞奔入帐,看清倒在血泊中的胡都,顿时呆在原地。   “将军!”   他手脚并用着扑上前,试图堵住胡都胸口刀伤,然而血液已然开始凝固,显然断气有一阵子。   亲兵震惊且茫然,愤怒又慌乱:中原守军趁夜袭营,将军却在这时遇刺,该怎么办?   没等他想好对策,帐外再次传来呼喝:“胡都已死!尔等即刻放下武器,缴械不杀!”   铁勒人却不信,与之愤怒对骂:“胡说八道!”   “将军好好的,别听中原人扰乱军心!”   “等着吧,我们将军马上就到!你们这些两脚羊,都得把脑袋留下!”   但是呼喝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裹挟在飘摇不定的夜风中,仿佛索命的妖鬼悲泣。铁勒人久久不见主帅露面,心中不安,一个颇受胡都信赖的副都统快步冲进帅帐,随即步了亲兵后尘,目瞪口呆地怔在原地。   但很快,他回过神,揪住亲兵衣领怒吼:“谁干的?这他妈谁干的!”   亲兵无法回答,茫然摇头。   副都统不甘心,飞快搜寻过帐内,发现某个隐蔽的角落处,毛毡被利器划出一道裂痕,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事发突然,他不及细想,下意识相信了第一判断:“刺客一定是从这里逃走的!来人,封锁全营,一定要把人找出来!”   可他忘了,如今的大营已经无法封锁,中原守军倾巢而出,正不遗余力地冲击营盘。   当然,中原军人数不多,换作往常,击退并不困难。但此时此刻,铁勒主将遇刺帐中,无人发号施令。   群龙无首又骤遇强敌,结果只有一个。   半个时辰后,铁勒军退走,中原守军占据营盘。为首的银甲将军翻身下马,环顾狼藉驻地,第一句话就是:“可有俘虏战马?”   铁勒人退得匆忙,确有部分战马军械未及带走。但是对于死活非要跟着来的丁钰而言,这些都是无关紧要。   “丫头?丫头!”   他没头苍蝇似地四处乱转,瞧着被火箭烧得只剩残垣断壁的营帐,一颗心险些迸出腔子:“姓崔的,还活着吗?活着就吱一声,别他娘的吓唬人!”   他连喊几声不见人答应,脸都吓白了,干脆掖紧袍角,蹲在烧塌半边的废墟前空手挖起来。忽听“哗啦”一下,焦黑的营帐残骸倒了大半,后面咳嗽两声,钻出一个满面黑灰的人影。   “吱——”   丁钰猛地抬头,将那面目全非的女人一把拉到近前,抬袖在她脸上一通乱擦。   崔芜被抹得喘不过气,脸上更是刀割似的疼,忙嫌弃地推开他:“行了!你跟我有多大仇?脸皮都要蹭掉了。”   话没说完,丁钰胳膊一收,将人用力搂进怀里。   崔芜不易察觉地一僵。   只听丁钰在耳畔恶狠狠地说道:“下回再敢拿自己小命开玩笑,信不信我、我……”   崔芜正满心不自在,听到这里却顾不得了,好奇这小子能憋出什么屁来:“你就怎样?你能怎样?”   丁钰想了半晌,终于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我就把燧发火枪的图纸私吞了,不给你看!”   崔芜:“……”   她一双眼瞬间瞪圆,眼珠险些挣脱出来:“你会设计燧发火枪?!”   姓丁的背起手,尾巴好悬翘到天上去。   崔芜恨不能立刻将这小子摁地上,逼他将火枪图纸默画出来,身后就在这时传来一声咳嗽。   两人回头,只见银甲将军将缰绳交给亲兵,抬眸似笑非笑看来。   丁钰干咳两声,想起崔芜如今的“身份”,刻意理了理袍袖,而后后退半步,郑重作揖。   “容小人为郡主引荐,”他装模做样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这位是原镇野军龙骧营果毅都尉,狄斐,自锦成。”   银甲将军摘下头盔,阳光洒落面庞,右颊处的靛青黔纹格外清晰。   ***   一个时辰后,打扫干净战场的镇野军返回城关,崔芜与丁钰亦在其列。   崔芜刻意留心,发现这支轻骑人数约在三百上下,比之昔日镇野军远远有所不如,便知狄斐这个果毅都尉约莫是真的,但他麾下这支轻骑不过是打着镇野军旗号,早不是当初纵横关中的镇边强军。   而且,他们对崔芜的态度十分微妙。   客气固然是客气的,毕竟铁勒军痛快退兵,归根究底还是因为主帅遇刺、群龙无首,而这一切都是崔芜造成的。   军中之人凭拳头说话,对强者天然多三分敬重,虽然心中存疑,却也不敢将崔芜当成寻常女子看待。   更要紧的是,丁钰向镇野军求援,乃至当众介绍崔芜时,用的是“歧王遗女”的名义。   这就很微妙了。   不管眼前的“镇野军”是否旧瓶装新酒,也不论狄斐这个果毅都尉有多少水分,名义上,他们都属老歧王麾下,与崔芜这个山寨郡主有着一重君臣名分。   也难怪狄斐听说崔芜“身世”后,一直噙着异样的笑意,似冷诮似讥嘲,叫人说不出的难受。   崔芜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老歧王过世多年,他们未曾另投伪王,至今守着镇野军旗号,已是仁至义尽。如今突然冒出个来路不明的乡野丫头,自称“歧王遗女”,大有仗着名分指手画脚的意思。   如何能让沙场搏命的军汉不嗤之以鼻?   崔芜稍作思忖,确认了接下来的行动方针。她尚未学会骑马,此际是用粮车代步,当下便请护持在侧的队正带话:“烦请给狄将军传话,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队正略带戒备地瞧着她。   崔芜丝毫不愠,竭力展露亲和笑容。她占了颜值便宜,虽布衣荆钗、面伤未愈,却难掩国色丽质,一笑间艳光四射,竟叫队正生出目眩神迷之感。   他不敢再看,一夹马腹匆匆去了。   须臾,狄斐纵马过来,居高睥睨地投来注视:“何事?”   崔芜不以为意:“我将幼弟与乳母安顿在近旁山林,烦劳将军派三两亲兵前去,将人接来。”   又道:“吾弟年纪尚幼,乳母亦是柔弱妇人,还请将军挑选面善之人,莫要惊吓到他们。”   狄斐神色淡淡:“郡主吩咐,末将岂敢不应?”   一甩马鞭,径自走了。   丁钰冷眼旁观许久,终于忍不住了:“这小子傲得很,你想用‘歧王遗女’的身份收服他,怕是不容易。”   崔芜压低声:“你见他之后都说了些什么?他又是怎么回答应?重复给我听,一字别落。”   丁钰点点头。   彼时,他刚向狄斐报上名号与出身,后者的态度还是相当友好。丁钰猜测,这友好中不乏两重含义:既是对富商豪贾济阳丁氏的示好,亦有对延昭的招揽之意。   但当丁钰报出自己奉“歧王遗女”之命,前来拜会守城将领时,狄斐的态度瞬间变了。   “这小子打着老歧王麾下军队番号,又死活不肯投诚伪王,我还当他对老歧王有多忠心。可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丁钰摸着下巴思忖:“难不成那小子跟你一样,是打着拉大旗扯虎皮的主意?”   崔芜不置可否:“然后呢?”   丁钰:“他说他不认识什么‘歧王遗女’,鬼知道你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一介女流不安生找个角落躲起来,还想插手男人们打仗的事,是嫌命太长吗?”   崔芜面露怀疑:“这是他的原话?”   “差不多是这意思,”丁钰没敢说,狄斐原话比这还难听,干咳两声,“我告诉他,你有法子逼退铁勒人,他这才态度好点。”   简单的三言两语,足够崔芜建立对狄斐其人的初步印象:他是个合格的武将,有智谋,有武勇,且脾气桀骜难以驯服。   他对老歧王有成见,当然,也可能出自古代男人对女子一贯的轻慢不屑。但崔芜觉得,他对“歧王遗女”如此不待见,背后多半另有隐情。   “麻烦了,”崔芜想,“要收服这样的人,使诡耍诈都是白费力气,必须展现自己的强大,才能让他心甘情愿臣服。”   对于征战多年的武将而言,怎样才算强大?   要么如诸葛孔明,多智近妖,算无遗策,运筹帷幄间,决胜千里外。要么如常山赵子龙,勇冠三军,所向披靡,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可惜崔芜一个也不沾。   她有自知之明,一个从未接触过军务的新手村菜鸟,一上来就表现得十足惊艳是不可能的,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至于勇武……   崔芜低头看着自己的小细胳膊小细腿,觉得自己还是先把体脂率吃上来比较靠谱。   ***   萧关不是简单的关隘,而是一座城池,于陇山山口依险而立,扼守自泾河方向进入关中的通道。   在王朝兴盛年间,它是丝绸之路的必经驿站,不同民族的文化在此水乳交融。待到王朝末年,它又成了各方势力争执不下的兵家要地,究其原因,实在是萧关的战略位置太过重要,一旦失守,便可长驱直入,将关中八百里平原变为游牧民族驰骋的战场。   想来,盘踞长安的伪歧王也很清楚这一点,才对这股“镇野军余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关内建城,分内外两重,共十座城门,正北方为靖朔门,也是直面铁勒冲击的第一战场。   崔芜入城时,城墙下的尸骸还没打扫干净,其中有几具甚至是她认识的,当初费了好大力气,才从死亡弥漫的瘟疫营中抢回来。   一转眼,又成了有冤无处诉的刀下亡魂。   腐臭与血腥引来乌鸦,怪叫着盘旋半空,几片黑色羽毛被朔风撕扯,飘摇向阴云紧压的大地尽头。   乱世人命,从来不值钱,怪道“乱世人不如太平犬”。   不过也有好消息,后来逃进城关的,大都活了下来。崔芜进城时,他们就站在街道两旁,眼巴巴地瞧着她。   站在最前头的是跟着崔芜逃出党项营地的汉子们,以延昭和阿绰兄妹为首,每个人脸上都透着隐隐的兴奋。   他们也的确有骄傲的资本,就在一日前,他们靠着几匹缴来的战马和滥竽充数的盔甲,旁若无人地冲溃铁勒军阵,而己方甚至没有一人伤亡。   这让他们相信,自己有在乱世中活下来的底气,因为他们有一个值得相信的首领。   到现在为止,她从未让他们失望过。   被十余双眼睛盯住的崔芜却不知汉子们的心思,她扶着丁钰的手跳下粮车,抬眸环顾这座青史留名的城池。   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一场自南而北的千里奔逃,到此终于可以停下脚步。 第22章   从江南到西北, 逃亡途中的所见所闻足够一个人改变最初的想法。   如果说,刚离开江南时,崔芜想的还是找一方足够靠谱的势力当东家, 用传自现代的医术与才干混口饭吃,那么现在, 她已经不满足于依附大树挡风遮雨,而是打着自立门户的主意。   当然,此时的她胃口不大, 只想着割据二三县城, 再招募一支愿为自己驱策的千人军队,不求问鼎天下,起码再遇到如孙彦这般拿下半身想事的“枭雄”时,有自保之力。   若要更进一步,她希望不必受制于人,能按自己的设想打造一片“桃花源”, 让身边的人——来自异界的知己、追随她的同伴, 还有被她救出的中原百姓,过上想过的日子。   这在乱世不啻于奢望, 男子尚且步履维艰, 何况崔芜一介女流。因此,她从未将其宣之于口,连丁钰都只字未提。   但念头已然生出,种子已经埋下,只待一个契机便能生根发芽。   崔芜不知眼下算不算合适的契机,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心意动了。   然而这事急不得,尤其驻守城关的狄斐性格桀骜, 对她又成见颇深,总要弄清缘由才好对症下药。   “狄将军,”她主动寻上狄斐,先抛出一桩公事,“铁勒军此番携了三千轻骑,除了日前攻城的两千,还有一千驻扎于河套之地。”   狄斐散漫的眼神陡然凝聚。   “铁勒将领复姓耶律,单名一个璟字,应是国中贵族,兴许与铁勒国主还有血亲关联,”崔芜并不藏私,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此人虽为胡人,却精通汉家文化,文韬武略俱是出色。若他得知胡都身死,必会卷土重来为爱将报仇,将军不可不防。”   这番话完全是就事论事,推测亦是合情合理,狄斐不觉听进去了,嘴上却不冷不热:“郡主身份贵重,守城之事就不劳费心了。”   崔芜在忍气吞声和直言反击之间斟酌了下,选择了谨慎试探:“我自问与将军从无过节。”   狄斐拿余光瞧着她。   崔芜神色诚恳:“若我之前有冒犯将军之处,还请将军明言,是我的错,我必向将军赔罪。”   翻译过来,要是我没得罪过你,纯属倒霉催被迁怒,还请你收收你那人嫌狗不待见的脾气,我又不是上辈子欠你的。   狄斐听懂了,却没任何表示,仍旧不阴不阳:“郡主言重了,您是千金之躯,末将吃了熊心豹子胆,岂敢要你赔罪?”   崔芜大皱其眉,就听他紧接着道:“先父承已故歧王恩惠,特嘱了我要为你李家当牛做马鞠躬尽瘁,自然是郡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崔芜恍然:搞了半天,根子原来出在上一辈身上。   她不知老歧王如何得罪了这姓狄的活牲口,不过瞧他面上黔文,便知他二人关系不会太融洽,若再掺和进一个“先父”,那可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不过眼下也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正如崔芜所言,铁勒军含愤而退,是无奈之举,亦是为势所迫。一旦他们与驻扎河套的耶律璟汇合,三千轻骑卷土重来,仅凭狄斐麾下的五百人,想抵挡无异于痴人说梦。   狄斐嘴上不待见崔芜,却把她的话听进去了,接下来的三日,他重新加固萧关城防,麾下士卒更是日夜巡守,做好大战的准备。   但出人意料的是,三天没动静,五天没动静,直到过去整整半月,还是连铁勒人的影子也没瞧见。   连崔芜心里都泛起嘀咕:铁勒人这是学乖了,还是想玩一出攻其不备,等他们放松戒备再出其不意地兵临城下?   不过随即,她想起当初党项营地遇见的自称河西颜适的小将军,有点明白铁勒人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被崔芜当作心腹大患的耶律璟,确实已经自顾不暇。   当日,他允准胡都主动请战,命其率两千轻骑,并裹挟掳掠来的中原百姓前去攻打萧关。   此举并非心血来潮,事实上,打从耶律璟领兵西进之初,就做好谋算关中的准备。不过彼时,他的计划是与党项联手出兵,待拿下关中,便可挥师向西,将李恭心心念念的河西一地盛到盘子里。   只是他没想到,会倒霉催地遭遇瘟疫横行,险些将数千精锐葬送于此。   经此一役,耶律璟生出退兵的念头,但胡都不肯。他是悍将,宁可战死沙场,也决计不愿未接一战就灰溜溜遁走。耶律璟拗不过他,只得允其出兵,事先却也反复叮咛,能攻克城关最好,若不能也不必勉强,一切以保存实力为上。   胡都当时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人刚走就忘得一干二净。耶律璟也再没机会教导他,因为胡都走没多久,铁勒营地就遭偷袭。   喊杀声四起时,正值晨光熹微。耶律璟掀帘而出,就见一支玄甲轻骑冲破夜雾,风卷残云般杀到近前。领头之人是一少年悍将,手中马槊矫若游龙,每一探头必取一条人命。   他以鲜血开道,用尸首铺路,头盔下的双眼灼亮如电。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少年大笑,“听说姓耶律的都有铁勒皇族血脉,这一趟没找见李恭,能取你的人头也不亏了!”   耶律璟亦是久经战阵,顷刻间已然换好铠甲,持刀上马:“来将报名!”   “我乃河西颜适!”少年神色肃冷,“你犯我汉地,掳我百姓,今日该偿债了!”   言罢催动战马,黄沙烟尘被甩在身后。锋刃过境好似雷霆乍惊,摧枯拉朽般劈开一条道路。   他声势慑人,耶律璟却也不惧。铁勒人原是马背上的民族,打野战就没怕过。他挥舞弯刀截住呼啸凌厉的马槊,铿一声火花四溅,两边硬碰硬,都为对方膂力吃了一惊。   两人皆是天生的悍将,此时棋逢对手,厮杀得酣畅淋漓。那少年颜适固然暗自佩服,耶律璟更加吃惊不已。   在铁勒主帅的印象中,中原军队皆如晋廷,瞧着唬人,实则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禁不住铁勒铁骑一次冲锋。是以万万没想到,中原之地还有此等精锐,正面搏杀竟能与胡人铁骑战一个旗鼓相当。   “你在安西军中身任何职?”他忖度着问道,“河西节度使秦萧可在此地?”   颜适冷笑:“这么好奇?下去问阎王爷吧!”   他嘴不饶人,出手更狠,一把马槊占了兵刃的便宜,舞得虎虎生风,莫说耶律璟无法近身,连弓弩手的冷箭都到不了跟前。   不过十来回合,耶律璟已落下风,饶是弯刀勉力抵挡,仍被破甲锋棱于手臂处带出一道血口。   他不敢恋战,转身就跑,颜适少年气盛,如何肯放?拍马穷追不舍。奔出二三十丈,耶律璟忽而回身,手中飞出一物,巨蟒出山般窜过。   他动作太快,颜适根本不及反应,就觉手臂一紧,竟是被耶律璟掷出的套索缠住胳膊。他大惊之下,掷了马槊,便要拔出匕首割断。但耶律璟反应比他更快,拽住套索往回猛扯,就要将他拖落马背。   颜适却也机灵,一边抱着马颈不撒手,一边催马疾奔卸去拖力。但如此一来,他手无兵刃,很快落入下风。铁勒亲兵蜂拥而至,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围剿于战阵中。   颜适不甘就戮,用匕首猛割套索,那绳子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柔韧得紧,一时居然割不断。眼看铁勒兵卒重重围拢,大有前后包抄之意,颜适把心一横,高举匕首,竟是对准自己被缠缚住的右臂狠狠切下!   最要命的当口,一道寒芒不请自至,生生盖过破晓晨曦。极清锐的“嗡”一声,冷铁长矢分左右袭来,一支射断了缠住颜适的套索,一支震落了颜适手中匕首。   颜适抬头,急剧凝缩的瞳孔中倒映出飞速驰近的一骑。   他喜出望外:“少帅!”   耶律璟紧跟着回首,就见逆光驰来一员战将。此人身披玄甲、手挽强弓,身后跟着数十精骑,人未至,骁悍肃杀之气已裹挟于天风中,滚滚而来。   耶律璟认出那身玄甲,厉声喝问:“你就是秦萧?”   回答他的是挽弓射来的三箭。   一弓射三箭,非箭道高手不能完成,尤其三箭方位妙到毫巅,呈品字状而至,几乎将耶律璟的前后退路堵死了。   他当即感受到颜适方才的心情,头皮发炸,后颈窜出一层冷汗。   眼看这三箭无论如何都躲闪不开,两名亲兵不要命地迎上前,用血肉之躯替耶律璟硬挡了两箭。   箭矢入体,亲兵坠马,耶律璟险之又险地逃过一劫。   他知道厉害,不敢轻易上前,回马奔入亲兵组成的防御阵型中,这才扭头叙话:“早听说安西军少帅秦萧勇冠三军、箭术过人,今天算是见识了。”   秦萧所挟轻骑有限,并不穷追猛赶,只以强弓锁定敌军主帅,逼得铁勒人不得不退。   他眉眼浸没在头盔暗影中,语气亦是沉冷:“耶律将军若想见识秦某武艺,来日王师北上,收复幽云十六州之际,必定如你所愿。”   耶律璟脸色晦暗:“不用了!我早听说河西水土丰茂,最适合跑马,来日定要率领我铁勒勇士,前去拜会秦帅!”   两位主帅隔空斗了一回嘴,极有默契地各自收兵,耶律璟领残兵往东退去,秦萧则就地扎营,顺带替心腹爱将收拾残局。   刚经历一轮战火的营地重新迎来人气,战死的尸首被拖走掩埋,没烧完的帅帐拾掇干净,又成了秦萧的地盘。   前来回禀军情的将领进进出出,谁经过门口时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盖因那战场上悍不可挡的少年将军木桩似地杵在帐外,左脚靴跟几乎被右脚磨开线,也没敢迈出那一步。   直到帐中传出一声冰冷的:“还不滚进来!”   他才好像高悬头顶的铡刀落下,猛地松了口气。   颜适麻溜入帐,撩袍跪下:“末将知罪,请少帅责罚!”   矮案后坐着一道身影,逆着光源,半边面孔隐在阴影中,自额头至鼻梁的轮廓线条显得分外利落。   他垂眸盯着手中文书,上面列明了一场战役下来的伤亡统计及抚恤所需:“你错哪了?”   颜适早有腹稿,闻言连个磕绊也不打:“末将不遵帅令,擅自出兵,理当受罚。但末将亦有不得已的苦衷:斥候来报,党项人异动频频,大有出兵南下之兆。关中与河西互为犄角,关中若遭兵祸,河西也难独善其身。有道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少帅当时不在营中,末将思前想后,只能冒险出战,实在是无奈之举……”   秦萧还没听完,先被气笑了:“你这是请罪?你不说,本帅还当是来邀功的。”   颜适揉揉鼻子,不敢吱声了。   秦萧运笔如飞,算完最后一行数目,终于抬起头。五官浮现在光线中的一刻,曾让崔芜瞧直愣眼的容貌纤毫毕现,依然是文雅贵气兼而有之,那股刚经完战阵的杀伐戾气,却是再俊秀的容颜也遮掩不住。   如果崔芜在这儿,就知道自己猜得没错,这化名“萧二”的男人,便是说书先生口中翻云覆雨,亦令党项人恨得牙根痒痒的现任河西道节度使,河西秦氏第二子,秦萧,字自寒。   他盯着跪于帐中的颜适,语气严厉:“若我今日未能及时赶到,你打算如何收场?”   想起方才的险之又险,颜适亦有些后颈发凉。但他到底悍利,梗着脖子道:“大不了少条胳膊,又不是不能上马……”   话没说完他就察觉不对,抬头看去,果不其然见到自家主帅脸色发黑。   他不敢再逞强,飞快圆回来:“再说,少帅神机妙算,到的正是时候,末将这不是毫发未伤吗?”   秦萧不吃他马屁,低头将他晾在原地,径自匀了匀笔墨。   颜适仗着脸皮厚,膝行着上前两步,又叫了一声:“小叔叔?”   秦萧笔锋顿住,一滴豆大的墨珠落于纸上,终于绷不住了。   正如说书先生所言,秦萧是已故节度使秦湛庶弟,多年来镇守玉门关,从未踏足凉州城半步。   直到六年前,李恭叛变,弑主篡位。秦萧于边关惊闻噩耗,携八千精锐奔赴凉州平定叛乱,虽逐走叛军,但枉死阵前的秦家人却是活转不回来。   颜适原是秦萧副手颜定方将军之子,秦萧从军之初,是颜老将军手把手教导出来的。八年前,两人镇守安西,却遭回纥游骑以优势兵力围攻,向凉州连发三封求援军报亦无回信。   到最后,是颜定方拼死杀出一条生路,又亲领五百轻骑断后,将重伤的秦萧送回玉门关内。他自己却力战不支,最终倒在回纥人的乱箭之下。   老将军年近四旬方得一子,宠得没了边,正是眼前的颜适。这小子生于乱世、长在军中,随秦萧镇守边关多年,就不知一个“怕”字怎么写。   此番河西疫情四起,秦萧远下江南筹备药材,将军中诸事交付于他。谁知这小子浑得厉害,将主帅“固守大营,按兵不动”的谕令当风筝放了,瞅着秦萧不在,后脚就领轻骑远赴河套,杀了党项人一个措手不及。   难怪秦萧气得牙根痒痒。   “我真知道错了,”颜适了解秦萧,不跟他硬着顶撞,只撒泼耍赖,“都是那姓耶律的混账羔子,硬架打不过,就玩暗招偷袭。小叔叔你看,我这胳膊勒出好粗一道红印子,十天半月都下不去。”   他说着撸起衣袖,手肘处果然红痕分明。   秦萧抬眼瞥过,神色终于缓和了。 第23章   统领一地不是轻松的活计, 没人比秦萧更清楚这一点。   少年时酷爱鲜衣怒马,也曾怨恨父亲偏心,分明自己的兵事天赋更在兄长之上, 却因一重嫡庶名分受不到应有的重视,反而为嫡兄忌惮, 发配到偏远的玉门关外,一守数年,险些将身家性命葬送在沙风瀚海中。   直到李恭反叛, 引外族军侵入河西, 秦氏满门覆灭,唯他一人独撑大局。曾经肖想过的权柄以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落入怀中,他才明白,有些位子不是谁都担负起的。   如何让百姓过得好?或者说,如何让治下百姓在乱世中依然能活下去?   这是每一个上位者都不得不穷尽一生心力研究的功课,涉及衣食住行方方面面。   但是对于秦萧来说, 要做到这一点尤其艰难。   因为河西苦寒, 粮产不丰,土产亦有限, 无法与别地交换必须的物资。纵然受祁连山冰雪融水滋润, 有些绿洲屯田,却太容易受天灾影响——春有旱情,夏有蝗灾,冬日苦寒,军民无冬衣御寒,一场风雪带走的人命俱是数以千计。   面对面的战场厮杀,秦萧从没有怕过,但他对冻毙的尸骸和歉收的庄稼无能为力, 更别提掺杂其中的复杂人事,足以让习惯了军中氛围的悍将一个头两个大。   但他不能不硬着头皮上。   因为秦家已经没人了。   好比这一回河西大疫,百姓患病者数以千万计,甚至连军中都受到影响。周边邻居又没一个善茬——党项、关中、蜀国各怀心思,谁也不会将救命的药材卖给他。   实在无奈何,身居高位的河西节度使只能亲赴江南,用尽浑身解数,才从商贾手中撬出一批药材。   就这,若无崔芜暗中帮忙,也险些被孙家父子截了。   “少帅命人送回的药材,我都分发下去,也将得病的百姓按症状轻重分开安顿,一应秽物深埋处理,医者每日诊脉发药,都需佩戴面罩,进出要用净水洗手。”   颜适有意邀功,将这些时日的安排说得格外详细:“如此安排,确实令患病之人少了许多,轻症患者也大多见好。只有些年老体迈的重症病员实在没熬过来,我怕疫病过人,将尸首统一火化,每家唯留骨灰一捧以寄哀思。”   秦萧问道:“伤亡几何?”   “轻症不足三成,重症五成上下,若非处置及时,伤亡还要惨重,”颜适道,末了有些好奇,“对了少帅,你从何处听来的应对疫病的法子?虽说繁琐了些,不过当真有效,我都命人记下了,往后说不准也用得上。”   秦萧将公文卷成一拢,在这口无禁忌的爱将脑袋上敲了下:“还想有‘往后’?”   颜适不吭声了。   不过颜小将军这番话勾起秦萧不足为外人道的一点遐思,眼前倏尔闪现过一道纤柔身影。   当日汴梁城中,他察觉部曲留下的暗记,其中蕴含的信息分明是指汴梁城内潜伏有外族暗探。为保万全,他将崔芜留在酒楼,独自追踪上去,谁知刚与部曲汇合,就听说铁勒轻骑攻破了都城。   秦萧心中晋都之中必有铁勒内应,只是当时兵荒马乱,所有痕迹皆被乱军抹去,想要查明奸细却是难了。   彼时铁勒烧杀劫掠,昔日繁华帝都,一朝沦为人间地狱。幸而秦萧久在边关,习惯了与如狼似虎的“芳邻”打交道,身边部曲亦是久经战阵的精锐悍将,脱身自保总是不难。   可当他想方设法甩脱追兵,冒险潜回酒楼时,却发现原先熙熙攘攘的销金窟,已被大火无情吞没,碎瓦残垣轰然倒塌,砖石下露出几具未及逃脱的焦黑尸首。   那一刻,秦萧有冲动徒手挖开废墟,拖出尸骸,逐一比对年纪、体貌。不知从何而来的直觉告诉他,那人没有死,纵然身处都城沦陷、乱兵劫掠的绝境中,那个执拗桀骜却又坚忍慧敏的女子,依然有办法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   但他到底没这么做,毕竟过了热血上头的年岁,权衡之后还是暂且退避。本想寻机潜入铁勒军营窥探寻人,不料运气不佳,半途撞见一小股铁勒斥候,虽将其尽数歼灭,己方却也有两人重伤。   秦萧是一军主帅,不能不为部下安危考虑。待得数日后,受伤部曲退下高热、脱离险境,他再次前往城外铁勒大营,留给他的却唯有人去营空的狼藉。   秦萧不曾放弃,一路暗中追踪,不料铁勒人兵分两路,一路向西,一路继续北上。他不能追得太近,仅凭大军过境的痕迹又无法判断崔芜去向,只好赌一赌运气,跟随北上队伍直入铁勒境内。中途寻了个空隙潜入军营,制造出些许混乱,声东击西之下,好容易将被外族掳掠的百姓救出部分。   正是从这些人口中,秦萧得知俘虏中确实有一位女郎中,还曾为铁勒大将治疗箭伤。   “她是个叛徒!”侥幸捡回一条命的男人狠狠啐了口,满面不屑,“她救了好些铁勒伤兵,像狗似地讨好他们,只差跪下来舔他们脚尖!我看,你也不用费心寻她,胡人待她好得很,每日吃喝不缺,还有毛皮御寒。她长得又不错,说不准早被胡人蛮子收作小妾,乐不思蜀了。”   秦萧不置可否,安顿好百姓,掉头往西追去。因着途中耽搁了时日,堪堪追到时,正撞见颜适无令出兵,轻袭铁勒营地的一幕,又好巧不巧地,从刀锋下抢回他一条胳膊。   个中原委,三日三夜也说不完。秦萧无意赘言,只问道:“你们清点人数,可见着被掳掠来的汉家百姓?”   别说,还真有。   中原百姓大多被胡都裹挟去攻打萧关,剩下的多是相貌不恶的年轻女子,若是互市还在,大约能叫出不低的价码。   她们原是好人家的女儿,被铁勒人掳掠至此,清白前程都没了。虽得秦萧相救,人却瞧着不好,十个里有七八个呆呆傻傻,见着满身血气的兵卒也不怕,只会痴痴地笑。   颜适冲锋陷阵无所畏惧,却不敢看这些女子空荡荡的眼眸,进帐打了个照面,又忙不迭退出来。   他寻了半晌,终于找见一个精神还算正常的,带她梳洗干净了,送入帅帐交由秦萧问话。   说来也巧,这女子便是当日身怀有孕又感染疫病的那位。此时洗漱一新,她绾了未出阁女子的发髻,怀胎两月有余的下腹尚还看不出起伏,跪地毕恭毕敬地磕了头。   听秦萧问的是崔芜,她倒还念着对方的救命之恩,说了公道话:“那位女郎中确实为好些胡人治了伤病,但归根究底,还是为了保住我们这些去国离乡之人——若无她在胡人跟前的脸面,当初瘟疫横行,我们早被拖出去活埋,哪还有命等到将军来救。”   秦萧不动声色,拢蹙的眉心却舒展开:“其他人呢?”   女子摇了摇头:“民女不知。”顿了片刻,又解释道:“前些时日,党项营地疫病严重,将那位郎中借了去,同行还有些精壮汉子。至于旁人……”   她神色微黯:“却是被那女郎中治好的胡人将军带走,眼下不知去向。”   她不知颜适在横扫铁勒军营之前,先挑了党项驻地,里头的中原俘虏有一个算一个,都被崔芜拐走,是以有此一说。   秦萧得了她的口供,又详细讯问了党项俘虏,串起蛛丝马迹,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   饶是他老成,心底也不由击节赞叹。   先示彼以弱,待其不备,再直取要害。   这女子虽是楚馆出身,眼界、胆识却均属上乘,所行所为更隐隐合乎兵法要义,若事先无人教导,全凭自己领悟,当真称得上是不世出之奇才。   正思忖去哪寻人,她逃脱后又会去哪,只见颜适掀帘而入,手里还捏着个荷包来回翻看。   秦萧目力极好,一眼瞥见那荷包纹样眼熟得紧,是一对翱翔云天的大雁。再一回忆,当初逃难时,崔芜随身有一装首饰的荷包,绣的正是云雁图案。   他劈手夺过,确认是崔芜随身之物,立刻追问道:“从哪来的?”   “胡人手里缴来的,说是那女郎中贿赂他的,里头还有几样首饰。”颜适说,“首饰换了酒和盐巴,倒是这荷包,他见配色好看,手工也精致,便没舍得扔,想着带回草原,送给未过门的妻子……”   他话没说完,忽然消了音,眼睁睁瞧着自家少帅抹去荷包上沾染的灰尘,小心收入怀中。   理由也很冠冕堂皇:“闺阁之物,不可流落外人之手,等见到那位女郎中,我再将东西还给她。”   颜适:“……”   还不还姑且不论,打从他认识秦萧,统共也有十多年了,除了亲娘留下的玉佩,还没见他把哪个女子的物件这么宝贝地揣怀里。   莫非……   少年将军摸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笑了。   ***   被秦萧“贪墨”了贴身之物的崔芜,还不知道她白认的兄长已经替她解决了心腹大患。   这些时日,狄斐领兵备战,她也没闲着。虽说手头满打满算,也不过十来个人,却还是像正规军一样,每日跟着狄斐的镇野军出操训练,除了兵刃只能用镰刀木棒将就一二,各项操练均是不打折扣。   狄斐对此不置可否,崔芜的人非要跟着他不阻拦,但也休想他开口指点。眼瞅着一帮泥腿子学着正规军的模样,在操场上摸爬滚打,他抿起嘴角微微冷笑。   “简直是乡野小童过家家!”   这个评价确实没错,随崔芜入关的汉子虽然精悍,却未接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不管武艺还是排兵布阵都生疏得很,握着木棍的姿势活像拎了根打狗棒,换套乞儿服就能上街唱莲花落。   但狄斐盯了两眼后,忽然有些转不动眼珠,留意到汉子中身形最高大的那人。   是延昭。   他与旁人不同,显然习练过武艺,无论刀枪棍棒,使起来都像模像样。即便一开始有些粗疏,瞧着镇野军使过两轮,便也渐渐掌握诀窍,反而开始教导其他人。   如果只是这样,他也只能算是合格的武夫,不值得狄斐过分留心。但有好几次,狄斐瞧见他在校场边写写画画,走近了才看清,他原是将镇野军操练过的军阵记在心里,画于地上,自己参悟透了,再讲解给旁人听。   这份能力就很可怕了。   “这是个天生的战将!”狄斐不动声色地想,“若能招揽进镇野军,必为一大臂助。”   他不止一次动过这个念头,却又不得不打消,因为延昭虽性格桀骜,不大爱跟人说话,却是个直肠子死心眼。   他认准了崔芜,谁说话都没用。   “有意思,”狄斐原本不屑,此时却对崔芜这个冒牌郡主生出几分兴趣,“能让这样的人死心塌地,她到底有什么能耐?”   思忖片刻,他唤来亲兵:“郡主现下何处?”   亲兵反应片刻才回过味:“在伤兵营啊,不是将军您准许的吗?”   狄斐愕然:“她还在?”   崔芜确实在伤兵营,自打入关第一日起,她就将其他人交给延昭,自己带着阿绰和丁钰换了衣服,扎进伤兵营后再没出来过。   镇野军刚与铁勒人打过一场硬仗,伤亡不说惨重,也有二十几个重伤军汉,轻伤更是不计其数。原有的两个军医均已胡须花白,实在忙不过来,只得按轻重缓急排了序,轻伤的且等等,紧着重伤的先来。   崔芜的到来,可算解了燃眉之急。   这时候就体现出“练过手”的好处,不管铁勒营还是镇野军,伤兵营都是大同小异,污血秽物遍地横流,伤兵的呻吟声亦是不绝于耳。   崔芜的“郡主”身份无法拿捏狄斐,震慑几个老军医还是手到擒来。在她入主伤兵营的第一天,即便再不情愿,两人也只能按照崔芜的吩咐,打扫干净营帐,又专门起了炉灶,一应用具均需放入开水消毒一刻钟。   “我知此举麻烦,”崔芜语气温和,神色却极严厉,“但我们麻烦些,兴许就能救回一条人命。只要能让将士们少些死伤,再多麻烦都是值得的。”   没人能否认这话,尤其当他们看到崔芜亲自挽起袖子打扫干净营帐,又为伤兵清洗创口吮吸脓血。且她并非政治作秀,而是真的精通医术——好比第一日,有个小将士胸口中箭,虽未伤及要害,却离心脏十分之近。   两个老军医先后瞧了,直摇头,谁也不敢上手去拔。   小将士疼得受不了,嘴唇被自己生生咬出血印:“快、快拔了,就算立时死了,也好过受这些零碎折磨……”   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崔芜背着药箱赶到了。她大致查看过伤口,确认没伤到心、肺之类的重要器官,熟练地清创、去除腐肉。   军中没有麻沸散,小将士瞧她年轻,眼皮子直跳:“你、你行吗?”   崔芜头也不抬:“我曾给一个胡人将军治伤,中箭部位在大腿根,差一点就伤到血脉。他恢复得极好,后来还亲自领兵攻打萧关。”   小将士惊怒交加:“那贼蛮胡是你救的?你可知他杀了我们多少兄弟!”   崔芜:“他再杀不了人了。”   小将士怔住:“你怎么知道?”   崔芜:“因为我杀了他。”   小将士:“……”   下一瞬,他只觉伤处剧痛,喷出一簇细细血花,那箭头已被崔芜干净利落地拔出。 第24章   “当啷”一声, 染血的箭头丢入铜盆,清水中浮起缕缕血丝。   除了拔箭那一下,小将士再没开过口, 不是不痛,实在是崔芜手法太熟练、太利落, 他看直了眼,甚至忘了呼痛。   箭头拔出,留下胸口处的开放性伤口。崔芜用自己调配的淡盐水消毒清创, 再将于开水中消毒过的干净麻布卷成一条, 用于伤口引流。最后用同样高温消毒过的针线仔细缝合创口,全程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末了,她活动了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过分酸痛的颈椎,对小将士道:“能做的我都做了,接下来就看你运气如何。”   缝合后的伤口不再大量出血,但军中条件有限, 无法做到完全的无菌, 感染几乎是无法避免。只能寄希望于年轻人身体素质过硬,挺得过这一关。   小将士还有些怔怔, 见崔芜收拾完转身要走, 忍不住叫住她:“喂!”   崔芜止步,扭头看着他。   小将士舔了舔干裂的嘴角:“你刚才说,杀了那贼胡蛮胡,可是真的?”   崔芜笑了:“我谎报军功有什么好处?能升官吗?”   小将士瞧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之前,他们确实听说铁勒军退兵是因为主帅为人所刺,也听闻立此大功者是个女子,只是谁都没太当回事。   原因很简单,在他们固有的印象中, 女子都是孱弱无力之辈,越是身份高贵就越是柔弱无能。平日里见到杀鸡宰羊尚且大惊小怪,哪来的勇气与胆魄去杀人?   更何况,还是于万军之中刺杀敌军主将?   又不是传奇话本,女主人公个个都有飞天遁地之能。   然而见识了崔芜拔箭的干净利落,小将士有些不确定了。   如果一个女子能对着血肉模糊的伤口面不改色,能毫不犹豫地将深入肉中的箭簇干脆拔出……   那杀个把胡蛮,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军汉心思单纯,没那么多利益权衡,只认“慕强”一条。崔芜能于两军阵前诛杀胡都,间接解了萧关之围,便得到了他们的认可。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看来,七八张嘴追着崔芜问道——   “那胡人将军凶悍得很,居然死在你手上?你怎么做到的?”   “我有两个兄弟就是死在这胡蛮手里……杀得好!若是早些杀了,我那俩兄弟说不定就不必死了。”   “他们说,你是那什么劳什子王爷的郡主?你们这些娇滴滴的贵人不住着深宅大院、高床软枕,怎地跑来吃这份苦头?”   崔芜一一作答:“是我杀的。我替他治过伤,他对我没多少防心,又见我是女子,越发不放在心上,这才能一击即中。”   “这些胡人掳了好些百姓,我迫于无奈,为胡将治伤,也是想换得百姓平安。”   “先父确是已故歧王,然先母并非正室夫人,而是歧王爷养在别处的外室。因受人构陷,先母一度沦落风尘,我亦遍尝世情冷暖。什么郡主贵人,都是过眼云烟,不值当挂在嘴边。”   她口中回答,手里动作分毫不慢,一盏茶的功夫已经瞧了五六个伤者。她借用的身份贵重,偏偏际遇坎坷,言谈又是坦荡自如,毫无掩饰羞愧之意,倒让一众军汉高看几分。   “乱世艰难,你一个姑娘家,独自过活也是不容易,”年长些的军汉叹息道,“我家将军原是已故赵都尉所收义子,赵都尉生前对老歧王忠心耿耿,嘱咐我家将军定要寻回少主,全力辅佐。”   “你既是郡主,以后就安心住着,有咱们将军在,没人敢欺辱你。”   崔芜心念微动,想起狄斐提及“先父”时万般不甘又咬牙切齿的模样,隐约有了揣测:“早听说果毅都尉之名,只是不知老人家有何事迹?又是因何亡故?”   军汉打开了话匣子。   “赵都尉大号赵光盈,当初老歧王在时,就是咱们赵都尉替他掌着镇野军,麾下七千精锐,可是威风。可惜老王爷年纪大了,不想着好好治地,反而猜忌这个猜忌那个,连心腹臣属也不放过——咱们将军的生身父亲,就是老王爷身边的佐官,因受奸人陷害,被判了斩刑。”   “当时将军不过总角之年,侥幸逃过一死,刺青发配到萧关,好几次差点活不下去。亏得当时的赵都尉怜悯,收为义子,又悉心教导军略布阵,这才有了今天。”   崔芜听到这里,明白了。   先有亲爹无辜被冤,死得不值。后有养父为个是非不分的庸主鞠躬尽瘁,临死还不忘嘱咐便宜儿子继续卖命。   狄斐对歧王“血脉”的观感能好才怪。   “后来,老王爷年迈昏聩,连咱们赵都尉都猜忌起来,削了他的兵权——若非如此,赵都尉怎会殒身战场?又哪有那姓杨的伪王什么事?”   崔芜弄明白前因后果,对这一盆恩怨情仇的狗血没了兴趣。与此同时,她在心里暗暗犯难:前后两任父亲都因老歧王而死,狄斐对歧王一脉的怨恨不说不共戴天,也是视如仇寇。想借着歧王的招牌将人纳为己用,基本不用考虑。   幸好她压根不是什么歧王血脉,姓狄的大约也看穿了这一点,才没直接找她算杀父之仇。   总还有回旋的余地。   她一边思忖,一边运笔如飞,转瞬开好药方。一味是外敷的安紫消毒液(1),原是清末镖师祖传伤科秘方,药材为大叶桉叶和裸花紫珠,煎后放入酒水沉淀,取清夜外敷,有收敛止血、消炎止痛之效。   一味是内服的血府逐瘀汤(2),药材为桃仁,红花,当归,生地黄,牛膝,川穹,桔梗,赤芍,甘草、柴胡等十三味药,有活血化瘀、行气止痛的功效。   她没敢挑过于复杂的药方,饶是如此,老军医依然摇头:“咱们这地方,哪有这许多药材?能有几味补血药就不错了。”   崔芜皱眉,意识到一个其实第一天入关时就注意到的问题。   这地方,忒穷。   萧关是一座城,城池战略位置重要不假,却没能为当地百姓带来多少福利。盛世年间,丝路畅通,东西行商在此交汇,尚能源源不断地注入物资和财富。可如今是乱世,战火四起,扼守河西的秦萧疯了才会在这时打开古丝路入口,让各怀鬼胎的野心家涌入中原,再现五胡乱华的惨状。   这意味着萧关没有任何积累财富的手段,只靠周边土地产出,杯水车薪,养活城中的五百兵将都吃力,如何为此间将士谋得更好的前程?   崔芜相信,不止她一人考虑过这个问题,狄斐为守将,应该比她更头疼。   梳理清眼前最迫在眉睫的问题,崔芜心里有了底,堂而皇之地求见狄斐。   这一回,狄斐没再拿乔,很痛快地见了崔芜。这女子在伤兵营的种种举动引起了他的兴趣,也让狄斐越发肯定,所谓的“歧王遗女”纯属扯淡。   当然,她带来的那个熊孩子应是老歧王嫡亲的儿子不假,毕竟他身上玉佩确为李氏信物。但狄斐活了二十来年,没见过哪家金尊玉贵的郡主像崔芜一般,袖子一挽裙子一撕,钻进又臭又脏的伤兵营接连三日不露面,期间除了包扎伤口,连拔箭吮脓血做截肢手术这样的脏活累活都一力承担。   说她是老歧王的亲闺女,还真是李家人祖坟冒青烟了。   “何事?”他揣度着崔芜来意,心想对方是不是打算借歧王名义招揽人心,“可是营中一穷二白,怠慢郡主殿下了?”   崔芜:“怠慢我不要紧,但营中皆是为国守边的将士,吃不好穿不暖,连伤了病了都没足够的药材,将军心里就没想法?”   狄斐岂会没有想法?就是太有想法了,可惜一个也实现不了。   但他不曾将念头宣之于口,只是审视着崔芜:“郡主这么问,是有想法了?”   崔芜不在意他的试探,狄斐肯给她说话的机会,就是有更进一步的打算。   “可否借舆图一用?”   狄斐盯了他片刻,唤来亲兵去取舆图。   须臾,一挂卷轴被捧来,展开的瞬间,崔芜刚灌下去的茶水呛在喉咙里,险些咳郁卒。   这他娘的是舆图?莫说后世的三维地图,就连她在孙彦书房中见过的那份,都比眼前的随手涂鸦强百倍好伐!   就这敷衍潦草的两条波浪线和三角圆圈,它哪来的脸管自己叫舆图啊?   她嫌弃的眼神太分明,狄斐嘴角抽了抽,难得解释了一句:“原先的舆图在战乱中丢失了,这是后来重绘的,难免简陋些。”   崔芜深吸一口气:“有纸笔吗?”   狄斐存心看看她能扯出什么淡,命人取了纸笔。崔芜裁了一方足能铺满案面的麻纸,先大致勾勒出甘肃、宁夏、陕西和内蒙古的轮廓,再添上山川分布,如黄河、渭河、清水河、六盘山一一浮现纸面,最后根据地标方位并估算比例尺寸,标明城镇名称。   当然,都是古名。   摸着良心说,崔芜笔下的舆图亦称不上精细,高中地理学得再扎实,多年不用,许多细节也记不详实。饶是如此,狄斐还是惊呆了,开始尚能自持矜傲,抱胸斜倚案角,随着舆图逐渐成型,他是胸也不抱了,后背也挺直了,眼珠直勾勾地黏在纸上,任谁也休想将他拉开。   崔芜在绘图间隙中活动了下脖子,就见狄斐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   这小子难得话里不带嘲讽:“你如何会画这些?谁教你的?”   崔芜:你高中地理被个变态老头天天盯着默画全国版图,你也会!   但她不能这么说,轻飘飘地带过:“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萧关西北以六盘(3)……呸,陇山为屏障,受雨露滋润,物产丰富,药草便是其一。既是营中药物不够,将军可请识得草药的老医工画出图纸,再令将士轮番采药,以解燃眉之急。”   狄斐不动声色:“还有呢?”   崔芜并指向右,落定在萧关东侧。   狄斐:“陇州。”   “陇州位于关中西部,陇山东坡,因山得名,地貌多样,”崔芜回顾着上辈子看来的资料,缓缓道,“境内有渭河、泾河流过,水脉丰富,既是八百里秦川的延续,又背靠山麓,资源丰富。”   “狄将军,你当真没打过这块风水宝地的主意?”   狄斐越听越心惊,他久驻萧关,如何不清楚附近地貌?自然知道崔芜所说半点不虚。   可她之前从未涉足关中,又怎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当某个人头一次叫人眼前发亮时,或许是巧合。可再一再二不再三,这么多“巧合”集中在同一人身上,总不能以凑巧一概论之。   崔芜的努力没有白费,她几次三番展露锋芒,终于达到想要的效果——让狄斐真正将她看在眼里,不再当成麻烦的“神牌”高高供起,而是用平等的姿态对待她。   “陇州确实是个好地方,”他肯定了崔芜的判断,随后话音一转,“但郡主可知,这么一块肥肉,盯上的可不止咱们一家。”   不知不觉,他已经将崔芜算作自己“一家”的。   崔芜没有更正他的说法。   “将军的意思是,有人捷足先登?”她沉吟着问,“是哪方势力?伪王的人?”   狄斐玩味着“伪王”两个字,笑了。   “不全是,但也算不得朋友,”他悠悠道,“说来,此人也是狄某的老相识,姓王,名重珂,当年曾是镇野军护军校尉,深得义父倚重。”   崔芜明白了:“伪王叛乱,赵老将军以身殉国,这位王将军没了束缚,干脆据了陇州,自立门户?”   狄斐默认了。   “姓王的拉拢了陇州的豪强大户,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俨然是当地的土皇帝,”他生就一双丹凤眼,斜睨崔芜时,说不出的散漫不羁,“这姓王的有些手段,只是为人不太规矩,听说裹挟了好些百姓,把好好的陇州折腾得乌烟瘴气。”   崔芜听到这里,反倒笑了。   “这不正好?”她说,“姓王的接不住,就换人来。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狄斐瞳孔微收。   这话但凡换个男人来说,他都不会这么震惊,可崔芜只是弱质女流。   连个女子都有这样的野心,这般的志气,他堂堂须眉,还要往后缩吗?   然而狄斐也精明,分明拿定了主意,却要崔芜先开口:“郡主不会告诉我,想靠你手下那帮枪都握不住的庄稼汉去拿陇州吧?”   崔芜当然不至于如此狂妄。   “借我三百人,”她说,“拿下陇州,于将军有益无害。”   ***   如果崔芜这话是三天前说的,狄斐定然嗤之以鼻。   但是这三天的时间改变了他的想法,崔芜在伤兵营里的表现证明了她的胆魄和坚忍,对周边地貌的如数家珍显出非同寻常的眼界与胸襟,再加上她曾于胡营之中孤身行刺铁勒主帅的举动——   狄斐有种直觉,她说拿下陇州,还真不一定是空口说大话。   “王重珂有兵八百,分驻华亭、汧源、吴山和汧源四地,其中以华亭兵力最重,足有近四百人,且都是追随他多年的精兵,”他道,“我守着萧关,最多借你二百五十人。”   崔芜无语。   不是两百,也不是三百,偏偏卡在“二百五”上。   “行吧,”她牙疼地说,“二百五就二百五。”   总比没有强。   ----------------------- 第25章   崔芜虽然打陇州的主意, 却没立刻采取行动。   原因很简单,即便她不是秦萧那般的兵法大家,也知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1)。   手下那三瓜俩枣还没磨出个样子, 就贸贸然冲进人家老窝,这是去送菜啊还是去送菜啊?   “姓王的不好对付, 总得容我准备半月,”她对狄斐道,“好歹让我的人和将军麾下精兵磨合一二, 彼此熟悉了脾性, 才好合作。”   听着有些道理,狄斐答应了。   他虽桀骜不驯,说出口的话却不会反悔,当下挑了两百五十人与崔芜,不都是老兵,八九成是临时招来的流民, 尚未操练纯熟。   崔芜便知, 狄斐虽认可了她,却还要掂掂她的分量, 且看她是否接得住这个烂摊子。   “无妨, ”她对丁钰说,“老兵有老兵的好,新兵也有新兵的优势,若都是老兵油子,我还担心压不住呢。”   丁钰却没这么乐观:“新兵也不是好说话的,尤其你是个姑娘家,他们不清楚你的能耐,只怕会挑刺。”   崔芜一笑:“不怕, 我有延昭。”   丁钰没话说了。   军中素来慕强,谁的拳头大谁就嗓门亮。按说本该没有崔芜这样的女子容身之地,可她运气好,事先收服了延昭。   此人跟着镇野军操练数日,诸般阵型牢记于心,刀枪剑戟亦玩得极溜。有好几次,他在校场练武,引来军中老兵围观,有几个甚至跃跃欲试,主动提出和延昭较量。   结果竟是输多赢少。   老兵尚且如此,遑论新兵。他往崔芜身后一站,便如镇山太岁一般叫人心安。   “诸位大约听说了,半月后,咱们要去一趟陇州。我无意隐瞒各位,这一趟不是美差,单华亭一县就驻有精兵三四百,当真硬碰硬对上,咱们胜算并不高。”   崔芜没有用充满煽动性的语言鼓舞士气,一上来就平铺直叙道:“若是怕死,现在可以出列,我不强人所难。”   一众新兵都听过陇州驻军的恶行,说心里不怯,纯属扯淡。闻言,真有几个胆小的面露心动,可惜还没挪步,就听延昭大喝一声。   “富贵从来险中博,大丈夫既投身行伍,哪有怕死的道理!”他怒目圆睁,将那几个想退出的生生瞪了回去,“陇州有精兵,那又怎样?谁还不是血肉之躯、肉体凡胎?赶走了姓王的,那大好城池就归咱们了,还用担心饿了没饭吃,病了没药喝?”   崔芜:“……”   这话虽是实情,可也忒实在,听着不像当兵的,像土匪下山打家劫舍。   她干咳两声,见方才动摇的人心被延昭两句黏了回来,于是趁热打铁:“不错!此去虽险,我却不会带着大家自陷绝境。只要诸位听我吩咐行事,咱们至少有……”   她思忖了下,给数字加了水分:“五成胜算!”   众新兵哗然,似有疑虑,想到崔芜行刺胡军主将的壮举,又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但在此期间,我需要你们完全按我的吩咐行事,”崔芜神色严肃,“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任何一丝迟疑都会死人。你们若怀疑我、不愿服从我,现在也可以离开。”   这一回,又是延昭先开口:“我的命是你救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一路追随崔芜的汉子们跟着应声:“我们都听你的,你说如何就如何。”   新兵们大多是流民出身,若非走投无路,谁愿意背井离乡?长时间的艰难跋涉与命悬一线足以磨平棱角,又未曾历炼出老兵的油滑泼蛮,听旁人这般说,便跟着道:“若真能叫咱们过上好日子,听你的又何妨?”   崔芜:“既如此,从今日起,所有人开始为期半月的特训。放心,我会同你们一起,该吃的苦头,一分也不会少。”   新兵们面面相觑。   特……啥玩意儿?   崔芜说到做到,负重跑、往返跑、蛙跳、站桩,各项基础体能训练一一安排上。她自己也跟着一起做,虽然体力比不上男子,时不时得休息一二,可没多会儿,又能看到她出现在队伍中。   领头人陪着一起吃苦受罪,很好地抚平了新兵们被迫摸爬滚打的怨气。期间,延昭和丁钰不止一次劝说崔芜:“差不多得了,都知道你是个姑娘家,没人跟你较这个真,头两回做做样子,后面能歇则歇,谁还强着你不成?”   彼时崔芜背着十公斤的重物,刚马不停蹄地跑完五公里,整个人喘成漏气的风箱,坐地上狂灌凉水。   顺带一提,在崔芜的强烈要求下,营中一应饮水都换成烧开的滚水,伙头军几口大灶成日里不熄火,专门给将士们烧水喝。   崔芜抹去嘴角水渍,只反问了丁钰一句:“来日战场相见,敌人会因为我是个女人就刀下容情吗?”   那大约是不会的,丁钰不吭声了。   崔芜喘息片刻,起身加入蹲马步的队伍。   新兵营的动静瞒不过狄斐,头两回操练时,他特意带着副将站在高处,就为了看清这支临时拼凑出的杂牌队伍有多少斤两。   副将亦是久经战阵之辈,并不把崔芜这点阵仗看在眼里:“打仗可不是过家家,以为这样就能拿下陇州?真是痴人说梦!”   狄斐难得不曾面露讥讽:“你只看到这些?”   副将不解:“将军的意思是?”   狄斐扬起下巴:“她漂亮吗?”   副将循着他的指点望去,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只见晨光下,崔芜半边脸孔氤氲在若有似无的金色烟气中,左颊处的疤痕尚未完全消退,近看依然有两道深色印子,却丝毫不损她的艳色。   她与一众新兵一起蹲马步,嘴唇紧抿神色专注,眉眼精致得不可思议,随手勾勒就能入画。   副将没法昧着良心:“郡主若不漂亮,这世上也没有美人了吧?”   “一个漂亮的美人自有底气,哪怕什么不做也能富贵安稳地过完一生,”狄斐说,“只要她甘心攀附男人,安分守己,没几个男子舍得伤害这样的女人。”   副将设想了下,如果崔芜像旁的女子一样婉转妩媚、曲意逢迎……不行,骨头要酥了。   “那女人有着绵羊的外表,偏偏生了母狼的心胸,”狄斐低语,“我很好奇,野心能不能催生出虎豹的爪牙?”   副将没听懂自家将军的话,但他也是行伍多年,练兵经验极为丰富,一眼瞧出不对。   “像她这种操练法,不可能干得过王重珂,”他收起不合时宜的心猿意马,就事论事道,“训练腰腿力气是对的,但练得再好,也是头骆驼。王重珂再不济,那也是久经战阵的将领,拿骆驼去跟恶狼斗,这不是送死吗?”   狄斐没否认他的话。   事实上,崔芜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弱势。新兵的缺陷再于不曾上过战场,体格练得再健壮,武艺纯熟和实战经验仍远远比不上身经百战的老将。   但她有自己的法子,打从决定开启“攻克陇州”副本的第一天,她就将军营武库搜刮一遍,实在寻不到合心意的兵刃,干脆拖着丁钰和延昭去了城外,各处山头挨个蹚过,终于在一处向阳山坡上寻到目标。   是竹林,翠浪翻滚,涛声不绝。   “看到那些毛竹了吗?”崔芜比划着,“碗口大的,砍它百八十根下来,从根部砍,竹竿至少保留一丈五到一丈六,上面的枝枝叉叉也别丢,全留着。如果可以,在枝杈上绑些铁刺或是木刺。”   延昭鲜少反驳崔芜的话,这回却有点忍不住:“是要拿竹子当兵刃使?不成的,竹身太长,上了战场挥洒不开,后背很容易露出空当,一偷袭一个准。”   崔芜虽没见过正经战场,电视剧里也没少观摩,大约能想象出混战一团是什么情形。   闻言笑道:“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让你们送死的。”   倒是丁钰在旁看出些许门道。待得回了大营,崔芜又一头扎进武备库,寻了长枪、蒺藜棒、长刀和圆盾出来,将新兵分成十一人一队,按人数分发不同兵刃,专门训练进退间的配合默契。   丁钰心中的三分把握增至七成肯定,对崔芜道:“新手上阵,一半看功夫,一半看运气。你用了前辈才智,没事给人上柱香,说不定老祖宗一开眼,保佑你旗开得胜呢?”   崔芜觉着有理,回头就画了个身着鸳鸯战袄、腰佩倭式长刀的小人(2),胸口写了个大大的“戚”字,供在佛前敬了三柱香。   ***   半个月的光景,说长不长,说短弹指即逝。这段时间,崔芜过得规律极了,每天早起出操训练体能。新兵们随延昭练习刀法枪术,她也在旁跟着比划。   这时便体现出她当年的远见:刚穿越那会儿,发现自己成了供人赏玩的风尘女子,崔芜一没寻死觅活,二没自暴自弃,主动提出学习舞艺,理由是技多不压身。   老鸨喜她上进,特意请了名师教导,殊不知崔芜另有打算,每天借着练舞之名拉伸、压筋,只为练出一副康健的体魄,来日离了楚馆,有足够的底气跋涉逃难。   事实证明,未雨绸缪果然派上用场。商女躯壳看似孱弱,实则坚韧得很,撑住了千里北上,也扛过了地狱特训。   中午用过饭食,略歇息小半个时辰,就是战阵演练。这是崔芜的弱项,仅有的一点印象都是b站视频看来的,只能将自己想要的效果大致讲给延昭,再由他领会吃透,带着新兵操练。   别说,还挺有成效,半个月下来,不说炉火纯青,至少熟练度和默契度是有了。听见战鼓声响,一众新兵已能自觉排好阵形,长短兵刃相互配合,寒光闪烁间,真有几分“青海长云暗雪山”的意思(3)。   新兵营的动静瞒不过人,打从第一日特训开始,便有好些人围观。一开始,老兵不以为意,盖因跑跳负重乃至刀法武艺皆是军中操练的基本功,不足为奇。   等到十一人成队的阵法出来,眼珠子掉了一地。   军中不乏识货之人,副将便是其一。他一改之前的不屑鄙薄,暗搓搓观摩数日,将新兵演练阵法记录纸上,献宝似地拿给狄斐。   “这女子当真有两下子!”他指着图纸,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长短兵刃相互配合,以长兵刃刺杀敌军,掩护后方队友推进。若是敌军迂回攻击,短刀手便上前击杀敌人,护住队友。”(4)   “兵器虽不同,分工却明确,每个人只需精熟自己手中兵刃,若能配合默契、令行禁止,威力不容小觑!”   副将先是眼睛发亮,继而叹了口气:“可惜,这阵法于步兵最见效果,王重珂麾下却有为数不少的骑兵,郡主一番苦心,怕是派不上用场。”   狄斐盯着图纸:“倒也未必。”   副将微怔:“将军的意思是……”   狄斐却不曾解释,将阵型牢牢记在脑中,方折好图纸,收进袖口:“阵法是好的,可顶不顶用,还得看临阵发挥——她手下都是些新兵,只操练了两月不到,时间仓促,未必能演练纯熟。”   他背手在帐中踱了两圈,转身下定决断:“你从我帐下亲兵里,挑两个武艺精熟的派给郡主。告诉他们,旁的不用管,只一条,不管成败,务必将人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副将明白狄斐的意思,他未必有多在乎崔芜死活,只是这女子藏得秘密太多,无论是治疗箭簇外伤的医术、绘制舆图的能力,还是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操练军阵之法,随便一桩都足够惊艳,何况是三项集于一身。   自家将军这是将崔芜当成了“百宝囊”,探明底细之前,不容她有闪失。   “末将明白,”他抱拳道,“这就下去安排!”   ***   半月之期,转瞬即过。最后一日,出发在即。   新兵营在空地前集结列队,虽未着甲,却是统一的蓝底黑边,腰佩长刀,枪杆拄地,瞧着颇为精神。   最前方,崔芜在延昭、丁钰的簇拥下入场。她这一路皆是男装打扮,今日也不例外,只除了往日随意编起的长发束成马尾,飘扬风中,衬着眉眼间的沉稳锐气,多了几分英姿飒爽之意。   “这话我之前说过,今日不妨再说一遍,”崔芜神色冷戾,“这一趟不是游山玩水,是真刀真枪的战场厮杀。出了营,连我在内,都不敢打包票能活着回来。”   “若是怯了,怕了,现在出列,我许你们全身而退。若是上了战场再畏战脱逃——”   她转向延昭,厉声喝问:“依镇野军军法,该当如何?”   延昭答得干脆:“战端一开,不死不休!临阵畏战者,立斩!”   “呛啷”一声锐响,他拔刀在手,刀锋映照日光,铁衣胜雪。   追随崔芜入关的汉子们立刻效仿,长刀出鞘,喊声震天:“畏战立斩!畏战立斩!畏战立斩!”   十来个汉子呼喝声汇成一股,威势甚是慑人。二百多亲兵先是被震住,随即,这些日子摸爬滚打出的血性涌上心头,胸怀激荡之下,忍不住放开喉咙,跟着一同呼号——   “畏战立斩!”   “畏战立斩!”   “畏战立斩!”   丁钰没跟着一起嚎,却被汉子们的锐意逼住血液,后颈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搓了搓汗毛倒立的胳膊肘,心说:这丫头还真是天生带节奏的料!   崔芜扫视过眼神嗜血的新兵,满意了。   她也佩刀,只是比寻常腰刀短了一半,刀锋却极锐利,出鞘时好似一泓秋水横陈。   嗡一声龙吟,戾气逼人。   “——出发!”   ----------------------- 第26章   镇野新军出营时声威浩荡, 待得行出三五里,便敛下锐气、藏了兵刃,用装有皮毛、药草的板车作为遮掩, 扮成商队往东而去。   看明白崔芜的打算,丁钰无奈:“搞了半天, 你压根没打算硬碰硬?”   早起出发匆忙,崔芜没顾上用早食,此时盘腿坐在板车上, 一口凉水一口胡饼:“傻子才跟正规军硬碰硬。既知道那姓王的软肋是什么, 当然要物尽其用。”   王重珂的软肋是狄斐友情附赠的,也很好理解,无非是男人的通病——好色。   当然,狄斐的本意不是提点崔芜,而是叫她知道厉害,最好能打消“郡主娘娘”亲身赴险的念头:“当日我义父在世时, 王重珂是正经的护军校尉, 家中娶了好几房婆姨。如今据了陇州,头顶没人压着, 越发没了忌惮。听说华亭县城中的女子, 不管出身如何,也不管在室还是出嫁,只要有几分颜色,又经了他的眼,都被抢回府中。”   “他麾下部将为了讨好他,甚至将妻女主动送上,其好色程度,可见一斑。”   他吓唬完了, 回头见崔芜未露丝毫惧意,双目反而灼灼发亮,一看就是在盘算什么。   “好色啊,”她饶有兴味地拖长音,用单手挽住披散下来的长发,“这不是巧了?”   狄斐不太想知道哪里“巧了”,只觉得崔芜眼神太亮太诡异,叫人心惊胆战。   他知道拦不住崔芜,只得再三叮嘱跟着去的亲兵,无论如何,一定要将人活着带回。   狄斐派来的两个亲兵,一个姓岑,一个姓赵,都是老成持重之辈,一路上如非必要,几乎不开口。丁钰几次三番想法套话,结果都铩羽而归。   直到三日后,一行人入了陇州地界,他们才说了启程后的第一句话。   “入陇州之后,乱兵流民势必增多,郡主虽已改作男装,但眉眼容貌过于精致,不难看出女儿本色。”   姓岑的亲兵单名一个明字,人老成,说话也中肯:“郡主不妨用黄泥涂脸,遮住容貌,不惹人注意,也更利于随后行动。”   崔芜觉得有理,采纳了,自去寻了片河滩,用河泥在脸上糊了两层,直到厚厚的泥巴压住眉眼丽色才肯罢休。   丁钰瞧得长吁短叹,又没更好的法子,只能私下抱怨:“好好的一张脸,还不能露在外面,真他娘的憋气。要我说,你赶紧把陇州收了,那些不做人的也都清理干净,免得再有女孩子倒霉。”   崔芜对着水面照了照,自己觉得挺不错:“以前倒是锦衣珠玉浓妆艳抹,结果呢?是打扮起来伺候别人,连囫囵人都算不上,就是个玩意儿。如今想怎么过活怎么过,不想看这张脸就拿黄泥涂起来,不也挺好的?”   丁钰想起她过往十多年的倒霉经历,不吭声了。   如此再走三日,便到了华亭县城。那王重珂为人如何姑且不论,军事素养肯定过硬,城墙修得似模似样,城头建有瞭哨,足可探查三五里开外的动静。   崔芜等人扮作商队,一早打出行商旗号。待到城门口,守城官兵走来检查货物,似调侃似试探:“这时候还有行商往华亭跑?稀罕啊。我说你们,该不会是哪路叛军伪装的吧?”   崔芜:“……”   她脸上糊了厚厚的泥巴,实在不方便开口,只能用眼神示意丁钰。后者会意,赔笑上前,往官兵手里塞了个厚厚的荷包:“原是我们少东家有个远房亲戚,家里遭了兵祸,听说往陇州地界来了。我们少东家顾念亲情,这才借着走货寻了来,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荷包份量不轻,守城官兵掂了掂,大约还算满意,回头对同伴一摆手:“放行。”   商队开进华亭,人数不算多,也就二十来几,剩下的与所携兵刃一起,都藏在城外竹林中。   崔芜一直以为自己伪装得不错,入了城才明白,守城兵将的疑虑从何而来。   她知道乱世之中求存艰难,除却江南偏安一隅,以长江为界,江北诸城日子都不太好过。即便尊贵如晋都的汴梁,也免不了受胡人洗劫,何况其他?   但华亭的凋敝,着实超出了心理预期。   街上没有店铺,这是自然的,所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被乱兵勒索过几遍,再殷实的人家也扛不住。但那些房屋亦是想象之外的破败,门窗死死掩着,只从破缝中隐约可见往外窥探的眼睛。   这种鬼地方,哪家商号不长眼,会主动上门做生意?   他们走了许久,才寻到一间勉强能落脚的客栈。崔芜擦去面上泥污,亲自上前敲门,好说歹说,又让掌柜的隔着门缝瞧了,才开门将他们迎进去。   “客官别笑老汉胆小,实在是怕了,”掌柜的一边将人往楼上引,一边摇头晃脑,“离这里两条街也有家客栈,上个月来了伙行商投宿,孰料是贼匪假扮的,趁夜洗劫一空,放了把火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怜那掌柜的两口子,连具囫囵尸首也没找全。”   丁钰忍不住道:“那王重珂就不管吗?”   掌柜的忙去捂丁钰的嘴:“嘘!客官不要命了?那一位……”他手指头顶,声音压得极低,“……他的名讳也敢直呼!”   丁钰不屑地撇了撇嘴,忽听外头传来一声尖叫,虽隔得老远,却隔不去尖利中透着的惊恐和惨烈。   丁钰与崔芜对视一眼,三两步抢到窗前,只见远处街角,几个兵丁嘻嘻哈哈地,将一个姑娘堵在窄巷里。   掌柜的一拍大腿:“诶呀,这不是隔壁老陈头家的二闺女?说了多少回白日里别一个人出门,怎地被堵住了?”   话音未落,一个老头呼天抢地地赶上去,试图将施暴的兵丁拉开。兵丁嫌他碍事,随手搡开,老头立足不稳,一头跌撞在断垣尖利处,鲜血溅了满墙满地。   那姑娘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   众人皆变了脸色,延昭是有妹子的人,最见不得这种场面,转身就要冲下楼,却被掌柜的死死拽住。   “可别!”他连连摆手,“这些人凶得很,二丫头是救不了了,别把你们再赔上!”   说话间,姑娘挣脱了拖拽她的兵丁的手,紧跟着撞上断墙。兵丁惊了一跳,赶紧将人拖回,见她虽撞了满头血,但气息尚存,一时没有性命之忧,遂放了心,却也不敢再施暴,骂骂咧咧地拖着走了。   延昭瞧得脸色铁青,好几次想冲下去,都被崔芜摁住。   “小不忍则乱大谋,”她轻声道,“我知你心里恨,但你须知,杀几个兵丁无济于事,要紧的是除了他们身后之人。”   延昭瞳孔骤缩,拳头无声无息地握紧了。   ***   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在赶路途中,崔芜一直在想,王重珂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坐拥陇州,除了男人通有的毛病,总该有点别的长处?   现在她知道了,此人能收拢残兵,占山为王,全凭一个“狠”字。   自打王重珂据了华亭,便占了县衙当作自家府邸。他手中有兵,行事又狠,原先的县令先还忍着,后来实在看不过眼,委婉劝谏了两句,不料惹怒了这活煞星,当场丢进大牢,放话三日后当众活剐了,看谁敢与他姓王的对着干。   因着这份狠辣手段,以蒋姓、潘姓为首的陇州大户,谁也不敢说一个不字。不管王重珂要人还是要粮,都早早备好,殷勤小心地送到府上,唯恐动作慢了,全家老小都成了刀下亡魂。   奈何这回,王重珂要的数目实在太大,这些人扛不住,只能备了厚礼,硬着头皮上门求情。   “这两年年景不好,佃农能跑的都跑了,地也撂了荒,两万石谷子,五百壮丁,就是咱们几家凑一凑,也凑不出来,”蒋老爷跪在地上,小心翼翼道,“还请将军宽限则个。”   地上铺着青砖,凉意透过丝绸衣料渗入皮肉。他跪得难受,却不敢抬头,因为头顶不时传来女子痛苦难耐的“唔唔”声。   此处原是县衙二堂,被王重珂改成议事厅,名字起得正经,风格却极粗野,上首摆了张宽大的胡床,铺着虎皮褥子。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怀里搂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生得秀丽,只是被掳来后受尽折辱,人显得憔悴,眼眶也是通红。可王重珂偏要她笑,女子不肯,他就掐着人下巴,将一整杯烈酒生灌进去。   女子不会喝酒,呛得直咳,姓王的老色胚却哈哈大笑,兴致上来,也不管堂下还跪了人,将那女子摁在胡床上,欺身就是一通翻云覆雨。   蒋老爷被迫听了一场活春宫,整个人都不好了,又不敢捂着耳朵,恨不能寻条地缝钻进去。好容易那王重珂尽了兴,提上裤子懒洋洋地问:“你方才说什么?”   蒋老爷长出一口气,忙道:“小人说,还请将军宽限……”   话音未落,忽听上首惨叫一声,却是那女子不堪折辱,在发间藏了根钗子,钗头磨得极尖利,充作利器刺向王重珂。   王重珂再不济也是武将出身,哪容得她近身?反手便是一记掌掴,连人带利器一并打飞出去。   那女子本就憔悴,如何禁得住他全力而为的一掌?趴在地上呕血不已,眼看救不活了。王重珂犹不解恨,怒道:“拖下去,扒光衣服鞭笞三百,死了就拖去喂狗!叫那帮骚娘们都去看着,谁敢存了异心,这便是下场!”   两名亲兵走上前,将奄奄一息的女子拖了出去。   蒋老爷听完全程,后脊窜出一层凉汗,却听这姓王的煞星又问了遍:“你方才说什么?”   蒋老爷肝胆欲裂,哪敢说实话?赔笑道:“没、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向将军请安……”   王重珂似有不悦:“没什么要紧事,你青天白日扫了本将军兴致?拿我当消遣不成!”   蒋老爷暗暗叫苦,生怕自己也被拖出去喂狗,忙道:“有、有事……小人、小人最近新得了个美人,想着调教数日,送与将军,还望将军勿要嫌弃。”   他知王重珂好色,这番话原是对症下药。对方也的确受用,转怒为喜:“如此甚好!那娘们虽不听话,姿色勉强算得上佳,死了怪可惜的。既是你有更出色的,也不必再调教,直接送来,本将军今夜就圆房。”   蒋老爷乃是急中生智,哪有什么美人?可当着煞星的面,他万万不敢改口,连声应道:“小人这就去安排,这就去……”   ***   蒋家原籍吴山,来了华亭,只能寻地投宿。从县衙出来后,他一副眉毛就没舒展过,愁眉苦脸地回了客栈,进门就听小二与掌柜的窃窃议论:“那商队领头的怎是个女子?生得还那般美貌,若是被‘那位’瞧见,怕不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蒋老爷本已绕了过去,听见这话有如天降甘霖,三步并两步地折回来,一把揪住小二衣领:“哪来的美貌女子?你把话说清楚!”   一个时辰后,蒋老板再次走进县衙。这一回,他愁云尽去,满面堆笑,开口就是求见王重珂。   他在大堂等了足有大半个时辰,才等到一个衣袍半褪、神色不耐的王重珂:“什么要紧事,非得这时候登门?若给不出个明白交代,本将军就……”   他话没说完,突然忘了后半句,眼神直勾勾的,却是越过王重珂,打量他身后之人。   王重珂见状,越发多了三分底气,笑眯眯地让过半步,叫王重珂瞧得更分明些:“回将军,这位崔老板,自称带着商队进城做生意,想寻人为她引荐。小人斗胆,便带着她直接找上门来。”   王重珂哪还听得见他说什么,只顾盯着他身后之人。那是个女子,裹一袭不大合身的锦绣衣裙,却没人留心到这一点,只因那副容颜足以让人忘记一切。   她上前两步,行了个袅袅婷婷的万福礼:“民女崔芜,给将军请安。”   王重珂半边身子当即酥麻,被她一浅笑一垂眸,另半边身子也动弹不得。   “安、安,有你在,本将军就安了。”王重珂将挡在中间的蒋老爷搡到一边,迫不及待地握住崔芜一只细白柔荑,“美人,你今年多大了?可会歌舞?会不会饮酒?不会不要紧,本将军教你。”   崔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视线掠过姓王的握住她的咸猪手,提前预定了案板菜刀。   面上却不动声色:“歌舞有何难?只是民女有一怪癖。”   “什么怪癖?”   “民女喜欢人多,人多,方有起舞的兴致,”崔芜微笑,“若是围观者只有区区两人,民女可懒怠费神。”   王重珂大笑:“这有何难?来人,去传本将军的命令,凡校尉以上,都给我叫来。”   亲兵答应着去了。   ***   与此同时,华亭城外。   天色向晚,夜幕降临,无尽的暗影足以遮掩一应行踪,即便是同时藏于林中的两拨人马,也未必能察觉对方行踪。   其中一拨自是崔芜带来的新兵营,另一拨亦是便衣打扮,却比潦草速成的新兵营精悍许多,汉子们手脚麻利行动轻便,不必主人吩咐就自行安排了岗哨戒严。   不多时,探查的斥候回来,向背手站在树影里的男人回禀:“往东六十丈,藏了一股商队,人数在二百上下。只是卑职瞧着,像是行伍之人假扮的。”   男人回过头,面孔隐在暗影里,只露出一双冷亮的眼。   “冲我们来的?”   “不像。”   “再探。”   “是。” 第27章   这一夜天气不大好, 自傍晚起就浓云密布,虽然没下雨,却也远称不上晴朗。   这就意味着, 夜空中无星无月,缺乏一切可供照明的光源。守城的兵丁点起火把, 奈何亮度有限,视野远远不及白天,只勉强看清城下三五丈内的情形。   幸好自打华亭被王重珂据了后, 城门成了摆设大于实际意义的存在——能跑的都跑了, 平时鲜少有人进出,实在没什么可守。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夜长无聊,兵丁难免要给自己寻乐子,什么吃酒赌钱、嗑牙打屁,总之没一个干正事的。   赌钱便有输赢,有个面上带疤的兵丁输得狠了, 起身打算尿遁:“你们等着, 老子撒泡尿再来。”   其他人看穿他的心思,七手八脚地摁住:“撒什么尿!让你跑了, 还会回来?”   “还钱!连本带利一共一贯七百文!”   刀疤脸兵丁没辙, 只能讨饶:“我真没钱了,且容我赊账,等下把赢了,我一定还。”   旁人却没那么好糊弄:“少扯谎!白日里拖那小娘们时,我都看到了,你把人家的银簪子顺进怀里,回头将军还赏了你五百钱!拿出来,不然扒了你裤子, 吊旗杆上喝一夜西北风!”   刀疤脸被逼得没法,只得将赏钱和银簪掏出抵债,自己骂骂咧咧走了。他酒饮多了,凉风一吹,便想呕吐。刚扶墙弯下腰,一只手从后探来,猛地捂住嘴。冰冷刀锋抵住脖颈,只一下,鲜血就飙上了天。   刀疤眼眼珠险些瞪脱出来,奈何那一刀极狠,连血管带声带一并割断,想喊也喊不出声。   动脉破裂会造成短时间内的大量失血,不过几息间,人已休克,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延昭松开手,甩去满掌血珠,余温尚存的尸体滑落脚下,兀自睁着双眼。   延昭回头,发现那名叫岑明的亲兵瞄准了另一个落单的兵丁,几乎与他同时出手,亦是一刀封喉。两人目光对视,于无声间达成默契。   少顷,两具尸体被拖去暗角藏好,两人换上兵丁服色,若无其事地上了城楼。   底下的兵丁吃酒赌钱,上头的也好不到哪去,一边哈欠连天,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眼看有人来了,又穿着自己人的衣服,便当是来换班的,心里还觉得奇怪:“这也没到换防的时辰,怎地来这么早?”   来人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火把照明有限,城楼岗哨一开始没看清,但他终究是行伍出身,很快察觉不对:“等等,你不是……你他娘的到底是什么人!”   来人不退反进,在他扬声示警前冲到近前,手起刀落,将那声惊呼断在喉咙里。   岑明亦挥刀斩杀另一名岗哨,奈何城楼上总有六七人,没办法在一瞬间杀干净。最机灵的已然飞扑过去,抓起示警用的铜锣,就要大力敲响。   一股钻心的冷意却在这时没入咽喉,他惊恐地垂落眼皮,被下巴挡住视线,只看到一簇暴露在外的箭羽。   余势未衰,兀自颤动不休。   铜锣“当”一下落了地,除此之外未曾发出多余声响。底下的兵丁赌钱赌得热闹,谁也没察觉城楼上早已翻天覆地。   延昭料理完手边岗哨,走到近前蹲身查看。只见死去的岗哨手里抓着锣槌,喉间插着一根冷铁长矢,几乎射了个对穿。   他十分确定这一箭不是自己人射的,立刻起身环顾,试图从黑暗中寻找出射箭之人。然而夜色茫茫,放眼望去皆是混沌,哪里看得清?   岑明不知他所想,催促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动手!”   延昭回过神,暂且放下心头疑虑,从怀里摸出火折,吹亮后晃了晃——那引火之物里掺了少量硫磺,火焰微微发蓝,于夜色中甚是醒目。   片刻后,树林里窜出一拨人马,将伐木绑成的云梯架上城楼,手脚并用地攀爬上去,一路如入无人之境。   须臾,城门内传出喊杀声,起得仓促,消失得也迅捷。   前后不过两刻钟,严防死守的城门从内洞开。剩下的百余新兵推着藏有武器的板车冲出密林,仿佛饿了数日的狼群,蜂拥杀进城中。   城门口的喊杀声尚未消散,数十丈外的密林中,秦萧收起强弓,随手丢给亲兵。   他身边站着颜适,嘴里叼着根草叶:“不进城?”   “还不是时候,”秦萧低垂眼皮,手指摩挲腰间佩刀,“来人敌友未明,且由他们与王重珂交一回手,摸清虚实才好打交道。”   颜适:“敌友未明你多管什么闲事?由着城楼上那家伙敲锣示警,咱们渔翁得利不好吗?”   秦萧假装没听见。   他一开始确实没打算出手,只是在岗哨即将敲响铜锣之际,鬼使神差地掠过一个念头——   这些人攻打华亭,背后有没有可能是“她”的授意?   这念头有些骇人,崔芜不过是个女子,哪来这么大的手笔,又如何能调动这许多精壮?   但秦萧仔细回想,同行一路,这女子时有异乎常人之举,连攻打萧关的铁勒大将都着了她的道。   盯上华亭,似乎也没那么匪夷所思?   正是那一瞬的直觉,促使秦萧出了手,此间幽微心绪,却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瞧着像是新兵,未必能和王重珂的人抗衡,”秦萧收起思绪,回头吩咐道,“整军,准备入城!”   颜适玩笑归玩笑,军令面前却毫不含糊,干脆答应了,自去准备。   ***   夺取城门并不难,因为守城兵丁大多是裹挟来的青壮,军纪和军事素养远远不如正规军,对上延昭与岑明这等杀神,一捏一个准。   但夺城门只是开始,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收服华亭,不可避免要与王重珂麾下精锐对上。   那么姓王的精锐到底在哪?   当他们“清理”完外城,打算向内城进发时,答案终于揭晓——都被王重珂调到身边护卫自己。   这是真正的正规军,虽不敢说百战不殆,却是上过沙场、斩过人头。听说敌袭,第一反应不是无头苍蝇似地四散奔逃,而是点齐人马杀将过来。   这是因为战场交锋,武艺都在其次,凭的就是一股血性悍勇。唯有将敌人的这口气打碎了、杀散了,方能挣得赢面。   带头冲锋之人原是王重珂麾下副尉,骑术精湛,刀法也不俗。一阵冲杀,居然砍倒两名新兵,正要收割第三人,只听“当”一声响,刀锋被人架住,一股大力从刀身传至手腕,半条胳膊险些麻了。   副尉纵横陇州这些年,没遇到过这等硬茬,抬头对上延昭满含杀意的眼。   延昭是汉人与铁勒混血所生,眉眼轮廓较汉人深邃,乍一看更偏胡人。副尉猝不及防,还以为是胡人打进来了,心中一时惊骇莫名:“来将报名!”   延昭只回了他三个字。   “你,该死!”   刀光横扫,竟然突破副尉封锁,直逼颈项而来。副尉大骇,百忙中一缩脖子,那刀锋冷意贴着头皮掠过,竟将发髻生生劈落半截。   副尉情知不敌,拍马就跑。   延昭没有追,他勇武过人不假,但战场之上,个人勇武很重要,却也没那么重要。盖因冷兵器时代,决定小范围战争胜负的还是兵力人数与综合实力,如《三国演义》那般武将单挑,纯属艺术加工。   而论两军明面上的实力,很显然,还是王重珂麾下的正规军高出一筹。   无论个人武艺、实战经验,还是战阵配合的默契程度,老兵与新兵都有不小的差距,何况他们人数占优。   哪怕延昭武力值再高,也没法以一人之力独挡数十乃至上百人,勉强支撑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调转马头:“撤!快撤!”   副尉方才险些被取了首级,心里憋了一股恶气,见状哪肯罢休:“贼子休走!”   拍马径直追上。   他盘踞华亭多年,对这里一砖一瓦都非常熟悉,知道这股“溃兵”奔逃的方向是一片民居。   可那又如何?偌大的华亭县城都是他们地盘,他手中有兵,兵力还远在对方之上,怕他们不成?   怀着这样的想法,副尉指挥着麾下亲兵,放心大胆地追进一条窄巷。   说是窄巷一点不为过,街道宽度有限,顶多能容下三骑并行。副尉追出去五六丈,心中忽生异样,奈何身后亲兵已经顶到马屁股,勒缰掉头显然不能够,只得继续往前。   就在这时,两侧屋顶传来异响,几个便装打扮的汉子不知何时埋伏其上,见追兵进来,将裹在包袱里的东西兜头抖下。   雪白粉末攘了漫天,居然是石灰粉。   古人对石灰的应用并不罕见,早在龙山时期就有记载,石灰的炼制之法也不难,将碳酸钙含量高的原料,如石灰岩、白云岩高温煅烧去除杂质,将其分解为氧化钙和二氧化碳,其中的氧化钙就是生石灰。(1)   当然,若想用于建造房屋,还需将生石灰与水反应,生成氢氧化钙,也就是俗称的熟石灰。但此处是战场,并非建筑工地,生石灰已经足够应付。   好巧不巧地,石灰扬落的刹那,听到动静的副尉正好仰头看,时间配合毫无间隙,被白粉攘了个正着。   缺了大德了!   那滋味绝不好受,副尉惨叫一声,滚落马背。   石灰不仅能迷人眼,对战马同样是致命的。一时间,窄巷之内马嘶连连,马蹄子不安地顿着地,任凭主人如何呼喝都不肯往前。   副尉心知中了算计,双目不能视物,却不影响发号施令:“快退!退出去!”   不必他重复,已然有人拨转马头,往看似安全的来路飞奔而去。熟料临近巷口时,灰土掩埋的道路上凭空弹出一根绊马索,连人带马绊了个正着。   一匹战马总有四五百斤的分量,突然绊跤跌倒,前蹄不可避免地承受了所囿力道。更要命的是,战马速度远胜牛羊,正是因为四腿细长,减少空气阻力的同时也增强了机动性。   但是当数百斤的力道施加在单独一根细腿时,结果可想而知。   战马庞大的身躯倒在地上,背上战将亦滚落在地。没等他爬起身,巷口飞来数支箭矢,虽有几支没射准,最后一支却当当正正地没入胸口。   他只来得及嘶声喊了句:“有埋伏!”   就口角含血地倒在尘埃中。   副尉听得分明,知道这伙来敌远比表现出的棘手。眼下无非进退两种选择,既是巷口设了埋伏,那引他们进来的多半只是虚晃一枪,不足为虑。   他下定决断,高声道:“继续往前!先宰了这伙贼子,再去找其他人算账!”   他的部下也是如此想,前有石灰迷眼,后有马索绊跤,索性舍了马匹,拔出腰刀,步行往窄巷深处摸去。   这一道说远不远,也就二十来丈距离,说近却也不近,尤其兵丁们须得时刻绷紧心弦,唯恐一个错眼,敌人便从天而降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谁知这一路出奇顺当,再未遇到奇袭。眼看出口近在眼前,远处隐有火光闪烁,不知是闻讯赶来的援兵还是民房烛火。   当他们冲出窄巷的一刻,答案揭晓——墙外原是一片空地,本该黑灯瞎火,却因点起火把而亮如白昼,蓝底黑边的士兵等候多时,在敌军现出身形的第一时间,吹响了迎战的号角。   “——列队!”   延昭一声令下,新兵们犹如校场操练,排出早已形成肌肉记忆的阵型。副尉好容易睁开的眼里写满错愕,只见眼前的敌军十一人为一队,最前排之人发号施令,俨然是一队之首。身后两人手执盾牌,掩护后队前进。   再次两人手握毛竹,末端削得尖锐,且绑有许多利刺,单竹身便有一丈来长,扫荡过去足能干翻一片。   至于再次的长枪手和短刀手,自不必说,是配合手持毛竹者进攻以及回援警戒的。   副尉久在军中,见识过不少战阵,长短配合、掩护冲锋的道理不是不懂,却还是头一回见识这么新奇的战阵,如此奇葩的兵刃。   刹那间,他心里油然生出一个念头:这帮人有备而来,是硬茬!   念头没转完,延昭已经下达第二道指令:“杀!”   排出新奇战阵的敌军发出短促有力的呼喝,队首令旗挥舞,所有人匀速冲锋。   ***   华亭毕竟是王重珂的地盘,战事乍起之际,便有人快马奔至县衙,欲向自家将军禀报军情。   然而飞骑堪堪冲过路口时,墙头突然跃下一人,正落在骑士身后。握刀的手极利落地一抹,骑士喉头冒血,抽搐着栽落马背。   岑明勒住马缰,一连串动作极快极轻巧,且隐于暗处,甚至没惊动县衙门口值勤的卫兵。   当然,也是因为县衙内隐隐传出的丝竹声,遮盖了一切不能被人察觉的异响。   岑明与另一处墙头的赵行简对视一眼,眼底隐有担忧。   他们担忧的对象,如今正在县衙后堂改的厅阁内,足尖点地飞身旋转,轻薄舞衣和着丝竹旋律,幻出一片绯丽华光。   无数双贪婪的眼睛锁定了飞旋的舞者,瞳孔中倒映出的是歌姬、是舞伎、是精巧而可供赏玩的“珍贵货物”,是摆布不需要过问其意愿的“玩意儿”。   王重珂大笑起来,抱着酒壶走出案后,摇摇晃晃地上前:“跳得好……跳得真好!来,美人,本将军陪你跳一个!咱们跳一个……唔!”   他调情的话没说完,忽而变了脸色,眼前身影无端化出五六道重影,直至天旋地转。   “噗通”一声,酒壶摔在地上,泼了满地。   男人高大的身影亦扑倒在酒水中,脸色煞白。   ----------------------- 第28章   倒下的不止王重珂, 厅里的兵将有一个算一个,都感到头晕眼花、呼吸困难,有的甚至恶心呕吐。   与此同时, 体力从四肢流逝,纵然想开口呼救, 身体的乏力感也让他们无法大声高呼。   都是经历过生死的悍将,到了这份上,再不聪明的也该反应过来, 是被人暗算了。   “是你……”王重珂目眦欲裂, 挣扎着想爬起身,奈何手脚不听使唤,爬到一半就跌了回去。   他只能吃力地抬起头,用充血的眼睛瞪着唯一还能站立的人:“是你……下了毒!”   被他盯住的人一言不发,站在那儿像一尊精美的玉雕,居高投下的视线却比玉坚、比霜冷, 洗去了旋舞时的妩媚, 叫人心口发凉。   她越是沉默,王重珂就越发断定, 是她在饮食……或者酒水中做了手脚。   但问题是, 这女人一举一动都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古装剧看多了还是有好处的,”良久,崔芜终于开口,第一句话就让王重珂摸不着头脑,“至少,能给人提供不少可用的思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右手纤细白皙, 虽然经过长途跋涉中的生计磋磨,有些煞风景的粗糙,却不影响整体美感。   为着便于看诊干活,她故意没将指甲留长,只除了双手拇指。   寸许长的丹蔻染得嫣红,娇艳妩媚,甚是好看。   而就在片刻前,这根嫣红的指甲里填满炮制过的药粉,借着敬酒的机会,悄无声息地渗入酒水。   药粉来自于铁棒锤,这是一种药草,有治跌打损伤、风湿腰痛的效用,草株开紫色或者黄绿色的小花,很是可爱。   不过自然界中,越是外表可爱的花朵,越是不可貌相,铁棒锤也不例外。其块根有剧毒,具体成分是□□,常人口服二到五毫克即致死。(1)   这玩意儿不难寻,萧关城外的六盘山里就有,古时名陇山。崔芜问了见过此物的老军医,又托了当地农人,花了两三天功夫,好不容易寻了来。   如此大费周章,方才促成今晚的“斩首”行动。   “你到底是什么人?”王重珂恨得眼睛滴血,却只当崔芜是自己仇家派来的,并未将这小小女子放在眼里,“你主子是谁?狄斐,还是那姓杨的?我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他们竟敢暗算……啊!”   他蓦地发出惨叫,却是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被崔芜眼疾手快地堵住嘴。   她拔出匕首,刃尖带起丝缕血痕,不过一眨眼,王重珂那只揩过油水的右手,已经干干脆脆地离开手腕。   他痛怒交迸,几乎呕出血来:“贱人!我要斩断你四肢,再拖出去喂狗!”   崔芜踹了他一脚,让那张吐不出象牙的嘴怼着青石板,想开口也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厅里的丝竹声还在响,奏乐的皆是女子,清一色容颜姣好,衣衫却是单薄裸露,一看便知是被掳来的。她们受折磨许久,人已有些麻木,眼见厅中生出变故,却因王重珂未曾开口喊停,竟是谁也不敢住了演奏。   倒是好巧不巧地,替崔芜掩去了厅中异动。   但在座皆是武将,哪有受制于人却不反击的道理?眼看崔芜注意力都在王重珂身上,有中毒较轻的,不动声色地积攒半天力气,此时逮到机会,立刻强撑起身,拔腿就往门口跑:“来人,有刺客!来……”   话音未落,劲风从背后袭来,掷出的匕首钉入左侧肩胛骨下方,直接洞穿了心脏。   那人一句话没说完,人已向前扑倒,手掌拍住门板,留下个狰狞的血印。   他的垂死挣扎并非无用功,至少惊动了厅外守卫。此二人是不久前提拔上来的,不过短短半月,拖出去的尸首少说有二十来具,深知里头这位是稍不顺心就动刀杀人的主,心中畏惧得很,因此不敢大声惊扰,只隔着门板低声询问:“将军,可是有事吩咐?”   里头的丝竹声依依响着,许久没人答话。   一门之隔,崔芜心念电转——她不是没看到守卫敲门后,一干军将放光的眼神。他们身中不知名的毒物,又有血淋淋的尸首在前,心知逃跑是不能够,唯一的生路就是外头守卫发觉不对,自己进来查看。   但崔芜如何能让他们称心如意?   “都过来帮忙!”她转向弹曲的女人们,“不想死的,就过来帮把手!”   女人们目光呆滞,没人应她。   敲门声还在继续,守卫的询问一声比一声急迫。崔芜心知自己不可能在一瞬间同时放倒两个精悍男人,必须争取帮手。   她不再犹豫,拖起低头抚琴的女子,将她生生拽到王重珂面前。   “仔细看着这个人,认清他的脸,记住他曾对你做过什么!”崔芜厉声低斥,“你以为低头闭眼,就能当自己是个瞎子聋子,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都看不见?我告诉你,不可能!这个人就在这里,哪怕你闭眼塞耳,也无法阻止他对你们欺辱凌虐,反而会让更多的无辜女子因此遭难!”   “你愤恨,却无处发泄。你恐惧,却无人相救。你每日每夜对着这张令人憎恶的脸,忍受他施加在你们身上的侮辱,连夜晚噩梦都逃不开他的影子,就没想过寻个法子,彻底终结这种痛苦?”   “你不会,我告诉你怎么做!你不敢,我手把手教给你!他欺辱了你们,你就把他对你们做的,十倍百倍报偿到他身上!”   “让禽兽不如的东西,得到他应有的下场!”   厅里的丝竹声不知不觉停了,被崔芜摁低头的女子怔怔良久,慢慢站直身,僵木的眼神凝聚起一丝神采。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她猛地扑过去,张口咬住王重珂肩膀,用力之凶狠,像是要从他身上撕一块肉下来。   ***   守卫谨慎地叩了十来下,听着屋里丝竹声住了,自家将军却半晌没吩咐,心知事有蹊跷。   他不敢再耽搁,抡起刀鞘用力撞门,谁知没砸两下,门板却自己开了。守卫收不住力,险些一头栽进去,幸而他下盘扎实,好容易稳住身形,无数双手却毫无预兆地探出,揪住衣领将人拖了进去。   那些手细白柔软,虽有劳作磨出的粗茧,却一看便知是女子之手。原本并不被武将放在心上,十余只拧在一起,爆发出的力量竟是异乎寻常的强大,仿佛从地狱中延伸出的雪白藤蔓,锁定了猎物,叫人避不开也挣不脱。   两个守卫俱是孔武有力之辈,竟被这些女人硬生生拖进去。不待挣扎,又是七八双手纠缠上来,死死捂住两人口鼻。   与此同时,只听“吱呀“一声,门板在两人身后重新合拢,上了门栓。   守卫不甘就擒,奋力挣扎,武人的力量到底不凡,将纠缠身上的女人接二连三甩开。然而平日里温驯静默,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的女人们好似吃错了药,被甩开就再扑上去,哪怕头破血流也要拉一个垫背。   守卫左右胳膊上各缠了两三双手,他本可以轻易挣脱,却被倒了一地的精壮汉子吸引注意,脑中不可避免地掠过一个念头。   什么情况?   将军和各位校尉,这是……中招了?   谁干的?华亭还守得住吗?   这一瞬的分神让他动作迟疑了,后果却是致命的。他只觉胸口一凉,竟是被匕首洞穿了左肋。   失血带走了力气和敏捷,他脑中出现一瞬的空白,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就见刀锋拔出,又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刺入。   第一刀瞄准了肝脏,第二刀直逼心脏,落刀精准,毫无迟疑。   女人们终于松开手,看守高大的身影倒在地上,咽气前的最后一个意识,是瞥见同伴同样倒在血泊中。   动手的是崔芜,这不是她第一次杀人,出手比之前更利落也更干脆。她胡乱抹去溅上面颊的鲜血,抬腿将尸首踢到一边:“做得很好。”   拖人进屋的女人们好似才回过神,拼着一口气的血性消退,涌上心口的是一股后怕与不敢置信。   我居然杀了人?   然而,当她们转动眼珠,看向横在地上的两具尸首时,意识回笼,又生出一个隐蔽的念头。   原来,这些人也是能被杀死的。   原来,我也可以凭自己的双手,让欺辱我、凌虐我,不拿我当人看的畜牲付出代价!   崔芜知道,从“良民”到“杀人者”,哪怕身处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完成个中心理转换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她没时间给女人们做心理疏导,因为城中战事已起,而她要做的事还没做完。   她掉头奔到王重珂身边,扯下这人腰带,将他双手结结实实地绑缚住。   王重珂目睹了她杀人的全过程,心知这不再是投机取巧的下毒暗算,而是真真正正地正面肉搏。   他虽久经沙场,自以为无所畏惧,却还是被崔芜出手的毒辣和精准惊了一跳。   “你逃不掉的,”他咬牙道,“这县衙内外都是我的人,城中还有三四百驻兵,你就是插翅也难飞!”   又对那班女子怒吼:“你们跟着她作乱,只有死路一条!等我腾出手,非活剐了你们不可!”   女人们安静地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动弹。王重珂一度以为她们是温驯静默的绵羊,今日方知,原来一群“绵羊”站在一起,用同样的眼神看来时,豺狼亦会心惊肉跳。   崔芜回给他一个冷静到近乎森然的微笑。   “谁告诉你,我想逃了?”她轻言细语,“打从一开始,我的目的就只有一个。”   杀了王重珂。   斩落他的首级,取了他的狗命!   她没有明说,只勾着舌尖舔过刀锋血痕。寒光映照着血红的半边侧脸,竟叫久经沙场的武将心底发寒。   他颤声道:“你若杀我,自己也得陪葬!”   崔芜微笑:“那就试试看吧。”   她抄起一只酒坛,“咣”地砸在地上。   ***   县衙院落共有三进,一进是大堂,现已改作停车下马并亲卫歇脚之所。二进是县衙二堂,原为县令裁决的治事之堂,如今却改为议事堂。三进便是后院,原是女眷居住的地方,如今却关了好些被掳来的女子,成了王重珂寻欢作乐、放荡施虐的场所。   尤其这一晚,王重珂将所有校尉叫进县衙,说是新得了个美人,要让他们开开眼。亲卫们都知道姓王的德行,谁也不敢在他饮酒作乐时扫了兴致,除了安排两人守着门口,其他一应躲去前院,也开了一席喝酒赌钱。   但凡中间哪一个环节未曾疏漏,崔芜今晚行事都不会如此顺利,可所有漏洞偏偏撞在一起。   只能说,王重珂气数已尽,非人力可以挽回。   当晚临近三更,前院的亲卫正喝酒喝得高兴,忽听马蹄声不带喘气地闯进县衙,紧接着便是声嘶力竭的哀鸣。   亲卫成日里与战马打交道,听着动静不对,忙奔出茶房,就见一人一骑倒在地上,后背露着一丛刺猬似的箭簇。   “敌、敌袭,”来人口角含血,气息微弱,“快去禀报……”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就此咽了气。   亲卫悚然,侧耳细听,原本沉寂的夜色中仿佛藏有险恶的喊杀声,裹挟在夜风中,针一般扎着后脊。   “还他娘的愣着干什么!”队正怒吼,“快去禀报将……”   最后一个字音尚未脱口,不祥的红光照亮了夜空。所有人惊恐回头,只见火光冲天而起。   妖红噬夜,血色欲流。   “是后院!不好,将军还在里头!”   “走水了!快、快救火!”   ***   华亭县城说小不小,王重珂的数百亲兵分散其中,就如泥沙入海,听不到个响。   说大却也不大,后院火光同风而起时,该瞧见的都瞧见了。   彼时,副尉和延昭率领的新兵正杀作一团僵持不下。一边是行伍多年手辣心黑,另一边却有新式战阵襄助。只是头一回上战场,手脚放不开,心里也有些畏怯,以至于战阵的威力只能发挥十之二三。   饶是如此,也让副尉吃足了苦头。   毛竹在前开路,一丈五六的长度隔开距离,令敌人无法挨近,也让新兵减少了畏惧。竹竿横扫,往往于猝不及防间扫倒敌人,即便有漏网之鱼,手持长枪的同伴也能及时补位,将敌人刺死戳伤。   副尉不是没想过从侧翼突袭,可当他这么做时,手持短刀和蒺藜棒的士兵突然跳出,不由分说就是一通砍杀。己方非但没占到便宜,反而因此损失了好几人。   若非这帮不明来路的敌人新手上阵,配合不够默契,副尉怕是已经抵挡不住。   “还愣着干什么?去禀报将军,把弓弩队调来!”   副尉咬牙,这是他压箱底的本钱,本是留着对付姓杨的伪王的,没想到伪王还没找上门,先被一帮泥腿子新手逼到绝境。   “还不快去!”   传令兵答应一声,就要撤出战场。然而他刚一转身,抬头见东边夜空红光闪烁,好似被谁砍了一刀,流了漫天鲜血。   “将军,快看!”   副尉闻声转头,亦是惊了一跳。那红光灼烈而不祥,分明是哪里着了大火!   下一瞬,传令兵的惊呼打碎了最后一点希望。   “是县衙方向!”   副尉出了一身冷汗,却知不能自乱阵脚,胡乱安慰自己:“不、不会的,县衙有将军作战,不会有事……说不准、说不准只是意外!”   战团一侧却传来哈哈大笑,声如洪雷,响彻战场:“瞧见那边的火光没?我军主力已然拿下华亭县衙,你们的王将军,现在已成了阶下之囚!”   “尔等立刻弃械,或许还能留得一条性命!再负隅顽抗,便与那姓王的一样,身首异处!”   ----------------------- 第29章   在出发前, 崔芜曾做过全盘推演,该如何击败一支守城军队。   夺取城门、攻入城中只是第一步,因为王重珂的精锐十有八九集中城里, 而内城民房颇多,不便跑马, 反而是展开巷战的绝佳地点。   所以她借鉴了某戚姓大神的鸳鸯阵,以长短兵器配合,弥补新兵战力与经验都不及老兵的弱点。   但这还不够, 新兵毕竟是新兵, 仅操练半个月的战阵也未必能运用纯熟。能与对方形成僵持,一时半会儿不落下风,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要彻底击溃王重珂的精锐,她还需要一样克敌制胜的法宝,就像高手过招时的必杀绝技,一刃封喉。   还有什么比擒贼擒王更简单、更有效, 更能在短时间内击溃军心, 打碎斗志?   正因如此,崔芜把最难的一部分留给自己, 利用王重珂好色的弱点, 接近他身边伺机下手。   计划想得很周全,但终究只是“计划”。到了执行环节,可能的变数实在太多,差之毫厘就是谬以千里。   是以,定计的崔芜也好,负责执行的丁钰和延昭也罢,谁都没想到,这一趟居然如此顺利, 轻而易举便达成了所有的战略目标。   就好像,冥冥中有股看不见的气运,加持在崔芜身上一样。   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趁着大火乍起、守城军斗志动荡的一刻,丁钰掏出一早准备好的“铜吼”——其实就是两个黄铜铸的漏斗,一个稍大,一个略小,焊接在一起,构成简易版的喇叭。   借着这玩意儿,丁钰成功让自己的吼声响彻战场:“王重珂已就擒,即刻投降,缴械不杀!”   延昭抓战机的直觉堪称翘楚,紧跟着怒吼:“即刻投降,缴械不杀!”   身后士兵跟随主将,放开嗓子山呼海啸:“即刻投降,缴械不杀!”   “即刻投降,缴械不杀!”   “即刻投降,缴械不杀!”   守城军被扑面而来的滚滚声浪震得心惊胆战,一会儿担心县衙老窝被人抄了,一会儿又唯恐眼前敌军只是先头部队,更厉害的精锐还在后面。   心神散了,斗志亦跟着溃散,被新兵一阵猛攻,竟是节节败退,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副尉看得分明,心知若不重振士气,只有一败涂地的份,视线环顾战场,忽而锁定一人。   他倏尔抬手,腕上居然扣着一支□□,弩箭去如流星,竟是瞄准了丁钰。   丁钰:“……”   柿子捡软的捏是吧!   其实也不能怪人家副尉,实在是丁六郎君那一嗓子惊天动地,将自己树成了行走的标杆。副尉有心折敌方一员大将,盯上他也很正常。   那一箭太快太突然,留给丁钰的时间只够骂一句娘。他想躲闪,身体却没那么快的反应速度,只能眼睁睁看着泛着冷光的箭头逼近自己。   电光火石间,斜刺里窜过一道流光,后发而先至,极精准地撞中弩箭。   弩箭断成两截,掉落在地,丁钰活像被谁掐住的喉咙滑动了下,艰难地喘过了气。   只这么一缓,已足够延昭揪着他衣领拖回身后。丁钰侥幸捡回一条命,忽地心生异感,着了魔似地勾着脖子,目光越过千重夜色,与不远处民居屋顶上的一人相对。   那人挑起半边长眉,俏皮又挑衅地扬了扬下巴,居然是当初党项营地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将军颜适。   丁钰后背冷汗未消,心却定了,并指眉心,远远打了个不伦不类的招呼。   计划进展顺利,并不意味着崔芜就此脱险。因为华亭城内房屋栉比,街巷亦是错综复杂,更兼守军溃散,只顾没头苍蝇似地逃窜,清理起来反而多花时间。   这就意味着,一时半会儿,没人能腾出手援助崔芜,她只能靠自己。   好在,针对这种情况,崔芜也做了准备。   她之所以在县衙之中放火,一是为了动摇守军军心,二却是为了制造混乱,方便脱身。火势乍起时,她简单收拾干净身上血迹,混在一众歌女中间,架着个半昏不醒的王重珂,一路往外跑。   边跑还边喊:“走水了,快救火!”   “将军喝醉了,咱们姐妹拼死将他抢出来,可还有好些大人陷在里头,军爷们快去救人!”   那王重珂本就中了毒,崔芜唯恐药力不够,又硬掰开他的嘴,将一大坛烈酒灌下。两下里凑一起,姓王的进气少出气多,被女人们摆布着,竟是毫无挣扎之力。   随后的事证明,崔芜的判断是正确的。她们一路上撞见几拨救火的兵丁,不是没人拦下她们盘问,只是瞧见女人们架着的王重珂,不假思索就轻信了,还好心指点她们前院位置,以便将人扶去歇息。   待人走远,崔芜立刻转了脸色:“不去前院,最近的角门在哪?”   王重珂是中毒而非醉酒,脸色和唇色白中泛紫。这一路光线昏暗,还能稍作掩饰,一旦去了前院,灯火通明,很容易瞧出不对。   是以,崔芜的计划是借着大火引发的混乱,拖了王重珂当挡箭牌,大模大样地逃出县衙,先寻个安全僻静的角落藏起来,等延昭那边控制住县城再做打算。   计划确实具有可行性,但再靠谱的计划也难免遇上意外。这一晚,崔芜的好运气终于用到头,眼看快到角门,迎面却撞上一队提着水桶的兵丁。   领头之人见了她们,当即斥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去哪!”   崔芜故技重施地答了,领头的队正却未曾放行,眼珠只盯在人事不省的王重珂身上。   他虽归在王重珂麾下,与这位上峰却不大对付,盖因他投靠的那位校尉得罪过王重珂,两人不睦已久。   这就导致底下军汉也颇不受待见,苦活脏活没少干,到头来却连升官发财的边都摸不着。   凭什么?   队正一双眼从王重珂身上掠过,算盘打得噼啪响。   如今后院失火,县衙混乱,若是有二三宵小闯进县衙,顺手把他们王将军咔嚓了,也是情理之中吧?   再不济,还有这帮女人,借口她们不堪虐待怀恨在心,随便拖两个出来背黑锅,也不是什么难事。   到时队伍掌握在自己手里,老子就是县城二把手,吃香的喝辣的,不比给人当孙子快活?   他根本不给崔芜分说的机会,摆手道:“都抓起来!”   崔芜再次领教到何为乱世,在这个世道,规矩是浮云,言辞如狗屁,没有强权傍身,连只猫狗都不如,根本不会有人听你开口。   她情知对方敢动手,便是不把王重珂的死活放在心上,于是将手中人质往前一推,恰好拦住兵丁去路。   与此同时,她嘴里也不闲着,就一个字:“跑!”   从动手杀守卫开始,女人们就习惯了听从崔芜号令,闻言想也不想,转身撒丫子狂奔。然而她们被王重珂凌虐多日,早已不成人样,没跑多远就如老鹰捉小鸡似的,被兵丁一手一个揪了回来。   崔芜是跑得最远的一个,这些日子的体能特训没白费,她一口气跑出去五六丈开外,已经摸到角门门槛。   只要冲出去,就是生路。   这时,身后却传来女人惊恐的尖叫,还有刀锋出鞘时的尖锐呼应声。   有一两条漏网之鱼不要紧,反正这里还有这么多替罪羊,随便宰一两个,不费吹灰之力。   崔芜心知,这些兵丁从来将人命当草芥,杀人时不会手软。她也明白,就自己这小身板,能逃得性命已是万幸,回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理智冲着崔芜大叫“快跑”,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折返回来。   理由很简单,她自南向北、又由西而东地兜了个大圈,又闹腾出这么多动静,图什么?   不就是为了护住自己,还有身边的人吗?   旁的也就罢了,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是被她一番话忽悠得入了局。若是连她们都护不住,她还谈何改变天下?   她又有什么脸面,指着江东孙氏和晋帝的鼻子骂出那句“不干人事”?   这番思绪不足为外人道,却左右了崔芜的行动。她抢在兵丁刀锋斩落前,及时开口:“住手!”   寒光闪过,映照出崔芜的皎然玉容,刀锋蓦地顿住。   崔芜一口气把话说完:“我的人已经控制华亭县城,只等瓮中捉鳖。今夜这里的女子少一根头发丝,你们谁也别想活着见到明早日出!”   兵丁见她是女人,原不放在心上,只是见她容色不俗,这才抱着狎玩之心,想听听她说些什么。   熟料听见这么一番话,脸色顿时变了。   偏生崔芜神色严峻、语气决然,叫人没来由心头打突,无法当虚张声势对待。   崔芜:“不妨告诉你们,姓王的是我放倒的,若不信,探探他鼻息便知。”   兵丁半信半疑,当真有人伸手试探,末了一声惊呼:“将军、将军他……没气了!”   队正悚然一震。   没气是正常的,□□会致人呼吸困难,王重珂服了不少,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   但这也意味着,崔芜所有的牌都打了出去,手中已经没了筹码。   但她不肯露出虚弱,凭一股血勇撑住气势:“你们跟着王重珂,无非是为了权势钱财。他能给你们的,我也能,而且,给的更多。”   她一边说,一边缓步上前,抬手拔下固定发髻的簪子,丝绸般的长发倾泻垂落,披散肩头,累累如花树。   崔芜纤柔的手指搭上队正肩头:“你又何必为了个死人,豁出身家性命……”   队正闻到一股幽幽腻腻的香气,骨头都酥了一半,哪听得清她说些什么?一旁的兵丁正酸溜溜地羡慕他艳福不浅,忽见崔芜袖中寒光闪烁,一把匕首架上队正脖颈,无声无息地切开皮肉。   “让她们走!”   队正被颈间寒意惊散了满腹旖旎,他亦是武艺精湛之辈,当下便要硬夺兵刃,不料颈间一痛,耳畔随即传来崔芜的厉喝:“我这刀锋只要再压半分,就能割断脖颈血脉,到时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惜命的,劝你别乱动!”   队正战场厮杀没少经历,熟料一时大意,居然阴沟里翻了船。他顾惜性命,确实不敢再动,但也没有束手就擒的道理,遂冲身后打了个手势。   兵丁会意,拖起一名女子,同样将长刀架于颈上:“放了我们大人,否则要她的命!”   崔芜大皱其眉。   她再机敏、再善于应变,终究只有一个人,且没正经练过武艺,同时对付五六个精壮军汉,还是太吃力了。   不过一迟疑间,兵丁已然等得不耐烦,左右人质不少,他手起刀落,便要宰上一两个,叫崔芜知道厉害。   崔芜大惊:“等等!”   她反应很快,但有人比她更快,只听耳畔风声凌厉,夜色中不知从哪飞来一支长矢,正撞在斩落的刀锋处。   一声脆响,长刀落地,两道身影鬼魅般欺至近前,不由分说,挥刀便砍。   来人原是狄斐派给崔芜的两名亲卫,适才火起,他们便知崔芜得手,当即按原定计划潜入县衙接应。只是后院失火,县衙也乱作一团,他们仓促间不知崔芜方位,又要避开忙于救火的乱军,这才耽搁了时间。   有这二位在前顶着,崔芜压力骤减,赶紧将吓呆了的女人们拖到身后。如此得了空闲,她终于能循着箭矢射来的方向转过头。   就见逆着熊熊火光,墙头立着一人,手挽强弓,身如劲松,虽看不清眉眼容貌,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崔芜罕见地呆住,脱口就是那句叫惯了的:“兄长!”   ***   一个时辰后,华亭争夺战进入扫尾阶段。   王重珂兵力占优不假,相当一部分却是裹挟来的地痞青壮,战力比仓促训成的新兵还不如,几乎一个照面就丢盔卸甲,逃得逃降得降。   比较棘手的是王重珂从镇野军中带出的数百精锐,这是上过沙场的老兵,远非寻常青壮可比,虽斗志溃散、无心恋战,一时半会儿倒也难以拿下。   幸好,最关键的时刻,来了生力军。   那小将军颜适带的人马不多,一双眼睛却贼尖,观战不过片刻,已将战阵精髓摸得七七八八。再等须臾,甚至可以开口指点:“长枪上二,藤盾退一……那个拿短刀的,对,说你呢,往左,砍他要害!”   新兵不明所以,却下意识听从了颜适号令,使长枪的前进两步,刚好补上毛竹空当。拿藤盾的后退一步,挡住侧翼攻来的敌人。   使短刀的趁机向左,刀锋横扫,正抹中敌人大腿根。那人惨叫倒地,边滚边哀嚎。   丁钰被延昭护在身后,百忙中往屋顶掠了眼,只见颜适嫌站着太累,居然大剌剌地坐下,屈膝笑吟吟道:“都这时候了,还杵在原地做什么?毛竹上前,长枪跟上,刺那个带头的!”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有毛竹在前开路,新兵压力小了许多。军阵慢慢压上,竟逼得守城军步步后退。   副尉还想压住阵脚,不料拿长枪的听从颜适号令,顺势往前一刺,枪头正中副尉腰肋。他嘶声痛呼,极狼狈地闪躲开。   主将尚且如此,旁人自不必提。眼看胜局将定,颜适这才摁住脖子歪了歪头:“兄弟们,来都来了,疏散疏散筋骨也不错。”   他朗声大笑,纵身跃入战团,人尚在半空,长刀已然出鞘,寒光翻涌,极利索地斩落一级人头。   十余名亲兵跟着他杀进杀出,局势越发一边倒。   转眼鸡鸣三声,东方初见曙光。   丁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县衙,从议事厅里薅住崔芜,上下左右来回检查:“没事吧?没受伤吧?没人对你怎么样吧?”   崔芜抽了抽嘴角,用沾了血迹的手,将他薅住自己的爪子扒拉下去,然后半侧过身,露出身后一人:“为诸位引见,这位是河西道节度使,安西军少帅,秦萧秦郎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来。 第30章   “河西节度使秦萧”于素未谋面之人而言并不陌生, 说书先生的拍案惊奇也好,世人口耳相传的故事也罢,都不难看到河西秦家的身影。   尤其六年前, 河西秦氏满门俱灭,唯留一个庶子独撑大局, 镇守河西六年之久,往西顶住了西域窥伺,向北扛住了党项觊觎, 东、南还有伪王作乱与蜀国犯边, 四方邻居挨个数过,竟没一个好相与。   而他竟能在这四方窥伺之地站稳脚跟,硬是守住了丝路门户,其悍勇可见一斑。   见到真人之前,丁钰想象过无数次安西军少帅的形象,无外乎虎背熊腰五大三粗, 再不济也是个升级版的延昭。   谁知见到真人, 才知所有想象皆无用武之地,只能当场傻眼。   秦萧是武将不假, 可第一眼看见他, 极少有人不大吃一惊。理由无他,容貌和气度太出色了,举手投足间的贵气浑然天成,不必穿锦着绣也知是世家贵胄出身。   可多相谈两句,就能分辨出其眼角眉梢的骁悍之气,那是常年浸润战阵的一军统帅才能培养出的气质。   听了崔芜引见,秦萧放下茶盏,抬眸投来一瞥。   其实无甚情绪外放, 可丁钰就是没来由地心口一凉。   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等会儿,这小子好生眼熟。   他他他,他不就是当初和崔芜一起被救上丁氏商船,还自称是人家大哥的那位吗?   丁钰脑子里被七八个念头充斥,全然没见崔芜亦转向秦萧:“兄长,这位丁六郎君便是当初相救你我的丁三郎君族弟,这一路艰辛,多得他相助扶持。”   秦萧不知是对丁氏有意见,还是纯粹生性冷淡,不爱搭理人,只淡淡一颔首。   丁钰逮到机会,猛看崔芜:他真是你哥?   崔芜冷淡反瞪:不是我哥,是你哥不成!   她其实有一肚子的话要和秦萧说,离愁别绪与好奇八卦掺和在一起,简直排不出先后顺序。但她知道轻重缓急,向秦萧告罪一声,便先顾着自己人:“情况如何了?”   丁钰这才想起正事:“华亭拿下了,不过还有好些残兵四处逃窜,怕是会惊扰百姓,延昭还在打扫残敌。”   “另外,王重珂的人听说消息,兴许会来攻打华亭,城防也得重新加固。”   “再有就是救治伤兵、安抚民生……”   丁钰随便一掰手指,就数出一大串事宜,好似山崩后的巨石劈头盖脸砸下,将崔芜自见到秦萧后生出的一点动荡心绪瞬间压熄火了。   她刚经历过一场激战,肾上腺素还没完全消退,思路异乎寻常地清晰,一口气吩咐道:“让延昭将城防事宜拟个草案……呸,条陈出来,如何驻防,何时换岗,如何检查进出人员,有趁火打劫作奸犯科者又该如何处置,全都细细列明,明日傍晚前呈我过目。”   “再命人于城中张贴告示,并鸣锣警示百姓,就说王重珂已死,华亭归属先歧王遗女治下。百姓未作恶者,只管安生过他们的日子,如之前兵痞滋闹之事必不会再有。”   “然后,”崔芜喘了口气,忽略提到“歧王遗女”时,秦萧若有似无看向她的视线,追问道,“昨晚夺城,伤亡如何?”   丁钰猜到她会问这个,早有准备:“重伤十五人,轻伤四十二人。”   托鸳鸯阵的福,那二百余新兵暂时没出现阵亡的,但古代医疗条件差,谁也说不准十五个重伤的倒霉蛋会不会踩中雷。   “所有伤员全部挪进县衙,就安置在西偏院,”崔芜说,“再把城内所有药材和郎中都调集过来,听我差遣。”   丁钰皱眉:“华亭被那姓王的糟践得不成样子,去哪找药材?”   崔芜用“你傻吗”的眼神看他:“姓王的占据华亭这么久,好东西肯定都捞自己兜里了,旁的地方没有,你不会翻翻他的库房?”   保不准连什么千年人参、万年灵芝都能翻出来!   丁钰默默给了自己一巴掌,脚不沾地地跑了。   崔芜回过头,对上秦萧别有深意的视线。   他一字一顿:“先歧王遗女?”   崔芜笑了笑,坦然解释道:“拉大旗扯虎皮,不然怎么名正言顺地收拢人心?总不好跟他们说,我是河西秦家失散多年的亲闺女。”   秦萧正低头喝茶,闻言顿了一瞬,喉头滑动,将茶水咽下,欲言又止。   偏偏这时,岑明快步进来,先隐晦又好奇地打量秦萧两眼,方向崔芜禀报:“一应伤兵都挪到西偏院,王重珂掳来的女子则安置在东院,郡主意欲如何?”   秦萧只得将话咽回去。   崔芜没留意,向岑明吩咐道:“寻处安静院落收拾出来,供秦帅及其麾下歇息。”   又对秦萧道:“华亭新下,诸事繁杂,兄长容我先行失陪。”   秦萧颔首。   崔芜匆匆去了。   岑明被留下为秦萧一行引路,谁知这传闻中的河西节度使人是起身了,却不曾与他同行,出门后拐了个弯,径直往安顿伤兵的西偏院去了。   岑明曾在镇野军多年,没少听说河西秦氏的名头,对这位年不满弱冠就统领安西军镇守丝路入口多年的秦二郎君十分佩服。左右西偏院不是什么要地,崔芜也没说不让人去,他干脆不吭气,权当自己是个哑葫芦,闷不作声地跟在后头。   秦萧当然不是闲得没事随处溜达,此次与崔芜重逢,他明显感觉到,这女子身上有种自内而外的变化。   刚离江南地界时,她是沉郁而迷茫的,压抑于风尘出身的卑贱,彷徨于不知前路的无措。   但是在华亭县衙再见她时,她心里有谱、眼底有光,笃定与从容是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因为选定了自己的路,纵千万人,吾亦往矣。   不可思议,一个女子,居然在乱世里扎下了根脚。   更难以想象的是,她还真拿下了华亭。   ***   王重珂一介武夫,虽据了华亭县衙,却未好好整饬,从那颇有土匪窝风格的“议事堂”便可见一斑。   好在,行伍之人都喜阔朗,东西偏院修得格外大,正适合安顿伤兵。   秦萧走进去时,只见偌大的院子支起木架,再搭上毛毡,就是个简易营帐。熟悉的味道滚滚而来,混杂了血腥、铁锈和汗臭味,不怎么好闻,却让久经战阵的悍将心安。   他一眼扫过去,没怎么费力就寻到了崔芜。她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也洗得干干净净,长发像男子一样束在头顶,包了块干净头巾,正低头为伤兵处理伤口。   她治伤的手法也特别,不是简单地抹药包扎,而是用沸水中滚过的针线,一针一针缝合伤口。弯头的细针扎进皮肉,伤兵疼得一哆嗦,立即换来她的斥责:“别乱动,扎歪了怎么办?”   伤兵年岁不大,看样子刚入伍没多久,闻言很是紧张:“扎歪了会怎样?”   崔芜头也不抬:“会留疤,长在胳膊上,难看得要死,以后漂亮小娘子都嫌弃你,不肯嫁你做媳妇儿。”   伤兵:“……”   他一张脸红成了猴屁股,旁边的老兵哈哈大笑,好似身上伤口也没那么疼了。   秦萧会心一笑,随即留意到更多——临时搭建的伤兵营虽杂乱,却很是干净。地面一尘不染,血迹和秽物都被及时清走。几个临时征调来的郎中帮着轻伤兵员包扎伤口,每处理一个都要用清水和皂角净手,包扎用的麻布也在开水里烫过,绝不混着使用。   “金创药粉呢?”崔芜不知自己一举一动正被人密切注视,头也不回地唤道。   旁边有人递来一个小瓷瓶,她揭开闻了闻,眉头皱得死紧,“这是金创药?主药是什么?”   “是黄金石,”那人道,“研细成粉,敷在伤口上能止血。”   崔芜:果然。   她捂住额角,长叹了口气。   黄金石是别名,这玩意儿还有个更通俗易懂的名字,叫雄黄。根据《唐本草》的记载,这玩意儿的确有收敛伤口、治疗筋骨损伤的功效,但问题是,雄黄主要成分是二硫化二砷。   砷,也就是俗称的砒霜。   这要是用量不对,或是雄黄提炼过程中出了差错,救命不成了催命?   “我重新开一味药,按方配制。”   崔芜取来纸笔,提笔写下配方:散瘀草、苦良姜、老鹳草、白牛胆、田七、穿山龙以及淮山药。   此方记载于《本草纲目》,白牛胆主治风湿,穿山龙可舒经活络,散瘀草和田七则是治疗外伤出血和跌打损伤的常见中草药。(1)   按照李大家的说法,光这些还不够,想配制顶级金创药,还需一味药引,药材是熊胆、龙骨和龙涎香。   熊胆和龙涎香自不必说,金贵东西,有钱也未必能弄到。龙骨更难得,是大型哺乳类动物的骨骼化石,有镇静安神、收敛固涩的功效。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罢了,可在古代,这种化石往往被用来干一件事——写字。   殷墟出土的大量甲骨文,就是记载在这东西上的。搁在后世,那是板上钉钉的国家一级文物!   谁舍得拿文物来配药?   反正崔芜不舍得。   只能先搁置。   郎中应了,正要按方取药,旁边突然伸来一只手,将写着药方的纸抽走。   “欸,你这人怎么……”   郎中抬头,就见夺走药方的是个气度不凡的年轻男人,知道他必有身份,到了嘴边的粗口生生咽下。   秦萧垂眸,将用药配比牢牢记在心里,又将方子还给郎中。   郎中接过揣怀里,飞也似地跑了。   崔芜还不知身边已换了人,眼看一重伤新兵出血不止,焦急唤道:“快过来帮手,摁住这里!”   秦萧撩袍蹲下,依着吩咐掐住血管上端。   崔芜看清是他,第一句话却并非道谢寒暄:“你洗手了没?”   秦萧:“……”   他默默走去一边洗手,还按照阿绰的指点,用皂角搓了又搓。   这才被允许在旁帮手。   这个新兵比较倒霉,被流矢射中手臂,偏偏又是靠近动脉血管的位置。他失血不少,察觉体温流逝,不由又惊又怕,声音隐隐带上哭腔:“流这么多血,我、我会不会死?”   崔芜:“别总想着死。”   新兵燃起希望:“不想就不会死了吗?”   崔芜冷酷无情:“不想,死的时候就没那么怕了。”   新兵:“……”   旁听了两人对话的秦萧:“……”   崔芜嘴里刻薄,手上却分毫不慢,用自制的羊肠黏膜手术线穿了银针,在血脉破裂处飞针走线。   秦萧被吸引了注意,只见那双手纤长柔白,缝合的动作灵巧娴熟,极为赏心悦目。她在不足一根小指粗的血脉上缝针,就像绣娘在绷紧的绸缎上绣花,每一针都胸有成竹,从容不迫。   少顷,她缝合完毕,原本如泉涌的出血立时止住。但这还没完,因为箭头构造,拔箭造成的伤口很难完全缝合,而半开放的伤口远比密闭的伤口容易受到感染。   鉴于条件有限,崔芜只能用淡盐水清洗创口消毒,再敷上干净的麻布防止脏污,最后如上回一样准备了芦苇管引流。   新兵眼巴巴地看着她,直到崔芜起身,才颤抖着问:“这就……好了?”   崔芜对自己人远比对胡兵耐心多了,见那新兵似是比自己还小,语气更缓了三分:“暂时处理完了,但能不能闯过这关,还要看接下来的恢复。”   说到这儿,她突然想起一事,抬头唤来阿绰:“伤兵每日需饮盐糖水,就跟在铁勒军营时一样,回头我把配比写给你,你来负责。”   阿绰同样是男装打扮,闻言有些为难:“可是……这里没这么多糖和盐。”   崔芜沉默片刻,拍了自己一巴掌。   她在铁勒军营多日,习惯了耶律璟的大手大脚,竟忘了眼下是乱世,糖和盐都属于珍贵物资,普通人哪那么容易弄到?   终究还是……地盘不够大,资源也有限,处处受制啊。   崔芜一边感慨,一边无奈让步:“那就先紧着重伤员,连喝三日,再视恢复情况而定。轻伤员也别怠慢,无论如何,一日一个鸡子总要保障,若是吃不下,就冲成蛋花汤喝了。”   阿绰脆生生地答应了。   崔芜抓紧时间将几十个伤兵挨个检查过一遍,越到后来身边围观的人越多,大都是被紧急征调来的郎中。   这就不得不提一句前朝风气,因着皇室有胡人血统,对中原汉室的男女之分守得没那么严实,女子得到了难得的喘息机会,期间甚至还出现一位女帝,将女子地位抬到空前仅有的地步。   如今前朝虽灭,将女子禁锢至死的理学尚未来得及抬头,女子得到的自由和尊重虽不及后世,总比宋明两代强些。这些郎中虽是家传医术,对女人行医竟也没什么偏见,见崔芜的医术自成一派,且对治疗外伤颇为有效,便跟在后头专心学习。   崔芜也不打算藏私,她有预感,麾下兵将只会越来越多,这就意味着每场战役之后,需要救治的伤员也将与日俱增,全靠她一个人非累死不可。   是以,她的讲解极尽细致,对郎中们的提问也是知无不言。只她毕竟专修外科,对中医的涉猎完全来自父辈影响,难免有顾及不到之处。   “我与你们年岁相仿,所学称不上精湛,”实在答不上来,崔芜只能甩锅,顺带找机会偷师,“你们都是祖传行医吧?不妨将家中长辈请来,彼此切磋,也有助医术精进。”   她自觉这番话没什么问题,年轻郎中却一概沉默了。片刻后,有个看着最年长沉稳的开口道:“好叫娘子知道,我等医术尚未出师,原本不敢轻易开药,实在、实在是……”   他说到这儿,喉头微哽,顿了顿方续道:“当初王重珂据了华亭,曾招我等父祖入军中侍奉,只是没几个月,长辈们便过身了。给出的说法是暴毙亡故,却连具囫囵尸首也没瞧见,更不知先人是否入土为安。”   “若非如此,以我等微末医术,无论如何也不敢在此献丑。”   崔芜听完也沉默了。   ----------------------- 第31章   乱世人不如太平犬, 崔芜已经体会过太多次,劝慰的词藻用光了,情知事关生死, 说什么都没用,只能用别的话岔开。   她入西偏院时是日出, 待到处理完所有伤兵,已是日过中天。出来一看,秦萧居然还没走, 就背手站在院门口。   崔芜一瞧便明白了:“兄长有话与我说?”   秦萧淡淡“嗯”了声。   崔芜低头打量自己, 看诊前才换上的干净衣裳,眼下又沾了不少血迹,更别提她昨晚又是杀人又是救人,西北风沙又大,头发丝里都是尘土汗渍。   她实在没法忍受自己又脏又臭蓬头垢面,又恐秦萧有要事相商, 试探着问道:“能容我先洗澡换身衣裳吗?”   秦萧弯了弯嘴角:“你自便就是。”   崔芜用最快的速度冲进东偏院, 又跟被她救下的女人们借了身干净衣裳。女人们遭王重珂蹂躏数月,本已神情麻木毫无指望, 被她接二连三地闹了几回, 倒有了几分生气。   当下给她寻了衣裳,又合力抬出沐浴用的木桶,问灶间要了热水,打算服侍崔芜入浴。   崔芜自力更生惯了,不习惯旁人服侍,更没有被人围观裸身的爱好,婉言谢绝了。但她也不曾敷衍女人们,正色道:“我这几日庶务缠身, 大约顾不上你们,你们不妨用这段时间好好想想,往后怎么打算。想好了,我再找你们说话。”   她注视着女人们通红麻木的眼,一字一顿:“向前看,日子还长着呢。”   女人们疲惫的脸上若有所思。   较真算起来,自崔芜遭铁勒人挟持北上,至今总有三四个月,她竟没好好洗过一个澡。最近一次沐浴还是出征前,实在耐不住身上脏臭,瞅着深夜没人,叫上丁钰放哨,偷摸跑去军营附近的小河里洗了个战斗澡。   幸好如今是六月末,天气炎热,倒不至于着凉。只是鬼知道河里有多少不明病菌,洗个澡也战战兢兢,哪有热水浸浴来得舒爽?   热水是厨房烧的,伤兵要补充电解质,麻布绷带要放进滚水消毒,灶间就没熄过火。趁着诸多琐事暂告一段落,崔芜临时征用了灶台,足足烧了两大盆,总算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   只可惜这时候没有香皂,王重珂又不是讲究人,也没弄点澡豆备着,只好拿皂角凑合。   “回头日子安稳了,得想法把香皂弄出来,”崔芜一边清洗头发、按摩头皮,一边惬意地长吁一口气,脑子里得了空闲,终于有机会七想八想,“当时好像刷到过古法香皂的做法,草木灰、贝壳水、竹盐……还有什么来着?”   她用最快的速度,还是足足洗了两刻钟,从头到脚搓下三层泥,整个人好似换了一张新皮囊,从没有这般清爽过。   她最狼狈的模样都被秦萧瞧见过,熟不拘礼,也懒得梳妆打扮,直接套上干净衣物,湿漉漉的头发拧得半干,随意披落肩头,就这么走出门去。   昨夜一场大火,将后院烧得七七八八。幸而连结东西偏院的过道后面修了个小花园,虽无甚景致,却种了一丛修竹,生得郁郁葱葱、清幽雅致,掩着四面敞风的凉亭,倒是个绝佳的谈话之所。   崔芜赶到时,秦萧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亭中石桌上扣着两只盖碗,他坐在桌边,抬眸看清崔芜形容,显而易见地愣住。   崔芜拿帕子绞着长发:“刚沐浴完,懒得梳头,兄长不介意吧?”   秦萧拢眉,抖开搭在一旁的披风,罩过崔芜肩头:“你底子薄,别受凉了。”   崔芜知道,他是指当初落胎一事。只是秦萧为人自有章法,既顾虑女子名节,又恐戳人伤处,这才说得含混不清。   她抿嘴一笑,领了这份贴心,裹着披风坐下:“怎么,兄长还没用饭?”   秦萧:“我用过了,这是厨房为你准备的。”   崔芜自昨晚起就没正经吃过东西,折腾了一宿加半个白天,确实早饿了。方才起身时,甚至有些头晕眼花,便知是犯了低血糖。如今见了吃食,简直比爹娘还亲切,顾不上跟秦萧客套,直接上手揭开盖碗。   香气扑鼻,却是一碗加了薄醋的肉丁臊子面(1),并一碟新出炉的胡饼。   崔芜饿得狠了,夹起面条就是一大口。不得不说,能在王重珂手下活到现在,这厨子确实有两手,面条筋道,肉臊鲜香,还特意照顾到她的口味,没敢放重料,酸辣都只稍作调味。   崔芜吃出满头大汗,脸上溅了汤汁亦不觉。秦萧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只在她吃噎住时微皱了皱眉,很自然地摸出一方帕子,倾身擦去崔芜脸上汤汁:“慢些吃,厨房还有,饿不着。”   崔芜打了个心满意足的饱嗝,有一瞬间觉得秦萧方才的举动太亲昵了。但转念一想,自己“兄长”叫了少说百八十遍,秦萧也默认了,又不是陈朱理学当道的宋明,当哥哥的给妹子擦把脸,不是很应该吗?   遂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兄长怎会来了华亭?”她填饱肚子,不怎么讲究地一抹嘴角,终于有心思切入正题,“当初汴梁一别,我还担心兄长会撞见铁勒人,幸好兄长平安。”   秦萧将分别后的经历简单说了,又道:“你离开河套,无非两条路,要么西向河西,要么南下关中。颜适说未见你们往西,那十有八九是奔着萧关来的。”   “秦某早想往关中一行,正好沿途查访你的行踪,没想到……”   他没说完,崔芜却听懂了——没想到她天生属孙猴子,走到哪都要闹出绝大动静。   她将面条吃得一根不剩,又拈了个胡饼掰开,美滋滋地咬了一大口。   “多谢兄长想着,”她笑弯了眉眼,“昨夜若非兄长出手,还真不好收场……在此谢过。”   被人放在心上惦记终归不是坏事,尤其她穿越十多年,吃的苦头多,受的慰藉少,对于人与人之间的情谊越发珍惜,不肯轻易辜负了。   她将胡饼分了秦萧一半,半开玩笑道:“兄长为何想往关中?不会也冲着陇州来的吧?”   秦萧接了胡饼,意味深长:“若我说是,你当如何?”   崔芜:“不给!华亭是我打下的,谁来也不给。”   秦萧:“……”   他原本存着试探之意,但见崔芜如此坦诚,反倒失笑:“这么小气?”   崔芜理直气壮:“兄长据着河西四郡,好大一块地盘呢!我费了那么多力气,动了无数脑筋,好容易打下一个华亭城,兄长还要与我抢吗?”   秦萧摇头,意有所指道:“河西虽有千里,产粮之地却是不多。且这两年年成不好,军民的日子都不好过。”   崔芜明白他的意思,河西虽是战略冲要之地,奈何条件艰苦、资源有限,仅凭自给自足,支应万余人的军队实在吃力。   相比之下,关中沃野千里,素有“八百里秦川”的美誉,多少王朝据此成就百世基业,不是没有道理。   难怪秦萧动了心思。   但是崔芜处心积虑拿下陇州,便是同样打着东进的主意。脚下占据的地盘虽不大,却是第一处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根基,如何甘心让与旁人?   便是秦萧也不行。   “关中固然是天府之国,可惜与河西尚有距离,且中间隔了萧关,来去所耗时间甚多,远水解不了近渴,”她委婉道,“兄长一身干系河西安危,怕也没太多精力东顾。”   “与其如此,何不你我兄妹守望相助,彼此互为犄角,好过兄长独撑大局?”   “当初身陷江南,这条性命是兄长救的。日后若有所需,我尽倾囊之力,也必定报答兄长恩情。”   秦萧同样明白她的暗示。   崔芜固然根基尚浅,但秦萧也有他的短板,他离关中太远了,中间又隔了萧关。当真发兵来打,战线拉长辎重难以顾及,也很容易给北面和西面的邻居可趁之机。   再者,打下来又如何?崔芜所占之地不过一个陇州,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再往东,则是伪王的地盘,那是曾经连先歧王都吃了大亏的硬茬,纵然秦萧有安西军神之称,没有几千精兵也实难拿下。   他兵力有限,分不出人手,鞭长莫及。   是以秦萧并非真心想要关中,只是看着眼前的崔芜,心里横亘着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就在几个月前,崔芜还不遗余力地在他面前展露医术和才学,巴望着能将自己打包“卖”给他。   这才过了多久,她就坐在自己对面,以全然平等的姿态,微笑着说出“犄角互助”四个字。   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看。   莫过于此。   秦萧忽然有些好奇,眼前女子分明有一副能让天下男人为之癫狂的姿容,却要凭自己的脚,走出一条从没有女子走出过的道路。   她能走多远?   秦萧垂眸把玩着茶盏,忽然道:“在汴梁城时,你一直想去西北看看……”   崔芜笑眯眯地:“我现在也想啊。不过得等陇州的事处理完,一切上了正轨,我还有诸多事宜与兄长商量。”   比如,河套的互市被颜适搅合了,中原商人没了互通有无的平台,是不是可以考虑在古丝路入口划一块地盘出来,专门用于胡汉交易?   占着聚宝盆,不发家致富奔小康,实在对不起上天恩赐啊。   说到底,她与秦萧各有短板,但若两方携手,便可取长补短,达成双赢。   何乐而不为?   秦萧沉吟半晌,终于首肯。   “可。”   说完公事,两人总算回归“崔芜”和“萧二”,开始一叙别情。   “在定难军驻地看到颜小将军,我就在猜,萧二萧二,莫非与河西秦家的秦二郎君是同一人?”崔芜笑,“兄长瞒得我好苦。”   秦萧低下眼帘,也跟着笑了下:“出门在外,不好亮明身份,并非有意瞒你。”   崔芜好奇托腮:“连汴梁城里的说书先生都知兄长名号,可见这些年,兄长镇守河西功勋卓著,非常人可及。”   这不是简单的奉承,而是真心实意地夸赞。在另一个时空,同样的时间点,河西四郡早已落入党项李氏之手,与中原政权再无瓜葛,丝路入口亦遭外族把持数百年之久。直到明太祖定鼎中原,才重新回到汉室手中。   但在这个时空,虽然艰难,虽然四方皆有虎狼觊觎,河西之地却牢牢掌控在安西军手里,镇守此间的悍将不能不说是居功至伟。   单凭这一点,就足够崔芜高看秦萧一眼。   秦萧不以为意,只当崔芜客套,一笑置之,忽又转了话题。   “你脸怎么了?”他问了个自见面后就想问的问题。   崔芜摸了把右颊,反应过来:“划伤了,不过不严重,再过阵子就彻底看不出了。”   她手下虽有分寸,奈何这个时空的金创药不过关,脸上伤痕绵延至今都未完全消退,害得她接近王重珂时唯恐被瞧出破绽,不得不编了个极复杂的发髻,用垂落的散发遮住右颊,再多点缀珠饰绒花掩饰。   秦萧仔细端详崔芜,那三道疤痕其实已经很淡了,离近了却仍能看出颜色差别,好似三道污痕横陈于上好洁白的丝绸上,叫人说不出的惋惜。   “谁干的?”他冷冷地问。   崔芜坦然:“我自己。”   秦萧微愕。   “定难军里有个姓李的将官,脑子忒活份,见了这张脸便想孝敬上官,差点将我掳了去。我好容易逃出来,可没兴趣为奴为婢,索性划了这张脸,断了他的念想。”   秦萧搭在膝头的手慢慢收紧:“姓李的将官,可是叫李恭?”   崔芜先是诧异,随即想起河西秦家满门都被这姓李的害了,较真论起来,秦萧与李恭的仇怨可比自己深多了。   “就是他,”崔芜说,“不过兄长不必担心,我知道轻重,伤口不算深,只是看着吓人,过阵子就好了。”   秦萧微微眯眼,视线自崔芜伤处极快掠过,又若无其事转开:“李恭与我河西秦家不共戴天,我必杀他。”   崔芜立刻道:“那兄长动手前,能不能让我在他脸上划个百八十道,再游街三日,好生出口恶气?”   秦萧刚凝起的煞气颤了颤,险些没绷住:“……自无不可。”   崔芜眯眼冲他笑了笑。   秦萧再次转开视线,神色平静地扣上茶盏:“女子容颜最为要紧,你就不怕出了差错,留下疤痕?”   这于崔芜而言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脸色当即微沉。   “自我记事以来,这张脸带给我的麻烦可是大过好处,”她淡淡地说,“身陷青楼是因为这张脸,被孙彦看上强逼做妾也是为了这张脸,若有的选,我倒宁愿舍了这麻烦,换后半生安稳太平。”   她话音顿住,忽然意识到这话有偏颇,盖因如今世道黑暗,有没有这张造孽的脸,都注定不得太平。   于是找补道:“不过这回对付王重珂,这张脸倒也有些用途,可见老天关上一扇门,总还记得留张窗给我。”   秦萧曲指在膝头敲了敲。   说实话,生就崔芜这般姿容的,相当于抽中了老天赋予的免死金牌,只要她愿意,完全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安宁日子。   好比隋末炀帝的萧后,虽身如飘蓬、历经六帝,却因天生殊色而受各方厚待,后被前朝太宗纳入后宫,年过六旬方寿终正寝。   如此过完一生,于乱世女子而言,不可不谓是善终。   但崔芜偏偏不肯要这个“善终”,宁可划花了这副安身立命的资本。   “终究还是行险了些,”沉默良久,秦萧说,“为长远计,可一而不可再。”   崔芜方才沐浴时就在想这件事,只不过出发点与秦萧南辕北辙:“兄长说得是,行险取巧不可长久,非国战之道。”   秦萧本意是提点她,居上位者不可轻易拿性命冒险,听了这话却再一次沉默了。   ----------------------- 第32章   何为国战?   举倾国之力剿灭他方政权, 奠定万世基业,此所谓国战。既是国与国之间的征伐,若无几万军队投入其中, 都不好意思沾这个“国”字。   崔芜出身低微,麾下不过两三百之众, 连拿下一个小小的华亭都要绞尽脑汁再三绸缪,却敢夸下海口,妄谈国战之道。   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一个姑娘家, 哪来那么大的野心, 那么强的胆魄?   但秦萧没有出言打击,他回忆着崔芜从江南到陇州的一路,不得不承认,期间她走过的每一步、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远远超出世人对女子的训诫。   也许“国战”二字,于她真不是随口说说。   “说到国战, ”秦萧沉吟道, “你与守城军交战时所用阵型……”   身后却没了声息。   秦萧察觉不对,回头见崔芜保持着单手托腮的姿势, 眼睛却已闭起, 下巴一点一点,终于支撑不住,脱力似地往石桌上栽去。   她太困了。   秦萧反应极快,闪电般伸出手,掌心托住她面颊,没让崔芜直接栽倒在冷冰冰、硬梆梆的石桌上。   触手温软,是女子特有的娇嫩细腻,虽受了一路风霜磋磨, 奈何崔芜底子太好,沐浴后依然如无瑕白玉。   秦萧微微蹙眉,下意识要撒手,崔芜的头却随着他后撤的举动往下偏了少许。他无奈,又不愿让对方真磕了头,只好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将掌心借与这便宜妹子当靠枕。   崔芜对他真是一点不客气,大约是觉得这“枕头”还算舒服,歪头在他掌心里蹭了蹭,浓密的睫毛搭落脸颊,投落淡淡暗影。   眼底泛着乌青,自决定攻打华亭后,终于睡上一个安稳觉。   秦萧叹了口气,抬手拂开她散落眼前的碎发。   ***   崔芜这一觉还算香甜,只是心里装着事,才歇了两个时辰就挣扎着醒来。   彼时窗外已是红霞漫天,她竟从午后生生睡到傍晚,想到被自己撂在一边的华亭县,整个人都不好了。   大惊之下,崔芜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好,拖沓着奔出门去,一边跑一边唤人:“来人!有人在吗?”   华亭新下,百废待兴,县衙也不例外。原来服侍王重珂的婢女,要么被他虐死了,要么也是身心重创遍体鳞伤,崔芜实在不忍心再使唤她们,一律将人安置在东偏院,等恢复过来再说。   至于她自己,因着后院被烧了,暂时歇在正院东厢——对,就是王重珂那颇具土匪画风的“议事堂”旁边。   不过……等会儿,她记得自己午后明明是在与秦萧商谈,怎会突然睡着了?又是怎么从后院花园挪到正院东厢的?   崔芜敲了敲脑袋,奈何睡得太沉,思绪完全断片,什么也想不起来。   倒是议事堂里的人,听到动静跑了出来,除了狄斐派到崔芜身边的岑明和赵行简,就是丁钰和不离寸步的阿绰。   “主子!”自拿下华亭,阿绰就对崔芜改了称呼,见她醒了,端着脸盆迎上前,“刚烧的热水,洗把脸吗?”   崔芜暗暗庆幸自己当初留下这对兄妹的决定,比起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女孩子确实要细心太多。   她拧出温热的手巾敷在面上,自觉清醒了才道:“兄长安顿好了?”   丁钰点头:“在县衙旁边收拾出一处空宅,秦帅及其亲随暂时在那儿歇脚,一应饭食都由咱们送去。宅子里有井台有灶间,饮水沐浴都能自己烧。”   崔芜没问空宅原来的主人去哪了,想也知道答案不会令人太愉快。   又问:“我让延昭拟的布防条陈呢?可送来了?”   “在这儿。”   丁钰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崔芜接过,才瞅了一眼就触电般别开脸,实在是……字丑得没眼看了。   “算了,”崔芜无奈,“延昭人呢?我当面问他吧。”   阿绰:“我哥哥去县衙大牢了。”   崔芜一愣:“去大牢做什么?”   “抓了好些残兵,还有原来跟着王重珂的校尉军官,也有几个被活捉了,都关在县衙大牢里,”丁钰说,“我估摸着,这些人没少捞油水,说不定还有自己的小金库,让延昭去问问,顺便将其他几个县驻守军官的行事为人也摸一摸。”   崔芜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虽说古代消息传递不畅,乱世尤为如此,但华亭易主、王重珂身死的消息最多不过两三日便会传到相邻各县,到时驻扎于彼的王重珂麾下会是何反应,可就不好说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事先摸清对手底细无疑是必须,且十分重要的。   崔芜简单擦了把脸,照旧梳了男子发髻,带着丁钰去了县衙大牢。本以为以延昭的暴脾气,说不定已经拉开架势严刑拷问,谁知里头安安静静,既无逼供的呵斥声,也没影视剧里常见的求饶声。   转过拐角,烛光下现出延昭和一个男人身影,两人紧挨着坐在矮案前,案上摆了茶水,看着像是相谈甚欢。   崔芜略带诧异地一挑眉。   延昭首先看到她,立刻起身,手扶佩刀单膝跪地,竟是行了大礼:“主子。”   崔芜脚步微顿,不着痕迹地看向丁钰。   丁钰对她点了点头。   华亭新下,势必要分宾主,虽然那二百余新兵是延昭率领的,县城也是延昭带人拿下的,但归根结底,所有人都是听从崔芜号令办事。   她才是当之无愧的华亭主官。   一个新政权的建立,必须在第一时间确立掌权者的地位与权威,否则难以服众,政令下达也会受阻。   尤其他们的首领是一个女子。   在崔芜昏睡不醒时,丁钰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并且得到延昭的全力支持,将“改口”的指令传递给所有人。   事实证明,此举非常有必要,至少延昭身边穿着青衫长袍的男人被他态度影响,并没有因为崔芜女子的身份而有所怠慢,反而毕恭毕敬地长揖到底:“见过郡主。”   他年岁约莫三十来许,国字脸,相貌忠厚,虽面容憔悴,眉间却有一股读书人的气度。   崔芜看罢,对这位身份有了猜测:“先生是……”   青衫男人自我介绍:“回郡主,下官许思谦,原是华亭县令。”   崔芜便知自己猜得没错,这就是那个因劝谏王重珂而被丢进大牢,差一点拖出去活剐的倒霉蛋。   “原来是许县令,”崔芜笑了笑,抬手虚扶他一把,“久闻许令为人耿介、忠直不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虽然崔芜是女子,但一个懂得尊重忠义之士的女人,总比听不进劝还以虐杀为乐趣的军阀更得人心。   许思谦叹息,再拜:“惭愧,若无郡主相救,下官已然身首异处。”   “王重珂伏诛,华亭满目疮痍,正需许令这样的有能之士坐镇,”崔芜为拉拢人心,不介意给潜在下属戴高帽,“只不知华亭这些年的账簿和户籍可还有留存?”   许思谦沉默片刻:“郡主请随我来。”   崔芜来之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就是公文档案被王重珂一把火烧了,所有事项重头来过。   她没想到,许思谦居然真拿了出来。   “当初王贼占据华亭,下官预感不妙,便将多年来的册簿抄录了副本,以作留档,”他叹了口气,“想不到,还有派上用场的一日。”   崔芜接过,大致翻了翻,发现古代账簿与现代公司的账册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光是手实和计帐就够新手喝一壶的——她回忆了好半天,才勉强记得手实是“具民之年与地之阔狭”,也就是记录百姓户内人口年龄及拥有土地状况的。计帐则是“具来岁课役”,也就是写明百姓来年应承担的赋役。   至于更细致的项目,比如职田、公廨田(1),连崔芜一时半会儿都想不起是做什么用的。   “册簿只记录到去岁,”许思谦叹了口气,“自王贼占了华亭,裹挟青壮、搜刮地皮,百姓能跑的大都跑了,剩下的……唉!”   他没忍心把话说完,崔芜却大致猜到,剩下的要么是老弱妇孺,要么拖家带口,实在走不掉,只能苟一日算一日。   她真心实意地说了句:“能做成这样,许令已然尽了全力,辛苦了。”   许思谦险些热泪盈眶。   乱世人命如草芥,更有那豪强仗着手中刀、麾下兵,浑不将读书人放在眼里。像他这种前朝任命的官员,不比牛马值钱多少。   能遇到靠谱的主君,不容易。   但许思谦未敢全然放心,唯恐崔芜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故意问了句:“诚如郡主所说,华亭破败,诸项事宜纷繁琐碎,不知以何为先?”   崔芜看穿他貌似请示、实则试探的小心思,却没放在心上。   说到底,刚换了新上司,想试一试自己的底细斤两,也算情理之中。   “民以食为天,没什么是比粮食更紧急重要的,”崔芜道,“可恨王贼短视,裹挟青壮,以致农田荒废,实在是杀鸡取卵。”   “如今已是六月,过了种植粟米的时节,但若抓紧时间,还能抢种一茬大豆。咱们再招些流民,分发田地,待到九、十月份,便可播种冬小麦和黑麦。”   数完了农事,还有武事。   “王贼虽死,他分散各县的下属却未必会善罢甘休。我命下属拟了布防条陈,正好许令在,等会儿帮着一起参详。”   “其实乱象初定,最要紧的是人心,正好拿了些乱兵贼子,我打算明日押上街头当众公审。一则平民愤,二则定人心,三来也能让宵小之辈知道,如今的华亭县可不是王重珂那会儿,敢在我眼皮底下作奸犯科,大可来试试我崔芜的刀有多利!”   许思谦眼神闪烁,忽而起身,长揖至地。   “郡主胸有丘壑,有您坐镇,乃华亭之福,”他语出诚恳,一听便是发自肺腑,“下官不才,但凭郡主差遣。”   崔芜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许思谦恨透了裹挟青壮的兵丁,崔芜亦然。第二日天刚亮,俘虏的残兵就被长绳绑成糖葫芦,推去街上游行示众。   一边走,一边还有人鸣锣开道,顺带吸引百姓围观。   这招很有效,自昨夜战事打响后的阴霾被震天的锣声驱散。有人壮着胆子推开家门,见巡逻的士卒面貌齐整、军纪严明,畏惧之心当即去了三分。   队伍最前面是崔芜,照例是男装打扮,奈何她生得太好,束起头发也不难看出是个女儿家。   她刚学会骑马,挽缰在前开路,身后跟着丁钰与延昭,再往后是长长一串俘虏队伍。   动静太大,好些百姓出来探头探脑,见押解残兵的士卒没有驱赶的意思,胆子顿时大了,甚至敢对队列中的俘虏指指点点。   “快瞧,那不是糟蹋了老陈头家里二丫头的王八羔子吗?”   “还真是!就前天,他还来我家打砸了一通,最后两吊钱也被抢走了!”   “柱子他妈,快看,就是那小子喝醉酒,砍杀了你家当家的!”   “畜生,我跟你们拼了!”   痛失亲人的百姓一边怒骂哭号,一边抄起木棒菜刀,疯了似的往前冲。崔芜带出来的新兵不敢真拔刀,只好拿刀鞘做做样子吓唬人,将冲击警戒线的乡民往外推。   崔芜打了个手势,跟在后面的岑明会意,用力敲响铜锣,哭嚎连天的乡民顿时安静下来。   “吾名崔芜,乃是先歧王之女,日后华亭上下,皆由我做主。”   崔芜没有遮掩自己女儿家的身份——反正也遮掩不住。她翻身下马,接过延昭手中佩刀,一指身后跪着的残兵:“王贼强占华亭,手下兵丁亦行了不少恶事。尔等若有亲人故旧死于这些贼子手中的,立刻指认出来,我必还你们公道!”   百姓们可不在乎“歧王姓李他女儿怎么姓崔”这等狗屁倒灶的细节,只要有人主持公道,莫说是“歧王遗女”,就算崔芜自称是“晋帝公主”,他们也照认不误。   当下便有人上前,指认出二十余个残兵,都是刀锋沾过血、手上留有命案的。崔芜也不含糊,当着百姓的面命人砍了,着实大快了一把人心。   到最后,空地上倒了一片尸首,鲜血汇聚成泊,只有寥寥十余人还跪着。   再无人指认,百姓们瞧着剩下的几个残兵,虽也用手指点着,脸上却奇异地没多少愤怒。   片刻后,有上了年纪的老人站出来,对崔芜颤巍巍作揖:“这位……娘子,小老儿跟您讨个情,且放了这几位军爷吧。”   崔芜好奇:“为何?”   “小老儿膝下单薄,就一个独子,当初险些被那姓王的拉了壮丁。兵丁来抢人时,是这位军爷帮着说了几句好话,才留下我儿子一条命,”老人家说,“他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是以小老儿斗胆,求您开恩。”   他话音落下,又有三四个乡民站出来,或是妇孺,或是老人,都是被那汉子救过性命。   崔芜来了兴趣,踱到那蓬头垢面的汉子身前,用马鞭一勾他下巴:“你,抬起头来。”   汉子依言抬头,看年岁也就二十来许,脸上又是灰土又是血迹,看不清样貌。   崔芜:“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汉子眼神闪烁:“卑职原是凤翔人,姓韩,单名一个筠字。”   崔芜扫过他身后:“这些都是你带出来的兵?”   “郡主明察。”韩筠很是上道,见崔芜似没有杀意,当即改了口,“卑职原属镇野军麾下,当初王重珂据了华亭,裹挟青壮盘剥百姓,卑职无力阻止,却也不想同流合污,只得尽己所能做些善事。”   崔芜挑眉:“既然看不惯,为何不弃了王贼,改投明主?”   韩筠深深叹息:“世道纷乱,哪里都一样,改投又能投去哪?”   他说完,瞧了面前女子一眼,忽然福至心灵。   “若蒙郡主不弃,卑职甘愿投入王军麾下效力,还请郡主开恩收留!”   言罢,深深顿首。   崔芜玩味着“王军”两个字,笑了。   ----------------------- 第33章   韩筠出身镇野军, 正经的队正,当年还曾跟着狄斐义父抗击过南下进犯的定难军。   这等履历,于崔芜是得用的人才, 旁人看来却不怎么入眼。好比临街茶铺上坐着的两人,就对韩筠横挑鼻子竖挑眼。   “前晚巷战, 我跟这姓韩的交过手,功夫也就那样,”颜适啧了声, 随手捞起一个粗陶茶碗, 抛上半空再轻轻接住,“这种货色去了咱们安西军,连个校尉都捞不上,也就华亭小地方,姓崔的丫头无人可用,才当宝贝似的。”   这话虽不中听, 却也中肯。崔芜白手起家, 能用的人不多,好容易逮着一个军官, 当然要物尽其用。   一旁的秦萧没说话, 端起茶碗饮了口。   不是什么好茶,如今世道不好,江南茶叶极少运到北方。城外野树新生的嫩芽,随便揪一把炒熟了,再用滚水冲开,便能充作解渴的“茶水”。   幸而这二位久在军中,又是西北那等苦寒之地,对吃穿用度并不在意, 拿滥竽充数的“野茶”送新出锅的胡饼,依然吃得有滋有味。   颜适咽下口中饼子,拿眼瞧着自家少帅,只见秦萧低垂眼帘,仿佛全心全意品尝野茶滋味。   但颜适跟在秦萧身边多年,如何不知他方才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追随着人群中的崔芜?   想起当初党项营地见闻,颜适忽然冒出一个极大胆的念头:“少帅,你怀里揣着的荷包……不会是那姓崔的丫头的吧?”   秦萧:“……”   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就事论事:“她自称‘歧王遗女’,便是打算借着先歧王的名号收拢人心,你日后说话留神些,别叫人抓住把柄。”   态度自然,言之有物,听上去再正经不过。   只是绝口不提怀里的荷包到底是不是人家姑娘的。   颜适摸着下巴,眼珠好像活了似的,绕着秦萧面孔来回打转。   秦萧留意到他的注视,眼风扫来。   颜适干咳:“昨日你与那姓崔的……咳咳,郡主闲聊时,我去寻了丁家六郎,与他说了会儿话。”   秦萧对“丁家”没什么好印象,虽然落水之际,丁家人曾施以援手,那丁三郎却打上崔芜的主意,还想借纳聘之名将人夺了去,当作稀罕礼物送与北地豪强。   人品低劣,可见一斑。   不过丁三郎是丁三郎,丁六郎是丁六郎,此人既得崔芜信任,从汴梁一直跟到陇州,必有过人之处,秦萧没打算将这兄弟俩混为一谈。   “说了什么?”   “问了他们巷战时用的阵型,”颜适咬了口胡饼,被麦麸和石子硌了牙,皱眉“呸呸”好几下,“原以为是从胡人那儿偷师来的,再不济也是姓狄的小子捣鼓出来的,结果你猜怎么着?”   秦萧面无表情:“你说书呢?”   颜适悻悻,不敢再卖关子:“是崔郡主想出来的,亲手画的图纸,手把手带着新兵演练,训练不过半个月就上了战场,还真干翻了华亭县城的五百驻军。”   当然,这五百人马里有相当一部分是裹挟来的青壮地痞,没什么战斗力。饶是如此,这支新军的水准和潜力也很是可观。   或者说,这支队伍有一个潜力相当可怕的“主帅”。   “还有还有,”颜适眼睛发亮,“我昨日去县衙议事堂转悠了一圈……”   秦萧打断他:“你昨日到底去了多少地方?”   颜适继续咳嗽:“咳咳……这不是看你和人家郡主相谈甚欢,不好打扰,只能自己闲逛打发时间呗。”   秦萧神色淡淡:“你接着说。”   “刚一进去我就吃了一惊,那堂上挂着一幅舆图,绘的是从关中到河西的山川地貌,甚至比咱们军中那幅还大还详细,”颜适用手比划着,“我问丁小六,这舆图哪来的,你猜他怎么说?”   颜小将军习惯使然,但凡说事,势必要带出说书腔。不过这一回,秦萧没心思怼他,心念电转,冒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猜测:“莫非也是郡主得来的?”   颜适一拍大腿:“可不是!还是郡主亲手所绘,恐怕连南带北加起来,也就这么独一份!”   秦萧:“……”   也许是崔芜带给他的惊讶和震撼太多太频繁,他居然一点也不吃惊,反而有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会练兵,懂军阵,能绘制舆图,还会治金簇伤,”颜适眼睛从没这么亮过,“这女人真是先歧王养在外头的女儿?李家人得烧多少高香,才生出这么一个女儿啊!”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6 6 . c C   当然不是!   但秦萧也不可能把崔芜那点黑历史倒给颜适,太不厚道、太不是东西了,只含混道:“先歧王若有这个运道,也不至于被人篡权夺位。”   颜适目光闪烁,忽然凑近少许,压低声问:“少帅,你有没有想过……”   秦萧打断他:“想过。”   颜适先是愕然:“我还没说完,你怎知道想什么?”   而后反应过来,越发兴奋:“若能说动她随咱们回河西,旁的不说,至少受伤的将士们能多救回几个。”   秦萧摇头:“她不会答应的。”   颜适不解:“少帅这趟入关,不是特地寻她来着?我还以为你俩一早相识,颇有交情。”   猜得不算错,只是……   秦萧抬眸,只见被众人簇拥的纤细身影重新上马,往县衙去了。   他沉默片刻,轻轻一叹。   “她这般性子,既凭自己的本事走到这里,便再不会屈居人下。”   ***   秦萧与崔芜相识算不上久,了解却称得上鞭辟入里。   崔芜确实不打算再仰人鼻息,早在江南时,她就受够了被人当成鸟雀玩意儿一样囚困摆布,北上的一路见闻更是持续强化这一念头。   如今好容易当家作主,哪怕兵将不多、地盘不大,好歹能自己说了算,她怎可能再给自己找个爹供着?   吃饱了撑的不成!   回了县衙,崔芜把自己手底下的人都叫上,其中甚至包括刚投诚的韩筠和许思谦,在议事堂里召开了“崔氏有限公司”成立以来的第一次股东……划去,参谋会议。   讨论事项,主要是该公司未来的发展路径与走向规划。   “首先是安民生,除此之外,招兵扩军也是迫在眉睫,”崔芜给会议定了基调,“华亭县内的青壮被姓王的祸害得差不多,不能加重百姓负担,既然闲置的民居和城外荒地不少,干脆打出旗号接纳流民,既可扩充军队,亦能开垦田地。”   不管哪朝哪代,人口都是重中之重,当年刘备遭曹操讨伐,被迫向江陵逃亡,如此狼狈都不忘携百姓赶路,“人和”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招兵之事交由延昭和韩筠,”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崔芜既接纳了韩筠,便不会让他闲着,“至于稳定人心、重整民生,还需许令多上心。”   被点到名的三位依次应了,心思却颇有不同。   韩筠乃败军之将,脚跟尚未站稳,并不着急刷存在感.许思谦却是书生意气,没那么多想头,张嘴便道:“郡主所言甚是,若无强兵,就算死了个王重珂,也难免遭旁人觊觎。”   “可扩军需要粮草,更别提武备兵甲。以华亭如今的库存,支应这一冬都难,上哪弄这么多粮饷军备?”   别说,这话还真问到点子上了。   从古至今,粮草一直是养兵的难点,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再恢弘的蓝图规划都是空中楼阁,落不到现实。   崔芜当然不会忽略这个难题,甚至还未攻克华亭前,便与丁钰商量了好几回。   “单凭华亭官仓当然无法支应,”她说,“不过,王重珂鱼肉百姓这么久,倒也不是没有好处。”   她冲丁钰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从怀里掏出一本账簿,递给许思谦。   许思谦随手翻了翻,胡须开始颤抖:“这是……王重珂这些年搜刮的?”   王重珂手段狠辣,杀人如此,搜刮地皮也毫不含糊。延昭与丁钰联手,好不容易从俘虏的残将口中撬出这本账簿所在,再寻到王贼收存粮食财物的仓库,打开一看,好家伙,竟赶得上华亭县城两年税赋。   这是崔芜敢提增兵的底气,但还远远不够。   “王重珂盘踞此地足有两三年,将百姓祸害得不成样子,这些粮食不能都应用于军中,得提前预留数额,以作过冬之需,”崔芜点了点丁钰,“你跟许令估个数出来,回头报给我。”   两人同时答应,许令又道:“如此须得重新登记城中人口,毕竟这些年,死得死逃得逃,册簿皆是两年前的,许多已然对不上。”   崔芜:“那就重新登记,顺带将土地也丈量了,方便之后分发给流民。”   她一边说,一边在草纸订成的“备忘录”上记下待办事宜,末了笔杆一点韩筠:“陇州除华亭外,另有吴山、汧阳、汧源三县,城中有何豪强大族?守军将领性情如何?有可能招降吗?”   韩筠便知,这是自己此次与会的重头戏。   “禀郡主,陇州最大的豪族姓蒋,郡主……唔,大约已经见过了。”   堂内的氛围变得有些微妙。   崔芜非但见过,那蒋老爷甚至打着将她送给王重珂换取减轻税赋的主意。当然,于崔芜而言,此举正中下怀,还省了她费尽心机接近王重珂。   可蒋老爷并不清楚这一点。   王重珂遇刺时,他亦在东厢接受酒食款待,冷不防听说后院着火,三魂当场惊没了七魄。本想趁乱逃跑,谁知时运不济,被巡逻的兵丁逮了个正着,若不是岑明恰好撞见,顺手捞了他一把,死于乱军之中的冤魂又要多上一条。   “吴山没有县令,就是几家豪族做主,领头的便是这个姓蒋的,”韩筠说,“他把亲女儿嫁给驻守吴山的校尉,有这么个女婿在,总比旁人多几分脸面。”   崔芜对动不动拿女儿当筹码的老男人不屑一顾,却知世道如此,有些想法只能埋在心底,没法表露出来:“这个校尉是何许人?”   “此人出身天水姜氏旁支,对王重珂也颇看不过眼。王重珂对其不满,才把人远远调去吴山镇守,”韩筠大着胆子瞧了崔芜一眼,见她似有沉吟,于是试探道,“依卑职之见,郡主不妨命蒋家主休书一封,送与吴山守将。他为人刚直,若肯主动投诚,岂不皆大欢喜?”   崔芜也是这么想,当即命人将蒋老爷带来。那姓蒋的在县衙大牢蹲了一宿,胆儿都快吓破了,只知道王重珂身死,却不知替代他的是何方势力。   如今来到堂上,见之前被他送与王重珂的女子男装打扮,端坐堂前,一派说话算话的模样。他膝弯一软,没等近前就扑倒在地,接连磕了十来个响头:“奶奶饶命!奶奶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求奶奶放我一马!”   崔芜懒得计较称呼,只将自家来历简单说了,又命他写信送与吴山守将。   蒋老爷听说不是与他算旧账,欢喜得快疯了,一叠声应下:“奶奶……不是,郡主放心!小人这就给我那贤婿写信,他若知晓是郡主娘娘据了华亭,必欢喜来投!”   崔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先别忙着谢,我还有一事。”   蒋老爷殷勤赔笑:“郡主娘娘请说。”   崔芜曲指敲了敲案沿,满堂都是清脆的呼应声:“听说吴山没有正经县令做主,一向都是你代管着?旁的我也不多要,往前数两年的税粮,你想法子给我补上。”   蒋老爷不知是谁将他的底细曝出,心里暗自将那人骂了个头臭。   嘴上却装可怜:“好叫郡主娘娘知道,自王贼据了华亭,三天两头管咱们要债,吴山地皮都被他刮薄了三尺,您看……”   崔芜不屑与他掰扯,只瞧了丁钰一眼。   后者会意,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往桌上一拍:“在下与郡主连夜算了吴山这些年的税粮,又与王重珂库中所余做了比对,他盘剥你们不假,但你敢拍着胸口说,自己就没留一手?”   华亭是陇州治所所在,许思谦拿出的不止是华亭一县簿册,其余三县亦在其列。   崔芜和丁钰便是以吴山过去十年税粮均数为基础,估算出过去两年的应缴数目,虽未必符合实际,却也相差不远。   不管学理还是学医,数学都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当年觉得麻烦费神,却不想会在一个做梦也料不到的场合派上用场。   蒋老爷敢哭穷,就是拿捏崔芜初来乍到不了解内情。谁知这女子看着年轻,心里却是门清,一笔笔账目算得通透敞亮,白纸黑字摆在面前,叫他无话可说。   “蒋老丈许是不太了解我的脾气。”   只听“呛啷”一声,崔芜拔出随身匕首——这还是从秦萧手里敲来的,狄斐看过,说是上好的龟兹钢,也就是后世的“大马士革钢”打造。钢材表面有一种特殊的花纹,使刀刃在微观上形成锯齿。   用人话翻译过来,就是这种钢打造的刀剑更锋利,也更珍贵。   “我不爱玩虚的,有什么话都敞开来说。我不会像姓王的一样,做些杀鸡取卵的蠢事,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个道理我很明白。”   “可但凡我张了嘴,那就是仔细评估过,在你能力范围之内。若是有人推三阻四,妄图拿些瞎话搪塞我……”   崔芜冷冷一笑,突然调转手腕,匕首“嗤”一下刺入案板,丝滑好似刀切豆腐,直接没至刀柄。   蒋老爷突地打了个哆嗦,仿佛那一下是捅在自己胸口,里外透心凉。   “我的刀也不是没杀过人,王重珂能干的,我未必干不出来!”   蒋老爷猛出冷汗,再不敢耍花样:“不敢不敢,小人再不敢了!”   他连滚带爬地下去写信。   五日后,吴山守将打开城门,吴山亦归于崔芜麾下。 第34章   短短半月便连下两县, 于刚出菜鸟村的新手而言不能不说是巨大的成功和鼓舞。   但崔芜不敢掉以轻心,因为连克两城,意味着两县万余户人的吃穿住行也全都压在她肩上。   更不必提, 左邻右舍没一个省油的灯,稍有不慎, 刚到手的地盘兴许就被人抢了去。   正因如此,崔芜前脚接到吴山守将信件,后脚就把韩筠叫了来。   “汧阳守将与卑职有些交情, 卑职亦略知其为人。”   韩筠知道崔芜唤自己来的用意, 不必她询问,就把自己知道的一一说出:“他没多大野心,若非逼到极处,不会兴兵来犯。但郡主若想将其收为己用,以现下的实力,怕是还不够。”   崔芜懂了:“这人聪明, 更有傲气, 看不到前景的东家,不配让他俯低屈就?”   韩筠默认了。   “行, 那就先放着。”崔芜倒不急着将人收为己用, 手里的两座县城足够她消化一阵,“那汧源守将呢?”   韩筠欲言又止。   崔芜:“不必有顾虑,但说无妨。”   “卑职人在华亭,对汧源所知并不详细,只是最近数月隐隐听到风声,凤翔伪王似乎新得了一美人,宠得不行,连王妃和嫡亲的世子都盖了过去, ”韩筠吞吞吐吐,“那美人,据说是从汧源出去的。”   崔芜扬眉,领会了他的暗示。   “你的意思是,汧源守将早就跟伪王暗地里勾搭上了?”她思忖着,“这可有点不好办,汧源有多少驻军?会攻打华亭吗?”   韩筠:“这个郡主可以放心,汧源守将我见过,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献美未必是真心投靠,不过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郡主诛灭王重珂,于他们是敲山震虎。且他手里兵力不多,统共百余人,怎么舍得拿来打水漂?是以短时间内,不会有太大动作。”   当然,时间长了谁也说不准。   但是对崔芜而言,已经足够了。   既是一时半会儿没有外敌来犯的危险,她命许思谦斟酌了县令人选,派往吴山主持民生。同行的除了临时凑出的师爷主簿,还有一百新兵,为首这正是夺城一役中表现出色的岑明。   此外,她把蒋老爷也放了回去:“吴山是我地盘,我的人说了算。他若敢不规矩,你差人告诉我,我亲手斩了他。但除我之外,吴山地界,没人越过他去,可听明白了?”   蒋老爷见识了崔芜杀王重珂的狠辣,不敢怠慢,连连点头:“听明白了!一切听凭郡主酿酿吩咐!”   崔芜满意了,又对岑明道:“吴山守将既肯投诚,必要做个榜样。县城虽得在咱们掌控之中,行事却不妨柔和些,宁可润物无声,也莫要平白招来敌人。”   岑明心领神会:“郡主放心,都是镇野军出身,同气连枝,必不会生出龃龉。”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崔芜笑了:“你是狄将军倚重的心腹,办事定然老成。”   又道:“按前朝军制,校尉所统兵丁应为两百人,只给你一百是寒碜了些,等咱们招了新兵,再补上。”   岑明腔子里的心脏剧烈鼓噪。   他在狄斐麾下时虽得看重,却只是一亲兵,若要升迁,须从什长开始,经伙长、队正方能升到校尉,期间不知要耽搁多久。   如今换到崔芜手下,不过一句话,就坐上按部就班少说得熬两三年的位置。虽说手下兵力不足,可岑明见识过崔芜拿下华亭的手段,也旁听了她与许县令和蒋老爷的交锋,丝毫不怀疑,只要多给些时间,这位郡主娘娘必能让自己这个校尉名副其实。   “多谢郡主器重。”   岑明抱拳,心中不是没有对狄斐的歉疚,却又被自己强压下——崔芜打出的旗号是“歧王郡主”,他隶属的镇野军却是歧王嫡系。   按名分说,连狄斐都算作她下属。   自己效忠主君,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另一边,崔芜也很高兴。还是那句话,她手下能用的人太少了,岑明武艺好,又懂兵事,能改投她门下,无疑是一大臂助。   事实上,她很想把赵行简也一并收了,奈何这位原是狄斐义父麾下,一开始是认准了赵光盈,待得赵都尉去后,又对狄斐忠心不二。   人各有志,崔芜不为难他。况且她可没打算跟狄斐闹翻,人家统共派了两个亲兵过来,都被自己薅走,确实有些不太好看。   因此她给赵行简派了任务,从王重珂的库房中调拨了一批粮草药材送回萧关,顺便帮忙将真正的歧王遗孤和姓荀的乳母接来。   东西不多,却能解镇野军的燃眉之急,也让狄斐知道,他舍出两百新兵和一个心腹亲卫,换来的这笔交易不算亏。   有来有往,方能长久,没准什么时候,盟友就处成自家人了。   不过说到“盟友”,崔芜真正眼馋的还是隔壁那位。   毕竟,论战力精锐,以她自南而北的见闻,还没有堪与安西军匹敌的。   可惜,她最想得到的,偏偏是最不可能染指的。   心塞!   然而崔芜没那么容易放弃,她若没这股韧劲,也不可能从孙氏的掌控中逃出,一路干翻各方势力,最后据了华亭县城。   于是这一日,崔芜将人请到军营,明面上的由头是现场演示鸳鸯阵,请秦萧指点。   秦萧与颜适都对鸳鸯阵颇感兴趣,欣然前往。   如今的华亭驻军已不是王重珂在时模样,这些时日,远近流民听说华亭变故,好些走投无路的,拖家带口赶来投奔。   崔芜来者不拒,于城门口专门设了一道关卡,登记流民姓名、年貌、祖籍、擅长手艺及家中人口,登记完了现场安排住处耕田,并且声明,只需在华亭耕种满三年,便可获得华亭户籍,田地亦归属自己所有。   如今的世道,大户豪强恨不能将土地捏手心里,哪有给百姓分地的好事?围在门口的流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与负责安顿流民的官员再三确认。   可巧负责这事的就是丁钰,闻言,他笑眯眯地,问什么答什么,显得相当好脾气。   “不错,只要种满三年,田地就归自己。”   “前三年三十税一,待得三年期满,如何调整税赋得听咱们郡主的。”   “什么,您不知咱们郡主是谁?我告诉你们,郡主乃是先歧王遗脉。如今伪王篡位,祸乱乡里,咱们郡主正要拨乱反正,还百姓一方朗朗乾坤。”   “瞧见那边的告示了没?郡主正在征兵,我瞧这位大哥孔武有力,要不要去试试?试训期三个月,参训期内,每个月都有粮食粟米拿,还能分得布匹。若是入选,待遇还要更好,新兵一个月的军饷也有五百钱,若想换成粮食布匹捎给家里也成。”   流民被各方势力盘剥怕了,唯恐这么好的条件背后藏了阴谋。然而丁钰直接将粮食和布匹摆在城门口,但凡有人登记入伍,当即获发粮食一袋,麻布一匹。   布袋解开,里头满满当当,流出的尽是金黄粟米。虽不多,却足够支应一家老小一月所需。   于成日里在生死线上徘徊的流民而言,这几乎是活命之恩!   “多谢郡主!多谢郡主!”获发粮食的流民喜得说不出话,他也不知“歧王”和“郡主”是何物件,只是听丁钰这么说了,便当场跪倒,一边砰砰磕头,一边高呼“郡主仁德”。   有了前面的例子,后来者源源不断。尤其当流民们听说,军营就在城郊,离他们获分的房子不远,且一月有一日休沐,可回家探亲时,越发没了顾虑。   可惜僧多粥少,第一批征兵统共只招八百人,为了抢最后一个名额,几个年轻力壮的流民险些打破头。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这是胡萝卜。   崔芜深谙恩威兼施的道理,甜头给了,大棒也早准备好。   新兵入伍第一日,军营门口就立了块削平的木板,上书新出炉的军法条律。若有不识字的也无妨,木板旁站着军法官,一遍一遍向新兵重复。   “尔等都听好了,咱们可不是什么土匪寇贼,你我从军,是博自家富贵,更是为护一方百姓平安!自古无规矩不成方圆,现有军法三十二条,须得牢记于心,严格遵从。”   “其一,草菅人命,滥杀百姓者斩!”   “其二,淫辱良家,□□妇女者斩!”   “其三,擅闯民宅,劫掠财物者斩!”   “其四……”   秦萧带着颜适下马时,新兵正在军法官的带领下一条条诵读军法。三遍读完,军法官又道:“可要好生记下,往后每月十五抽查,答不上来者,罚军棍五记!”   新兵哗然,有人便道:“咱们又不识字,这许多字,谁记得住?”   “记不住便问人,不识字也可以学,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如何上战场!”军法官冷冷环视新兵,又道,“若是抽背者表现优异,当日晚饭有肉汤!”   新兵们多是流民出身,打从生下来就没吃过几顿饱饭,听说有肉吃,立马不吭声了。   颜适饶有兴味地瞧着,末了点了点头:“流民不比精兵,刚入行伍,武艺生疏还在其次,纪律散漫才是最要命的。崔郡主能想到这一点,于领兵上还算有点天份。”   秦萧凉凉睨他:“原来你也知道纪律散漫是大忌。”   颜适:“……”   他想起自己几次三番“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脸上挂不住,嘴巴偏要逞强:“他们能跟我比吗?我久在军中,最清楚迎敌之机稍纵即逝,等他们像我一样,手里攒了百八十条人命,再谈旁的不迟。”   秦萧听罢,难得没数落他,眉间压着一段沉郁。   颜适不解其意,只听自家少帅沉沉道:“若还是前朝年间,似你这般年纪,本该在书院求学。即便从军,也不必成日里刀头舔血,与胡虏搏命。”   颜适不以为意:“汉武年间,剽姚校尉深入大漠、功冠全军,也不过十八。我虽比他小三岁,打过的仗可不比他少,说不准到了他的年纪,也能封个冠军侯当当。”   秦萧:“想让谁给你封?晋帝?”   颜适变了脸色,狠狠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呸!拿自家地盘孝敬胡人的瘪犊子,领他的敕封?平白脏了小爷耳朵!”   秦萧失笑。   颜适还有些不忿,幸好这时,崔芜到了。   她今日不仅换了男装,更披上改小的皮甲。长发束作马尾,随风高高扬起。脚上蹬一双同样改小的乌皮六合靴(1),包裹住纤细小腿,往那儿一站顾盼生辉,明艳中自有一股飒爽气度。   “兄长!”她仿着武人礼节,对秦萧抱拳,“久候了。”   秦萧掠过一眼,飞快转开视线,欠身回礼。   崔芜此行原是打算借秦萧治军多年的经验,替她挑挑毛病,讲解起来格外细致:“新兵入营,最怕人心散漫,不服军纪。我命军法官每日诵读军纪,又令他们背诵抽查,就是要让他们知晓,军营不比其他地方,容不得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做什么。”   “如今天气炎热,新兵住营帐倒还好。待到冬日,北风大盛,再住帐篷难以御寒。趁现在天好,我让新兵操练之余,轮换着挖窑洞,或于平地上挖取深坑,或用土胚和麦草泥浆砌成基墙,一屋正好住下一什人。”   “如此待得冬日,屋里铺上厚厚稻草,再点上火塘,便能熬过严寒。”   秦萧不动声色,问道:“粮草如何安排?”   “单设一营存运粮草,每日有士卒巡逻,老人与新兵穿插着来,”崔芜说,“到了饭点,火头军取粮做饭,需有巡逻士卒在旁监督。饭做好后,也是当日负责的火头军先用第一口,过两刻钟无碍,再分与士卒。”   她自己就是大夫,比任何人都清楚“病从口入”的道理。此举虽然繁琐,却能避免居心叵测之人投毒。   秦萧微微颔首。   颜适眼神发亮,显然颇有获益。   说话间,一行人来到校场,两队人马正在混战,目标都是对方军旗。   值得一提的是,这两队人马所用阵型,正是当初夺取华亭时立下大功的鸳鸯阵。   颜适本就灼亮的眼越发似烧着一般,若非秦萧在侧,恨不得飞身下场,亲自过一把夺旗的瘾。   秦萧瞧了片刻,便知长短兵刃变化配合之妙远超想象,只是新兵操练日短,还未得其精髓,连十之二三的威力都没发挥出来。   饶是如此,依然让华亭守军吃尽苦头,其玄妙可见一斑。   他看崔芜:“这是你想出来的?”   崔芜还没这么大的脸,将前人智慧归到自己名下,干咳两声才道:“不是。是前朝一位名将抗击海寇时想出的,我不过是借用一二。”   秦萧当了真,思忖片刻道:“前朝数得着的名将,秦某大都听过名号,其功勋事迹也略略知晓,却从未见过如此阵法。敢问是哪朝名将,姓甚名谁?”   崔芜:“……”   没听过是对的,倘若这个时空的朝代发展与她所知晓的相同,这位名将少说也得六百年后才呱呱坠地。   “时日久了,我也记不太清,只知他姓戚,是凤阳定远人士,”崔芜打哈哈,“其实我只记得大致阵型,对于迎战时的诸般变化一无所知,全靠士卒自己摸索。若是换做兄长领兵,夺取区区一个华亭县城,想必不至于费那许多功夫。”   秦萧听出她有意给自己戴高帽,也猜到她这么说的缘由,故意不接茬。   谁料崔芜脸皮之厚,非寻常女子可及。秦萧越不搭理她,她越往前凑,火辣辣的目光追着人家:“兄长……”   秦萧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 第35章   北地女子不比江南佳丽娇羞婉约, 泼辣干练者有之,刁横蛮野者亦有之。   可如崔芜这般,顶着玉京仙子的皮囊, 却用火热直白的眼神打量男人,好似要将对方一口吞下的……   秦萧还是第一回 见, 好生长了见识。   崔芜的眼神太热情、太饥渴,以至于秦萧明知她另有所图,仍不由自主地转开视线。   总觉得与她对视久了, 就会被那对眼灼伤、灼痛似的。   “你好好说话!”   崔芜清了清嗓子, 试着寻回“好好说话”的调门:“河西乃战略冲要之地,这些年没少受觊觎,之所以未曾落入外邦之手,全赖兄长及麾下安西军将士镇守其间,击退虎狼窥伺。”   “窃以为,论及军队战力, 兄长的安西军称第二, 中原之地无人敢称第一!”   这话是恭维,亦是崔芜真心所想, 因此说来格外诚恳。   颜适扬起下巴, 不知秦萧作何想,反正自己是被她一番马屁拍得舒服极了。   秦萧比颜适老成,面上不动声色:“直说,你想要什么?”   崔芜便知,自己那点小心思没逃过秦萧法眼。   幸而她脸皮厚,并不觉得尴尬,态度越发谦恭诚恳:“我手中这支队伍原是仓促招募而成,论精锐论战力, 莫说兄长的安西军,便是随便一支杂牌军队都比不了。左右兄长想看鸳鸯阵操练之法,不如在此盘桓数日,一则研习阵法玄妙,二来也能指点我治军不足之处。”   秦萧淡笑:“只是指点?”   崔芜:“……”   心里知道就行,非得把话挑明吗?   好吧,她就是想蹭秦萧治军的本事,好好磨磨这支临时凑起的新军,不成吗?   “不让兄长白出力,”崔芜说,“我愿将鸳鸯阵的图纸绘出,赠与兄长。”   亲兄弟尚且明算账,何况她与秦萧只是半路兄妹?不拿出点切实的好处,光让人家白干活,崔芜自己也不好意思。   “还有,”她想了想,以秦萧的眼光,旁观这许久,大约已将鸳鸯阵的门道摸得七七八八,单凭一份图纸还不足以表明诚意,于是补充道,“我擅治金簇,愿将外伤医治之道记录纸上,送与兄长。若不然,等陇州平定,我亲自去一趟河西,手把手教导军医也成。”   这一回,秦萧货真价实地心动了。   他亲眼见识过崔芜治疗外伤的本事,尤其是缝补血脉的手法,堪称神乎其技。这段时日,他有事没事去伤兵营转悠,发现那十五个重伤新兵无一死亡,全都挺了过来。   被缝补血脉的那位更是走了大运道,一开始连发两日高烧,军医见了直摇头,都以为没救了。崔芜却不肯放弃,又是针灸又是灌汤药,硬是将人从阎王殿拖了回来。   待得退了烧,知道饿了,连喝三日粥汤,这几日不说生龙活虎,起身行走却是毫无问题。   几个军医瞧了,都大呼“奇迹”,越发卖力地跟在崔芜身边转悠,巴望着从她手上多学些医治外伤的法门。   “据秦某所知,医术多为家传,行医者大都不愿将所学本事传于外人,”秦萧看着崔芜,“你当真愿意?”   崔芜笑了:“医术本就是用来治病救人的,若能流传出去,便可医治更多病患,救回更多人命,岂非善事?”   她会在被人阻拦生路时毫不犹豫地下杀手,可一旦拿起缝合伤口的针线,也从未忘记自己大夫的身份。   “生命为至高无上的尊严,我将本着良心与尊严行医,以病患的健□□命为首要顾念。”(1)   这是她入医学院之初,庄重发下的誓言。   武侠片里的“三不治”,是对行医者的辱没,有些基本道德,不会随着时代迁移而改变。   至少崔芜是这样认为的。   秦萧眼底掠过震动,也许崔芜不乏刻意示好的意图,但她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其胸襟眼界已是常人无法比拟。   有那么一时片刻,秦萧忍不住想起远在江南的孙彦,镇海军节度使之子,未来的江南之主,可知道自己看上的是怎样一个女子?   若他知晓崔芜身怀的才学见识,又可会后悔当初色迷心智,一味用强逼纳,反而逼走一员智将?   然而下一刻,秦萧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以崔芜的心性傲气,纵然孙彦肯怀柔施恩,她也未必看得上孙家父子为人手段,多半还是要走。   区别只在于,她是另投明主倾力辅佐,还是自立门户独霸一方。   秦萧看着校场训练的一千精锐,有了答案。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2),她终究不是屈居人下之辈,只是缺了时运与积淀。   若有人助她一臂之力,会如何?   再一次的,秦萧很想看看,眼前女子能在举步维艰的乱世中走出多远。   “可以,”他说,“但要附加一个条件。”   崔芜:“什么条件?”   秦萧看着她:“我要北地舆图。”   崔芜:“……”   早知道就不把舆图拿出来招摇过市了。   但有筹码总比没有强,她咬了咬牙:“我没去过晋都以西,只能绘出河西至河东地貌。”   秦萧笑了笑:“可。”   他看向颜适,后者得了允准,立时如脱笼虎豹,纵身跃入战圈。他捡起一根无主毛竹,左右横扫,竟是同时挡开两队攻势。   “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少年悍将大笑,“且让我瞧瞧,陇州王军,究竟战力几何!”   两支队伍发一声喊,同时冲了过去。   ***   军营午时准点开饭,可当火头军拎着木桶来到校场上时,却发现往日里如狼似虎的新兵居然没第一时间围过来。   这是转了性了?   再一瞧,好家伙,有一个算一个,都围着校场聚精会神,时不时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瞧什么这般入神,饭都顾不上吃了?   火头军好奇,也跟着探头探脑。   无数双眼睛锁定在两道交缠身影上,一个是军中公认的第一猛将延昭,另一个则是少年将军颜适。   这场比试乍一看实力悬殊,盖因延昭有胡人血统,生得威武雄壮、肌肉丰隆,纵然一句话不说,站在那儿便自带极慑人的压迫感。   反观颜适,年方十五的少年,个头已经长起,骨肉却还单薄得很。两厢对照,简直像是巨熊之于山猫一般惨烈。   真打起来似乎也的确如此,延昭拳风虎虎生威,且脚步灵活,一招快似一招,逼得颜适连连后退。   观战的人群中不时传出议论声——   “我看这小子不行了。”   “延校尉好大的气力,莫说那小子,便是虎豹熊罴也吃不住一拳头!”   “我赌他最多再撑一炷香。”   “哪用得着一炷香?十招……哦不,最多二十招!”   新兵议论时没收声,崔芜都听见了。她没练过武,也瞧不出什么名堂,只看出延昭攻势甚猛,拳风好似滔天巨浪,将颜适裹挟其中,竟是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但她谨慎惯了,未见全貌前轻易不开口,尤其见秦萧神色平静,甚至有点泰然自若的意味,全然不像是为下属担心的模样,便知这场比试没那么简单。   果然,再过须臾,只听秦萧道:“你的人要输了。”   崔芜惊讶,她完全看不出,明明延昭还占着上风:“你没蒙我吧?”   秦萧横了她一眼。   崔芜:“……”   好吧,至少认识到现在,除了隐瞒身份,他还没对她说过瞎话。   秦萧话音落下不过两息,颜适已然摸清延昭拳路,瞅准招式间的空隙欺身上前,翻掌扣住他手肘和肩膀关节。   这是出自安西军中的擒拿法,只需将手腕别至身后,便能锁死关节,纵是一头虎豹也使不上力气。   延昭知晓厉害,立刻气沉丹田,手臂好似铸铁一般,全力与颜适抗衡。谁知发力的一瞬,自肩膀手肘传来的力道突然消失,延昭收势不及,身不由己地踉跄半步。   就是这半步,分出了输赢。   颜适极迅捷地闪在一旁,抬腿踹上他膝弯处。这一脚看似轻巧,实则时机、力道拿捏精准,正卡在延昭重心失衡的瞬间。   “砰”一声巨响,尘土飞扬,男人高大的身影扑倒在地,啃了满嘴沙子。   颜适大笑:“是谁输了?都给我叫师父!”   延昭狼狈地爬起身,那一跤跌得不重,倒不至于受伤,只是众目睽睽之下,难免有损颜面。   他脸上挂不住,闷声闷气道:“你使诈,这不算!咱们再来比过!”   颜适却道:“你别不服气!战场之上,放倒敌人是最要紧的,谁管你使不使诈?难不成,你去和拿着刀的敌人说,你方才使诈不算,咱们再来过?”   延昭怒容倏敛,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气。   “你今日输给我不要紧,我总不会真要你性命,”颜适说,“来日沙场相见,敌人可不会听你分辩,一招之差,定的就是生死!”   延昭虽憨直,却并非听不进道理,细细寻思片刻,抱拳行礼:“你说得对,是我输了!”   他肯低头认输,不伤两方和气,便是最好的结果。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一旁观战的崔芜连连拊掌:“颜将军说得是,咱们今日跌跟头,为的是来日战场上不失足!今日且用饭,等明日咱们再比过,到时可不会让你赢得这般轻松了。”   颜适看向秦萧,见自家主帅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才挑眉一笑:“放马过来!谁再输,谁就得跪地上喊爷爷!”   一句话挑起若干不服输的心思,连延昭眼底亦重燃战火:“好,一言为定!”   崔芜可没汉子们那么好的精神头,在校场边观战半天,肚子早饿了。她自有帅帐,本不必如军汉们一般席地而坐,只是她不肯,一定要与士卒同甘共苦。   她打出“歧王郡主”旗号,看在军汉眼里便如天上云一般尊贵,又生得美貌,却肯与底层士卒一般蹲在校场上用饭,给人的触动绝不止一星半点。   一时间,军汉们简直有点坐立难安,到底寻来两把胡床,其实就是后世的马扎,请崔芜与秦萧坐下。   秦萧久在军中,并不介意这些,径自撩袍坐下。抬头见崔芜接了亲兵递来的饭食——一张胡饼,一份蒸饼,也就是后世常见的馒头,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菜汤,就这么哧溜哧溜地吃起来。   再看看周围,新兵们的饭食也差不多,只是分量比崔芜多,想来是男子饭量更大的缘故。   倒不是说不好,乱世之中,能吃上这些已经超出一多半的人,至少流民出身的军汉们是心满意足,再无挑剔。   可崔芜是女儿家,还曾……总该吃些好的补养身子。   他沉思的时间有些长,崔芜会错了意,探头瞅他:“怎么,可是饭食不合胃口?”   不待秦萧开口,她左右看了看,见没人留心这边,从怀里摸出一物,飞快塞进秦萧手里:“把这个夹蒸饼里,可香了。”   秦萧定睛细看,顿时无语,只见崔芜塞给他的是一只圆滚滚的鸡子。   “军中条件简陋,怠慢兄长了,等明日回县衙,再请兄长吃顿好的,”崔芜忽闪着眼睛对他笑,“如今华亭方定,百姓也困苦着,不好太讲究吃穿。给我两年时间,定让兄长大饱口福。”   秦萧没说话,低头磕了蛋壳,仔细剥出蛋清,却是丢进崔芜碗里:“秦某一个大男人,吃好吃坏不妨事。倒是你底子薄,原该吃好些。”   崔芜没跟他客气,捞起鸡蛋咬了一大口。这是纯天然土鸡蛋,蛋黄香醇,白煮的也好吃。   “我有补充营养,没发现我的伙食比其他人好吗?”她偷偷给秦萧看自己的碗,筷子捞了两下,挑出一块羊骨,肉都化在汤里,骨头直接能咬碎,“别说,要不是出来一趟,还不知羊骨头能这么香。羊脊髓更是好东西,能润肺补血,调理虚劳。”   秦萧默默叹息,将自己碗里的羊骨也捞给她。   ***   有了秦萧默许,颜适带着五名亲兵,以“外聘教官”的身份留在军营中。   崔芜不喜欢“王军”的叫法,这让她想起穿越前刷的一部古装剧。旁的倒没什么,只是结局太糟糕——男主遭人陷害至死,麾下王军被打成叛军,女主被逼婚又跳城楼殉情,死时鲜血流了满地。(3)   粉丝们嗷嗷叫唤着“be美学天花板”,感动得痛哭流涕无法自拔,崔芜却只有一个想法:为什么不干死那个狗男二,自己上位垂帘听政?   如今自己当家作主,立刻把晦气的“王军”说法丢到一旁,为图吉利,特意取了个非同凡响的名字。   乱世兵祸曰难,起兵平乱为靖。   故名,靖难。   当众宣布新军名号的一刻,其他人没有异议,唯独丁钰一口热水猛地喷出,咳了个撕心裂肺。   所有人转头看他。   崔芜眼神凶巴巴的,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怎么,不好听、不吉利吗?”   丁钰:“……”   当着旁人的面,丁六郎没敢多说什么,只是在众人退下后,实在没忍住腹诽心声,小声吐槽道:“你就不怕永乐大帝知道了,提前四百年出生,过来找你算账?”   崔芜振振有词:“好歹人家永乐大帝成就了功业(4),总比含冤屈死和半道崩殂的强多了吧?”   这一杆子打下去,从中兴名将到蜀汉烈帝都翻了船(5),杀伤力可谓十足。   丁钰无言以对,默默遁了。   ----------------------- 第36章   搞定了武事, 接着便是文事。   王重珂盘踞华亭两年,将偌大县城祸害得不成样子。一县之令尚且被丢进大牢,其他人的下场可想而知。   崔芜接手华亭, 势必要选人充塞县衙,尤其她现在势单力薄, 急需能人辅佐,选拔人才便成为重中之重。   但是怎么选拔呢?   崔芜自忖不比前人聪慧,想不到更好的法子, 只能沿袭老办法:“考试吧。”   众人:“……”   “时间有限, 没法如前朝那般府试、院试层层向上,就考两场,第一场为笔试,题目许令斟酌。第二场由我亲自面试,敲定之人即刻入职。”   崔芜拍了板,又看向许思谦:“此事干系华亭乃至陇州日后吏治, 对民生亦有莫大影响, 许令可要多上心。”   许思谦一阵激动。   其实崔芜所占之地不过两县,麾下兵力也仅有一千, 可她张口就是“吏治”“民生”, 让人隐隐有种错觉,仿佛她为所有人描绘了一幅极漫长恢宏的画卷,如今展露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可她不过一女子,哪来这么大的野心与口气?   许思谦来不及细想这些,点头应了:“是,必不负郡主所托。”   崔芜又看向丁钰:“你不是一直叫唤没人可用?趁着这回选拔考试,你也出几道题,不拘年貌出身, 但有能答上的,便派给你做帮手。”   丁钰是理工生,一个理工男穿越后最大的梦想是什么?   火药和燧发枪必然高居榜首!   执念程度几乎与青霉素之于医学生不分上下。   “明白,你就瞧好吧,”丁钰开始挽袖子,颇有大干一场的架势,“老子等这一天等好久了!”   许思谦被他这土匪画风惊住,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咽不是不咽也不是。   但他毕竟是后来投靠的,不比丁钰一路跟随情分深厚,因此纵有再多的劝谏和腹诽也不曾表露,反而客气拱手:“早听闻济阳丁氏之名,往后还请六郎君多指点。”   丁钰嘿嘿一笑:“好说好说,指点谈不上,咱们术业有专攻,文理搭配干活不累。”   许思谦:“……”   这说的是哪国鸟语?   虽然许县令被丁六郎君不走寻常路的画风弄懵了,一日后,告示还是张贴在县衙门口,更有士卒敲着铜锣,走街串巷挨户告知:“郡主有意选拔人才以充府衙,凡有才之士,不论年貌出身,皆可应试参选。”   自前朝覆灭,科举形同虚设,各方豪强皆凭枪杆说话,谁把读书人放在眼里?即便装模作样地考几回试,名额也多被豪门大族预定,哪有寒门士子的份?   消息一放出,华亭县城顿时轰动了。但凡读书识字的,从本地人到外来流民,都争抢着应试。   万一考上了呢?   告示上可说了,选中者即刻授官,相当于鱼跃龙门,从白身变为官身。虽说华亭承认的官身,旁的势力未必肯认,含金量算不得高,但告示还说,选中者每月有粮食俸禄可拿,这是实打实的好处,不要白不要!   于是考试当天,应考者排成长队,好似一条长龙,从“府院”门口一路甩到街尾。   “府院,”秦萧玩味着这两个字,失笑,“实占不过两县之地,就敢称府,口气不小。”   前朝以府县为基本行政单位,简单说来,“府”相当于后世的地级市。崔芜以两县之地而自称“府院”,野心可见一斑。   彼时,两人站在街口,将府院门口熙熙攘攘的景象尽收眼底。那其实就是县衙附近的一处空宅,宅子原本的主人已成刀下亡魂,崔芜干脆命人打扫干净,充作考试场所。   秦萧抖开手中麻纸,上面抄录了本次选考试题,内容与前朝科举大同小异,无非是帖经与策问,也就是考察经书默写和对时政事务的见解。   有意思的是除此之外,还有几道自选题,内容十分驳杂,从应用算数到行军布阵,甚至连农学、木工都有涉猎,着实让秦萧开了眼界。   “秦某记得,前朝女帝当政期间曾设武举,且君子六艺包括射、数,考校也算情理之中,”秦萧沉吟道,“但农学与木工……”   崔芜明白秦萧的顾虑,古来读书人自视甚高,鲜少将农夫匠人放在眼里。让他们去答农学、木工的题目,就像米其林三星酒店上了一道酸菜炖血肠,怎么看怎么格格不入。   “民以食为天,粮食从哪来?还不是农人辛辛苦苦耕种的,”崔芜说,“要在乱世立足,农耕至关重要。粮食不够吃,什么宏图伟业都是白日说梦。”   秦萧认可了她的说法,又问:“木工呢?”   崔芜笑了笑,避重就轻道:“只是一个想法,待做成了,再详细说与兄长听。”   事实上,她不仅想寻擅长木工的匠人,凡事懂采矿、会冶炼、擅铸铁的,崔芜都想网罗麾下。   国之根本,在于农桑。国之命脉,当属盐铁。   陇州位置虽偏,地方却好,西出萧关便是陇山,山中藏有铜矿。往南至凤县,更蕴有丰富的铁矿。   只可惜陇州全境尚未归入崔芜麾下,东边还有个伪王虎视眈眈,短时间内腾不出手。   明明手边躺着这么大一块肥肉,却只能看不能吃,愁人!   “还是要尽快扫平陇州,”崔芜想,“若是可以,最好连伪歧王也一块干趴下,否则战战兢兢,总是不能放心大胆发展生产。”   幸好甘肃有盐池,而河西之地又在秦萧的实控之下,不然崔芜少不得要打北边主意,琢磨着怎么将陕北盐池拿下。   她这边放飞思绪,自西向北兜了一大圈,忽听着急忙慌的脚步声从街口传来。她回过头,只见阿绰跑得气喘吁吁,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好半晌才道:“主子,您、您快回去看看……”   崔芜皱眉:“出什么事了?”   阿绰瞧了秦萧一眼,神色踟蹰。   秦萧会意,对崔芜道了声“有事先走一步”,便带着亲随往另一边去了。   崔芜看向阿绰:“现在能说了?”   阿绰压低声:“是……小郎君。”   崔芜拢起眉头。   “小郎君”就是歧王遗孤,大号李继文,为着好养活,取了个小名叫阿宝。荀乳娘天天“宝儿”“宝儿”叫着,伺候的人却不敢效仿,依然规规矩矩地喊一声“世子”。   但那是先歧王在世时,如今伪王占了凤翔,不遗余力地追杀先歧王血脉。李继文与荀乳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过了好些颠沛流离担惊受怕的日子,再不敢奢想昔日富贵。   谁知遇到了崔芜,就此时来运转。   荀乳娘知道崔芜并非歧王血脉,但这不耽误她借崔芜之手为自家郎君谋一个好前程。随后发生的事印证了她的想法,崔芜借先王名号拿下华亭与吴山,俨然要将整个陇州收入囊中。作为歧王唯一的子嗣,小郎君也被接回华亭,好生奉养起来。   这让过够了逃亡日子的荀乳娘长长松了口气。   但这日子一好过,人就容易作妖。   荀乳娘或许知分寸、懂进退,明白如今的安宁日子是崔芜给的,不敢轻易招惹对方。八岁的孩童却不懂这些。   李继文本是先歧王独子,父亲在位时受尽尊荣宠爱。他不懂什么叫篡位,只知道有一日,府里突然挂了好多白幡,堂上设着灵牌香烛,黯淡的颜色看得人心里发慌。   自那一日之后,再没有疼爱他的父亲,没有围着他打转嘘寒问暖的下人,更没有漂亮的丝绸衣服和华丽的大屋,有的只是无休无止的逃亡、被人追杀、死尸和鲜血,以及或腐坏或干硬到几乎无法下咽的食物。   李继文做梦都想回到父亲还在的时候,想过富贵太平的日子,当尊荣无双的世子。好容易认了个“姐姐”,这个姐姐又与父亲一样,占了地盘、手下有兵,府里虽说不上多堂皇,好歹也有下人供他使唤。   他原本被逃亡磨平的熊孩子脾气立刻死灰复燃,并且因为之前的吃苦受罪,报复性地变本加厉。   那么,他到底干了什么?   “今日厨房送去午食,小郎君不满意,嚷着要吃浑羊殁忽。这……咱们连这菜名都没听过,哪知道怎么做?只好说做不了。小郎君发起脾气,竟、竟……”   崔芜脚步飞快地往县衙赶去,口中问道:“竟如何?”   阿绰很是委屈:“竟命人将今日做饭的厨娘绑在树上,用鞭子抽。”   崔芜眉头顿时皱紧了。   不怪阿绰不知道“浑羊殁忽”,那原是前朝宫廷的一道名菜,《卢氏杂说》里有记载(1),烹饪时需宰杀活鹅,去掉羽毛和内脏,将调制好的糯米饭和香料塞入鹅腹。随后再宰一头羊,同样剥皮去内脏,将鹅塞进羊肚子,把羊放在火上烤。等羊肉烤熟后,取出鹅肉食用,却将羊肉弃之不用。   如此奢靡浪费的吃法,莫说厨房不会做,便是会做,崔芜也断断不允许靡费食材。   “然后呢?”她问,“今日下厨的是谁?不会真把人绑起来了吧?”   “是陈二娘子,”阿绰说,见崔芜面露迷茫,又小声解释道,“就是之前被王重珂抓来的陈家姐姐。”   “因着厨房原来的冯师傅要为伤兵熬汤水,忙不过来,正好陈二娘子会些做饭手艺,主动在厨间帮忙,没想到……”   没想到点这么背,刚好赶上小魔星寻人做阀子,成了第一个倒霉蛋。   崔芜揉了揉突突乱跳的额角。   “我记得,府中护卫一多半是随我入关的,怎么肯听旁人吩咐?”她眼神沉冷,实在是对挑事的熊孩子无甚好气,“连个小崽子都治不住?”   阿绰张了张嘴,又被话憋了回去。   崔芜:“照实说。”   阿绰憋了一会儿,实在没憋住,未语眼先红:“小郎君说,要是咱们不听她的吩咐,她就告诉旁人,主子不是歧王血脉,是、是不知从哪来的野种,假借他父王之名作威作福,还敢苛待于他!”   崔芜头一回被熊孩子威胁,生生气笑了。   荀乳娘清楚崔芜的底细,瞒谁也不会瞒着自家郎君。偏偏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歧王遗孤熊归熊,人却是真聪明,知道这是要人命的把柄,牢牢记在心里。   看护县衙的亲卫多是随崔芜入关者,虽忠心耿耿,却是平头百姓出身,对上位者的博弈谋算毫无概念。他们知道崔芜并不是什么歧王郡主,也知晓崔芜在用先歧王的名号招兵买马,唯恐正牌血脉当真背后拆台,坏了自家主子大事,这才捏着鼻子忍了。   理清前因后果,崔芜眼神比刀子还冷。   她迈过最后一道门槛,就听院里传来鞭子甩落的呼啸声,还有顽童稚嫩又恶毒的呼喝:“用力!打死她!”   崔芜抬头,一边厉喝“住手”,一边快步上前。   县衙护卫见是她来了,如蒙大赦,赶紧退到一旁,露出被绑在树上的女子。幸而他们也有分寸,挥鞭只是做做样子,并没真往那女子身上招呼。饶是如此,也有没控制好力道的时候,其中几鞭到底扯开布料,在皮肉上落下浅浅血痕。   崔芜一眼瞥见,浑身血液直冲上头顶,劈手夺过马鞭:“谁是你们主子?”   这话问得诛心,护卫们不敢答,麻溜跪倒一片。   崔芜神色冰冷:“记好了,这府里从来只有一个主子。下回再帮着旁人对付自己人,我养不起这样的大佛,只好请你离了华亭另谋高就。”   护卫们打了个寒噤,齐刷刷道:“属下不敢!”   崔芜余怒未消:“自己去找延昭领十军棍,再让他换一批护卫过来!”   这就是免去了几人贴身护卫的职责,是惩戒,也是变相警告,若分不清立场,便连在她手下讨生活的资格也没了。   参与此事的共计五名护卫,闻言自知理亏,也不敢争辩,垂头丧气地解了腰牌和佩刀,交与阿绰,自行离去。   阿绰早将人解下,见状对崔芜道:“主子,我先扶她进屋上药。”   崔芜点了点头。   那熊孩子还在叫嚷:“不许放她走……”   一句话没说完,被乳娘捂了嘴,拖到一旁,又对崔芜讪讪赔笑道:“小孩子不懂事,郡主大人有大量,都是嫡亲姐弟,莫与他一般计较。”   她刻意咬重“嫡亲姐弟”几个字,便是提醒崔芜,你既借用了歧王名号,最好对真正的王室遗脉客气些。崔芜却不吃这一套,冷笑反问:“他不是想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非歧王血脉,乃是不知来历的野种?”   乳娘脸色大变,没想到孩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语竟传到崔芜耳中,忙找补道:“原是郎君年幼,回头老奴一定好好说他……”   “不必了,”崔芜懒得与他们耗时间,直接吩咐道,“来人,把他给我绑树上!”   崔芜身后亦跟了五六亲随,闻言立刻冲上去,从乳娘怀里抢出李继文,便如片刻前的陈二娘子一般,抱着树干绑作一团。   乳娘急疯了:“你要做什么?他还是个孩子,你……”   “他是孩子,不代表他能随意伤害别人,更不意味着他有特权居高临下践踏旁人!”崔芜斜睨着乳母,冷冷道,“你不会教孩子,我自来替你教!”   言罢,从亲随手中抢了马鞭,一鞭抽上李继文臀部。   ----------------------- 第37章   李继文被打懵了。   他就算逃难途中, 也有乳娘倾心呵护,追捕的各方势力看重他“歧王血脉”的利用价值,也不会随意打骂。仔细算来, 这竟是他有生以来头一回挨打,当下嗷一嗓子险些嚎破了音:“你打我!我要告诉他们, 你根本不是我爹的孩子!你也不是我姐姐!你就是个野种!”   乳娘面色惨白,想要阻止,却被亲随塞住了嘴。   崔芜不恼不怒, 只冷笑反问:“你以为他们不知道吗?”   李继文愣住。   “或者我换一个问法, 你以为我攻克华亭,手握二县,靠的是那劳什子的歧王血脉吗?你倒是歧王正脉,让你来打华亭,你打得下吗?”   李继文再聪明也只是个孩子,从没想过这些, 或者说, 以他的见闻也根本想不明白,只管眼神呆怔地瞧着崔芜。   “血统于我不过是个噱头, 能有自然省力, 没有也碍不了多少事,”崔芜一指门口,“不是要告诉所有人,我是冒牌货?我给你机会,现在就去!”   “正好,顶着这个郡主名头,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招来伪王报复,干脆我先下手为强, 把你交给他,说不定那伪王见我懂事,就将陇州送与我了,不比我自己苦哈哈打地盘强?”   李继文从没想过这些,在他有限的记忆中,除了歧王府的锦衣玉食,就是没日没夜的逃亡、追杀、软禁。   没人对他说过这些,也没人教导过他,什么叫“审时度势”,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但他毕竟不蠢,乳娘也告诉过他,自己家破人亡,被迫从金尊玉贵的王府世子变成遭人追杀的逃犯,都是拜伪王所赐。他不可以被伪王抓住,否则歧王血脉便会就此断绝。   他不想死,因为直面过追杀和尸体,甚至比任何人都畏惧。   “我错了,”熊孩子怂了,哪怕并不很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却凭直觉意识到,眼下最好的选择就是认错,“姐姐,我再不敢了!”   崔芜自己就是从熊孩子过来的,没那么容易被他蒙住:“你错哪了?”   李继文傻眼了。   他其实并不觉得自己做了多过分的事——当初在岐王府,惩治下人的手段比这严厉的多的是,打几鞭子算什么?   他支支吾吾道:“我、我不该惹姐姐生气?”   回应他的是毫不留情的一鞭子。   李继文痛彻心肺,险些嚎破了嗓子。   “你确实不该惹我生气,你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的歧王血脉,而是我心肠没有狠到家,没法眼看着妇孺去死,”崔芜冷冷道,“但你说的没错,我借用了先歧王名号,这是我欠你的。看在这点情面上,只要不出格,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会尽量容忍你,为你提供最好的生活条件。”   李继文想说“那你现在还打我”,可惜有贼心没贼胆。   “我教训你,是因为你自负歧王血脉,却没做到一个君王该做的事,”崔芜继续说,“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你自诩王室血脉,却不思仁德,反而仗着身份高贵欺凌旁人,你父王要是跟你一个德性,说明他王位丢得并不冤!”   李继文最崇拜亡父,每每想着若父亲还在,必不会让人如此欺辱我。听崔芜这么一说,他简直出离愤怒:“不许你说我父王坏话!”   但是屁股上的鞭子打散了你的怒火。   “若你父王不是这样的人,那便是他太宠着你,把你宠坏了,”崔芜说,“你既叫我一声姐姐,我就要替他好好管教你。”   崔芜从不是好气性的人,逼急了人都能杀,何况教训一个熊孩子?她实打实地抽了十鞭,饶是手底留了力,还是将李继文抽成只花红柳绿的血葫芦瓢。   孩童皮肉本就娇嫩,何况李继文六岁前是金尊玉贵养大的,从没吃过这等苦头,被抽得嗷嗷惨叫,鼻涕眼泪全下来了。   崔芜让他好好长了记性,这才将人解下,随手丢给荀乳娘:“带他去上药。不管你还是他,都给我记清楚了,我姓崔的不是什么善类,如今心情好养着你们,真把我惹火了,如王重珂那般赤地千里的手段,我未必使不出来!”   荀乳娘在府中数日,怎会没听过王重珂当初占据华亭的事迹?当下脸色煞白,一句抱怨也不敢说,抱着李继文默默去了。   崔芜丢了鞭子,转身去了东偏院。   东偏院里住了被王重珂掳来的女子,虽然过去数月的经历确实惨痛,将好些人折磨得麻木憔悴,但人的生命力终究是顽强的,歇息了这些时日,竟也逐渐缓了过来。   每当这时,崔芜就会真心实意地感谢这个世道——虽然战乱频发,人命卑如草芥,可也正因如此,礼崩乐坏之下,有些在“太平盛世”中被抬到极高地位的东西,反而不那么重要。   比如男女大防,再比如清白和贞洁。   崔芜进屋时,被打的陈二娘子正褪去上衣伏在榻上,阿绰坐在床边,帮着往伤口处抹药。   见她进来,陈二娘子挣扎着爬起身,要给崔芜磕头。   “多谢郡主当日救命之恩……”   崔芜眼疾手快,将人摁回榻上,又对阿绰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放下药瓶,手脚迅捷地退出屋去。   “不必多礼,伤得如何?”   陈二娘子感激道:“不要紧,几位大哥只是做样子,没当真用力,并不怎么痛。”   崔芜没听她的,仔细检查过伤处,发现确实伤得不重,甚至连皮都没破,只是有些皮下出血,遂接手阿绰的活,继续抹药膏。   方子是她根据《伤科汇纂》调配的(1),药材有没药、血竭、冰片、樟脑、金不换、东丹和茶清油。原本还有一味乳香,原是从乳香树上采集的树脂,奈何这玩意儿金贵,原产于北非和部分阿拉伯沿海国家,一时半会儿弄不到,只得作罢。   陈二娘子有些惶恐:“怎好劳烦郡主做这些事?”   崔芜头也不抬:“我不是什么郡主,只是借了先歧王名头,方便行事罢了。”   陈二娘子愣住。   崔芜接着说:“我家穷,幼时被爹娘卖给青楼,因不甘心为奴做妾遭人践踏,这才舍命逃出。谁知又遇上铁勒破城,被带来北地,辗转一个大圈,好不容易在华亭扎下脚跟。”   陈二娘子原先见崔芜生得好看,直如神仙中人,又是那般谈吐气度,早认定她非富即贵,听她自称“歧王郡主”,便信了八九分。   谁知她居然亲口承认,非但与先歧王八竿子打不着,甚至出身风尘,连良家子都不如,顿时懵了。   陈二娘子家中虽不富裕,但母亲去得早,自小与父亲相依为命,颇受宠爱。幼时见邻家小子去私塾读书,她觉着有意思,闹着也要去。她爹疼闺女,竟也答应了,是以断断续续念了些诗文,比寻常乡野女子明些事理。   当旁人受尽凌虐、身心俱疲,尚且浑浑噩噩时,她是第一个回过神的,且精准抓住了能够决定她们命运的救星——崔芜。   这与崔芜本人的出身经历无关,只要她手中有权、麾下有兵,在华亭说话算话,便没人敢看不起她。   个中道理,陈二娘子未必想得很明白,却凭本能知道该用何种态度对待崔芜:“郡……娘子为何告诉我这些?您便不说破,我也决计想不到。”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遭人凌辱不是你的错,是逼迫你的人无耻无德,是世道不仁,以苍生为刍狗。”   崔芜将“无耻无德”四个字含在齿缝间,大约是想起江南时的经历,眼底闪过冷意:“卑贱如我尚且有重新开始的勇气,你,还有你们,自然也可以。”   陈二娘子抬起头,只见屋门没关,外头影影绰绰围了一圈人,都是与自己一同被掳进县衙的苦命女子。   “当初我让你们仔细想想,往后的路该怎么走,如今可想好了?”崔芜问,“昔日种种,皆如大梦,王贼已死,噩梦当醒。你们若有亲旧在世,我便送你们去投奔。若没有,想留下也成,正好县衙缺人手,总能匀你们一口饭吃。”   人皆有向生畏死之心,当日一众女子受王重珂凌辱,未尝没有寻短见的念头。可如今王贼已死,再没有人欺辱她们,这几日进进出出,见到的护卫下人待她们都颇为客气,仿佛那些恶心的、痛苦的,让人想起来就心肺颤抖的经历,从没有发生过。   在这样的环境下,她们逐渐生出幻觉,也许事情真的能过去,也许一觉醒来,生活就能回归正轨。   “我、我爹死了,我娘生下我没多久也没了,”陈二娘子嗫嚅道,“我只有个舅舅,住在吴山左近的村子里,我小时候,我爹还带我去过……”   崔芜懂了:“你好生歇息,待伤愈了,我命人送你去你舅舅家。”   陈二娘子眼睛倏亮。   有她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开口,有爹娘死了,愿意投奔亲戚的,也有家人俱殁、无处可归,宁愿留在县衙服侍“郡主”的。   崔芜一视同仁,凡想投亲,每人给几百钱盘缠,安排护卫一路护送。至于留下的,她没立即松口,只道先做一段时间再说留不留。   “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打碎两个碗,或是多吃两口点心,都是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崔芜方才怀柔,这会儿却敲打起众人,“唯有一点,在我手下做事,眼里心中只能有我一人。”   “我的事,没我许可,旁人问起,一字不许透露。若是做不到,现在明说,我另替你们安排。否则日后犯了我的规矩,下场未必比王重珂在时强多少!”   一众女子见过她杀王重珂的手段,谁也没觉得这是虚言恫吓,战战兢兢地答应了。   ***   解决了女人们的生计问题,崔芜终于有心思处理正事。   她回了正院,辣眼睛的“议事堂”牌匾已经摘下,蒙着虎皮的交椅也被挪走,一应陈设恢复成原本模样。   前头大堂亦是如此,只是分列左右的吏、户、礼、刑、兵、工六房空无一人,形同虚设。   在崔芜入主县衙后,原本应为六房所在的一进东西两厢分别成了丁钰和许思谦的地盘。崔芜进去时,许思谦刚拿到试题答卷。   他也乖觉,不敢擅专,将丁钰请了来,两人一同参详。   丁钰惦记着他的“专业人才”,欣然答允。   三人翻看了一下午,原本不抱多少指望,毕竟战火如潮,巨浪拍下,首先倒霉的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可是半天看下来,别说,还真发现了几颗“沧海遗珠”。   许思谦评的是经义部分,他是正儿八经科举做的官,考生基础是否扎实、义理可曾通晓,一看卷面便知。当下圈出十来份试卷呈与崔芜,意思很明白,这几个人他看好,可以考虑进入复试。   崔芜和丁钰却对另一份卷子感兴趣。   这位一看就偏科严重,前头的经文部分几乎一字未写,唯独两道木工题答了,只是字迹不大好看,鬼画符似的,眯眼认半天才猜了个七七八八。   但他答得十分详尽,不仅给出文字分析,还在旁边画了简单的示意图,且注明部件尺寸。   直看得丁钰双眼发亮,嗷嗷叫唤:“就是他!我就看上他了!挖地三尺也得把人弄过来!”   崔芜:“……”   知道的是求贤若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强抢良家民女。   许思谦接来瞅了眼,眉头忽而蹙起:“这名字……”   崔芜和丁钰两只脑袋探过去,见封存的名字是“张时德”。   很寻常的名字啊,有问题吗?   崔芜瞧着许思谦:“许令认识?”   “谈不上认识,只是……”许思谦只差把“一言难尽”四个字刻脸上,叹了口气,“不敢隐瞒郡主,此人家住城南,原是……一个木匠。”   崔芜与丁钰同时恍然:难怪木工活干得不错。   “若是下官没记错,此人虽略识得几个字,却没上过学,经文义理一窍不通,”许思谦说,“而且,他今年已是五十好几,展眼奔耳顺去了。”   崔芜明白了他的顾虑,默默扶额。   古人生活艰苦,且毫无科学常识,人均寿命短是意料之中。好比另一个时空的赵宋王朝,连生活条件最好的帝王,平均寿命尚且不到五十,何况是底层的小老百姓?   五十好几,毫不夸张地说,这可真是黄土埋到脖子根了。   但崔芜和丁钰都没有弃之不用的打算。   毕竟,乱世之中,人才弥足珍贵,哪一个她都舍不得丢掉。   “先看看吧,”崔芜说,“只要不是老眼昏花走不动路,只要他真有这方面的才能,我就敢用他。”   丁钰举双手赞同。   她心意已决,许思谦也无意与她唱反调,聪明的地闭上嘴。   敲定了面试时间和人选,崔芜将计划表上又一重大事项划去。两日后,她启程去了城郊察看新兵训练情况。   谁知到了地方,发现新兵在颜适和韩筠的调教下颇有了些样子,却不见已为校尉的延昭。   “你哥去哪了?”崔芜问阿绰,“怎么不在军营?”   阿绰:“主子吩咐将那些女子送回家,我哥不放心旁人,自己亲自去了。”   崔芜“哦”了声,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那是昨日出发的吧?都这个时辰了,怎地还没回来?”   阿绰也说不上来,和她大眼瞪小眼。   崔芜反复思量,以延昭的身手,随行又不是没带亲兵,除非伪王心血来潮大举进犯,否则不存在遇到危险的可能。   那是有事耽搁了?   崔芜摇摇头,决定暂且放下,转身去找秦萧,将新兵下一阶段的训练计划大致说了,又从他口中撬出一箩筐的经验之谈。   眼看天色将黑,正吩咐人预备晚食,亲兵来报,延昭回来了。   崔芜:“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亲兵小心翼翼:“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崔芜扬起长眉。   ----------------------- 第38章   延昭把陈二娘子又带了回来。   离开的时候, 陈二娘子不说全然恢复,至少眼底重燃亮光,显然对未来颇有期冀。   可是走了这一趟, 她脸色灰败眼神黯淡,一只手摁在小腹处, 简直有几分行尸走肉的意思。   崔芜皱眉,看向延昭:“怎么回事?”   延昭狠狠叹了口气。   其实刚开始一切顺利,他们找到了陈二娘子舅家所在的村子, 也见到了舅舅本人。舅舅听说外甥女的经历, 很是心痛,搂着她大哭一场,还安慰她安心住着,家里不少她一双筷子。   按说进展到这里,延昭本可以功成身退,可就在这时, 陈二娘子突然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她被涌上喉头的恶心感顶着了, 猛地推开舅舅,倾身干呕起来。   舅舅是男人, 不明就里, 只以为甥女是赶路晕车,张罗着给她倒水喝。舅母却是过来人,瞧着不对,将俩大老爷们赶出去,自己与陈二娘子私语几句,套出了真话。   陈二娘子怀孕了,怀象还很不错,胎儿生机旺盛, 一个多月已能摸出脉搏。   其实早在两日前,她就从郎中嘴里得知自己怀孕的消息,偏偏那会儿崔芜忙着府试之事,抽不出空当。她也不敢打扰,只好将这个消息默默藏在心里,原想着见到舅舅,再与他商量如何处置。   谁知舅母得知此事,二话不说将她推出门去,“砰”一声掩了门,不管陈舅舅怎么劝说,也不管陈二娘子如何哀求,死活不肯开门。   “我听她骂的那些话,好像是说原本一个大闺女,就算被人糟蹋了,乱世中也没人计较这些,养几个月嫁出去,多少能赚点聘礼,不算亏。”   说起乡野妇人的算计,延昭颇有些咬牙切齿,大约于直心直肠的武将而言,万万料想不到人心眼会如此之小,除了自家地里的仨瓜俩枣,再看不到旁的。   “可她现在怀孕了……光打胎药就是一笔开销,若是死了,还得他们出棺材钱。就算挺过来,万一养不好落下病根,岂不要拖累他们家一辈子?”   “生下来也麻烦,带着这么个拖油瓶,谁肯娶她?到头来还不是麻烦她舅舅一家。”   崔芜揉了揉额角,见惯世情冷暖,倒不觉得如何惊讶:“然后呢?”   “她当时脸色就不太对劲,我说带她回来再作计较,她却说有别的亲戚,想再去试试。”   延昭性情憨直,容易轻信旁人的话。崔芜明里暗里提点过他好几回,奈何这位是个直肠子,全然不往心里去。   几次下来,崔芜懒得再说,由他吃过几次亏,自然懂得长心眼。反正有自己掌着弦,总不至于出大差错。   没曾想一时偷懒,差点闹出人命。   “她说亲戚家就在附近,不必我相送,她自去投奔。我、我没多想,就先回来了。”   崔芜“唔”了一声,已经猜到后续发展:“然后呢?”   “我快走到村口时,发现她包袱没拿,这才觉出不对,”此刻回想起来,延昭仍是一脸后怕,乱军丛中面不改色的第一猛将,掌心里生生捏出一把汗水,“我回去找她,就看到、看到……”   延昭闭了闭眼,将升上心头的惊惧强摁回去。他想起返回村子时,半天没寻见陈二娘子,也没瞧见她说的亲戚家。直到那时,他才察觉不对,问了好几个路人,终于寻到陈二娘子踪迹,却见她解下腰带搭在一截横出的树枝上,踩着石头将脖子套进去,竟是打算寻短见!   延昭反应何其快,脱手掷出腰间佩刀,刀锋极精准地割断腰带,女人倒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   “让我死!”她嚎啕大哭,一边喘一边嘶哑干咳,“我爹没了,舅舅也嫌我,肚子里还怀了个孽种……我怎么活?不如死了干净!”   她以为噩梦醒了,一切都结束了,以为自己有机会回到正常生活,却被舅父紧闭的院门和腹中不期而至的骨肉“啪啪”抽了两耳光。   仿佛老天在用这种方式警告她,发生过的永远无法磨灭,耻辱会随着血液流遍全身,在骨头上留下刻痕。   延昭这辈子没怕过谁,却对女人的眼泪手足无措,浑身紧绷地杵在原地,愣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女人哭了会儿,突然爬起身,目标十分明确,是奔着三丈开外的山崖去的。   延昭终于醒过神,三两步追上去,勾着女人腰身将她拖回来,不顾她连打带踹的挣扎,将人扛上肩头。   “主子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是让你这么糟践自己性命的吗?”他把人放上马背,恨铁不成钢地数落,说着说着来了情绪,突然蹦出一句,“谁说没人要你?真没人要,我要成不!”   陈二娘子:“……”   可能是哭闹累了,也兴许是知道自己气力不够,挣不过延昭,反正回来的一路上她都安安静静,再没闹腾过。   崔芜早有预料,倒不吃惊这过分波折的认亲过程,目光越过延昭肩头,看向他身后脸色灰败的女人:“你怎么想?”   女人低头抠手指,不吭气。   “我还是那句话,你若不想要这孩子,我可以开副药帮你去了这祸胎,左右才一个多月,胎儿骨头还没长出来,想不要也方便。”   女人猛地抬头,神色惊恐。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C   她未尝不痛恨这个有着一半仇人血脉的生命,可再痛再恨,那也是亲生骨肉,是她于这乱世仅有的牵绊。   血脉连心,如何割舍的下?   “你若不舍得,留着也成,”崔芜早料到她舍不得,淡淡道,“左右乱世之中,受辱的女子不止你一个,世人见怪不怪,不会苛责于你。”   “我府上不缺你一口饭吃,也不会少你孩子一口汤喝。”   陈二娘子没料到崔芜会这么说,眼睛闪烁了下,似乎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像是被什么拦住,嗫嚅着说不出口。   崔芜诸事缠身,没精力猜她想法,道了声“我再给你几天时间,你好好想想”,转身走了出去。   一回头,就跟站在门口的秦萧目光交汇。   名节清白于女儿家事关生死,对心怀大志的男子来说,却是鸡毛蒜皮的琐事。崔芜不指望秦萧感兴趣,因此压根没请他同行。   却没想他暗中跟在后面,不知将两人对话听到了多少。   然而崔芜并不反感。   她在青楼十多年,见惯了古时男子名为风流、实则虚伪的面目,又有孙彦这等例子在前,对这个时代的男人原本不抱什么希望。   但是自相识以来,秦萧的诸般举动扭转了她的成见。他让她知晓,这个世间固然有自私虚伪的庸人,唯我独尊的妄人,却也有温润端方的君子风骨。   人之恶行,与生俱来。人之善念,亦是古今相通。   是以,崔芜在旁人面前画皮捂得严实,轻易不吐露心声,却愿意对着秦萧说两句真心话。   “当日身陷孙府,举动不得自由,想要出一趟门都须经得孙彦同意,就像鸟雀困于金丝牢笼中一般。如今回想起来,笼中雀鸟固然不得自由,可是与战乱和死亡相比,似乎也不算什么。”   “难怪孙彦一直觉得待我不薄,用时人眼光看,他确实给了我能给的最好待遇。”   两人并肩走在偏院与正院的夹道中,尽头便是上回闲谈的小花园。此时夕晖已尽,长夜无尽,浓云间零星缀着几颗星子,清冷光晕笼罩于秦萧眉间,勾勒出一抹飞快闪过的波动。   他知道身困孙府的经历是崔芜解不开的心结,是以一直小心避忌,却不想崔芜这一晚不知打通了哪处经脉,居然主动提起。   这是好现象,证明她正逐渐从困住自己的过往中抽身而出。纵然前路未必光明灿烂,可人有了期冀,日子便有了盼头。   他顺着崔芜的话说道:“镇海军节度使父子之名,秦某于河西也有所耳闻。江左孙家世系名门,孙氏父子修筑海塘,疏浚内湖,外抗南吴,内抚民生,于吴越一地名声颇佳。放眼当今之世,亦称得上不世出之名主。”   崔芜释然归释然,却还是听不得有人如此夸赞孙彦,故意抬杠:“不世出之名主?比之兄长呢?”   秦萧神色自如,答得亦坦然:“论兵事,孙氏父子不及秦某多矣。论治地,秦某眼界有限,自愧弗如。”   他显然思考过这个问题,且直承短板,并无丝毫粉饰。如此胸襟自然博得崔芜好感,她客观道:“兄长不必妄自菲薄,孙氏父子固有才干,也是因为江南鱼米之地,物资丰沛,便于施展拳脚。兄长却是孤守河西,远近无援,独木苦撑,难免有力不从心之感。”   秦萧偏过头,做出认真倾听的神气,正等着她下文,就听崔芜话音一转:“不过没事,等我占了关中全境,将八百里秦川握于掌中,便可与兄长守望互助、取长补短。到时,兄长进可攻、退可守,不必如现在这般掣肘为难了。”   秦萧原以为她会说出什么鞭辟入里的见解,没想到竟是吹嘘自己,不由啼笑皆非。   但他不认为崔芜这番说辞是自不量力,反而微微颔首:“阿芜之才,不逊于世间男子。孙彦没能令你真心折服,收为己用,这是他的损失。”   崔芜用鼻子喷了口气,不屑之意溢于言表,却不是对着秦萧的。   “孙彦才干不差,只是为人刚愎自用,旁人皆要顺其心意,若不然便用强使狠,宁可打碎旁人傲骨、折了他人气节,也要将豢养的玩物牢牢捏于手心。”   她冷笑:“女子于他是玩物,蚁民黔首于他是托起锦衣玉食的踏脚石,我两样占了全,他如何看得到我?”   这话说得够辛辣,也可见与姓孙的确实结怨颇深,这份仇怨好似刻在骨头上的印痕,但凡一息尚存便难以磨灭。   秦萧简短道:“孙氏有眼无珠,得罪了你,是他此生最大的错处。”   崔芜将这话当成褒奖笑纳了。   “世人皆以女子卑弱,又道女子无才便是德,似我这般翻云覆雨,妄图于乱世烽火中分一杯羹的,应该够得上大逆不道吧?”崔芜自嘲一笑,又拿眼觑着秦萧,“可我观兄长态度,似乎并不诧异,仿佛不管我做了什么、闯出多大的祸事,都是理所应当。”   “河西秦氏的家风,竟开明至此?”   她语带试探,秦萧的关注点却完全偏了:“女子无才便是德?谁说的,秦某从未听闻。”   崔芜:“……”   她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后知后觉地想起,在另一个时空,这话最早出自明代陈继儒,原文是“丈夫有德便是才,女子无才便是德”。   而现在,莫说陈继儒还没出生,陈氏先祖是否投胎了还是两说。   “这个不重要,我也是道听途说,”崔芜赶紧道,“兄长别转移话题。”   秦萧淡淡横了她一眼,那意思大约是:到底是谁转移话题?   但他没为难崔芜,顺着方才的话题说道:“河西苦寒,又直面外虏,家中妇人需操持生计,自得磨练出一副泼辣性子,否则如何于乱世求存?”   崔芜故意道:“好啊,原来兄长是拐着弯笑我泼蛮。”   秦萧勾了勾唇角,眼底却殊无笑意:“未见得是坏事,若不是这般秉性,如何能活到今日?好比我母亲……”   崔芜心念微动。   当初在丁氏船上,秦萧就曾提过生母,只是言语简短,一笔带过,弄得崔芜不知是真有其事,还是他随口安慰。   如今他重提此事,崔芜心里有了谱,秦萧当日多半是有感而发,说不定这一路的悉心照拂、扶持襄助,也少不得“移情”二字作祟。   “我在汴梁时,倒是听过几句姚魏夫人的传闻,”她观察秦萧神色,没觉出恼怒,这才继续往下说,“兄长是见我出身风尘,想到了令堂,才格外另眼相待吗?”   秦萧眉间压着沉郁,片刻后才道:“是,也不是。”   崔芜:“……”   听不懂啊哥,能说人话吗?   “我母亲……出身河西楚馆,人人皆道她嫁与父亲是交了大运道,我却知晓,她当年入秦府,实是不情不愿。”   崔芜安静地听着。   秦萧从未与人说起过生母,既是不愿议论亡者,徒添不敬,也是因为往事惨痛,不愿回想。   但是这一晚,这一刻,可能是崔芜与生母莫名肖似的际遇软化了他的心防,也可能是眼下夜黑风沉,万籁俱寂,唯余三两星子高悬夜空,凄清孤凉。   有些藏在心里多年,平时绝不肯让旁人听见的话,自然而然就吐露出来。   “我母亲与你一样,幼时家贫,父母无以为继,只得将她卖与楚馆,换取两斗粮食以供生计。”   他话音淡淡,不带感情波澜,乍一听仿佛在用旁观者的视角讲述陌生人的故事。   崔芜却知道,越是如此,越是痛彻心肺,不敢回首。   “母亲在楚馆十多年,出落得极为出挑,有‘河西第一美人’称号。每年花魁季,她盛装丽服,于凉州城的清欢阁顶倾城一舞,不知吸引了多少英豪目光,又有多少男儿攀楼爬顶,只为目睹绝世芳姿。”   这般议论自己亡母的美貌韵事,于时人的道德眼光来看其实是不太合适的,但崔芜不在乎这些,秦萧则是不想遗漏有关母亲的任何一丝细节,用平静到近乎平淡的语气继续说道。   “然后,她遇到了父亲。” 第39章   “父亲为河西秦氏嫡长子, 文武功业皆属出色,只是人生得风流,难免惹上些许时人看来无伤大雅的通病。”   崔芜在心里翻译:好色!   “母亲当时名声在外, 以父亲的为人,焉有错过之理?那一年花魁宴, 他便装简从,只带三两亲随,来到楚馆之中, 一眼看上了当众献舞的母亲。”   “第二日, 他备了黄金千两,明珠十斛,亮明身份,要为母亲赎身,以第九房妾室的身份纳入府中。”   崔芜默默吐槽:好家伙,这都第九房了, 看来这位秦节度不是一般的好色。   “母亲表面温驯, 与父亲郎情妾意,实则不愿入府为妾。于是花轿迎亲的前两日, 她偷偷收拾好行囊, 寻了个借口支开守卫,一个人逃走了。”   崔芜的眼睛睁大了。   她原以为姚魏夫人的故事又是一个“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初见是美好的,钟情是刻骨铭心的,奈何人心抵不过流年暗渡,被磋磨得面目全非。   却万万没想到,姚魏夫人从一开始就不愿嫁入秦府。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 “你母亲,她有别的心上人吗?”   秦萧摇了摇头,反问:“你又为什么逃出孙府,宁死不愿为妾?”   崔芜一阵语塞。   她虽披着乱世名妓的皮囊,却终究藏着一副受过现代教育的灵魂,“自由”是打在骨头上的烙印,“尊严”是呼吸的空气、流淌的血液,哪怕衣食无忧,金尊玉贵,又如何能容忍自己困于后院,当一只永远不能振翅的笼中鸟?   更遑论要卑躬屈膝侍奉主母,讨好一个从无爱慕,甚至是打心眼里憎恶仇恨的男人?   但这话没法跟秦萧明说,正想寻个理由敷衍过去,抬头却与秦萧静如止水的双眸相遇。   没有任何缘由,她突然就不想说谎了。   “我不愿意,”崔芜说,“不愿意对另一个女人伏小作低,每日早请安晚磕头,就为换她松一松手,让我在府里日子好过些。”   “我也不愿一辈子只围着某个男人打转,身家性命系于一人,所有心思都用来看他脸色、揣摩他心意。”   “我更不愿被困在孙府后院,胸中志向不得施展,连走出府门一步,都得得到孙彦准许。每日里只能争宠献媚,与别的女子相互算计。”   “这样的日子,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她顿住脚步,转向秦萧,似自嘲似讥诮:“不过这些都是女人的小心思,兄长胸有丘壑、心怀天下,大约瞧不上吧?”   秦萧不以为忤,反而道:“少时确实难以理解,因我在父亲与嫡母身边长大,自有名儒教授诗文经义,耳濡目染皆是尊卑有别、嫡庶有分。”   “且嫡母嫡兄待我甚好,父亲的其他妾室亦是曲事主母、恭敬有加。年幼时见识有限,对于母亲的许多举动,我都无法理解。”   比如说,为何母亲放着节度使府的富贵安逸不要,反而一次次策划出逃,被抓回亦不改初心,哪怕虚与委蛇、暂且蛰伏,也不过是为了削弱父亲戒心,寻机再次外逃。   再比如说,母亲从不自甘卑贱,更不愿如其他妾室一般曲事主母。晨昏定省,她永远是缺席的那个。日常相见,她也不会向主母屈膝。   待得稍大些,他懂事了,去偏院探望生母。刚开口叫了声“姨娘”,自记事起便沉默寡言的母亲突然大怒,不许自己这么叫,甚至不想看到他,或是痛哭流涕或是破口大骂,令他一度不敢涉足生母居住的院子。   “所有人都告诉我,母亲出身楚馆、身份卑贱,能入节度使府为妾已是天大的抬举。她却这般轻狂任性,处处僭越,不甘以妾室自居,反而倚仗父亲宠爱妄图凌驾主母之上,实在是轻浮下贱,不懂礼数。”   “所有人都这么说,我便信了,哪怕心里惦记母亲,明面上也不大敢去瞧她,唯恐被嫡母或是嫡兄知道,误会我助长生母气焰。”   “等我再大些,父亲对母亲的痴迷逐渐淡了,也或许是对她的桀骜执拗、不肯屈服厌倦了,他娶了别的妾室,有了新欢。”   “失了父亲宠爱,母亲的处境一落千丈。嫡母和嫡兄自不会与她为难,下人们却懂得见风使舵,送去的饭菜都是隔日所剩,平日里更是拘在院中,不许踏出院门半步,与你口中的笼中鸟雀无异。”   “我那时并不理解母亲的苦楚,虽心疼生母,却也觉得是她咎由自取。直到某一晚,外头敲过三更,母亲身边的侍女偷偷寻到我,说母亲病得很重,快不行了,嫡母不许请郎中。她把母亲随身的白玉佩给了我,说是我八岁生辰时,母亲寻了最好的匠人雕琢而成,求我看在母子情份上,为她寻个郎中。”   “我寻来郎中,郎中却说,母亲这些年思虑过重、郁结于心,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回天乏术。”   秦萧低头摁了摁眉心,突兀地住了口。   他至今都记得那时的心情,先是觉得不可思议:母亲还不满三十,正值女子盛年,如何就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继而哀痛懊悔:再如何怒其不争、心存埋怨,终究是生身母亲。这些年,他于兵事上的天分逐渐显露,连父亲都夸赞不已,本以为得了父亲青眼,便能为生母争光,不求宠幸如初,至少衣食无忧,不至于出门闲逛都需看人眼色。   若能更进一步,他希望自己强大一点,再强大一点,保护母亲不受欺辱,乃至有朝一日,从母亲眼中看到疼爱骄傲的神色。   但他没机会了。   “后来我才知晓,自认识父亲以来,母亲足足逃了三次,前两次都被父亲抓回。第三次,她做了极充分的准备,连父亲都毫无头绪。”   “但父亲就是父亲,他只做了一件事,就逼着母亲自己回了头。”   崔芜似有所悟:“他是不是用你母亲身边人的性命要挟她?”   秦萧蓦地看向她。   崔芜耸了耸肩:“这很难猜吗?居高位者从来看不到底下人,当初孙彦也用这招威胁过我。”   秦萧:“你是怎么做的?” 奇* 书*网 *w*w* w*.*3* q *i* s* h* u* .* c* o* m   星辉之下,崔芜容色皎洁、如玉似璧,精致的眉眼间却掠过极冷戾的神色:“我告诉他,尽管杀。底下人帮着他阻我生路,便是我的仇人。即便他不杀,来日狭路相逢,我也不会手软!”   秦萧:“……”   他摇了摇头,却又释然:若不是这等杀伐决断的性子,如何能于阵前刺杀铁勒大将,又如何拿得下华亭县城?   “可惜我母亲不比你决断,”他语气沉沉,“她回来了,自此困于后院,再不能出府一步。”   “父亲为拴住她,断了避子汤。很快,母亲有孕。”   “她是个极自强自爱之人,断不能忍受卑事主母,更无法接受所生的孩子唤自己为‘姨娘’,这辈子低人一等。几番想落胎,却终究没舍得。”   “她被父亲断了逃路,折了羽翼,困在牢笼般的后宅,已然心力交瘁。而她拼命生下的孩儿,不知她的苦楚,不明她的怨恨,反而责备她不守规矩、不安本分,一日一日、一年一年,终于将她逼上绝路。”   秦萧语气极淡,一双眼眸瞧着崔芜,又似是透过那张同样艳绝人寰的面孔,看见早已逝去的另一人:“她临终前,我不顾旁人劝说,守在她床边,原是希望她见了我,能稍得安慰。”   “但她告诉我,她不该来到这儿,更不应生下我。她憎恨秦家,更痛恨这个世道。她说三纲五常压得她抬不起头,世人对女子的偏见更将她踩到泥里。她诅咒秦家子孙断绝,更诅咒这个以苍生为刍狗的乱世。”   “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唯愿死后眼不瞑,且看如此家国何日亡!”   崔芜先还不露声色地听着,听到这里却觉得不对了。   “等会儿,”她且惊且疑地想,“这是土著女子说得出的话吗?”   她见过不少际遇凄惨的女子,或埋怨自己命苦,或憎恨权贵不公,却从没人敢于仰望头顶天,发出如此振聋发聩的质问。   究竟是秦萧的生母过于意识超前,还是……她与她本是同道中人?   崔芜目光闪烁不定,秦萧却会错了意,只以为她由彼及此、自伤身世,沉默片刻,还是问出一句:“你是否也怨恨他?”   崔芜正满脑子跑马,冷不防听见这么一句,居然没立刻反应过来。   但她很快意识到,秦萧口中的“他”不是囚她辱她磋磨她的孙彦,而是当日被她一副药送走的孙彦骨血。   亦是她的骨肉。   崔芜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盖因从未在一个受精卵身上投入过感情,更谈不上怨恨。仔细思量片刻,才犹犹豫豫道:“我……不恨他。”   秦萧没说话,眼神却是不信。   “我真的不恨他,”崔芜说,“我只是……没法接受他的到来,在这种时候,以这样一种方式。”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她想了想,补充道:“如果是在没有战乱的清平盛世,如果我有能力为自己和腹中孩儿提供衣食无忧的生活,如果旁人能用公平公正的眼光看待我未婚产子,如果司法健全、世风开明,让□□我欺辱我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我应该是愿意将这个孩儿生下,教他识字念书,伴他做人长大。”   “但是……”   但是,没有如果。   崔芜不知道这样说能不能安慰秦萧,但她认识秦萧多时,隐约感觉到,他是宁可听真话,胜过敷衍了事的安慰。   秦萧听罢,眸色晦暗,面孔隐在暗影里,以崔芜对他的熟悉都无法分辨那副俊秀眉眼间隐藏的思绪。   “如果我不是河西秦氏子,我母亲……我娘亲,应该会开心许多吧?”   他轻轻一叹,渺如烟尘。   “也好……也好。”   ***   与秦萧的一席深谈在崔芜心头留下了印痕。   她敬佩姚魏夫人的风骨,惋惜她的际遇,好奇她的来历身世,更不平于她的怨愤与最终的结局。   不幸中的万幸是,崔芜不是她。   哪怕有着类同的出身、相似的际遇,她终究不是她。   幸好,幸好。   收拾好心情,崔芜挑了个春光明媚的日子走进整饬一新的县衙二堂,在上首之位坐下。分列左右的则是丁钰与许思谦。   以往,她并不执著于居高临下的姿态,但是今日,兴许是姚魏夫人的故事让崔芜有了物伤其类之感,从上首望去的视角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不再是身陷院宅,举动不由己的妾婢“芳荃”,而是手中有权、麾下有兵的“崔芜”。   而她今日的任务,是亲自考察通过初试的考生,选拔合用的人才。   崔芜和丁钰最感兴趣的是那位答上木工题目的张时德,让人庆幸的是,他虽年过五旬,身体却很硬朗,且思绪敏捷,对答如流,一点没有上了年纪人容易有的迟缓健忘的毛病。   崔芜简单寒暄了两句,得知他家中有个小子,今年快三十了,搁在寻常人家早已娶妻生子。奈何这孩子命苦,幼时得了场大病,生生烧坏了脑子。   “但凡疼女儿的人家,谁会把孩子嫁给个傻子?因此耽搁到现在还没娶妻,”张老汉很是无奈,“草民不敢指望抱上孙子,只求多活两年,否则我若没了,谁养活这孩子?”   终究是上了年纪的人,虽然学问有限,却不缺生活智慧,一番话说得言浅意深。   崔芜听明白了,向他许诺:“若您老真进了衙门做事,平日上工亦可带着这孩子。若是天寿尽了,我负责养活他,保他衣食无忧便是。”   王老汉大喜过望,当时就跪下了:“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乡野草民见识有限,分不清“郡主”与“官老爷”的区别,只能胡叫一气。   但崔芜咂摸片刻,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大人”这个称呼。   她对丁钰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从怀里摸出一张图纸:“您瞧瞧,这图纸上所画的农具,能造出来吗?若是能,大概需要多久?”   张时德接过瞅了眼,目光忽然凝固:“这、这是……”   崔芜知道他为什么讶异,盖因纸上所绘不是当今通用的任何一种农具。在另一个时空,此物定型于明人王徵笔下,大概构造是先制作两个辘轳架,用长索将其连接一处。再由两人分别站于辘轳两侧,一人于后持犁,保持耕犁前进的方向。(1)   辘轳两头安装十字交叉的橛木,两人通过手扳橛木,达到木架带动耕犁向前行进的效果。   用后世人的眼光看,这玩意儿当然有诸多毛病,制作工艺也十分简陋。然而乱世之中,畜力尤为不足,这种利用杠杆原理“以人代耕”的机械,兴许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不过这玩意儿问世之初,原是用于南方水田。崔芜虽囫囵记得大致构造,却不确定这东西是否适用于关中旱田,唯恐犯了经验主义错误,故而有此一问。   不料张老汉见了图纸,先是错愕,继而眼神发亮,就着跪伏在地的姿势,竟用石子在青砖地上写写画画起来。   许思谦见状刚要喝斥,却被崔芜摆手屏退。她和丁钰走到近前,两颗脑袋肩并肩,瞧着跪地画图的老人家。   片刻后,张老汉抬起头,长出一口气。   他看着崔芜,极认真地答道:“回大人的话,能造。”   ----------------------- 第40章   正如崔芜对秦萧所说, 一方新生的势力想要站稳脚跟,农耕是重中之重。   偏偏世道战乱不断,各方势力彼此征伐互抢资源, 耕地的牲畜也在其列。崔芜心知力量尚弱,抢不过别人, 只好借鉴前人智慧,以机械人力代替畜力。   除此之外,还有些经过验证的耕作方法, 也不妨拿来一试。   崔芜敲敲脑袋, 提笔在备忘录上写下“深耕”和“套耕”的字样。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站在堂下的男人。   丁钰只对张老汉感兴趣,一早将人拎到二堂偏厅商量细节去了。随后进来的皆是读书士子,或出身乡绅,或家境贫寒,却无一例外, 都是通晓经史、熟读诗文之辈, 有些甚至对前朝刑律亦有了解。   读书是个苦差事,乱世求学尤为不易, 可即便如此, 依然有人一心向学,未曾因恶劣的外在条件而放弃志向。   崔芜对古时人对“读书”二字的看重有了新的了解。   她高中古文学得不错,却万万不敢在古时的读书种子面前班门弄斧,只将人交给许县令玩耍。如此进行到当日的第五人时,走进来的是个二十来许的男人,看面貌也算周正,甚至称得上英俊,面相却算不得和蔼可亲。   崔芜皱眉, 从这人过分尖锐的眉眼间分辨出一丝与自己相似的气质。   她稍稍坐直了身子。   果不其然,当许思谦按照流程,询问来人当今乱世,该如何治地时,他看也不看主考官,只管盯着崔芜:“盛世宽仁,乱世严峻,草民以为,不用重典,难以治宵小、安人心。”   崔芜极细微地挑了下眉。   许思谦是正经的前朝进士,饱读礼义仁德长大,哪怕身处乱世,见惯了杀伐屠戮,亦不曾丢下这点本心,如何听得进这番话?   当下与此人展开辩论:“乱世用严刑?如尔所言,盘踞华亭的王重珂之辈最喜严刑重典,结果如何?还不是失尽人心,最终为郡主取而代之?”   那人一双眼角斜飞的丹凤眼掠过讥诮:“王重珂也配叫严刑?不过一屠夫耳,虐民为乐,怎可与刑法相提并论!”   崔芜懂了,这位大概是如战国韩非一般的法家推崇者。   此人姓贾,单名一个翊字,他先对居主位的崔芜施了一礼,方辩驳道:“无以规矩,不成方圆,郡主新下华亭,最要紧的便是定下规矩,示之以民。”   “所谓能去私曲就公法者,民安而国治;能去私行行公法者,则兵强而敌弱。如前朝者,亦曾盛极一时、万邦来朝,因何衰落?无非以誉进能,其臣离上而下比周,终致以党举官,则民务交而不求用于法。”   “某不才,愿助郡主重修律法,安民心,清吏治,肃纲纪。”   言罢,郑重顿首。   他说得掷地有声,崔芜却只笑了笑,让他回去等消息。   贾翊也不气馁,拱手行礼便自告退。他人刚走,许思谦憋了满肚子的话便再绷不住了:“郡主!此人面相刻薄狠戾,若任他留在县衙,只怕会重蹈王贼覆辙,万望三思!”   崔芜:“许令是觉得,我会失了本心,如王贼一般涂炭百姓?”   许思谦一时失言,连道不敢。   崔芜没跟他一般计较,许思谦能不顾性命,力扛王重珂,可见其风骨为人。对秉性正直之辈,她总是多几分宽容。   “乱世用重典,这话本身没错,只因乱世之中,礼崩乐坏,人心好似出闸恶犬,没了道德礼义束缚,若是律法也缺席,又何以安定人心,震慑宵小之辈?”   她给了许思谦一个安抚的眼神:“王贼虐民为乐,是随一己喜好为所欲为。我却是要定立规矩,律法一出,纵王子犯法亦与庶民同罪。届时一视同仁,重建秩序,百姓便可安下心思,不必担心哪一日,好容易建起的家园又被匪贼响马光顾了。”   许思谦说不过她,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忧心忡忡地闭了嘴。   崔芜同意贾翊的看法,却不大喜欢这人狂到没边的态度,不知这位是当真有才还是故作姿态,遂决定冷他两天试试心性。   她这边面试完了随后几名考生,又与许思谦敲定重丈民田并为流民录籍的细节,眼看日影西斜,却不曾传饭,而是命人备马,要去城外军营察看。   这是崔芜穿越以来最为快活的日子。虽说吃穿用度不及江南精致——吃不过粗面,穿的也是麻布,想如镇海军节度使府那般金莼玉粒、锦绣满身,纯属白日做梦。   但她是自由的,想去哪去哪,想做什么做什么,看着手中地盘一点点变大,脚下凋敝的土地慢慢恢复生机,心里的满足感无与伦比,浑身上下充斥着使不完的干劲。   从这个角度而言,她几乎要感谢这个礼崩乐坏的乱世。   军营严禁女子入内,但崔芜显然不在这个行列。她直接纵马入营,定睛瞧见颜适正带着一干亲兵操练鸳鸯阵,不由会心一笑。   “别看这小子年轻,却是个实打实的用兵天才,又是自小跟在兄长身边,打过的仗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崔芜对闻讯赶来的延昭说,“我花了大价钱才把人留下,可得物尽其用。”   这时就体现出心思憨直的好处,延昭既承认颜适的本事,就肯听他的话:“主子放心,这些日子,兄弟们都跟着颜将军操练,他让怎样就怎样,一定把安西军的本事都学会。”   崔芜满意点头,旋即有些遗憾。在她看来,最好能让秦萧亲自下场指点一二,可惜这位身份贵重,轻易请不动,只能想想罢了。   “还是筹码不够啊,”她摸着下巴想,“就手头这点地盘和势力,自保都够呛,要吸引其他地方的人才前来投奔,远远不够。”   她可没忘当初汴梁城中,与秦萧谈论政权“成势”的三要素,其中“人”之一条,既包括人心,亦指人才。   如何能吸引人才相投?   自古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虽说乱世之中,皇帝不值钱,如晋帝这等将自家疆土拱手送人的败家子更免不了遭人唾弃,总体而言,还是地盘更大、势力更强、名声更响者,越容易引来人才投奔。   由此可见,未来的路怎么走,走到哪一步,还是得好好规划。   她在一旁瞧了半晌,对新兵的操练情况还算满意,遂冲延昭打了个手势。两人避开人群,越走越偏,直深入一片树林。只听流水潺潺,却是一带小溪蜿蜒淌过。   自古背水陈兵是大忌,除了韩信那等兵家大神,一般没人敢这么玩。眼前这条溪水却清浅得很,最深处不过没腰,是极好的水源,自然成了扎营首选之地。   崔芜拎着两把木剑,将左手那把抛给延昭:“上回教我的招式,我抽空练熟了,你且看是否得用。”   延昭接过,极利索地挽了个剑花:“出招!”   木剑分量不轻,崔芜必须双手握持才能拿稳。她摆出架势,剑锋连刺三下,每一剑都极精准地瞄中要害,可惜力道太轻,被延昭轻轻一拨就滑落一旁。   “主子的剑招的确熟练,可招式再熟,也架不住你气力不足。”   延昭与她对练半日,瞧出问题所在,皱眉道:“好比你这一剑,看着声势唬人,可只要横刀架住……”   他说着,横肘于胸,反握的木剑正好架住崔芜剑锋。极沉闷的一声钝响,崔芜站不住脚,被反击之力推搡得连连后退。   延昭:“对手都不需用什么招式,单是以力碰力,就能将你推开。”   崔芜揉着麻了一半的肩膀,并不觉得气馁。   她早知道自己力气不够,这是由男女体格的先天差距决定的,不是一两个月的突击训练能弥补。   好在崔芜从没指望练成武林高手,之所以缠着延昭学武,一为强健筋骨,二来也是想学几手保命的绝活,以备不时之需。   “没关系,你尽量教,我努力学,”她说,“我气力虽不如男子,可相貌足够迷惑。旁人见我娇弱,多半不会起提防之心,只需趁其不备,猛下杀招,十有八九能够得逞。”   延昭思忖片刻,觉得有理,于是道:“那再来。”   他虽为陪练,却并不轻视对手,秉着狮象博兔皆用全力的原则,木剑裹挟着天崩地裂之势,猛地劈斩而下。   崔芜不敢硬接,连退五六步,剑锋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瞄准的是他右手腕背横纹处的外关穴。   这一剑力道不小,若是刺中,即便是木剑也够延昭疼上好一会儿。   就在这时,一把剑鞘突然横空扫过,后发而先至,正与木剑剑锋相撞。   又是一声闷响,崔芜虎口整个麻了,右手完全失去知觉,木剑掉落在地。   她愕然抬头,恰好浓云散去,一钩冷月高悬夜空,光晕朦朦胧胧地流淌在那人脸上,点亮眉眼神采。   崔芜脱口唤道:“兄长?”   秦萧微一颔首,也不知在旁看了多久,上来就是一句:“照你这般练下去,就算剑法练得再精熟,也取不了人性命。”   这话跟延昭说的一个意思,崔芜在两柱香的时间内被连泼两盆冷水,简直没脾气了:“我知自己底子薄,气力也不够,兄长能别取笑我了吗?”   “不是取笑,”秦萧说,“你若想练武,须得打好基础,岂不闻千丈高楼始于垒土?”   崔芜虽独断专行,倒也不是听不进建设性意见,闻言面露沉吟:“怎么打基础?我每日举板砖一千下?”   秦萧嘴角抽了抽。   他横了延昭一眼,后者虽不明就里,却也意识到自己在这儿好像不大合适,犹犹豫豫地看向崔芜,见她点了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秦萧这才道:“每日举砖一千下,你这只右手还要不要了?”   崔芜揉了揉才练半个时辰已然隐隐酸痛的手腕,也知道自己犯蠢了。奈何武学兵事实在不是她的强项,只能用最笨的法子咬牙练。   “兄长可有什么好法子?”她琢磨着秦萧说了这么多,应该不只为了嘲笑自己,因此虚心求教,“只要能见成果,多苦多累我都能挨。”   秦萧从不怀疑这一点,将手伸给她:“握住。”   崔芜怔了怔,虽不解,却下意识相信秦萧,张开五指握住他右掌。   秦萧又道:“用力。”   崔芜明白了,这是要试她手上力道,摸清学生底细,方能因材施教。   她不愿被秦萧看扁,卯足力气往下扳,谁知那只右掌看着清瘦,手指修长好似女子,却如铸铁般坚实稳重,任她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崔芜一口气憋到底,干脆双手齐上,到最后半个身体都压上去,哪怕撒泼耍赖也要扳回一城。谁知秦萧深谙兵者诡道,右掌猝不及防一撤,崔芜全无防备,且大半重心压在上面,当即失了平衡,踉跄着往前栽倒。   秦萧勾住她腰身,将人捞了回来。   “你手脚气力比寻常女子强些,过去这些年,应该勤于锻体吧?”   夏日衣物穿得单薄,隔着布料都能觉出腰间手掌热度。崔芜刚生出一点不自在,那只手就极君子地撤回去,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意外。   她眨眨眼,出于对秦萧人品的信赖,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想多了,转而寻思他的话:“不算锻体……我幼时在青楼,曾学过舞技,也是要劈腿下腰、展臂压筋,是以比寻常女子筋骨强健些。”   “原来如此,”秦萧沉吟片刻,对她道,“你随我来。”   这是崔芜的地盘,她不至于怀疑秦萧想对她不利,放心大胆地跟上去。   这些时日,颜适帮着练兵,秦萧也时常过来指点,免不了在此过夜。负责营地的韩筠是个细致人,不敢怠慢贵客,专门为他搭了营帐。   崔芜掀帘而入,只见里头地方不大,陈设也简陋,不过一张仓促搭成的木榻和一副矮案。饶是如此,在这草草建成的新兵营中也称得上“奢华”,连木盆与烛台都有,可见准备之人没少费心思。   崔芜心念微动,有了计较。   她不见外地席地而坐,只见秦萧不知从哪翻出两片熟牛皮,用军中缝补衣物的针线飞针走线,缝出两个细长的口袋,只留一侧开口。   崔芜突然有了不太妙的预感。   紧接着,秦萧在营外寻了处沙石地,用细沙填满牛皮口袋,再收紧缝实,两头穿上细带,成了简易的沙袋。   崔芜预感成真,嘴角抽搐得不行。   秦萧掂了掂分量,似是颇为满意,托在掌中递与崔芜:“绑于腕上,平时除了沐浴,不许摘下。若有多的牛皮,双足脚踝也可绑上——安西新兵初入伍时,都是这么练手脚气力的。”   崔芜刚接过,右手就被坠得一沉。她吃力地托住,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这个……要戴多久?”   秦萧:“等你什么时候觉不出沙袋分量,便算有小成了。”   崔芜:“……”   刹那间,她仿佛回到大学时代,为了应付万恶的体测而临时抱佛脚。   ***   绑沙袋不是轻松活计,牛皮磨得皮肉生疼,沉重的分量更令崔芜举步维艰。   但秦萧对她说:“学武本是苦差事,若受不住,解了便是。如今华亭你做主,你不想做,没人能勉强。”   一句话将崔芜的好胜心激了出来,她每日戴着四个累赘进进出出,再没提过摘下。   这一戴便是一个多月。   新选拔的吏员逐渐上手,吴山县的税粮陆陆续续送到,原先荒废的田地重新有了农人身影,冷清凋敝的街道也能听见小贩的叫卖声。   生机与人气重新回到这座一度满目疮痍的小县城,百姓们从街上走过,脸上有了笑模样。   恰在此时,秋风渐起,天上月轮渐趋完满。   中秋到了。 第41章   这一个月来, 崔芜忙得脚不沾地,除了赶在秋风起前种了一茬豆子,挨个肃清华亭境内的宵小之辈, 将此间房屋、山林、池塘与田地绘制成鱼鳞图(1),还抽空去了趟吴山, 亲自考察当地民生。   等到天气转凉时,种下的大豆抽出嫩芽,新兵的操练逐渐有了模样, 王老汉的“代耕机”见到第一版成品, 崔芜也从吴山县赶回。   第一件事就是命灶间烧热水,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   第二件事则是将秦萧请到后堂,言称有笔交易要做。   秦萧欣然前往。   当初县衙后堂被崔芜一把火烧了,幸而火势不大,且扑灭及时,没连累东西厢房。待得崔芜入主华亭, 将原先的残垣断壁重新修葺, 虽谈不上多考究,起码能住人了。   彼时崔芜刚沐浴过, 头发还没干透, 就这么披落肩头,只随意挽了个髻儿:“半个月没洗澡,头上都长虱子了,实在没忍住,兄长莫与我计较。”   “长虱子”不是夸张说法,是实打实的虱子。崔芜在吴山歇下的第一晚,屋子没打扫干净,第二天就觉得头皮发痒, 用篦子细细梳理,居然抓出来三四只虱子。   吓得崔芜顾不上烧热水,直接用井里打的冷水往头皮上浇,又在屋里烧火熏烟,确认将虫子都赶跑了才敢落脚。   “这就是天气热的不好,”她跟丁钰抱怨,“随铁勒军北上的一路也没见长虱子,这才住了一晚就不行了。”   丁钰一摆手:“等我把硫磺弄出来,你在房间角落都撒点,保证蛇虫鼠蚁见了你绕道跑。”   为着这句话,崔芜等不及回华亭就将丁钰丢进深山,同行的除了向导、护卫亲兵,还有几个逃难至此的道士。   为何要派道士同行?   这是因为在古代,道士成日里与矿物打交道,四舍五入相当于半个化学家。带着他们去,当然是为了方便辨识矿物,以及设法制取。   崔芜可是记得,西部山区蕴藏有煤矿,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寻到铜矿和铁矿。   到时就不必像现在这样,连给新兵打造兵刃都得勒紧裤腰带,恨不能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这些都扯远了,幸而秦萧与崔芜相识日久,对她偶尔四六不着的性子摸清了几分,并不见怪:“无妨,你自便就是。”   崔芜回过神:“今日请兄长来,原是为了谈桩生意。”   秦萧早料到她必有所求,端起茶盏饮了口,不动声色地等着下文。   崔芜犹豫了下,似是有些难以启齿,抿了抿唇才道:“我愿用药材,与兄长交换一物。”   秦萧:“何物?”   崔芜:“盐卤。”   秦萧:“……”   他见崔芜神色踌躇,已然猜到必是要向自己张口。只河西贫瘠,大半倒是戈壁荒漠,唯有盐池与马场最拿得出手。   本以为她要的不是盐就是马,没想到她的确张了口,要的却是盐卤。   什么是盐卤?   用后世人的说法,这玩意儿又叫苦卤或是卤碱,也就是盐池母液蒸发冷却后析出的氯化镁结晶。   不算什么值钱东西,当然也没人拿它当重要物资交换。   秦萧不奇怪崔芜知晓河西产盐,但他想不通崔芜要盐卤的用意:“你要它做什么?”   他问得直接,崔芜也答得坦诚:“吃。”   秦萧:“……”   他放下茶盏,正色道:“此物有毒,不可食用,有些贫家百姓不明就里,误食盐卤,结果满门俱亡,无一幸免。”   这回换成崔芜扶额。   是她的错,不该跟死较真的男人开玩笑,活该被数落。   “不是那种吃法,”崔芜不得不将话解释清楚,免得秦萧真误会了,“是……唔,现在还不好说,等豆子成熟了,我亲自演示给兄长看。”   秦萧明白了:“与豆子一处,便可食用?”   崔芜点头。   为什么要盐卤?当然是用来点豆腐。   虽说豆腐这玩意儿早在西汉年间就由淮南王刘安发明出来,不过在另一个时空,直到《清异录》问世(2),“豆腐”之名才首次见诸史册。   算算时间,差不多与崔芜所在的时代前后脚,秦萧不知豆腐做法,也很合情合理。   “豆子虽为五谷之一,直接食用的口感并不好,脾胃亦是难以克化,”崔芜为秦萧续了茶水,缓缓道,“若将其磨成豆浆,再点以盐卤,便会美味百倍。”   秦萧捧起茶盏:“好。”   崔芜准备了一肚子话说服他,不料被这简单的一个字堵了回去,难免怔了片刻:“兄长……信我所说?”   秦萧捧着茶盏的手一顿,反问:“为何不信?”   崔芜总觉得哪里不对,秦萧松口的太轻易了,既不追问缘由,也不怀疑她另有目的,说什么信什么,不怕自己拿他当冤大头吗?   仿佛看穿了她的疑虑,秦萧饮了口茶。   “秦某与阿芜相识数月,时见你有异于常人之想法,乍闻之下不通情理,却往往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他说,“秦某见多了,不觉得有怀疑你的必要。”   崔芜失笑:原来只是这么简单吗?   当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做对时,旁人看在眼里,自然而然会积累信任感。当这种信任达到一定程度时,即便她做出某种不合情理的举动,旁人也会下意识地相信她。   崔芜仔细品味了下,觉得这种感觉……不算差。   “那兄长意下如何?”她眼巴巴地看着秦萧。   秦萧继续喝茶:“生意不算亏,只是河西与陇州有些距离,只为盐卤专程跑一趟,划不来。”   崔芜听明白了:“兄长还想交易什么?”   一顿,又补充道:“我手里只有两县,家底称不上丰厚,若是兄长想要之物太贵重,我可拿不出。”   秦萧哭笑不得:“这么着急撇清关系,唯恐我挟恩图报吗?”   崔芜没说话,脸上却写着“亲兄妹明算账”一排字。   秦萧沉吟:“你不想要盐吗?”   崔芜心说:怎么可能不想要?我这不是觉得盐和马都是重要的战略物资,不好意思张口吗。   嘴上却很谨慎:“华亭被王重珂祸害得不成样子,旁的实在拿不出,兄长想我用什么换?药材,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她是真心感激秦萧几番相救之恩,也很想在能力范围内报答一二,可恩情归恩情,她现在是华亭主官,不能不为治下百姓考虑。   总不能自己人还勒紧裤腰带,当家人却打肿脸充胖子,拿着宝贵的粮食支援盟友吧?   不如药材,山里生山里长,无非是多花些人力入山采药,无本万利。   秦萧:“我要你绘制的鱼鳞图副本。”   崔芜:“……”   不愧是手握四郡之地的主,再怎么自谦不擅治地,眼光还是毒的。   鱼鳞图为什么稀罕?因为图册中登记了每块土地的编号、土地拥有者的姓名、土地亩数、四至,以及土地等级。且每册最前录有土地综图,排布仿若鱼鳞一般,故称鱼鳞图。   这东西最大的用途就是为官府提供了征收税赋的依据,避免豪强大户瞒报土地。虽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随着时间推移,再好的制度也难免被人钻空子,可至少在当下,这小小的图册还是相当管用的。   “行!”她磨了磨牙,“需不需要我再派两个跟过全程的府吏过去,协助兄长制图?”   秦萧淡笑:“如此甚好。”   为了盐,崔芜忍了。   生意谈完,总算能好好吃饭。这一晚又是中秋,虽说华亭物资有限,如螃蟹、月饼什么的肯定不能指望,但厨房还是好好整治了一桌酒席,除了时令野蔬,居然还有荤腥,一道羊杂汤,一道葫芦鸡(3),闻着鲜香扑鼻。   崔芜以前不爱吃羊肉,嫌弃脂肪含量高又有膻味,从没想过有一日会对着羊杂流口水。她强忍身体对蛋白质的渴望,先命人将各色菜式拨了一半,送去给中秋晚上苦命加班的许思谦,又亲手为秦萧盛了羊汤,自觉礼数到位了,再不与人客气,搛过一只鸡腿大吃大嚼起来。   秦萧的羊汤只喝了两口,抬头见她碗里只剩一根鸡骨头,静默片刻,将另一只鸡腿也搛给她。   崔芜嘴上说“这怎么好意思”,手却违背了大脑意志,毫不客气地塞进嘴里。   以秦萧的老成,都忍不住问出口:“你这些日子……是不是没怎么顾上用饭?”   不然为何每每一同用饭,她都是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   崔芜想了想,自己也觉得奇怪:“其实……并没有,我吃得还算不错。”   这是实话。虽然两县民生称不上太理想,粟米粗粮总是有的,配上放了肉末、骨头的菜汤,管饱不成问题。   尤其崔芜唯恐之前落胎留下病根,总要尽量补充碳水和蛋白质,哪怕吃不上肉食,隔三岔五也要塞一个白水煮鸡蛋。   但还是不够,她总是饿,不仅饿,还馋,闻到肉香味就流口水。   大约是营养欠缺得太厉害了。   秦萧不说话了,眼神颇见晦暗。   崔芜:“怎么了?”   秦萧瞧见她嘴角沾着的一点汤汁,很想替她拭去,却想起上回用饭,自己为她擦嘴角,惹来崔芜一瞬间的紧绷,还是忍住了。   “我只是在想,”他说,“似你这般容貌、这般才智,若想锦衣玉食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其实是很容易的。”   崔芜方才还含笑的脸色瞬间垮下:“兄长这话,我只当玩笑,再说就是逼我抽你了。”   她头一回对秦萧不客气,被怼的那位却并不恼怒,反而品出一丝对“自己人”才有的亲近感。   很受用。   “是秦某失言,”他把肥美少骨的鸡肉送入崔芜碗中,“阿芜勿怪。”   他认错及时,崔芜也没揪着不放,重露笑颜。   西北之地多晴少雨,这一夜尤其如此,长夜浩荡,层云不染,冷镜高悬,如玉似璧。月光穿堂而入,正好笼于崔芜发间,她穿着白色苎麻所织的夏布衣裳,较寻常麻布更软更细,却不比丝绸名贵。   通身上下毫无装饰,唯独眉间一点艳色,足够光动陋室。   秦萧忽然道:“若是……”   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匆匆的脚步声打断了。   崔芜回头看去,只见不经通禀闯进来的是阿绰。她如今俨然是崔芜身边第一亲信,同时兼具“侍女”与“小厮”的职责,进进出出是所有人见惯的,根本没人拦她。   秦萧默叹一声,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   “也好……”他想。   时机不到,有些话贸然说出,怕是会适得其反。方才心绪动荡,没顾上后果,此时细想,倒是庆幸被人打断了。   崔芜却不知他这番千回百转的思绪,只管看着阿绰:“出什么事了?”   这些时日,她权威渐立,上上下下虽不明说,都拿她当唯一的主君看待,阿绰也不例外。   她得了丁钰嘱托,有心为崔芜立威,平日里最讲规矩不过,今晚这般莽撞,想必是出了不小的变故。   阿绰瞅了瞅秦萧,欲言又止。   秦萧正要起身回避,却被崔芜摁住。   “我与兄长没有外道,”她说,“你只管说。”   阿绰不再犹豫:“刚接到快马回报,汧源集结兵马一千,正往华亭而来。”   崔芜瞳孔微收。   汧源、汧阳两县守将俱是王重珂旧部,但两人情况不太一样。至少从韩筠的话听来,汧阳守将无甚野心,虽看不上崔芜,不愿来投,却也不大可能兴兵来犯。   汧源则不一样了。   “之前听韩筠提起,汧源守将似与伪王暗通款曲,”崔芜沉思,拇指下意识地摩挲起来,“如今突然来犯,莫非是听命于人?”   这是她思考时的小习惯,手指总想拈着什么,只是她忘了,那只手还摁在秦萧腕上,拈住的乃是他的衣袖布料。   秦萧垂眸,视线定格在那只白如玉的右手上。   他曾说崔芜是他所见女子中罕有的意志强硬者,这话不是简单的奉承。他从没见过一个女子如崔芜这般,立定一个目标,哪怕披荆斩棘、头撞南墙,也要头破血流地走到黑。   就好比,她要练武,自己不过提了句“佩戴沙袋有助训练手足力气”,她就当真不再解下,连去吴山考察民生也不忘戴着。   他说她腰腿力量不够,是以开弓总是不稳,她就每日早起半个时辰,寻一处僻静角落扎马步。   扎完两腿发颤,再去正堂议事,或是赶去城外军营视察新兵操练情况,全程骑马,从不嫌苦怕累。   难怪她不甘困于后宅,不愿雌伏于床笫间……这般性情手段,若是换一个出身、换一个性别,哪还有江东孙氏什么事?   他沉思的时间有些长,崔芜察觉,却会错了意,将手抽回。   秦萧微觉怅然。   “兴许是听命于人,但更有可能的,是原先令他忌惮、不敢轻举妄动的角色出了变故,掣肘既失,岂有不为所欲之理?”他收起不应有的心绪,淡淡地说,“你之前提到,此人曾将一个美人送去凤翔?”   崔芜悚然一震。   “去请许令、延昭与韩筠,”她说,“半个时辰后升堂议事。”   ***   “崔氏股份公司”召开战略会议,秦萧作为外人不便在场,遂告辞离去。   他走出县衙时,颜适正等在外头,见状问道:“听说汧源发兵来犯?”   秦萧瞥了他一眼,瞧出这小子的兴奋与战意:“那又如何?”   颜适天生杀伐星当道,听说有仗打激动得不行:“咱们能插手吗?”   秦萧:“不能。”   颜小将军竖起的耳朵顿时耷拉下来。   他有些不甘心:“真不能?不用算军功,就上阵过个瘾也不行?”   秦萧没立刻回答,而是反问:“听说领着新兵的韩筠对你甚是恭敬,一应吃穿用度都是营中头一份,颇有交好之意?”   颜适一怔,到底不是蠢人,细品话中深意,猛地抽了口凉风。   ----------------------- 第42章   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 亲生骨肉尚且如此,何况崔芜与秦萧只是半路兄妹?   “这姓韩的倒是眼神毒辣,看准了少帅手握河西之地, 是想拿崔郡主当踏脚石,跳到你这艘大船上?”颜适啧啧感慨, “是我蠢了,居然没想到这一点。”   秦萧却道:“不是你蠢,是韩筠聪明。他虽有此意, 却做得隐晦, 未尝没有给自己留后路的打算。”   “其实这些日子,你在新兵营出尽风头,多少双眼睛都看见了,打着同样主意的,不止韩筠一个。”   颜适于兵事上是难得的天才,牵扯勾心斗角难免头疼, 思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少帅的意思是, 崔郡主想拿住他们,就得在这回的战事上一举立威。旁人代劳, 只会弄巧成拙?”   秦萧背手身后, 用沉默表明了态度。   颜适一阵唏嘘,早知女子立足尤为艰难,却也只是知道。个中险恶之处,今日才算真正见识了。   继而想起一事,问道:“咱们那儿有这些狗屁倒灶的破事吗?”   秦萧不语。   颜适明白了,犹豫片刻,一只手期期艾艾地搭上秦萧肩头:“小叔叔……”   秦萧诧异瞧他。   颜适:“我这些年,是不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姓颜的是个混世魔王, 但凡认真唤一声“小叔叔”,不是有事相求,就是惹了祸事要秦萧帮忙收拾烂摊子。   难得知道自我反省。   秦萧笑了笑,在他脑袋上揉了把。   “还好,”他说,“只要我还活着,总有力气替你扫清障碍。”   ***   崔芜与秦萧想的一样,虽托了颜适练兵,但那是没法子。兵事不是她的强项,延昭与韩筠虽各有长处,却不及颜适天赋异禀,又在军中浸润多年,练兵自有心得。   但帮忙练兵是一回事,反击外敌是另一回事。   崔芜早知道,要真正坐稳华亭这盘庄,少不得靠拳头说话。汧源来犯是麻烦也是机遇,只有击退强敌,才能真正得到手下人的认可。   “不管汧源守将是自作主张还是得了伪王授意,他既来犯,就决不能让他全身而退!”崔芜用一句话定了调子,“这一仗该怎么打,议一议吧。”   她性子独断不假,却明白术业有专攻的道理,尤其战事一起,牵扯到的乃是数不清的人命,万万不敢掉以轻心。   韩筠谨慎,不急着开口,也是想借机试试这位“郡主娘娘”的斤两。   延昭却耐不住性子,粗声粗气道:“新兵该练的都练了,只差上战场。既然汧源守军自己撞上来,正好拿他们开刀。”   他两步走到堂前,刷一下扯开舆图,卷轴滚落,显出陇州一带的城郭地貌。   他用手指点着说道:“从汧源到华亭,沿途多山地。我曾带人探察过,华亭东南五十里有一片林子,茂密得很,人往里头一躲,根本找不到踪迹,正好设伏。”   这舆图自然是崔芜手笔,她画得极为详尽,比新兵营的强多了——那还是王重珂原先用的那份,现在看来,跟小孩涂鸦差不多。   没有武将对舆图不感兴趣的,韩筠当即步了狄斐后尘,眼神看直了。   崔芜沉吟不语,没有立刻拍板。   延昭主动请缨:“我问过韩校尉,汧源虽说是千人,其实跟王重珂一样,好些是裹挟来的青壮,真正的精兵能有五六百就不错了。我愿领六百……不,五百人足矣,若不胜,提头来见!”   崔芜还是没说话。   许思谦瞧出端倪,小心翼翼道:“郡主可是有旁的想法?”   崔芜的确有想法:“汧源是陇州治所,亦是东西要塞。如今倾巢来攻,城内驻防势必空虚。”   许思谦听明白了,不由失色:“郡主该不会是想……趁机拿下汧源?”   崔芜抬眸:“有何不可?”   许思谦说不上来,他虽读过兵书,到底是文人出身,没领兵打过仗,不敢在这上面轻易发表意见。   只能看向有发言权的延昭和韩筠。   延昭是崔芜的铁杆拥趸,闻言顺着思路想下去:“倒也不是不行。我领五百人出战,留两百人驻守城中,剩下三百人换上汧源守军服色,假作败退回城,说不定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县城……”   崔芜被他打开了思路,补充道:“等拿下汧源,再让咱们的人假扮报信的,告知汧源守将城池已下,必能动摇其军心。”   这两人颇有默契地相互看了眼,用眼神诠释了何为“狼狈为奸”。   许思谦本指望延昭能打消自家主君的冒进想法,谁知这位太实诚,根本连“反驳”的念头都没起过,直接举双手赞成。   他没法子,只能自己上:“郡主新占华亭,正当韬光养晦、与民休息。况且靖难军尚未练成,第一仗就打攻城硬战,怕是不妥。”   崔芜:“许令的顾虑有道理,但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徐思勤一愣:“什么?”   “如今正值乱世,各方势力相互倾轧,征伐交战是家常便饭,”崔芜说,“休养生息固然要紧,可若不抓紧时机壮大自身,迟早会被旁的势力吞并。”   她抬头看向舆图东侧,那里用墨笔圈出城池所在,标注的字迹赫然是“凤翔”。   “兄长曾提到,汧源守将一直按兵不动,或有顾虑伪王之故。如今乍然来犯,极有可能是凤翔城中出了变故,原先掣肘他的理由不复存在,这才冒险一搏,”崔芜说,“他能搏,我为何搏不得?且取了汧源,再要探听凤翔的动静就方便多了。”   许思谦尚未开口,韩筠突然道:“这话是秦帅说的?他可说别的了?”   崔芜:“……”   她似笑非笑地睨了韩筠一眼。   韩筠自知失言,忙描补道:“属下只是觉得秦帅久经沙场,或能指点一二,并无他意。”   许思谦在许多事上与崔芜意见不一,大方向却从没出过错,闻言立刻驳斥道:“韩校尉此言差矣。秦帅再能征善战,终究是河西节度使,安西军主帅。郡主要统领陇州,有些事就必须自己定夺,否则何以服众?这陇州到底是郡主的陇州,还是秦帅的陇州?”   崔芜低头饮了口冷茶。   若无人挑明这一层,韩筠还能装傻充愣。但许令将话说得如此明白,他就不能毫无表示了。   “是属下思虑不周,”他单膝跪地,极郑重地抱拳请罪,“请郡主恕罪。”   崔芜放下茶盏,大度地笑了笑。   “不是什么大事,韩校尉起来吧,”又转向延昭,“兵贵神速,今夜点齐八百人,五百于林中设伏,另外三百换上汧源守军服色,伺机行动。”   她没给旁人反驳的机会,自顾自地拍了板。   至此,不管是鼎力支持的还是心存疑虑的,都只能做出同一个回答:“遵令!”   ***   自从崔芜独掌两县,她就无师自通地明白了一个道理,居上位者可以礼贤下士,可以善于纳谏,但是该拍板时也必须有“我意已决”的魄力。   如后世办公室的老油子,固然可以左右逢源讨领导的喜欢,却没法在古时乱世站稳脚跟,打出自己的天地。   是以,哪怕她再心虚、再没有底气,都必须在下属面前撑足气场。   至于自我怀疑内卷内耗,那都是散会之后的事。   必须承认的是,韩筠那句“秦帅如何想”被崔芜听进去了。她虽反复告诫自己“不能形成依赖心理”,还是不知不觉地走到秦萧落脚的宅院门口。   就见院中灯火通明,亲兵来来去去,似是在收拾行囊。   崔芜一惊:这是要走?   可傍晚时还好好的,没听到半句口风啊。   她下意识走进去,正指挥亲兵准备马匹干粮的颜适瞧见她,挑眉一笑:“郡主来了?正好,省得少帅天亮辞行。”   崔芜:“怎么突然要走?”   “家里出了点乱子,不走不行,”颜适在新兵营月余,与延昭等人厮混熟了,乍然要走也有些不舍,“具体什么缘由……你还是自己去问少帅吧。”   崔芜没为难他,径直进了二门。   秦萧果然在正堂,与一个脸生的亲兵低声交谈着什么。崔芜走近时,只依稀听到一个尾巴:“……大小姐闹着要回外祖家,我等不敢阻拦,只得派人护送。谁知出城半天就得了风寒,发起高热,只好返回府中。”   崔芜站住脚,不确定自己听壁角的行为是否合适。   “等等,大小姐?”她惊疑不定地想,“是他妹妹吗?可不是说,秦家人除他以外都死绝了?”   一个念头没转完,那边秦萧已然察觉有异,冲亲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转头见是崔芜,骤然凌厉的气势才重新缓和下来。   “怎么这时候来了?”他问道,“可有要紧事?”   崔芜原想拐弯抹角地征询秦萧意见,如今却是不好开口了:“睡不着,本想寻兄长说说话,却瞧见颜小将军在收拾行囊。”   她关切道:“兄长要回河西?为何如此突然?”   “出来数月,本就该回去了,”秦萧果然没说实话,但也不愿全然敷衍,顿了片刻又道,“华亭用兵在即,我留下不大合适。”   “你自己的仗,还需你自己去打。”   崔芜不意他如此敏锐,将自己遮遮掩掩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却又肯设身处地,理解她的顾虑,体谅她的难处。   “是我劳烦兄长了,”她真心实意地说,“这一路走来,兄长助我良多,我都记在心里。他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但请兄长言明,我必百死不辞。”   秦萧识人无数,心知这话不止于简单的敷衍。他是她在这个世间感受到的第一份温暖与善意,她愿意在能力范围之内,倾其所有地回报他。   但他并未顺着话音应下,而是道:“若我要你随我回河西,你也答应?”   崔芜愣住。   秦萧曾说过相似的话,可那更类似于试探。如今旧话重提,却多了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唯恐自己想多了,强压思绪道:“兄长与我相识至今,应该明白我的志向。”   她非屈居人下之辈,纵然生出过“背靠大树好乘凉”的念头,也被汴梁城中乍起的干戈彻底打散。   这辈子,她不会再将自己的命运交到任何人手里。   秦萧得了意料之中的答案,不曾勉强,也并不恼怒。   “汧源来犯,我猜你不会甘于固守城池,”他转开话题,“异地而处,秦某亦不会错过战机。”   “所以不必怀疑自己,放手去做便是。”   崔芜这一晚感受到太多的讶异,秦萧是如此敏锐,用他洞察战机的双眼看破了自己心底的虚弱和不安。   是的,崔芜或许有着远远凌驾于古人之上的眼光,也知晓许多当世人不曾掌握的知识与技术,但她从没打过仗,面对面的血肉厮杀是她的短板。   她无法在不擅长的领域确保自己的正确。   秦萧觉察到这一点,却并未如她预想的那样攻击她的软肋、打压她的信心,而是体贴地给予支持。   这对崔芜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秦某此行二十亲兵,我带走一半,留一半与你。若觉得撑不下去,不必勉强,他们会护送你去河西,”秦萧话没说完,“秦某的大门,永远为阿芜敞开。”   他如果是在两个时辰前说的这番话,十之八九会换来一句“当心我抽你”。可此时此刻,经历了之前的动摇和内耗,崔芜并不觉得冒犯,反而有种难言的安心。   就好像现代社会中,遇到一个坑爹的老板、一份糟心的工作,不知所措进退两难之际,有人对她说:没关系,放手整顿职场,大不了炒了老板,下家给你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跳槽。   很荒谬的类比,却在这一刻同时浮现于崔芜脑海中,她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秦萧不知自己的话哪里好笑,先是微拢眉头,但随即发现崔芜并无讥笑之意,眼角眉梢全然舒展,是一种发自心底的愉悦。   像久旱之后得到雨露滋润的花儿,很美,且动人心弦。   他跟着放缓神色,像是纵容,又好似无奈地摇了摇头。   “大战在即,我明早就不送兄长了,”少顷,崔芜言归正传,“待会儿我命人备些常用的药材送来,还有我自己配制的金创药和防治冻疮的药方。河西苦寒,每到冬日必有不少将士冻伤手脚,备着没坏处。”   秦萧没同她客气:“秦某代麾下谢过阿芜。”   崔芜后退两步,效仿武将抱拳行礼:“兄长一路保重,盼早日与君把酒夜话。”   秦萧回礼:“定有这一日。”   ***   翌日天明,秦萧一行快马出城,未曾去县衙辞行。   与此同时,延昭点齐五百兵马,自东城门开赴设伏地点。   临行前,他如崔芜当初带领新兵开赴华亭一样,给所有人训话。   “该教的,都教给你们了,三次大考,你们也都通过了。但你们要知道,战场不是校场,上了战场,是当真会死人的!”   延昭神色肃穆,手扶佩刀,一字一顿道:“能闯过这一关,就算是合格的士卒,往后待遇再升一等。若是吓破了胆,只要你能活着回来,哪怕就此退伍,主子也不会亏待你们。”   “可若临阵怯懦,不战而逃,依靖难军法第六条,该当如何?”   底下站着新兵方阵,清一色黑底蓝衫,衬着身上皮甲、腰间佩刀,显得格外精神。   一应军备都是原先王重珂武库中的存货,此人不擅治地,却很明白“枪杆子里出政权的道理”,将华亭地皮刮薄三分,大部分换成军备,藏在自己私库中。   都便宜崔芜了。   打头一排是随崔芜拿下华亭县城的镇野军,也是她的铁杆。闻言,立刻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喝声——   “阵前立斩!”   “阵前立斩!”   “阵前立斩!”   刚训成的靖难新军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先是惊得一哆嗦,随即被前辈如狼似虎的嘶吼声震沸热血,也跟着呼号起来:“阵前立斩!”   延昭满意了,拔出腰刀,虚虚斩落。   “出发!” 第43章   这一回, 崔芜没有一同前往。   她是主君,不是将领,凡事亲力亲为非累死不可。况且此番作战是实打实的阵地硬仗, 没有美人计的用武之地,崔芜跟去非但没有助益, 反而会添乱。   她只需将一应事宜安排妥当,再把临阵决策的大权交予延昭,剩下的便是坐镇县衙静候消息。   但这并不意味着崔芜能轻松多少, 事实上, 枯坐等消息的滋味相当煎熬。她熬了两个时辰,将手头公务处理得差不多,实在没旁的事打发时间,索性将贾翊叫来,商议此前提到的修订前朝律法之事。   崔芜自己就是独断专行的脾气,并不太喜欢贾翊自负狷介的性子。但作为“崔芜”, 她可以随心所欲快意恩仇。作为“主君”, 她却不能由着性子,放任有才之士不得重用。   因此晾了贾翊小半个月后, 还是将人招来县衙, 给了个录事参军的职位。   值得一提的是,在前朝官职系统中,“录事参军”原是州府一级官职,从七品,掌纠正各曹职事。   如今崔芜据不过两县,却给手下人任命州府官职,其野心可见一斑。   贾翊显然看出了这一点,对之前的冷落磋磨没有丝毫记恨, 每天兢兢业业上班干活,闲暇时间则变着法地给崔芜灌输法家思想。   “郡主未曾亲身出战,这个决定是对的,”他说,“先贤论述为君之道时曾说过,明君之道,使智者尽其虑,而君因以断事,故君不躬于智。贤者勑其材,君因而任之,故君不躬于能。有功则君有其贤,有过则臣任其罪,故君不躬于名。”(1)   “倘若事无巨细皆需主君操劳,此非勤政,而是用人不善之故,亦是为人臣者失职耳。”   崔芜将这番话放在脑子里回味片刻:“也就是说,吃苦受累是臣下们应当应分的,我只需要高居明堂,坐享其成就行?”   贾翊笑眯眯地:“郡主睿智。”   崔芜沉默片刻,发自内心地感慨道:“你们法家的老祖宗,心是真黑啊。”   后世资本家也没这么剥削底下社畜的。   左右没旁的事,她干脆跟贾翊斗嘴皮子打发时间:“可这是明君之道,我什么时候说想当国君了?占着陇州当个安安稳稳的富家翁,不也挺快活的?”   贾翊给了她一记“你跟我还装什么装”的眼神。   “郡主若无此心,何须以国战之道教导新军?又以州府官职任命下属,难道是安心居于两县之地?”他委婉又毫不客气地说道,“郡主胸襟,明眼人都瞧得清楚,何必故作虚言?”   扪心自问,崔芜真没肖想过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穿越来的现代灵魂,也不屑一个“皇帝”头衔。   但她不愿被人摆布命运,想过自己说了算的日子,就必须一步步地走下去。   最后能走到哪一步?   她不知道,反正比笼中鸟一样囚困于孙府后宅强多了。   “如果,”崔芜试探道,“有人出身卑微,却妄图翻转天地,将名门豪强踩在脚底,先生也乐见其成?”   贾翊没立刻回答,而是沉吟片刻:“如何卑微?”   崔芜皱了皱眉。   突然有此一问,纯粹是为了试探土著士大夫的心理下限,并没打算将底细合盘托出。可贾翊如此刨根究底,她若敷衍过去,怕是会让下属心生不满,怀疑自己在逗他玩。   “只是比方,”崔芜说,“若有人家境贫寒,被迫乞讨为生、受尽白眼,却因风云际会,一朝扶摇直上……”   贾翊极干脆地说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此人既有翻云覆雨的手段,纵是化而为龙也是理所应当。”   崔芜又道:“可我听闻前朝女帝,先为太宗更衣,后又出家为尼。如此身世,却得新帝宠爱,初为昭仪,后为皇后,最后于新帝病逝之后临朝称制,登基为帝。世人道其‘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2),先生又如何看待?”   贾翊不以为意:“前朝女帝固然手段狠绝,可若不如此,何以震服百官、威慑朝堂?她虽是抢了丈夫与儿子的皇位,当政期间,却创殿试、行武举、薄赋敛、止干戈,所行国策,纵是男子亦自叹弗如。若只因其女子之身就加以诋毁,岂不一叶障目?”   崔芜没曾想这个满口“严刑峻法”的法家传人竟开明如斯,一时不知该感慨“人不可貌相”,还是惭愧自己囿于成见,犯了教条主义毛病。   她定了定神,经过之前的铺垫,将真正想问的话不着痕迹地托出:“先生这话倒也在理。不过,也是因为前朝女帝出身名门,为荆州都督之女,倘若是个风尘女子,沦落娼门卖笑求生,却能登基为帝、指点江山,岂不要让天下士大夫一头撞死?”   她语气悠哉,衔接也很自然,乍听上去就像随口闲聊。   贾翊差点上了当,嘴巴已经张开,突然又闭上。   那一瞬的福至心灵让他直觉,崔芜这话不止闲聊那般简单。   联想到她借用“歧王遗女”旗号,以及自称生母出身风尘的说法,心头冒出一个极为大胆的揣测。   风尘女子登堂入室,要紧吗?   若是清平盛世,等级明确、礼教森严,自然要紧得很。士大夫读圣人言,入天子堂,怎可容忍那至高至尊的龙椅被出身娼门的卑贱之人玷污?   可眼下是乱世,各方割据,战乱频发。昨日还是清贵显赫的名门世家,今日便成了屠刀之下的觳觫牛羊。   头颅蒙尘,白骨遍地,世家名门与风尘娼女,有很大分别吗?   贾翊心念电转,有了答案。   “古往今来,纵有女主临朝,却从无风尘女子高居明堂。究其缘由,并非青楼楚馆不配登临大宝,而是娼门之人为其眼界、才识所限,纵然得逢机遇登堂入室,却最多成为潘玉奴、冯小怜之流,掌不住朝堂,也握不了权柄。”   他话音微顿,藏于袖中的手指捏紧,说出了决定命运的一句话:“倘若有风尘之女,能如郡主一般头脑清明、胸有丘壑,对内安抚民生,对外杀伐果决,纵然是据御座、登皇极,属下也不会觉得讶异。”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偌大的堂内一片死寂。   贾翊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捏紧的手指攥出冷汗。那一刻他隐约有预感,这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的一场豪赌,更甚当初县衙奏对。   若是猜对了,他也许会成为崔芜身边最得倚重的幕僚,自此腾云化龙,前途无量。   但若猜错了……   贾翊额角滑落一滴汗珠,下一瞬,他听到崔芜开了口。   “先生眼光精准,见解亦是独到,令我有茅塞顿开之感,”她说,“一个录事参军辱没了先生之才,我欲以陇州司马之位以待先生,先生意下如何?”   司马,从五品,一州佐官。   虽然前朝时,司马大多虚设,为贬官之位。可贾翊由一个小小的从七品参军录事,一跃成为从五品,不能不说是直上青云。   更何况,陇州并无刺史,他这个司马实实在在可代行州事。说白了,就是崔芜的副手,一人之下罢了。   于是贾翊知道,他赌对了。   他强压下心中狂喜,撩袍跪地,极郑重地行了叩拜大礼。   “下官,谢主上隆恩!”   ***   商量完升官的事,前线还是没消息。崔芜不想一个人内耗,干脆拉着许思谦和贾翊一同用了晚食。   县衙吃食终归比寻常百姓家精致些,虽也是以粟为主食,却是碓捣成粉,和以麦面,捏成类似发糕的点心,蒸熟上桌。   配以二三野簌、肉脯,还有为崔芜蒸的蛋羹,倒也摆满一桌案。   崔芜惦记着战事,其实没什么胃口。但她知道日子还长,亏什么也不能亏待身体,还是硬撑着用完蛋羹,又塞了两块发糕。   蛋白质、维生素、碳水逐一补充,不管合不合胃口,反正营养均衡了。   就算要熬夜,至少有充足的热量支撑消耗。   崔芜已经做好从天黑等到天亮的准备,奈何事情发展往往与预想截然不同。她这边刚吩咐把蜡烛点上,那边阿绰就脚步匆忙地冲进来:“主子,斥候回报,有、有队伍回城!”   崔芜猛地抬头,许思谦和贾翊也同时看来。   从县衙赶到东城门,快马加鞭只需两刻钟不到。崔芜带着许思谦和贾翊登上城楼时,正好看见远处旷野中,一队人马自夜色深处浮现身影,往华亭县城而来。   有那么一时片刻,崔芜暗悔没多留秦萧两日,以他的目力,当能看出眼前人马归属何方。   “这个时代已经有烧制琉璃的技术,冶铁和冶铜也不差,”她三纸无驴地想,“等阿丁回来,跟他商量商量,火药和燧发枪等一等无妨,看看能否先把望远镜搞出来。”   若不然,在这种情形下只能当个睁眼瞎,太煎熬,太被动了。   片刻功夫,那一队人马离得近了,崔芜瞧罢,心头“咯噔”一下。   只见这些人黑底蓝衫,确是靖难军的装束,人却颓败得很,旗杆倒了,士卒也相互搀扶着,不像获胜之师,倒似是刚吃了败仗。   许思谦和贾翊也瞧见了,心中未尝没有类似的想法。崔芜甚至听见许思谦小声嘀咕道:“怎地如此士气不振,莫非是郡主的计策没有奏效?”   崔芜胸口顿时好像灌满铅水,冷冰冰、沉甸甸的。   那一队人马很快来到城门口,为首的士卒仰头喊话:“求郡主救命!”   城头之上一阵骚动,片刻后,火光映照出崔芜身影:“怎么只剩这些人?延昭呢?”   “延校尉率我等设伏,却反遭汧源守军暗算。延昭将军身陷重围,我等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只为回城求援,”士卒脸上沾满血迹,身上也留有数道伤口,显然经过极惨烈的厮杀,“请郡主速速出兵救援!不然、不然延校尉就凶多吉少了!”   许思谦瞧得分明,顿时慌了:“郡主,不能再耽搁,还请立刻出兵驰援!至少、至少得把延校尉接应回来啊!”   崔芜却没动。   周围点起火把,簇簇火光投下斑驳影子,在那张芙蓉玉面上笔走龙蛇,勾勒出沉沉晦暗。   贾翊觉出不对:“主上在想什么?”   崔芜低语:“我怎么觉得,这说辞听着有些耳熟呢?”   贾翊:“……”   未等细问,崔芜已然高声道:“你们是哪个营的?延昭身陷重围,为何不向韩筠求救?他不是在侧支援吗?”   城下士卒语塞片刻,方答道:“禀郡主,我等原是踏白营,也曾向韩校尉求援。可汧源军有备而来,对我等左右夹击,韩校尉……于乱军中不知所踪。”   崔芜眉头轻挑,身体极细微地松弛下来。   “知道了,”她说,“尔等稍候,这就开城门。”   崔芜说是“稍候”,却足足过了半刻钟才打开城门。门外,若干士卒果然穿着靖难军装束,却脸生得很,至少不是跟着崔芜拿下华亭的铁杆。   城门开启的一瞬,方才还士气萎靡灰头土脸的“靖难军”陡然变了脸色,为首之人抽出腰刀,厉声大喝:“杀!”   山寨版“靖难军”嗷嗷大吼,跟着首领往前冲。   眼看冲过城门,没等寻到守城军决一死战,迎面突然飞来数个泥土搓成的圆球。   为首军官没见过这玩意儿,只当是暗器一类的武器,谨慎地侧身避开,或是用佩刀击打,总之决不让土球近身。   原以为够周全了,谁知还是着了道。   土球落地的瞬间,立刻炸开簇簇烟雾,主料是白磷,燃烧时发出黄色的火光,其中更掺杂了胡椒和木刺,杀伤力不算大,却对眼目造成不小的冲击。   一干山寨“靖难军”睁不开眼,僵成了活靶子。   蓄势待发的守军冲上前,反应极快地闭拢城门。与此同时,弓箭手登上城头,三轮齐射,将跟在山寨“靖难军”身后的敌军击退回去。   短兵相接只在兔起鹄跃间,待得山寨首领好容易睁开眼,城门已经重新闭合,他与部下颈间架着兵刃,俨然成了阶下囚。   城楼上,许思谦长出一口气,瞧着城下暴躁逡巡的敌军,对崔芜真心实意道:“万幸郡主机敏,瞧出这些人的不妥,若真被他们骗开城门,后果不堪设想。”   崔芜亦暗呼侥幸。   倒不是她有多机敏,一眼瞧出不对。而是这伙人骗开城门的计策都是她玩剩下的,连台词都几乎一模一样,如何能不第一时间察觉异样?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试探了一句,结果不出所料,对方当即露出破绽。   ——这些人或许通过某种途径,打探到靖难军内部的某些讯息。但崔芜的保密工作也不是白做的,韩筠单领一支两百人的队伍,名义上是从旁支援,实则是奔着汧源城去的。   华亭县内,知晓此事之人不会超过一个巴掌。   既是远在汧源城下,又如何能赶到树林支援?   对方不明究竟,答得驴唇不对马嘴。   “年年打雁,今日险些被家养的小雀啄了眼,”崔芜自嘲一笑,不顾许思谦的劝阻,上前两步,对着城下厉声喝问,“尔等受命于谁?为何攻我华亭?”   敌军不答,反而抬出用树枝绑成的云梯,大有趁夜攻城的架势。   崔芜孤身一人时尚且敢刺杀敌军大将,如今手里有城有兵,怎会被这点阵仗吓到?敌军越是声势吓人,她反而越是心安,这说明延昭那边的战事尚未分出结果,否则敌军早就亮出己方大将人头动摇军心。   她不慌不忙地一偏头,躲过一支流矢,旋即后退摆手。   弓箭手上前,一轮乱箭齐发,将敌军攻势逼退。   ----------------------- 第44章   崔芜麾下只有一千人, 她敢将大部分兵力撒出去,只留两百人守城,当然是因为有所倚仗。   其一是王重珂留下的武备库, 里头不仅有皮甲腰刀,还有不少良弓箭矢, 且保养得不错。   其二是丁钰贡献的“闪光烟雾弹”,趁着这段难得平静的时光,他造了好些。   崔芜甚至在里面加入少许铁棒锤研成的粉末, 若是哪个倒霉蛋好巧不巧, 被木刺划伤皮肉,或是直接溅入眼目,毒入血脉,便可最大限度削弱敌人的有生力量。   这玩意儿当真好用,可惜数量有限,得使在刀刃上——好比方才城门口, 就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如今回到最原始野蛮的攻城战, 拼的是双方的兵力与意志力,崔芜自觉没有用武之地, 为了不拖后腿, 很自觉地退到安全地带。   “最多天亮,延昭必能夺取汧源县城,到时便可回军驰援,”她高声振奋士气,“咱们要人有人,要武备有武备,两个时辰而已,小意思!”   “就算碰了伤了也不要紧, 伤兵营早已备好,只要诸位留着一口气,便是一只脚踩进阎王殿,我也能把你们拖回来!”   留守县城的多是后招募的新兵,虽未见识过崔芜医术,却听前辈提起过无数回。在底层士卒眼中,崔芜缝合伤口的本事堪称神技,连经验丰富的老郎中看了都觉棘手的箭伤,经她妙手诊治,竟能不留一丝隐患。   说句“医仙在世”,似乎也不是很过分吧?   有了这层保障,守城军越发士气如虹,齐刷刷地喊着号子,将搭上城墙箭垛的云梯掀翻。   攻城军的人数约在八百上下,两边兵力是一比四。但攻城战之所以难打,是因为守城军向来是占优势的一方。   以崔芜准备之充分,莫说八百人,便是一支千人军队,一时半会儿也未必拿得下。   这场拉锯战持续到天色将明,崔芜终于听到期待已久的马蹄声。   仿佛雷霆过境,隆隆震颤。   借着天边第一缕晨曦,肉眼可见旷野尽头飞驰而来一支轻骑。那是货真价实的靖难军,打头之人正是延昭。   他按照原计划伏击汧源军,果不其然获得大胜,却在与韩筠顺利会师后,惊闻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队伍直奔华亭去了。   延昭这辈子没这么惊惧过,唯恐留守华亭的两百人挡不住,将善后事宜交与韩筠,自己领五百人,快马加鞭赶回华亭。   刚好撞见城门口被堵得水泻不通的一幕。   眼看县城未曾失守,延昭先是松了口气,旋即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当下也不顾对方兵力远超自己,拔刀一声怒吼,好似饿虎扑鹿般冲入战团。   自古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有相当一部分缘故是因为优秀的将领能令麾下士卒发挥出超越自身水准的战力,给予敌人致命打击。   毫无疑问,延昭属于“优秀”范畴。   眼看主将奋不顾身地杀进敌阵,随后的五百士卒战意沸腾,紧跟着冲进去。短兵相接的瞬间,他们惊讶地发现,这股攻城军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实则战力也好,临阵的纪律性也罢,远远不如自己。   打仗讲究此消彼长,当他们发觉这一点时,惧意顿消,又裹挟着初胜的锐气,越发横冲直撞肆无忌惮。反观对手,本以为人数占优,怎么都能抵挡片刻,谁知交起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如果说,延昭率领的靖难军是一群出笼的恶狼,那他们的对手就是披着狼皮的野狗。   看起来凶猛威武,可凶不过三个回合,就在靖难军的刀锋下动摇、战栗,乃至溃不成军。   此时天光乍亮,城楼上的崔芜抓准战机,厉声下令:“开城门,迎敌!”   被人堵着家门口暴揍半宿的守城军总算逮到报仇雪恨的机会,城门在曙光中缓缓开启,身披皮甲的守城军飞骑冲出,与援军前后夹击,好似包饺子一般,将敌军堵在里头。   崔芜只瞧片刻就知胜负已定,扭头对形影不离的阿绰使了个眼色:“都准备好了?”   阿绰点头:“营帐早搭好了,热水和糖盐水也都备下。”   崔芜满意点头。   ***   崔芜是华亭主官,但同时,她也是伤兵营首席大夫。   战事初定,靖难军难免有所伤亡,她临时招募的“医疗队”还不能独当一面,有些重伤员须得她亲自坐镇。   不出所料,不到半个时辰,伤兵陆续运来。大部分是轻伤,寻常郎中便能处理。只有一个严重些,被刀锋划伤肚腹,肠子流了出来。   上了年纪的郎中直摇头:“不成了,交代后事吧。”   伤兵年岁不大,脸上犹是一团稚气,闻言差点哭出来:“您再想想办法,我、我不想死……”   话没说完,崔芜走了过来,查看过伤口,对抬担架的士卒一摆手:“送进手术室。”   伤兵和抬担架的士卒喜出望外。   “手术室”其实是单独搭起的一间营帐,里头青砖铺地,又用沸水浇过,最大限度贴近无菌效果。   崔芜换上同样用沸水烫过的白苎长衫,以此代替白大褂,头发用布巾包裹,脸上亦蒙着面罩。她没有合适的手术手套,只能用草木灰和热水洗净双手,再用事先备好的淡盐水冲洗肠子,仔细检查是否有损伤坏死。   “还好,”半晌,她松了口气,“肠子还算完好,你运气不错。”   伤兵疼得龇牙咧嘴,偏偏手足被绳索绑在四角木桩上,活像躺在砧板上待宰的牛羊,动弹不得。   崔芜消毒完毕,用极轻柔的手法,将肠管缓慢匀速地推回腹腔。这一过程远比想象中的长,留在帐里帮忙摁住伤兵的两名士卒出了满头大汗,只觉比自己躺在那儿挨刀子还煎熬。   好不容易,肠子回归腹腔,崔芜的活却没完,还需将腹腔层层缝合。这比推肠入腹羹累人,她双手各持一把改良过的镊子,以尖端操控沸水消毒过的针尖与缝线,在人的肚皮上穿针引线,每一下操作都如绣花般精细。   士卒能毫无惧色地面对手握屠刀的敌人,却被小小一根弯针惊变了脸色。摁着同伴的手哆哆嗦嗦,死活不敢往崔芜那儿看,只能将头别向另一边。   崔芜缝完最后一针,人已有些头晕眼花,强撑着将两端尾线收置于线环同侧,再使线结埋于皮下组织深部,这才取过淡盐水,再次对伤口消毒。   “条件有限,只能做到这样,”她说,又吩咐跟进来打下手的郎中,“安排人专门照看他,这两天别进食水。稍后可能发起高热,若是伤口流脓,立刻告知于我。”   郎中一一应下。   崔芜又将其他伤兵检查过,见均已处理妥当,于是洗净手面,换下污衣,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直接回了华亭县衙。   出了营帐才发现,外头日过中天,两个时辰竟就这么过去了。   她走进二堂,只见从延昭到许思谦、贾翊俱已等候在内。延昭刚要说话,却被崔芜摆手打断。   “战况稍后再谈,先让人送些吃的来,我撑不住了。”   延昭到了嘴边的话立刻咽回去。   幸而这两日战事吃紧,厨房晓得崔芜做派,灶间十二个时辰不熄火。很快,阿绰端来一碗粟米熬的粥和一叠胡饼,照旧卧着一个白煮蛋。   崔芜饿狠了,已然有低血糖的症状,顾不上心腹与幕僚都在场,抓起胡饼就往嘴里塞。   县衙厨子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胡饼其貌不扬,掰开却冒出热气,半融化的蜜糖裹在面皮里,丝绸般流淌过舌尖,让每一丝毛孔都沉浸在靥足的错觉中。   崔芜一口气啃了两张胡饼,总算缓解了低血糖的症状,神智随之凝聚:“事成了?”   “成了!”延昭难掩兴奋,“原本那一千汧源军还想抵抗,可韩筠按主子吩咐,派人假扮传令官飞马来报,称汧源县城已被攻占。那一千人没了斗志,被咱们一冲阵,当场乱了阵脚。保守估计伤亡过半,剩下的要么逃了,要么成了俘虏,都被我押了回来。”   崔芜慢条斯理地喝着粟米粥,别说,虽是粗粮,配着胡饼还挺香。   “韩筠那边呢?”   “也得手了,”延昭说,“他们换上汧源军的衣服,佯装败军叫开城门,几乎没什么伤亡就拿下整座县城。他领着三百新军控制了县衙,我赶着回来禀报主子”   崔芜小口小口咬着白煮蛋,用粟米粥中和蛋黄的噎人:“知道了,做的不错。”   她鲜少夸人,如此一句已是极限。   方才冲入敌阵如猛虎扑鹿的悍将挠了挠头,凶悍戾气潮水般退下,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憨厚笑容,活像被主人安抚住的大狗。   一旁的贾翊极有耐心地等到这二位问答告一段落,才插嘴道:“假扮靖难军攻城的人马,有几个被咱们俘虏了,主子可要问话?”   他是个极聪明且识趣的人,自昨日一番暗流汹涌的对话后,便将对崔芜的称呼从“郡主”改为“主子”。果不其然,崔芜对他的态度又亲近了两分,改口直呼表字。   “也好,”她吃完了,用帕子擦了擦嘴,肚腹被热乎乎的吃食填满,终于恢复了从容做派,“辅臣将人带来便是。”   贾翊,字辅臣。   他欣然领命,接连拊掌两下。片刻后,几名亲卫将绑成糖葫芦似的俘虏押到堂前。   打头一人身量高大,脸上留有两道疤痕,瞧着崔芜的眼神凶神恶煞。若不是被亲兵摁着,哪怕五花大绑也要冲上前,用牙撕咬两块肉下来。   崔芜不露声色:“你不是汧源守军?”   脸带刀疤的男人不答,只恶狠狠地瞪着崔芜。   崔芜觉得不对,这男人的眼神不像是看战场相遇素昧平生的敌将,倒像是瞧着生死仇敌。   她试探道:“咱们之间有过节吗?”   刀疤脸男人从喉咙里溢出低低的嘶吼。   崔芜明白了:“跟你有仇的是已故歧王?你是伪王的人?”   刀疤脸男人先是微僵,旋即面露不屑,低头啐了口:“姓杨算个鸟?吃软饭的孬货!”   崔芜觉得很有意思。   “吃软饭”和“孬货”都是骂人没种的话,意思却有着微妙的差别,盖因“吃软饭”还有一层靠女人包养、充当小白脸的意思。   “你的主子,”她沉吟道,“是个女人?”   刀疤脸男人笑声戛然而止,阴沉不定地瞧着崔芜。   崔芜见他神色,便知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待要再问,一旁的贾翊冲她一拱手:“汧源新下,主子事务缠身,审问这等琐事就交与下官吧,一日之内定让他开口。”   崔芜也想看看自己新任命的长史有多少能耐,闻言微微一笑:“那就有劳贾司马了。”   许思谦不明白为何一晚上的光景,贾翊就实现了四连跳,从从七品直接升至从五品。有心询问,瞅着崔芜脸色,又不是很敢。   崔芜没留意他欲言又止的眼神,正如贾翊所说,她新下汧源,确实诸事缠身。当下命人备马,又点了一队亲随,由延昭亲自护卫,立即动身从华亭赶去汧源。   她一宿没睡,按说歇一觉再上路更稳妥,奈何崔芜满心都是“地盘又大了”的兴奋,还有对敌军攻城背后用意的的费解与困惑,两股情绪交织一处,打散了刚萌生出的一点困倦。   “汧源守军俘虏多少?”她问,“可来得及问话了?”   她的骑术亦是延昭所教,谈不上多精妙,堪堪会骑而已。为防自己半路犯困,从马上摔下,干脆用绳索将腰腿绑缚在马背上,再由延昭从旁看顾。   延昭是个实诚人,崔芜让他盯着自己,他就兢兢业业地守在自家主子身边:“俘虏总有两三百人,还没来得及审问。主子想知道什么?”   崔芜抿了抿唇:“汧源军前脚引走我军主力,来敌后脚就攻打华亭县城,到底是真这么凑巧,还是有人暗中策划,玩了一手声东击西?”   延昭细品她话中深意,再联想起她在县衙审问刀疤脸男人的几句话,后知后觉地回过味:“主子是怀疑,指使人攻打华亭的是伪王?”   崔芜想了想,又觉得不大对:“看那些人神色,对伪王的不屑不似作假,要么是背后另有主使,要么是凤翔城中的伪王如今已成了牵线傀儡,躲在幕后之人才是真正拿主意的那位。”   牵扯到这些算计之事,延昭只觉头大如斗,干脆闭嘴,只听不说。   崔芜横了他一眼,无奈摇头。   这一行速度不快,中途又休整片刻,赶到汧源已是后半夜。韩筠亲自带人在城门口迎着,见了崔芜,行了单膝跪拜的大礼:“主子!”   崔芜下马,十分亲切地将人扶起:“辛苦了,不必多礼。”   她一点不奇怪韩筠前后态度的变化。秦萧连夜赶回河西,甚至没和韩筠打声招呼,显然是不将他看在眼里。   韩筠失去跳槽的希望,又于汧源一战中见识到崔芜抓战机的能耐,自然要抱紧现任东主大腿。   “此人虽心思活络,本事还是有的,”崔芜想,“弃之不用,太可惜了。”   没有哪个上位者能保证手下人全是忠心不二之辈,如何驾驭有本事却并非全然忠诚的下属,是他们绕不开的功课。   崔芜决定修一修这门功课,给自己,也给韩筠一个机会。   “汧源守将何在?汧源县可有县令作主?”她问道。   这一回,韩筠态度恭敬了不少:“汧源守将关押大牢,县令软禁县衙,等候主子发落。” 第45章   从延昭解华亭之围到崔芜连夜赶赴吴山, 这中间相隔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能干什么?。   首先,韩筠控制了整座汧源县城,安排亲卫巡逻街道, 将潜在的安全隐患逐一排除。   期间抓捕了不少趁火打劫的宵小匪贼,收获当地百姓感恩戴德无数。   其次, 他将县衙官吏软禁后院,方便崔芜问话。府库封存,过往三年的账簿册卷全部整理出来, 就摆在二堂桌案上。   除此之外, 他还抽空审讯了汧源守将,将供词整理成文卷,第一时间呈交崔芜。   崔芜有点明白为何此人在王重珂手下时,虽然站错了队,却没遭到太过严厉的打压。实在是他太聪明、太会办事,上峰刚打了个哈欠, 他就识趣地递来枕头, 样样想在别人前头。   这样的人,谁能忍心弃之不用?   但是崔芜并未将赞许之意流露面上,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这话虽然混蛋,于一方割据的上位者而言,还是有借鉴意义的。   要让下属心生敬畏,就不能轻易被他们察觉情绪波动。   崔芜若无其事地扫完守将供词,眉梢轻轻扬起:“此人突然发兵来犯,是因为听说伪王病重?”   “正是,”韩筠应道,“据徐知源说, 早在王重珂在世时,他就看出王贼气数将尽,为求后路,这才与伪王暗通款曲。伪王命其留心萧关及河西之地动向,大有知己知彼之意。”   徐知源,汧源守将大名。   “然徐知源亦知伪王昏聩,更兼残暴短视,示好只是一时之计,并不打算真心投靠。是以听说伪王病重,便想兵犯华亭,将陇州之地控于掌中,以图后进。”   “只是不想有眼无珠,犯到主子手里,这才有了昨日惨败。”   崔芜听出他在隐晦地为汧源守将求情,却只作不知:“他如何知道伪王动向?就不怕收到假消息?”   韩筠:“主子可还记得属下提过,徐知源曾将一个美人送与伪王?”   崔芜恍然。   “偷袭华亭那伙人又是怎么回事?”她继续问,“他们跟姓徐的可不像是一伙人。”   韩筠也答不上来。   但这些信息点已经足够崔芜做出推测——徐知源是被人坑了,或者说,被人利用。幕后之人故意放消息给他,无非是想借他之手调走华亭兵力,再来一出黄雀在后。   唯一说不通的是,“他”如何知晓崔芜会派兵设伏?   这个答案不难想到:“华亭县衙有幕后主使的人!”   崔芜转向延昭:“派人传令贾翊,严查县衙上下一干人等,但有嫌疑,就地扣押,等我回去处置。”   延昭立刻下去安排。   从汧源赶回华亭传话,再加上审讯口供,少说要两日一宿。崔芜不耐烦干等,先将簿册一一瞧过,对汧源人口税赋有了大致了解,又命韩筠将徐知源带来。   徐知源是个聪明人,又听说了王重珂的下场,见了崔芜姿态放得极低,并未因对方女子的身份就看轻慢待。   “郡主有话,只管相问。末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崔芜喜欢跟聪明人说话,省时、省心,也省力。   “你挑了个女人送给伪王,”她说,“那女子是何来历?平时如何与你联系?”   徐知源没想到崔芜不关心旁的,上来先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不由一愣。   但很快,他就在韩筠有意无意的咳嗽声中回过神:“禀郡主,此女原是末将进驻汧源城时,途中顺手救下的。彼时她为一伙山匪追赶,险些走投无路。”   “她在我府中服侍半年,知道末将忧心伪王来犯,扰了汧源百姓安宁,于是自告奋勇潜入凤翔伪王府,既可探听伪王动向,也能以美色迷惑伪王,令其打消发兵西进的念头。”   崔芜一路入城,见街道虽有些凋敝,却比华亭好多了,便知此人固然是根墙头草,倒也有些底线,不至于如王重珂一般将百姓往死里祸害。   “她平时出府不易,但凡传递消息,都是借王府采买之机,将口信透露给商队,再辗转传回汧源。”   崔芜好奇:“是哪家商队,生意做得这般大?”   徐知源:“济阳丁家。”   崔芜说话说得口渴,正喝茶,闻言一口热水呛进喉咙,差点咳个半死。   徐知源不明所以,唯恐自己说错了什么,半是询问半是不安地看向韩筠。   韩筠先是不解,细细回想片刻,忽然反应过来:“若末将记得没错,丁先生……仿佛就是出身济阳丁家?”   崔芜糟心的不想说话。   ***   丁钰确实出身济阳丁家,但他与崔芜不同,穿来统共不过三年,又是不受重视的偏房庶子,接触到的信息有限,对各房当家人很难说出个子丑寅卯。   考虑到社恐是理工男的通病,崔芜没太为难他。   但再如何面和心不和,丁钰到底是丁家人——在古代,尤其是纷争频发的乱世,血缘是绑定立场最有力的束缚之一。   崔芜新下汧源,四舍五入,相当于将陇州全境握入掌中。要想更进一步,兵、财、人缺一不可。   既然济阳丁氏是豪贾之家,而丁氏六郎又是她的拥趸,这一脉肥水何必便宜外人?   怀着这样的心思,崔芜派人快马入山,寻了两日,终于将丁钰逮回汧源。   这一个多月来,丁钰吃在山里、住在山里,蓬头垢面胡须拉茬,瞧着跟山中野猴没什么区别。   乍一见了人,崔芜简直不敢认,好半晌才惊道:“你怎么把自己养成这副德行?”   丁钰没工夫跟她斗嘴皮子,他饿惨了,见崔芜正用早食,直接从她手里抢过饭碗,上来就是一通狼吞虎咽。   崔芜:“……”   她在“开口骂人”和“温言安抚”之间举棋不定片刻,默默为他夹了一筷腌菜:“别光喝粥,吃点菜。”   丁钰填饱了五脏庙,左右看了看,实在没寻到抹布,于是抓过崔芜手腕,在她衣袖上擦了擦嘴。   崔芜“嗷”一嗓子嚎出来,在他肩头重重一拍:“你要死啊!”   恰好韩筠进来禀报军队改编事宜,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句,不知出了什么事,站在门口硬是没敢进。   崔芜干咳两声,意识到自己忘形了——这些时日,她一直记着贾翊“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的劝谏,轻易不肯让人瞧出心绪浮动。   奈何丁钰不是“旁人”,他与她来自同一处时空,又陪她走过艰难的北上之路,情谊深厚远超寻常。   她在他面前实在装不出高深莫测的主君威仪。   “不必多礼,”她只好假装方才那个拼命抖搂袖子的二货与自己毫无干系,重新摆出正襟危坐的姿态,“临时寻你回来,是有件要紧事,要与六郎商议。”   丁钰听到这声“六郎”,就知道接下来是“装逼时间”。   他放下碗筷,默默叹了口气:“我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说吧,又有什么差事派给我?”   崔芜对韩筠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将拿下汧源的来龙去脉,以及徐知源的供词一一说了。   丁钰先是没吭声,安静听着,待得“济阳丁家”四个字钻进耳中,他面露恍然:“你是嫌使唤我一个不够,想把整个丁家都拉上贼船?”   韩筠:“……”   他瞧着崔芜,想知道她对丁六郎如此大不敬的厥词作何反应。却见崔芜不慌不忙地剥了个鸡蛋,分了一半给丁钰,剩下的塞进自己嘴里:“怎么说话呢?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韩筠沉默片刻,在心里记下一笔:丁钰与自家主君交情深厚非常人可及,以后要多多交好才是。   丁钰尚不知自己已经成了旁人眼中可堪一抱的大腿,琢磨片刻,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行吧,”他说,“要我做什么?”   要他做的事情不算难,无非是组建一支商队前往凤翔,寻机与凤翔城中的丁家人接上头,拐弯抹角地探听王府动向。   但也不容易,毕竟凤翔城是伪王地盘,倘若崔芜判断有失,或是期间不慎露出马脚,那乐子就大了。   “我就知道,你临时叫我回来没好事,”丁钰撇嘴,“哪天把小命玩没了,你就高兴了。”   崔芜:“不玩命就能高枕无忧?”   谁不知道躺平舒服?谁不想吃饱混天黑?   可惜世道纷乱,处处血雨腥风,都想躺平,谁来遮风挡雨?   丁钰被她一通怼,不吱声了。   汧源驻防暂且交到韩筠手中,崔芜没发话,徐知源就得接着蹲大牢。除此之外,原汧源县令保住了官职,看在他这些年账簿做得不错,不算尸位素餐的份上,也是崔芜手头缺人,实在寻不出足以代替的人选,暂且让他继续管着县衙。   “派人给许令传信,送两个县丞人选过来,”崔芜吩咐延昭,“别的我不管,税赋和人口这两样,必须掌握在咱们自己人手里。”   税赋与田亩直接挂钩,人口则是一方新兴势力能否发展壮大的关键,但凡脑子清明的上位者,都得紧紧抓在手里。   “我不在的时候,内政听许令和贾司马安排,兵事由你全权统辖——汧源虽由韩筠暂代防务,可不意味着你能撒手不管,若是期间出了岔子,该怎么处置,你心里应有数,”崔芜继续叮嘱延昭,“实在扛不住,别犹豫,立刻向河西求援。”   延昭听出端倪:“主子要走?去哪?”   崔芜微笑:“凤翔。”   延昭眼睛瞬间瞪圆了:“不可!”   但崔芜心意已定。她并非心血来潮,早在秦萧提醒她凤翔城中或有变故时,她就决心东行一趟,只是彼时外敌来犯,尚且抽不出身。   如今汧源已定,仅剩的汧阳守将眼看大局已定,紧跟着送来降表。崔芜没了顾虑,立刻决定成行。   “丁兄假扮商队,我只需扮作商队所运货物,便可直入凤翔城中,想来守城兵丁瞧不出破绽。”   丁钰简直怀疑自己耳朵:“你扮成啥玩意儿?”   崔芜理所当然:“货物。”   丁钰反应片刻才搞明白,乱世流民众多,为求一口吃食,卖儿鬻女屡见不鲜,是以各地都有人牙子的行当。崔芜这是打算假扮卖身女,由自己这个“人贩子”运进凤翔城,找个由头入伪王府探听虚实。   如此冒险的计划,只有崔芜想得出来,丁钰都快没脾气了:“不成!”   这时就能看出一个独断专行的主君的坏处,她固然能在下属争执不休时果断拍板“我意已决”,可当她下定决心做出某个极具风险的举动时,丁钰和延昭联手也没法将她拉回来。   到最后,丁钰几乎气急败坏:“你就不能不把脑袋悬裤腰带上吗?都手握一州之地了还这么莽莽撞撞,真把命玩没了,看你找谁哭去!”   延昭倒抽一口冷气,战场杀伐没把他怎么样,却被丁钰这一嗓子惊着了。   他不安地瞧着崔芜,唯恐她脾气上来,直接将人拖出去斩了。   幸好崔芜没这个打算,非但没有,还颇为耐心地安抚丁钰:“这回不一样,我又不是孤身冒险,让延昭领五百精锐随后护送,届时分散潜入凤翔城。若有个不好,夺城不敢说,至少能把我给抢出来,处境其实没那么危险。”   她孤身一人时尚敢几进几出胡人大营,没道理地盘有了,军队变多了,胆子反而小了。   丁钰说不过她,只能闷头灌凉水。   到最后,临时拼凑出的商队还是按照崔芜计划出发。“商队伙计”共三十人,都是从士卒中挑选精锐假扮而成。延昭再领五百士卒尾随于后,随时准备接应。   崔芜有心体会一把被人拐卖的滋味,奈何丁钰坚决不允,只让她女扮男装,假作伙计跟在队伍里。   崔芜没坚持,只是问他:“我是伙计,那货物是什么?”   丁钰臭着一张脸,揭开盖在板车上的皮褥子:“这个。”   崔芜:“嗯……啊啊啊啊啊!”   不能怪崔芜少见多怪,实在是这玩意儿在眼下这个时空尚算稀罕货。看着其貌不扬,黑黢黢、冷冰冰,好似石墨一般,但崔芜知道,只需稍加炼制,这东西就能发光发热,成为广大民众冬日严寒离不开的取暖圣品。   毕竟,现代穿越来的灵魂,谁小时候没见过几块蜂窝煤?   “你找到了煤矿!”崔芜不敢太大声,呼喊都压在嗓子里,唯独一双眸子晶亮异常,“你居然找到了煤矿!”   丁钰被那双光彩异常的眼眸盯得有些得意,尾巴不自觉地翘起来。   “那可不,我这一趟可没白吃苦受罪,”他说,“我问了好些当地人,说是这玩意儿颜色黝黑,石头似的不起眼,点着了却能取暖,只是烟太大,呛得厉害。他们有时冬日柴火不够,就去寻这种黑色石头,虽有些呛人,也能勉强度日。”   崔芜将丁钰丢进山里,原是为了寻找铁矿或是铜矿,没想到这小子没找到铜铁,反而挖了一堆煤球回来。   “也好,”她说,“眼看没两个月入冬了,陇州百姓被王重珂祸害得不成样,必然没有足够的御寒之物。单是上山砍柴也不是个办法,能烧煤取暖,总比没有强。”   她说着说着,思路变得通畅,也理解了丁钰的想法:“你是想假戏真做,带着这些煤球去凤翔城,找伪王拉投资?”   丁钰:“……”   是这个意思没错,可这话从崔芜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别扭?   “去都去了,不能白跑一趟,”丁钰说,“伪王治下也有百姓,也得想法过冬,我这主意不比你毛遂卖身强多了?”   崔芜咂摸了下嘴:“唔,行吧。” 第46章   崔芜虽喜欢行险, 却从不打无准备之仗,这回也不例外。   当派出去的亲兵还在满山坳地寻找丁钰踪迹时,留守华亭的贾翊已然送来降兵口供。   与崔芜猜测的出入不大, 他们确实是来自凤翔,却并非听命于伪王, 而指使他们的人也的确是一个女人。   一个很年轻的女人。   赶路的马车上,丁钰一目十行地扫完贾翊送来的口供,假装没看到供纸上的红黑血痕。   “华岳神母转世?”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我怎么没听说有这么一号神仙?如来佛祖和玉皇大帝认不?”   崔芜盘腿坐在他对面, 有滋有味地啃着一张干饼。   “前朝人笃信山川有灵,但凡叫得上名的名山大川,都有管事的神仙,”她回忆着上辈子翻过的野史杂谈,“华岳就在陕西地界,地位当然不一般。我记得野史传说里, 前朝有个姓裴的宰相(1), 发迹前一度穷困潦倒,死马当活马医地拜祭了岳神, 结果当天晚上就做梦梦到神仙, 还告诉他什么时候会飞黄腾达。”   丁钰嗤之以鼻:“真这么灵验,怎么不下凡把这乱世收拾一番?每天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也不耽误他们高居莲花座!”   崔芜:“若非亲眼见到神母显灵,你以为他们能这般死心塌地?”   丁钰:“……”   他难以置信:“难道还真有神仙?”   崔芜看过俘虏供状,也不知贾翊用了何种手段,居然真让这些死鸭子嘴硬的汉子们开了口。据为首之人说,他们并非伪王私兵,而是听命于“华岳神母”。这位“神母”可了不得, 相传法力无边,能令无根软绳直通天庭,摘取瑶池蟠桃,也能让烈火之中绽开红莲。   更要紧的是,神母所赐灵药,可消业障,可除百病。他们蒙她救命,甘愿为她肝脑涂地。   丁钰看完,眼神发直:“你信吗?”   “应该是确有其事,”崔芜客观地说,“比如让软绳直通天庭,偷取蟠桃之说,就很像见诸史料的戏法‘神仙索’,个中原理直到后世都未曾完全破解。至于火中绽放红莲,虽然没听说过,想必也是一种杂耍手段。”   “至于治病救人,那就更好办了,新手上阵的赤脚医生都能做到。十个病人里只要有两三个救活了,再找几个熟人扮托,将神母的本事大吹特吹一番,不愁没人上当。”   丁钰听了半晌,忍不住憋出一句:“我怎么觉得,咱不是去见什么伪王,是跟一帮杂耍艺术家过招啊?”   崔芜:“……”   她想了想,更正道:“与其说是杂耍戏团,不如说是传销组织,艺术家可没那么强的忽悠功底。”   丁钰觉得自己已经离发疯不远,他竟以为崔芜说的有道理。   崔芜以为自己是去跟一帮神棍骗子过招的,也做好了遭遇挫折的思想准备——毕竟在另一个时空,因为古时人对神佛的盲目信仰,也因为所有披着宗教外衣起家的政权在忽悠人方面格外炉火纯青,他们往往拥有大量而坚实的拥趸,即便最后覆灭,取代者也势必会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   崔芜自己也是初创企业,家底薄,耗不起。是以并不打算毕其功于一役,先摸清底细再图后续。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而变化主要有二。   其一,她把形势想的太美好了。   打从进入凤翔地界起,崔芜就觉得不对劲。这种“不对”并非来自于格外森严的巡查兵丁,或是凋敝破败的街道房屋,而是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呛人压抑的气味,途经的行人无不神色凄惶,仿佛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折磨着。   丁钰故技重施,用两吊钱和两块腊肉换得守城兵丁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兵丁为人还算厚道,因丁钰“孝敬”给得足,额外塞给他一个粗陶小瓶:“别说没提醒你们外地人,这阵子城里闹瘟疫,亏得有神母赐下护体灵药。进城时每人服一粒,百病不侵。”   丁钰:“……”   他强忍牙疼谢过守城兵丁,回头就把小瓶塞给崔芜:“看看这药有没有什么问题。”   崔芜不待他说完,已经取了一粒碾碎,先闻了闻气味,又用舌尖轻抿一口。   丁钰:“快吐出来!让你看,没让你塞嘴里!”   崔芜白他:“不尝到味怎么弄清楚成分?”   然后低下头,连呸好几口。   丁钰被她惊一跳:“药有问题?”   崔芜:“没有。”   丁钰:“那你……”   崔芜龇牙:“这他娘的就不是药!”   她灌了口凉水漱净嘴,方道:“外头是面团子,里头裹着香灰,估摸着吃不死人,指望治瘟疫就不用想了。”   话音顿住,又瞅着丁钰玩笑道:“倒不如穿成链子戴身上,说不定比吃进肚子里好使。”   丁钰嫌弃:“不要!又不是雍和宫开过光的!”   玩笑归玩笑,想到城中瘟疫横行,老百姓却只能吃香灰预防,两人心情都有些沉重。   崔芜:“还是得先弄清楚是什么瘟疫,否则想对症下药都开不了方。”   丁钰难得没跟她呛声,点了点头。   一行人找了客栈投宿,丁钰自去街上打听丁家人下落,崔芜则塞给掌柜的一块肉干,向他探听城中瘟疫之事。   结果出奇的顺利,她刚表露出对瘟疫的恐惧,掌柜的就安慰道:“不必害怕。正好今日神母开坛祈福驱邪,也会给乡亲们分发灵药。你们跟着一起去,保准百病全消。”   崔芜心说“这也太巧了吧”,嘴上问道:“在哪祈福?”   掌柜的给她指了地方。   地方倒不偏僻,毕竟是做法事驱邪,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正好伪王府门前有一大片空地,因没人敢在旁边建屋,是以空旷又敞亮,正适合忽悠信徒……划去,是安抚百姓。   崔芜带着两名亲随,没怎么费力就寻到广场。只见周遭已经围了一圈人,妇孺居多,也有些青壮,但不管性别年岁,或是怀里,或是身边,大多带着孩童,年纪从三岁到十岁不等。   等等,孩子?   崔芜似乎想到什么,悚然一震。她仔细观察那些孩子,发现他们大多面色暗红,伏在大人怀里直咳嗽,而且一咳就停不下来,似哮非哮,似喘非喘,活像咽喉里有异物卡住,吐不出也咽不下。   崔芜后脊阵阵发寒,仿佛有冰水从头顶灌下。   她瞧了瞧人群中做法的“神母”,估摸着距离足够远,于是偷偷摸到一对母子身边,从怀里摸出一块饴糖递去。   当娘的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没留心身旁动静。孩子却只有六七岁的模样,见了饴糖哪有不馋的?虽咳个不停,还是塞进嘴里,然后对崔芜露出一个挂着鼻涕泡的笑容。   崔芜趁机把了他脉门,脉浮紧。又看了他舌头,苔薄白。   再问:“小弟弟,你是不是总觉得身体发冷,咳嗽,打喷嚏,流鼻涕,而且咳出来的痰是浓白色的?”   男孩看了眼母亲,母亲只顾着念叨经文,压根没听见崔芜问话。   看在饴糖的份上,男孩点了点头。   崔芜吐出一口气,在心里确诊了:没错,这是百日咳的症状。   什么是百日咳?   用西医的说法解释,其实是由百日咳杆菌引起的一种急性呼吸道传染病。古人谓之曰:“湿痰蕴肺,因感风而触发。”清代医家赵学敏描述的更详细:顿咳一症,从小腹下逆上而咳,连咳数十声,少住又作,甚则咳发作呕,牵掣两胁,涕泪皆出,连月不愈。   这种病症看起来很像普通感冒,但是对于婴儿和儿童极其可怕,甚至是致命的。幸运的是,以崔芜的判断,在场大多数孩子还处于初咳期,症状不算严重,只要服药调理,有很大几率能治好。   不幸的是,他们父母并没意识到这一点,只以为是邪祟纠缠所致,非但没及时延医用药,还将他们带来人多之地,唯恐不能交叉感染似的。   偏偏凤翔是大城,在场的孩童没有上百也有数十,这么多“病源”聚集在一起,其中还不乏发展到痉咳期的重症。   崔芜只要稍微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也什么都不能做。   因为在场百姓显然是神母拥趸,笃信神明护体驱邪辟疫,她此时指出是百日咳,无异于砸了神母招牌,更会成为众矢之的。   崔芜知道被狂热信徒群起围攻是什么下场,一点也不想亲身尝试。   因此,哪怕手指掐在掌心里,险些抠出血来,她也管住自己的嘴,一个字也未曾多说。   这时,人群发出骚动,原是被簇拥中央的神母念完了经,走下神坛,开始为百姓分发“灵药”。当然,她不必亲自动手,自有身后侍女代劳。几个侍女穿入人群,见到带孩子的大人就发一瓶香灰和成的面团,换来当爹娘的无数感激——   “神母慈悲!”   “有了灵药,咱们家狗儿有救了!”   崔芜站在远处,趁着人群散开,仔细打量了神母几眼。她果然年岁不大,二十出头的模样,穿一袭白苎衫裙,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脸上亦蒙着轻纱,被香炉中腾起的烟雾簇拥,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羽化乘风的意思。   难怪能忽悠住这么多病儿父母。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瞎了眼。当一个侍女将油纸包裹的“灵药”递到一个年轻姑娘跟前时,姑娘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纸包,就像崔芜那样碾碎灵药,拈了一点放嘴里细品。   然后,她对所有人大声道:“大家别被骗了,这不是什么灵药,就是那香炉里烧着的香灰!”   百姓哗然。   崔芜:此真勇士也!   “勇士姑娘”的壮举还没结束,她几步窜上前,指着神母鼻子厉声质问:“你为什么骗他们?你知不知道那些孩子得了瘟疫,是会死人的!你给孩子吃香灰,他们爹娘就不会去找郎中看病,也不会买药吃药,最后只会耽搁病情!”   “这些孩子都会死的!”   崔芜不知那自诩慈悲的神母被人指着鼻子骂是何感想,但孩子的父母们显然有不同意见。   “怎么可能!”   “神母怎么可能害我们!”   “你说神母的坏话,你才不是好人!”   偌大的广场上再次传出骚动,只是这一回,声浪越来越大,逐渐汇成噬人洪流,朝着始作俑者当头拍下。   崔芜很清楚即将出现的局面走向,冲身后亲随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撕下衣摆蒙住面孔,继而箭步上前,拖起那愣头青的姑娘就往外冲:“快跑!”   百姓们没回过神,眼睁睁看着这两人跑出人群。与此同时,最中间的神母抬起手,纤纤玉指指定那两人逃脱方向:“他们是邪祟的使者,抓住他们!”   百姓们将神母的话当成金科玉律,发一声喊,山呼海啸般冲过去。   崔芜一拉仅剩的亲随,两人好似裹挟在滔天浪头中的漏网之鱼,悄无声息地隐去踪迹。   ***   崔芜于半个时辰后回到客栈。   她生了一副外乡人面孔,担心被人盯上,故意自南而北兜了一个大圈,确认没有“尾巴”跟着,这才带着亲随回了客栈。   再一看,救人的亲随居然早她一刻钟到了,而丁钰还没回来。   崔芜倒不担心丁钰:“那小子精得很,出不了事。”   又问先回来的亲随:“人呢?”   亲随:“怕被其他人瞧见,关在房里。对外只说是随行女眷,入城时不幸过了病气,住了店才发作出来。以后吃食饮水都由咱们的人送上去,房钱算作三倍。”   此人原是秦萧身边亲卫,特意留下护卫崔芜。如今看来,这些人不光战力过人,办事也十分谨慎周详。   反正崔芜对他的安排十分满意,递过去一个赞许眼神,提着衣角上了楼。   凤翔城自伪王占据后,少有商队路过,住店的就更少了。他们一到,干脆包下二楼,七间上房,丁钰和崔芜凑合挤一间,剩下的正好五人一间。   而被亲随救回的“勇士姑娘”,眼下就关在崔芜房里。   可能是途中试图逃跑来着,那姑娘被绑着双手,坐在床上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听到有人来,她紧张地抬起头,看清崔芜后先是松了口气,旋即又摆出不服倔强的表情。   “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又扁扁嘴:“长得这么好看,可惜不干人事!”   崔芜便知,自己女扮男装得太敷衍,至少没瞒过眼前姑娘一双慧目。   她越发觉得有意思,拖了张胡床坐下:“你怎知那神母发的药丸有问题?你懂医术?”   姑娘用鼻子喷了口气,大约是觉得“医术”两个字从崔芜口中说出,从医到术都侮辱了一遍。   崔芜又问:“你是哪里人?家中还有何人?”   她依然置之不理。   崔芜琢磨了下,跟钻了牛角尖的丫头片子不能太委婉,于是直截了当道:“我给你两条路走:第一,我把你交给那个什么神母,看她想抓你的着急模样,应该是一份不错的投名状。”   姑娘的眼睛瞪圆了,盯着崔芜像是要喷出火。   然而没等她开口,崔芜下一句又道:“第二,你配合我,咱们想个法子把神母装神弄鬼的面具拆穿,让生病的孩子尽快吃药医治。”   姑娘沉默了,片刻后问道:“你真能做到?”   崔芜微微一笑。   ----------------------- 第47章   崔芜看得出来, 这姑娘衣衫简朴,心思单纯,肩头还背了个竹编的篮筐, 十有八九是出身乡野的农家女儿,只不知是家中渊源还是得了旁的际遇, 学过医术,谈吐也较寻常村姑有见地有章法。   事实也的确如此。姑娘直承姓康,名春娘, 祖上曾是前朝御医, 只因卷入后宫争斗,家族成了替罪羊,这才全族没落,被迫远迁至凤翔城外的小山村避祸。   但毕竟是御医之家,再没落,底蕴摆在那儿, 到底是寻常农家比不了的。此时的男女之分还没后世那么离谱, 父亲也肯教女儿学医,是以她自小在医书中浸润长大, 论中医功底, 兴许比崔芜还扎实。   崔芜:巧了,这不是现成的军医送上门?   她如今独掌一州,庶务繁忙,虽每日坚持抽时间练习开刀和缝合手法,却也知道非长久之计。   迟早有一天,她必须在“精研医术”与“专心治地”之间做出选择,而哪个更重要,简直不言而喻。   因此, 崔芜非常需要在这一天到来前,为自己寻好替代者,起码下回再有战事,不必她这个一州主君亲自下场做腹腔缝合手术。   康姑娘可不知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自己被当成了薅羊毛的冤大头,兀自眼巴巴地盯着崔芜:“你真有法子拆穿那个鬼神母?   崔芜:“你跟她有过节?”   康春娘面露不忿:“那些孩子本就得了顿咳,幸好还是轻症,若能吃药调理,多半是可以治好的。可她,那个鬼神婆,将凤翔城里的郎中都赶了出去,凡有病患就发所谓的灵丹,这么耽搁下去,孩子的病怎么好得了?若是拖成重症,说不得有性命之忧!”   顿咳,是古人对“百日咳”的另一种称法。   崔芜观她神色,情急之状不似作伪,遂猜测这位姑娘当真是心地纯良,满脑子都是患儿病情恶化该当如何,完全没考虑过自己处境。   她无心与对方说明,安抚几句便下了楼。再一看,丁钰也回来了,问掌柜的要了一碟蒸饼与一碟腌菜,正就着热茶自顾自吃喝。   崔芜也不跟他客气,直接捞起蒸饼往嘴里一塞,又去抢他茶碗:“吃得倒挺香,让你办的事办好了吗?”   丁钰哀怨地瞪了她一眼,大约是觉得这姑娘光让马儿跑,不给马儿吃饱草,忒不厚道。   但他出去逛了一圈,也知道如今的凤翔城是什么鬼德行,未曾与崔芜争执,只一抹嘴:“寻着了。”   崔芜扬眉,示意他说详细些。   “确实是济阳丁家的人,只是与我那一房血脉远了些,快出五服了。”   光听语言描述很难对这些人产生直观认知,崔芜考虑再三,决定亲自见他们一面。   当然,不是以“歧王郡主”这个敏感的身份。   血脉实在是乱世中一种可信又有力的凭证,因为打断骨头连着筋,所以荣辱与共祸福相连,只要不是各为其主的极端情况,哪怕内里斗得再狠,出门在外,依然得相互扶持提供方便。   与神母搅和在一起的丁家人乃是丁家五房的四叔,比丁钰父亲小了两岁,言谈行事极为老成。   听闻丁钰相邀,他立刻赶来客栈相见,像一个爱护子侄的长辈那般,捏着丁钰肩头拍了又拍。   “听闻铁勒军攻破汴梁,老太爷担心得很。算算时日,你和三郎自江南北归,差不多正好是那时候,”丁四叔唏嘘不已,“既然脱险了,怎地不回丁家?就算你有事脱不开身,也该遣小厮报个平安。”   他又环顾四周:“对了,三郎呢?没与你一起?”   丁钰舔了舔嘴角,犹豫着该怎么把“他死了”的意思用更委婉的方式表达出来。但他显然小看了上了年纪的人……尤其是商人的精明,只是两息迟疑,已经足够丁四叔反应过来。   “可惜,”他摇头感慨,眼底有了几分情真的惋惜,“三郎是小辈中天分最高的,老爷子手把手教了这么些年……可惜啊!”   乱世人命如草芥,嫡亲子侄的亡故,也不过换回当长辈的一句“可惜”。   “侍女”就在这时端上热茶。当然,丁钰此行连赶车的马匹都是公的,所谓的侍女自然是唯一的女子——崔芜假扮。低头奉茶的一瞬,她明显感觉到丁四叔的视线从自己脸上转过,但他到底比王重珂有城府得多,很快转了开。   “六郎出现于此,想来不是赶巧?”他拈着胡须道,“跟自家长辈,不必拘泥,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只管说。”   丁钰不着痕迹地看向崔芜,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剧本往下演。   “既然来了这凤翔城,当然要拜会最大的山头,”他把崔芜拉到身边,托起她的下巴让丁四叔瞧仔细,“听说四叔跟王府打过交道?你瞧着,这么个货色,可能让王府那位满意?”   之所以不直说目的是有缘故的,盖因济阳丁氏乃当世豪贾,偏偏市场就那么大,每房分到手的只得馅饼似的一小块。   丁钰的地盘原在江南,却阴差阳错跑来关中,而这恰是丁四叔负责的。若是上来就明说抢生意,哪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也得提防自家人使绊子。   但献美就没这个顾虑了,不管美人是谁寻来的,人情都算在济阳丁家头上。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丁钰本以为丁四叔不帮忙引见,也多半不会拒绝这个主意。却不想眼前的中年人眉头耸动一会儿,叹了口气。   “四叔跟你说句实在话,咱家在关中奔走多年,确有几分薄面,”他说,“若你早两个月入城,四叔定要替你引见,可现在……”   他微微苦笑:“不见也罢。”   丁钰好奇又诧异:“这是为何?”   丁四叔略带疑虑地瞧了崔芜一眼,丁钰会意,故意搂住崔芜肩头,往身边一带:“四叔放心,这丫头是小侄救回来的,对我忠心得很——否则我也不敢送她进王府。”   丁四叔想了想,又左右探看一番,压低声道:“这话我也就跟咱们自家人说,歧王这两个月,身子怕是不大好。”   丁钰讶异地睁大眼。   “如今府里当家说话的已然不是这位,你现在弄个美人送进去,嘿嘿,只怕是马屁拍在马脚上。”   丁钰眼珠滴溜转动:“这话怎么说?当家的那位,莫不是个和尚?”   丁四叔:“和尚不至于,是个女人。”   丁钰作恍然大悟状:“难不成,是百姓口中传上天的华岳神母?”   丁四叔一拍大腿:“可不就是她!”   他神色虽郑重,嘴角却透着暧昧的笑。丁钰如何瞧不出,也随着压低声:“四叔,你跟咱说句实话,那神母到底是何来历?一个装神弄鬼的,怎就做起了歧王的主?”   丁四叔作势去捂他的嘴:“这话可不能乱说!那是仙人转世,神通广大,要是被人听到,可是会杀头的。”   顿了片刻,自己却也道:“能有什么来历?不过是底下人孝敬歧王,见她长得好,就把人送了来。谁知这女人神得很,先得了歧王宠爱,又自称神仙下凡、普渡众生,见歧王身有王气,特意寻了他点化……唉,一来二去,歧王对她信得不行,当初身体康健,王府里的事已有三分是这女人做主,何况现在不行了呢。”   丁钰听明白了,敢情这二位一个会忽悠,一个需要人替他忽悠百姓,能不如胶似漆一拍即合吗?   他借低头喝茶之机,再次与崔芜对过眼神:“听着倒是有些本事,四叔,可否为我引荐这位神母?”   丁四叔狐疑:“你见他做甚?”   丁钰大言不惭:“人家是女的,当然看不上我送去的美人。可你侄儿我也是相貌堂堂,玉树临风,让我与她见上一面,说不定就登堂入室蜜里调油了呢?”   崔芜嘴角触电似地抽个不停,只听“噗”一声,却是丁四叔被这侄儿的厥词惊着,生生呛了口水。   ***   丁四叔没信丁钰的话,只说要考虑一二,便告辞离去。   丁钰也没指望他立刻做决定,将人送走后,小心掩上房门。   “如何?”他看向崔芜,“你观察我四叔这么久,瞧出什么名堂了吗?”   崔芜:“从我进屋后,他少说瞧了我五六眼。”   丁钰心说:废话,就你那张脸,哪个男人能忍住不瞧?   “前两眼跟寻常男人一样,都是见色起意。但是从第三眼开始,意味不一样了,”崔芜说,“他打量我时的神色很认真,仿佛看出了什么。”   丁钰惊疑:“不至于吧?这都看得出来,他才是真神吧?”   “他是不是真神不要紧,要紧的是他方才的话,”崔芜说,“他说那女人的来历,是底下人孝敬来的,你可觉得耳熟?”   丁钰回想片刻,脸色不对劲了:“驻守汧源的徐知源说,他曾救下一个女人送给歧王,难不成是她?”   崔芜摸着下巴:“是不是的,咱们在外头瞎猜也没用,总得离近了才好探听底细。”   丁钰从她话音里嗅出异常熟悉的意味,狐疑又警惕地盯着她:“你、你想做什么?”   崔芜对他极温柔地笑了笑。   光阴过得极快,转眼就是一个昼夜更替。翌日晌午,神母照旧在空地上开坛祈福,身边侍女照样给围观百姓分发药材,忽听一声极尖锐的女子呼号打破喃喃的念经声——   “救命啊!别过来,你们别过来!我不回去!”   被惊动的百姓不满抬头,只见一个衣着褴褛的女子闯进人群,三下五除二扑到近前。神母身边自有侍卫和侍女上前阻拦,她却不肯让开,反而抓着那侍女的衣袖哀哀恳求。“神母慈悲,求您救命!”   与此同时,追赶她的“打手”也到了近前。此二人生得虎背熊腰,面相凶恶,一看就不是好招惹的。   身量高的那个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大步上前,揪住女人头发就把她往回拖:“臭婊子,还敢跑!信不信老子打断你的腿!”   女子手脚并用拼命挣扎,却怎样都抵不过壮汉气力。挣扎过程中,衣袖撩起,露出手腕上两道极为明显的红痕,看着像是绳索捆绑所致。小臂上更有一道道的青紫淤痕,分明受过残酷虐打。   围观百姓一瞧就明白了,这女子多半是被掳来的,说不得还受了虐待毒打,又见她生得娇弱,指指点点间带上几分怜悯意味。   ——当然,如果他们知道红痕是牛皮沙袋磨出的,青紫淤痕是崔芜自己在桌角上磕的,一定不会再怜惜这女人。   但这些都是极淳朴的老百姓,虽然愚昧,虽然亦有自私自利的一面,却如何想得到世间竟有如此心机之辈?   当下同情心占了上风,指着壮汉纷纷喝斥——   “你们要干什么?”   “为什么抓这小娘子?”   “神母面前,哪轮得到你们逞凶放肆!”   还有机灵些的,转身朝着神母拜下:“请神母发发慈悲,救救这小娘子!”   白衣女人一开始或许并不打算理会崔芜死活,可百姓都这么说了,总归只是举手之劳,她也不介于彰显慈悲:“给我住手!”   然而那三名男女还在纠缠,两个壮汉揪住女人衣领,就要将她拖走。   白衣女人皱紧眉头,冲左右使了个眼色,当即有精明强干的侍卫上前,硬生生分开三人:“干什么?神母面前,也敢拉拉扯扯!”   那两壮汉也机灵,眼看管事的人要插手,将侍卫一推,掉头就跑。   侍卫未得命令,迟疑着未曾追上前,转身看向白衣女人:“神母?”   白衣女人沉吟片刻,目光掠过匍匐在地哀哀哭泣的崔芜:“先带回府里。”   于是一刻钟后,在围观百姓狂热殷切的注视下,歧王府恢弘巍峨的大门轰隆闭合,将红尘喧嚣拒之门外。   歧王府共五进宅院,外加东西跨院与一个打理精细的花园。论华美精致,与富甲天下的江南自是没得比,但在连年战乱的北境,已是相当不错。   做戏做全套,崔芜将一个被抢又被救的弱女子扮演得淋漓尽致,跪伏于正堂之中,对上首的白衣女人连连磕头:“多谢神母救命之恩!神母慈悲,惠及百姓,非大功德者不可为!”   短暂的沉默后,上首传来一个清冷威严又不失柔和的女人声音:“你是什么人?家在何方?”   崔芜定了定神,细声细气道:“妾身原是江南人士,因家贫没饭吃,自幼被卖进楚馆学艺,后又被镇海军节度使之子看重,强抢入府。”   “妾身不堪折辱,舍命逃出,途中遇商队搭救。谁知这伙行商心怀不轨,见妾身薄有几分颜色,便动了拿我讨好北地豪强的念头,又将我强行带来关中。我假作温驯,待他们稍懈戒备,这才寻机逃出。”   这番话说得九真一假,又用上十成演技,着实感人。   崔芜出身江南楚馆吗?是真的,她也的确被姓孙的抢回府里强纳为妾。   救她的商队想把她献给北地豪强吗?也是确有其事,只是被秦萧搅和了。   至于途中遭遇乱兵、辗转西行、大闹定难军营地、阵前刺杀铁勒大将,乃至拿下陇州之地,则被她颇有技巧地略去。   但不管怎么说,你不能说她说的是假话。   正因为说的是真话,才格外禁得起推敲试探。白衣女人连问几处细节,她都答得滴水不漏。   白衣女人寻不出破绽,只得温言抚慰道:“你能逃到凤翔,实属不易。我给你些盘缠,你自去过日子吧。”   崔芜精神一振,膝行上前,拿出十二分的演技,抱着女人大腿哭道:“如今这世道战乱频出,况且那些家丁定在府外等着拿我,我若现在离去,哪还有命在?”   “求神母慈悲,看在妾身命苦的份上,且容我在府里做些杂活度日吧。” 第48章   崔芜很懂得示弱于彼的道理, 但一味示弱只会让人觉得厌烦,因此也需要适当亮一亮肌肉。   “妾身曾在楚馆中学过琴棋书画,略识得几个字。此外, 烧水做饭之类的粗活也能干。实在不行,妾身、妾身还学过女红, 能为神母做几身衣裳,只求神母赏我一口饭吃。”   白衣女人看着哀求不已的崔芜,蒙着面纱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耐。她刚要说话, 一旁侍女忽然弯腰低声道:“‘那一位’最近闹腾得厉害, 身边侍女被逐走好些,不如让她去服侍?”   崔芜听得分明,脑筋立时转开了:那一位?莫非是伪王?   白衣女人沉吟片刻,双手扶起崔芜:“你既这般说,我也不好硬将你赶出去。这样吧,你且留在府中, 照看一位贵人饮食起居。”   崔芜作感激神色:“多谢神母慈悲!妾身愿服侍神母, 结草衔环结草肝脑涂地。”   白衣女人笑了笑:“你要服侍的人可不是我。”   崔芜一愣。   不容她细问,早有侍女将她带去换了身衣裳, 又领她到后院一处雕梁画栋的院落。崔芜忖度此处奢华, 必是住着身份极为显赫的女眷,若不是那伪王的姬妾,十有八九是世子郡主一类的人物。   事实证明,她猜对了。   宅院四面立满兵丁,不像守卫,倒似是严防里头的人逃出。侍女领路到这里就再不肯往里走,崔芜硬着头皮自己进去,刚到门口, 就听屋里传出摔杯摔碗的动静:“我说了我不想吃,滚出去!”   接着是一阵收拾碎瓷片的动静,一个贴身丫鬟模样的女子捧着托盘出来,临出门时正好跟崔芜打了个照面。   崔芜看清她脸上红肿,像是被谁抽了一耳光,不由愣住。   没等细问,大丫鬟已经捂脸跑远了。   崔芜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屋,绕过当地一扇镂空木雕屏风,撩开迤逦垂地的珠帘,就见宽大的罗汉床上趴着个少女,瞧着比崔芜还小一两岁,穿着丝绸寝衣,人也未曾梳妆,保养极好的长发垂落后背,像是一把乌缎。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地斥道:“我说滚出去!我不吃饭!”   崔芜想了想,做戏还是要做全套,遂强忍住对熊孩子的不耐,温婉行礼:“禀郡主,奴婢今儿个第一日入府,奉神母之命照料郡主起居。”   没人告诉崔芜她伺候的“贵人”具体是什么身份,但这个年纪,这种一眼瞧见就让人想抽她的脾气,不像姬妾,十有八九是歧王的女儿。   事实证明,她又猜对了。   但这并不能帮助崔芜更好地完成工作,一个颐指气使的熊孩子发脾气时被人没眼力见地打断,会有什么反应?   她连头都懒得抬一下,随手抓起一只茶盏,朝着讨厌的“噪声”方向恶狠狠丢出。   “——滚开!”   崔芜本可以闪身避开,但她思考了下,没有躲。于是茶盏撞中她额角,力道虽不算大,却还是无可避免地留下淤青。   崔芜学着前头侍女的模样,拿袖子掩住脸,“嘤嘤嘤”地遁了。   同为伺候人的下仆,没什么比被难缠的主子打一顿更能拉近距离的。在崔芜亮出额角伤痕后,很容易博得“同类”的怜悯与物伤其类,再相互吐槽一番身世,或是八卦主子的私隐,一来二去,距离就这么拉近了。   与此同时,崔芜也收集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不出所料,她伺候的那位小主子确实是歧王……更正,伪歧王的女儿,鉴于伪王身份得到了晋帝认可,她也算是板上钉钉的郡主娘娘。   那么一地郡主,为何被当成犯人一样软禁院中?   答案很简单,她生母是歧王正妃,如今已经失势,现下府中,乃至整个凤翔城说话算话的,是那位自称华岳神母转世的侧妃娘娘。   下人们说不上来她的闺名,只知道姓阮,都称她为阮侧妃。她于一年前入府,因着年轻美貌又善于逢迎,不过短短数月便深得伪王宠爱,连正室王妃都被压过一头。   但她真正得到伪王看重,乃至掌握府中权柄,还是去年年尾的祭典上。   “去年年成不好,先是大旱,后来又闹蝗灾。为了安抚民心,王爷就在小年那天焚香祈福,以祭上苍。”   “当时青铜鼎里烧着火,侧妃娘娘将写了祭文的纸丢进去,你猜怎么着?她伸手一指,那青铜鼎里居然开出火红的莲花!”   “这可不是神迹!在场百姓都瞧见了,当时就跪倒一片,口呼神仙下凡!侧妃娘娘趁机昭告天下,自己是神母转世,因着王爷是天命真龙,特意化身凡人前来辅佐。也唯有王爷,能结束纷战乱世,还百姓一个安稳世道。”   崔芜听得眼角直抽,敢情普天下的神棍忽悠人,用的都是同一种套路。   她随着下仆的话感慨几句:“那倒真是神人下凡。只我不懂,这般大功德之人,合该受人人敬仰,怎地咱们郡主这般牛心左性,毫无敬意?”   下仆无奈:“还不是亲事闹的?”   崔芜诧异。   “咱们王爷宠信阮侧妃,凡事都要命她扶乩问卦,那一日侧妃扶乩,算出郡主唯有嫁与一韦姓军官,方能逢凶化吉,更有助于咱们王爷大业。”   “侧妃还说,此人左肩有一道弯月形伤疤。王爷听了,立刻把武定军中的部将挨个搜寻过,终于找出这个肩上带伤的韦姓军官,要为他与郡主赐婚。谁知郡主死活不肯,为了拒婚,饭都不吃了。”   “咱们王爷膝下单薄,就这么一个女儿,能不心疼吗?见郡主不愿,也有些犹豫。可没多久,王爷就生了一场大病,请了好些郎中都看不好,还是侧妃亲自为王爷祈福施法,才好转了些。”   “这事过去,王爷就把城里的郎中都赶了出去,又说之所以得病,是因为郡主不肯成婚,冲了王爷的福气。一怒之下,将郡主软禁院中,又重新定了婚期,还说郡主哪怕是绝食饿死了,也得将她的尸体送去韦家。”   崔芜:“……”   封建迷信害人不浅啊。   她有些好奇:“郡主为何不肯?是那韦姓军官不够温柔体贴,还是相貌不够威武俊俏?”   按说私下议论主子八卦不是下仆应为之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郡主是正室王妃所出,一向与侧妃不合。如今侧妃得势,又受封神母,郡主失宠已是板上钉钉。   说白了,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有什么好怕的?真正可怕的,是她身后手握生杀大权的歧王。   连当爹的都不待见闺女,谁又把她当回事?   “你是伺候郡主的……唉,也是运气不好,这话说与你听,心里好有个数,”下仆压低声道,“倒不是那姓韦的校尉有何不好,而是郡主心里有人了。”   崔芜配合地露出惊异神色。   “既是郡主有了心上人,为何不与王爷明言?”她不解,“王爷疼爱郡主,赐婚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下仆叹气:“可郡主的心上人,是个有妇之夫。”   崔芜“啊呀”了一声。   “这人姓王,族中排行第三,出身可了不得,祖上据说能追溯到琅琊王氏,”下仆说,“虽说如今没落了,但咱们凤翔人提到这位王郎君,都省去了排行,只称呼一声‘王郎’。原因无他,生得太好了,玉树临风、一表人才……”   说到这儿,他话音顿住,运足目力打量了崔芜几眼:“倒是与小娘子你不分上下。”   崔芜“呵呵”。   “两年前上元夜,郡主赏灯时见着了,一见倾心,死活要嫁。可是一打听,人家已有妻室,且恩情深厚,断不肯和离。郡主又身份尊贵,总不能委身做妾吧?为这事,闹得不可开交。”   崔芜心说:这要搁在一百多年前,那都不是事。前朝女帝一封诏书颁下,有妇之夫又怎样?直接将元配赐死,谁又敢多说什么?   由此可见,歧王再威风,终究是“王”不是“皇”,掌控力有限,轻易得罪不起当地大族。   “然后呢?”她问,“以郡主这般脾气,恐怕不会轻易放手?”   “可不是!”下仆道,“郡主得知王爷不肯,当晚就服了毒。”   崔芜:啥玩意儿?   王府里哪来的毒物?   “说是砒霜,厨房毒耗子用的,幸好分量不多,这才救了回来,”下仆说,“为了这事,王爷气得很,将郡主院里贴身的侍婢杖毙两个,其余都逐出府外,又换了一批新的。”   崔芜沉下脸色。   任性娇蛮还能说是熊孩子脾气,追求真爱也算人之常情,可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甚至拖累了无辜性命,这可不是一个“熊”字能敷衍过去的。   “然后如何?”   “还能如何,事情闹得这般大,王家怎可能听不见风声?王郎君唯恐被逼休妻,简单收拾了行囊,带着夫人连夜逃去河东,整整两年未回。”   下仆唏嘘:“可怜王郎君,被逼着远走他乡。不过这样也好,咱们郡主寻不见人,这两年倒是消停了不少。”   “只是与韦家的婚事一出,郡主又要闹了。你们这些贴身服侍的,可得看好了人,千万莫像当初那两个,成了枉死鬼!”   ***   过来人的劝告是有道理的,崔芜自认也算谨慎,却还是低估了小郡主瞎闹腾的本事。   这一晚,论理该由郡主的贴身丫鬟值夜——崔芜初来乍到,如此近身的差事,还轮不到她。   哪知睡到半夜,忽听正屋传来惶急的呼叫声,紧接着满屋子的灯烛点了起来,无数人进进出出,不知出了什么要紧事。   崔芜一个激灵,翻身爬起,箭步冲到正屋,正好听到侍女带着哭腔的嚎叫:“不好了,郡主悬梁了!”   崔芜:“……”   这小崽子还真能折腾!   她此番潜入府邸本是为了打探神母底细,谁知这姓阮的女人不是省油的灯,随手一指,将她调来看孩子。   崔芜本就心气不顺,偏又遇上熊孩子闹事,四下里的火气立刻涌上头顶,忙默念几遍“人在屋檐下”,这才强压下去。   她未曾如旁的侍女一般围在周围嘘寒问暖,只冷冷站在一旁,忽听院外骚动连连,火光潮水般涌进院子。   歧王到了。   这下麻烦了。   崔芜不在乎小崽子死活,可日间下仆的话不能不让她担心,小崽子闹出这么大动静,是否会牵累她院中婢女?   分神之下,倒忘了眼前伪王是她名义上的杀父仇人,也没顾上仔细打量对方相貌。   伪王身边站着阮侧妃,两人都只匆匆披了件外袍,可见是大半夜惊醒,闻讯赶来的。伪王前脚进了院门,后脚就发作起来:“这院子里的奴才呢?都给本王滚出来!”   服侍的下仆婢女噤若寒蝉,齐刷刷地跪了满院。   崔芜心知躲不过这一遭,只得从藏身处走出,在最后排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跪下。   “总有一天,”她勉强按捺着想,“得把这些跪下的膝盖都收回来!”   伪王暂时没功夫理会他们,快步进了屋,不多会儿,隔窗传出他训斥女儿的声音:“闹了两次还不够,又来!你还有完没完!”   他调门虽高,声音却透着中气不足,确实是大病未愈的征兆。   然而青春期少女被亲爹软禁数日,正是委屈的时候,哪想得到这些?   当面锣对面鼓地怼回去:“让我死!既嫁不了王郎,不如让我早早投胎,免受这些零碎折磨!”   伪王越发恼怒:“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成何体统。”   崔芜仗着跪在角落,成排的身影挡住了她,一时半会儿没人留心,大胆回过头去。   隔着门缝,能看出伪王四十出头的年岁,若是好生保养,也称得上年富力强。只是被之前一场大病耗干了元气,他脸色苍白、神情倦怠不说,两鬓也显出几缕白丝,瞧着倒像是五十来许人,且说不了两句话就摁着胸口连连咳嗽。   崔芜越看越狐疑,有心验证猜测,奈何寻不着机会。   郡主却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自小被仆婢簇拥着长大,印像中人人都要捧着自己,除了父母,就没将谁放在眼里过。   眼看宠爱她多年的父亲动怒,她又是委屈又是生气,冷不防瞧见伪王身后的阮侧妃,一腔憋闷的怒火立时寻到了发泄对象。 奇 书 网 w w w . 9 q i s h u . c o m   “都是你!”她挣扎着从榻上爬起,不顾喉咙有伤,吐字艰难,指着阮侧妃怒骂,“若不是你向父王进谗言,父王怎会非逼着我嫁那姓韦的不可!”   “我不想看到你!谁让你进来的,给我滚出去!”   阮侧妃立于歧王身后,这也是崔芜第一次看清她面纱后的模样。只见她二十上下的年岁,鹅蛋脸、柳叶眉,容貌称得上端正姣好,抿嘴垂眸时,更有一股普渡众生的慈悲气度。   难怪从伪王到凤翔百姓都信了她“神母转世”的说法。   即便小郡主怒气汹汹,她也不恼,反而温言转圜:“郡主年幼,想是一时半会儿没转过弯,王爷不必恼怒,待妾身劝劝她就好了。”   小郡主愈发气恨:“谁要听你妖言惑众!说了让你滚出去,听不懂吗!”   两厢对比,懂事的越发懂事,刁蛮的更加刁蛮,看在眼里,谁心里没有一本明白账?   歧王恼怒至极,抓起茶碗摔在地上:“给本王住口!”   “砰”一声碎瓷飞溅,有两粒居然擦过小郡主鬓颊,在娇嫩肌肤上划出血痕。   小郡主自打出娘胎后,就没被父亲如此责骂过,打了个哆嗦,终于不敢吭声了。   歧王却觉得眼前阵阵眩晕,脑子里也有些发涨,熟悉的疲惫感涌上心头,再无力气发作。   他奇迹般地冷静下来,用中气不足却异常冰冷的语气吩咐道:“这院里的奴才不懂事,连郡主都服侍不好,拖出去杖毙,再换一批新的。”   崔芜:“……”   我操你大爷的! 第49章   崔芜设想过许多种在伪王府遇险的可能, 唯独没想过会是这么荒唐而啼笑皆非的情形。   “是我蠢了,”她想,“于这些上位者而言, 人命可不是跟猪狗一样,由着他们想打就打, 想杀就杀?”   她将脑筋转得飞快,试图从眼前的死局中找寻出一条生路,甚至做好了实在不行就自曝的打算——当阶下囚总比糊里糊涂被打杀了强。   就在这时, 忽听阮侧妃道:“且慢!”   上前拖人的兵丁停下举动, 显然这位侧妃的影响力不在歧王之下。而她本人则巧笑嫣然地回过头,扶住歧王手臂:“王爷莫要动怒,依妾身看,郡主乃是纯孝之人,怎会为一个男人忤逆君父?更无可能冲撞王爷福泽,害王爷缠绵病榻。”   歧王想起不久前差点害他没命的重病, 脸色越发阴沉。   “妾身曾见过类似的例子, 原本纯孝良善之人,一朝间性情大变, 非但忤逆亲长, 更狠毒残忍,以虐杀身边人为乐趣,”阮侧妃缓缓道,“家人以为其得了失心疯,殊不知,是被邪祟附身。”   歧王疑惑:“邪祟?”   “不错,”阮侧妃煞有介事地点头,“当时, 是妾身亲自做的法,在场之人也亲眼看到一缕黑烟从那人口中逃走。自此之后,病者神思清明,再没行过匪夷所思之事。”   歧王垂眸沉吟。   崔芜心说:这也行?好歹是一方豪强,没这么容易被忽悠到吧?   然后,就见歧王抬头道:“依你之见,郡主为邪祟缠身,该如何是好?”   崔芜睁圆眼:不是吧?这就信了?真信了!   她对古人对于鬼神的敬畏程度有了全新的了解。   阮侧妃嫣然一笑:“眼下夜色已深,风沉露凉,王爷大病初愈,不如先回屋休息。至于郡主,自有妾身看顾,保准不出三日,定能驱走邪祟,还您一个纯孝清醒的女儿。”   崔芜琢磨了下,歧王的怒火与其说来自女儿不肯听话嫁人,不如说是来自女儿忤逆亲长。更有甚者,亲爹都病成这样,且是为她拒婚冲撞之故所致,她非但不知悔改,还心心念念惦记个有妇之夫,实在是不孝至极。   但阮侧妃的说法给了歧王一个台阶下:郡主不是不孝,只是被邪祟迷了心智,只要重复清明,还是歧王乖巧孝顺的好女儿。   这可比郡主为了个男人不要亲爹容易接受多了。   “那就交与你了,”歧王拍了拍阮侧妃手背,又冷冷睨了郡主一眼,“定要驱走邪祟,重复吾儿清明。”   阮侧妃行了个道家的稽首礼:“妾身明白。”   歧王确实身子不适,叮嘱了两句就咳嗽着离去。他前脚走,阮侧妃后脚沉下脸色:“关门!”   崔芜再一次见识到阮侧妃的掌控力,她一句话,留守的兵丁立刻退出院外,从外关上院门,将场地留给神母发挥。   阮侧妃回眸,掠过郡主的眼风简直比刀子还冷:“堵上她的嘴,拖去偏殿!”   跟着她的心腹下仆与侍女上前,果然用破布塞住郡主的嘴。郡主情知不妙,拼命挣扎,几次吐出布团厉声质问:“你想干什么?父王若知道你这么对我,定不会放过你!”   然而她养尊处优多年,又刚闹了一回自缢,身子正虚着,如何是强壮下仆的对手?很快被制住手脚,口中重新塞入布条,就这么披头散发地拖去了偏殿。 奇!书! 网!w!w!w !.!3!q!i !s! h !u!.!c!o!m   她连哭带闹,动静不小。穿过庭院时,有几个忠心些的婢女面露犹豫,迟疑着要不要上前阻拦。   阮侧妃看穿他们的心思,冷冷道:“方才王爷要将你们拖出去杖毙,她可没为你们说过半句话。想做忠仆是好事,可先问问自己,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心里甘不甘愿?”   几个下仆和婢女相互看着,大约是想起前头侍婢的下场,不吭声了。   阮侧妃转身跟进偏殿,即将迈步走上台阶时,一旁伸来一只手:“夜凉露重,娘娘小心脚滑。”   阮侧妃瞥了她一眼,觉出几分眼熟:“你不是昨日里的……”   崔芜低眉顺眼:“蒙娘娘相救两回,大恩大德铭感于心。还请娘娘容奴婢尽尽心意。”   阮侧妃没太往心里去。自成为神母后,她“普渡”过许多人,也接受过无数人的感恩戴德,早已习惯了。   真是奇怪啊,明明是人,却像羊羔,只要喂他们吃一点点的草料,就会闷头跟在身后,哪怕走进深渊也毫不犹豫。   她没说什么,默许崔芜扶着自己进了偏殿。   女婢和下仆早将小郡主摁在胡床上,小郡主挣了几回,终于吐掉口中布条:“你这个贱妇……”   “啪”一声脆响,她娇嫩的面颊上着了一巴掌,浮起青紫指印。   小郡主难以置信:“你、你敢打我?”   又是“啪”一下,阮侧妃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对这个问题的不屑。   她下手毫不留情,一口气抽了十来下,直抽到小郡主发丝蓬乱,双颊高高肿起,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手。   小郡主彻底懵了,哭都哭不出来:“你、你……”   学过物理的都知道,打人会有反作用力,十几记耳光下来,阮侧妃的玉掌不比小郡主的脸强多少。她活动了下同样肿胀的手,冷冷道:“郡主为邪祟纠缠,行动无法自控,将她绑在柱子上,用棉被裹好,免得再有服毒自缢的妄诞之举。”   “再有,邪祟法力高强,每隔两个时辰给郡主喂一碗公鸡血,直到郡主恢复清明,愿意出嫁为止。”   崔芜:够狠!   因为那十几个巴掌,所有人认清了一个事实,如今的王府是侧妃当家,正室王妃也好,王妃的儿女也罢,只能低头讨生活。   于是侧妃的吩咐成了所有人考量行事的第一顺位,尤其在歧王要将下仆杖毙,身为主子的小郡主一言不发,反而是与小郡主不对付的阮侧妃开口救下所有人性命之后。   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这世上从来没有理所当然的忠心。   十几个巴掌和摁头灌下的公鸡血也让小郡主认清了现实。被逼喝第一碗血时,她还连呕带吐,叫嚷着要将这些仆婢拖出去打杀了。可是当第二碗、第三碗灌下,她没了叫骂的力气,险些连黄疸水都呕出来。   崔芜冷眼瞧着,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她对熊孩子从来没好感,对草菅人命的熊孩子更不会滥发圣母心。   只是在折腾了一宿,快到天亮时,她端了杯热茶,对奉命“看顾”小郡主的女婢谦卑道:“眼瞅着快天亮了,姐姐且歇歇,我来替您吧。”   婢女见过她对着阮侧妃感恩戴德的样子,没有任何戒心,也的确是累了,将人交给她盯着,自顾自地回了耳房歇息。   崔芜转身拍上房门,十分谨慎地等了一刻钟,确认院外静悄悄的,该睡的都睡了,没人偷听壁角,这才上前端详了下小郡主的面孔:“想喝吗?”   小郡主被捆半夜又吐了几回,早没了力气。可她当惯了人上人,纵使面颊浮肿神情萎靡,仍要摆出主子做派。   她瞪着崔芜,被堵着的嘴里发出“唔唔”的闷哼声。   崔芜取出堵嘴布条,就听她有气无力地怒道:“你们这些该死的奴才,等、等父王消气了,我非让他处置了你们不可!”   她说话的声量比伪王还虚弱,十分不具有威慑力,乍一听像是小女孩闹脾气。   可谁家孩子闹脾气会连累满院子的无辜下人?   崔芜极温柔地笑了笑,言辞却很犀利:“有阮侧妃在王爷身边,怎么郡主以为,他还稀罕你这个女儿?”   小郡主大怒:“你大胆!”   话没说完,崔芜眼疾手快地塞回布条,堵住她后面的话:“郡主可要想清楚了,现在到天亮只有不到一个时辰,届时,自有人过来与奴婢换班。再说口渴,可没人搭理你。”   她料定小郡主禁不起诱惑,盖因她吐了半晚上,电解质损失太多,已经有轻微的脱水症状。   果不其然,小郡主气恼归气恼,到底没吃过这种连渴带饿的苦头,含气忍辱地,还是点了头。   崔芜重新取出布条,又给她喂了点冷茶。小郡主皱眉,想起自身处境,到底忍住了。   “你去,”她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告诉父王那女人都做了些什么,我定要父王好好惩治她。”   崔芜:“你那双耳朵长来喘气用的吗?”   小郡主被怼懵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王爷精力不济,这府中上下已是侧妃娘娘的一言堂,郡主不会以为,王爷会为了你对侧妃娘娘如何吧?”   崔芜冷笑:“若是从前,你还是王爷最宠爱的女儿,他自然是心疼你。可如今,你绝食胡闹在先,拒婚忤逆在后,又有冲撞福气一说,王爷已将自己大病一场的根由归结在你身上。”   “你猜,面对一个忤逆不孝又冲撞了自己的女儿,王爷会怎样?”   “若你死在这里,他当真会刨根究底?”   小郡主愤怒地瞪着她,因为软禁数日,面容憔悴,颧骨深深凹陷,显得双眼大而失神,有几分可怜相。   崔芜却不为所动:“王爷的话你听见了,就是你死了,他也要将你的尸首送去韦家。”   “你觉得,他亲口说的话,会做不到吗?”   伪王的话,小郡主确实听见了,此时回想起来如遭雷击,眼底含起大颗大颗的泪珠。   “我、我不信,”她茫然摇头,无助至极,“父王、父王不会这么对我的!”   崔芜俯身看着她:“郡主当真不想嫁那姓韦的校尉?”   小郡主用力摇头,咬牙切齿:“什么校尉?不过是父王听了那姓阮的女人谗言,信他与自己命格相合,胡乱封的。一个军汉,今年都二十六了,说不定又老又丑,嫁过去能有什么好?”   崔芜:“……”   搁在现代,二十六岁正是当龄的好年华,可是往前退一千年,就被归入“老”的范畴。   等等,照这么说,秦萧看上去也就二十二三上下,岂不是离“老”没几年了?   崔芜也不知自己怎会在这个当口想起秦某人,怔了片刻才言归正传:“你母亲到底是正室王妃,你不愿嫁,她是何反应?一句话都不说吗?”   小郡主越听她说话的语气越别扭,盖因无论伪王还是王妃,被崔芜那张嘴提及时都轻描淡写,殊无敬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虑及这个“奴婢”是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又把训斥的话咽回去。   “父王、父王听信那姓阮的女人鬼话,以为母妃和他命格犯冲,打从去年尾祭后就把她禁足院中。我、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她了。”   说起自己饱受冷落的亲娘,小郡主越发委屈,声音也带上哽咽:“我母妃若是知道,那姓阮的女人这般磋磨我,拼着寻死觅活也不会让她得逞!”   崔芜心念电转,有了主意。   “好,”她说,“你不想嫁,我帮你。”   ***   小郡主未必相信崔芜,她是生面孔,言谈间又殊无对伪王的敬意,若搁在平时,早命人将崔芜拖下去,好好立立规矩。   可眼下,除了这不明来路、不知用意的女人,她身边实在无人可用。   只能说,崔芜运气好,赶上了王府新旧势力交替的混乱期:伪王虽病重,余威犹在,并未完全失去对王府的掌控力;阮侧妃新宠上位,又有“神母”光环加持,拥趸不少,可惜根基尚浅,脚跟不稳。   而正室王妃虽已失宠,到底在府中经营多年,总有那么几个心腹未曾改弦易辙。   如此一个五方杂处的局面,很难不导出派系错综、人事混乱的局面。   鹬蚌相争,最后得利的会是谁?   可想而知。   经过铁勒驻地和定难军营的磨练,崔芜化妆侦察的本事一日千里,没费太大力气就伪装成送饭的侍女,成功混进王妃所在的院落。   谁也不知有这样一个人秘密潜入王妃的院落,更没人知道她与王妃详谈了什么。   反正当晚,在客栈里苦等两日两夜,急得只差上锅蒸的丁钰,总算接到丁家人传来的消息。   是的,崔芜敢只身入歧王府,除了笃定自己的演技……划掉,侦察技术过硬,也是因为济阳丁家在凤翔城中经营多年,多少有些根基,连歧王府都被他们渗透,神不知鬼不觉地买通了一条传递消息的渠道。   毕竟,干行商的地位忒低,随便一方稍有势力的豪强,都能把他们当成肥羊宰。   若不消息灵通些,如何在这乱世中安然行走?又遑论互通有无,低买高卖?   丁钰便是想着,有丁家人帮忙看顾,就算崔芜遇上什么麻烦,也能帮衬遮掩。实在不行,将人偷偷运出,或是帮忙传个消息总是不难。   可他实在没想到,崔芜这女人胆子大得能将天一口吞了,说好了只是潜入王府探听虚实,她反悔不算,还想学苏秦张仪,在那龙潭虎穴的王府里搅起一盘泼天巨浪。   她真当自己这条命是铁打的不成?   丁钰将崔芜传出的字条搓进手心,一个人在屋里踱了好几圈,终于唤来精锐亲兵——秦萧留下的那批。   “眼下太晚,城门估计关了。明儿个天一亮,你立即出城,给城外的延昭将军送个信,”丁钰脸色凝重,“十日后,歧王……啊呸,是伪王郡主出降,届时凤翔城中必有大乱。你让延昭警醒点,伺机夺取城门。”   亲兵追随秦萧多年,没少打奇仗硬仗,饶是如此,还是被这句天马行空的吩咐惊着了:“延昭将军所率不过五百人,那姓杨的伪王麾下却足有万余精兵,即便分驻不同城池,这凤翔城中却至少有三千人。”   “此举……会否太冒险?”   丁钰面无表情:“这话别对我说,跟那姓崔的女人说去。” 第50章   伪王姓杨, 单名一个崇字,原是先歧王麾下大将。待得先歧王病重过身,他欺李继文年幼, 干脆篡了故主之位,又向晋帝递表称臣, 得到正式册封。   就此坐稳了歧王之位。   但这王位是怎么来的,他清楚,底下人也心知肚明。有这么一桩先例在前, 说心里没有想法是不可能的。   对此, 伪王的举措是分化下属,拉一派打一派。   他麾下不过万余精兵,在北境豪强中不算多,派系却是不少。原先有亲先王派和嫡系势力,等到坐稳了王位,大肆清洗李氏余孽, 原本的嫡系又再次分化。   这就得说说伪王的儿女缘。许是缺德事干多了, 老天看不过去,他刚篡夺王位没多久, 正室所出的嫡子便得了重病不治身亡。   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 麻烦就麻烦在,因着正室善妒,几个姬妾所出庶子都被她或明或暗地使手段除去,以致伪王膝下就这么一根独苗。   如今独苗夭折,伪王的身体又每况日下,底下人看在眼里,难免生出异样心思。忠心些的,建议伪王认个义子, 比如王妃身在军中的侄儿就很不错,既有血缘又有名分,若是山陵崩,也能平稳过渡,不致生出大乱。   更多的则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反正杨崇这王位就是抢来的,他若死了,谁敢说自己不能效仿一二?   王妃当然愿意自己娘家侄儿接这个班,可伪王不甘心。他才四十出头,虽说古人平均寿命短,如他这般养尊处优的,却是比寻常农夫看着年轻。   若此时认了外侄为义子,来日又诞下亲生孩儿,岂不是平白埋下祸端?   所以他死活不松口,尤其在阮侧妃偷偷告诉他,自己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时,这种情绪也达到顶峰。   在没有其他孩子时,小郡主是他唯一的血脉,当爹的自然心疼女儿。可是得知阮侧妃怀有身孕,对方还信誓旦旦,此乃天赐机缘,必为男孩,伪王心里的火便扑腾腾地烧了上来。   为替儿子铺路,连一路扶持过来的发妻都能软禁,牺牲一个女儿的婚事算什么?   然而落在旁人眼里,这味道就变了。   “如今,王爷被阮侧妃谗言所惑,大有拔除王妃羽翼,为侧妃铺路之意。王妃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王爷把郡主往火坑里推。”   崔芜前去说服王妃时,并不知道阮侧妃怀孕之事,只是凭着蛛丝马迹,大致推测出阮侧妃的意图:“先有王爷宠爱,再有神母之说,侧妃用心昭然若揭,王妃当真要坐以待毙?”   王妃自然不齿伪王过河拆桥之举,可到底是多年夫妻,要她对丈夫下手,总有些不忍得。   况且,她也不是完全信得过崔芜。   崔芜看出她有保留,却不着急,反正真被逼到那份上,死无葬身之地的不是她。   “王妃顾念旧情,原是好事,可您不忍心,自有旁人狠得下心肠,”她加了把火,“不瞒王妃,奴婢祖上曾为前朝御医,跟着家父略学过几年医术。以奴婢之见,王爷所得怕不是普通的病症,而是……中毒。”   她借用康挽春的出身,便是要用“御医”之名自抬身份,顺便让王妃重视起来。   王妃果然变了脸色:“你此话当真?”   崔芜其实并不确定,“女婢”的身份太低微,不够格给伪王请脉,只能通过“望闻问”三道稍作推断。   据她观察,伪王说话时气息虚浮,时有咳嗽、呼吸困难的迹象,还经常揉摁太阳穴,显然是头痛不止。   她也问过服侍伪王的婢女,伪王这两个月来确实有头晕、头疼的症状,此外还失眠、多梦、胃口不佳,脾气也比以往更易暴躁。   最要紧的是,他还上火、齿龈出血,书写、持筷时手颤哆嗦。   结合这些迹象,崔芜基本可以判断,这是汞中毒的症状。   但是当着王妃的面,她故意没把话说满:“奴婢未曾给王爷诊脉,只有五分把握。王妃若不信,不妨问问贴身服侍王爷的人,若见着侧妃为王爷送服丹药,那便有七成把握了。”   古时人汞中毒,十有八九是用药不慎引起的。好比上位者舍不得人间荣华,下令术士炼药服用,殊不知那些丹药里含有大量的朱砂,也就是硫化汞。   这玩意儿遇热后会析出水银,长年累月吃这个,想不中毒都难——不然另一个时空的明世宗为何只活了一甲子就去见先贤了?   崔芜深谙拿捏人心之道,不把话说死,只让王妃自己做判断。如此,王妃反倒打消了疑虑,再动用经营多年的心腹一打听,得知阮侧妃确实给伪王服用过一种名为“回春丹”的丹药,原本的五分疑心登时成了深信不疑。   “那贱人好毒的心思!”她对心腹女婢道,“竟敢给王爷下药,打量着王爷过身,就能将王府捏在手心里吗?”   女婢劝慰:“旁人献上的妾室,怎可能如娘娘一般,对王爷忠贞不二?只可恨王爷被侧妃蛊惑,危在旦夕尚不自知,娘娘可得想想法子。”   王妃凄然:“我对他掏心挖肺,可他是怎么待我的?一朝年老色衰,说翻脸就翻脸,竟听信那贱人的谗言,将我软禁于此。”   “我也就罢了,秀儿可是他的亲生女儿,他亲手抱过疼过的!如今竟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命格之说,要把她胡乱嫁人,还将我这个当娘的蒙在鼓里。若不是那奴婢忠心,冒死前来通风报信,我、我与秀儿母女,此生怕是再无见面之日!”   王妃动了伤心,先是含泪哽咽,继而咬牙切齿:“我自己怎样都行,可秀儿是我唯一的骨肉,断不能被他糟践了!”   女婢面露欣慰:“阿弥陀佛,娘娘可算想明白了!您若早些出手,哪容得那姓阮的贱人蹦跶到今日?”   王妃于案前落座,拾笔匀了匀墨汁:“我修书一封,你送与那奴婢,命她设法送去余家,交与玄儿。”   余家是王妃母家,她这一门只得一儿一女,妹妹嫁与伪王为妃,哥哥生有一子,名余玄,正是王妃亲侄。   女婢知道厉害,答应着去了。   ***   这一轮翻云覆雨皆在台面下,除非水到渠成,无人能事先察觉痕迹。   即便是人在漩涡中心的阮侧妃,也只是听婢女来报,说那刁蛮郡主终于松了口,愿意嫁与韦姓校尉。   彼时阮侧妃正换上白苎衫裙,轻施脂粉、淡扫蛾眉,准备开启新一轮的装神弄鬼……划去,开坛祈福。   闻言,冷笑一声:“我还当她有多大胆子,几碗鸡血就灌怕了?”   婢女原是逃荒流民,得神母相救,对她死心塌地忠心耿耿:“郡主是金尊玉贵之体,哪受得这等罪?听说昨晚又吐了好几回,连黄胆汁都吐出来了,后半夜还发了高热。”   “看守的人照您吩咐,不肯吃饭就饿着,一粒米也不许送,每隔半个时辰灌半碗水。如此到了天明,郡主实在挨不住,松口说愿意出嫁,求咱们快些给她寻个郎中瞧瞧。”   阮侧妃冷笑:“这凤翔城中哪还有郎中?既是发烧了,就命人从井里打水,往她身上泼。那水出自地底,极阴极寒,两桶泼下去,保证再厉害的高热也退了。”   婢女有些犹豫:“毕竟是郡主,万一禁不住有个好歹……”   阮侧妃放下勾眉的炭笔,眼神冷戾:“有个好歹又如何?她素来不把底下人的命当命,想打杀就打杀,如今轮到自己,合该知道什么叫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婢女不敢再劝,诺诺应下。   小郡主确实从没吃过这等苦头,本以为讨饶服软,能换得父亲消气回顾,谁知伪王面都没露,只派心腹前来传话,让她好生备嫁,莫要再生歪心思。   父亲冷漠如斯,让小郡主惶恐又不安。与此同时,不知是不是那几碗鸡血的后遗症,她上吐下泻,高热不退,伏在床上爬不起身,整日以泪洗面,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屋里。   幸而崔芜机警,拿这熊孩子的首饰买通下仆,辗转联系上丁家人,讨了几两柴胡回来,才让小郡主的高热退下。   倒不是她有多心疼这熊孩子,只是在崔芜接下来的布局中,小郡主是关键一环,现在还不能出差池。   但是落在小郡主眼里,这就是崔芜忠心护主的证明,感动坏了。   当然,若搁在平时,她还是伪王最得宠的女儿,旁人的忠心都是理所应当,自不会放在心上。可如今她落魄受难,旁人避之唯恐不及,连平日里最受器重的女婢都不敢往前凑,崔芜的“忠心”便显得难能可贵。   “你的忠心,我都记下了,”小郡主一边喝药,一边咬牙切齿,“等来日大事成,我和母妃定不会亏待你。”   之所以咬牙切齿,倒不只是因为痛恨阮侧妃,而是柴胡味苦,着实不易入口。但她到底不蠢,知道自己已经不是父王爱女,底下人见风使舵,根本不会为她延医用药,能讨来几两柴胡煎药,已是崔芜神通广大。   崔芜没把小郡主的感激当回事,就好像屠夫落刀前,也不会在意砧板上的猪羊想些什么。   “大婚之期定于本月二十三日,还剩不到十日,”她一边喂药,一边平静地说,“郡主须得在二十三日前养好身子,方不致误了大事。”   想到这些日子的委屈和不平,小郡主咬着牙饮下苦药,心里早将阮侧妃千刀万剐了无数回。   她没有疑心崔芜,阮侧妃也不曾将目光投向崔芜,盖因在这乱世之中,如崔芜一般身世飘零的女人太多太多。她们……尤其是阮侧妃,见过许多食不果腹的爹娘将亲生儿女卖与人牙,也见过无数走投无路的女子当街卖身,只求换一碗残羹活命。   更有甚者,易子而食,售人为菜,于军中设宰杀务(1),都不过是世道的冰山一角。   裹挟其中,崔芜就像一粒融入洪流的水珠,太寻常,也太渺小。   不值一提。   正因如此,崔芜在伪王府的行事还算顺利,不仅联系上丁家人脉,成功传出消息,还哄得王妃与小郡主信了她的“忠心”,只等大婚之日一到,便可在这凤翔城中搅起泼天风雨。   转眼到了九月二十三日。   婚典仪式按照前朝流程,郡主出降一如民间嫁娶,纳采、问名、纳吉、纳币统统过了一遍。只是因为伪王和小郡主先后病倒,一应仪式从简,瞧着比民间大户娶妇还不如。   然而没人在意这些,毕竟这场婚仪的博弈所在,从不是郡主嫁人。   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六礼已毕四礼,剩下的择日、亲迎,须得大婚当日完成。   于是一大早,崔芜就把大病初愈的小郡主从床上扒拉起来,强摁在妆台前上妆、更衣。   她于楚馆煎熬十年,一项基本功课就是讨男人欢心,妆容打扮自是包括在内。虽许久没做了,偶一上手居然还能拾起,先薄施粉黛,再上胭脂做酒晕妆,最后剃去原有的眉毛,于额间拉出眉峰,饰以蜻蜓花子。   以崔芜的审美,实在接受不了剃眉开额的做法,奈何时人喜欢,据说还是从江南之地流传过来的,入乡随俗,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小郡主倒也配合,惦记着今日的“大事”,一点没整幺蛾子,只是额心拢得死紧,再三确认道:“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我、我待会儿只需依照母妃的计划行事,就能顺利离开这里,对吧?”   半个时辰的功夫,她问了不下十来遍。崔芜却没有丝毫不耐,一边为她戴上嵌宝金耳饰,一边重复着同样的答案:“不错。王妃娘娘与郡主的母舅家皆已安排妥当,稍后花轿离开王府,会与一伙出殡的队伍相撞,届时必定惹出混乱。郡主只需稳坐轿中,您母舅家的心腹自会偷天换日,将花轿抬回余府。”   “等到郡主脱险,娘娘与余家再无顾虑,便可兴兵围了王府,彻底铲除阮侧妃那个祸害。”   想到能让阮侧妃付出代价,小郡主很是兴奋。可要达成目的就必须与亲爹叫板,又让她不胜惶恐。   “父王……”她迟疑道。   崔芜明白她在担心什么。   再骄纵、再猖狂,小郡主终究没能逃脱古时人对女子的禁锢,“未嫁从父”四个字框死在身上,让她敢撒泼使性子,却不敢真的走上亲爹的对立面。   “郡主纯孝,都要出嫁了,还不忘惦记王爷,”崔芜不动声色道,“听说这两日,王爷病情反复,都是阮侧妃在旁照顾,一应饮食药汤都经了侧妃的手。”   “再这么下去,也不知王爷的病几时能好。”   小郡主经她提醒,瞬间顿悟:“没错!我这么做是拨乱反正,是为了父王安危!只要没了那个女人,父王自然明白我的苦心!”   她重新挺直脊背,对着铜镜中的娇丽面容抬起下巴:“为我梳妆。就算是做戏,我也要风风光光地出嫁。”   崔芜微笑,替她点上唇瓣胭脂。   米粒大小,血色殷红。   ***   按前朝制,婚礼时辰当在傍晚,但如今不是前朝,无论王妃还是阮侧妃,都想尽快了结一桩心事。   于是花轿改在正午出门,后面跟着抬箱笼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上了长街。   崔芜扮作陪嫁侍女,就跟在花轿旁,行进到岔道口时,忽听对面吹吹打打,伴着连天的嚎哭声,走来一队抛撒纸钱的孝子贤孙。   她精神一振:好戏开场了!   ----------------------- 第51章   这个世道于女子不仁, 从各个角度堵死了她们的生路,若无显赫的家世做背书,几乎只有任人鱼肉一个下场。   可依然有心性坚忍、手段过人之辈, 从千军万马的堵截中杀出一条血路。   比如崔芜,再比如阮侧妃。   “侧妃”这个身份掩盖住她原有的闺名, “神母”光环则褪去了凡人血肉。每每坐在镜前,对着那张含着慈悲微笑的端丽面孔,连她自己都忘了, 仅仅一年前, 她还是一个贫苦无助的孤女,遇上一小伙匪寇,就险些送了性命。   那时,她既不是专房之宠的侧妃,也不是受百姓爱戴的“华岳神母”。   那时,她的名字, 叫“阮轻漠”。   只是很少有人会这么叫她, 在家时,爹娘叫她“漠娘”。后来爹娘死了, 被迫卖身大户人家为妾, 她又成了没名字的“阮氏”。   直到不堪夫主某些折磨人的癖好,从那户人家逃出,忍饥挨饿晕倒路上,又被人救回家中,她才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从旁人嘴里念出,是这么好听。   “轻漠,来吃饭了。”   “轻漠,这是我的旧衣, 我裁小了,你穿上试试。”   “轻漠,我往后入王府服侍,不能日日照料你,你自己吃饭添衣,缺什么就托人给我带个话。”   “听说服侍贵人能得赏钱,随便赏一点,就够咱们花用几年。等我攒够了钱,便想法子赎身,到时咱们三人还在一处,做小生意也好,买几亩地种也罢,总能养活自己。”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虽然穷,可真是她二十年来最好的时光。   可惜回不去了。   因为那个会唤着她闺名,会往她烧得滚烫的额头上敷井水浸湿的冷帕子,会借着窗外昏暗的月光为她缝补旧衣,会笑着畅想攒够钱赎身后,过上安宁平稳日子的人,不在了。   阮侧妃垂眸,将妆台下的抽屉拉开,里头躺着一片素色布料,瞧着像是从旧衣上扯下的。   其上留有深色污渍,是血痕。   她瞧了片刻,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将碎布塞回抽屉,若无其事地掩上。   “可是西边有消息了?”她问道,“派去华亭的人如何?成与不成,总该传个信回来吧?”   是的,崔芜猜得没错,趁乱偷袭华亭的那股队伍背后,正是阮侧妃的授意。   当然,她与崔芜无怨无仇,本没有攻打的必要。只是地盘这玩意儿,没人嫌多,况且“李氏余孽”素来是伪王心病,听说陇州冒出一个“歧王郡主”,他连着几宿没睡好觉。   阮侧妃不在乎伪王怎么想,但她既然想夺伪王的权,就不能允许一个“先王余孽”跑出来摘桃子。权衡再三,还是先下手为强好。   这才传信给徐知源,暗示他可寻机拿下华亭,又派出心腹精锐,打算玩一手黄雀在后。   女婢两只手拢在衣袖中,手指捏在一处。   “尚未,”她说,“但奴婢方才去厨房,有人在咱们食盒中塞了张字条。”   阮侧妃眸光微凝:“什么字条?”   女婢哆嗦着将纸条呈上,阮侧妃就着她的手掠了眼,神色倏尔变了。   她一把抢过,来回读了五六遍,这才将纸揉进手心。   “郡主的花轿可曾出府?”   ***   彼时,离吉时只差两刻钟,妆已上好,喜服和凤冠也换上,板上钉钉的婚期,没有延误的道理。   于是,花轿顺利地出了门,一路都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看到殡丧队伍出现的一刻,花轿中的小郡主长出一口气,知道计划算是成功了一半。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变故就在这时发生了。   只听马蹄声疾如奔雷,转瞬到了近前。马上乃是一伙匪寇打扮的骑士,以黑巾蒙面,各个手持刀兵,端的是凶神恶煞。   奔马速度远比两条腿走路快,这伙人又冲出得毫无预兆,将王府送亲队伍和余家安排的殡丧队伍同时打懵了。   只一愣神间,为首的骑士已经冲到跟前,腰刀左右开合,虽未出鞘却也杀伤力十足。守在花轿两侧的兵丁如何受得住这般力道?当即被扫飞出去,滚了满身尘土。   然后他弯腰探身,老鹰薅小鸡似地从花轿里拖出新娘,不顾她嘶声尖叫连踢带踹,往马背上一搁,如来时般风驰电掣地跑了。   留下满地狼藉,与不知所措的兵丁面面相觑。   送亲送到一半,新娘被人劫走了。   这他娘的是什么情况?   在场最镇定的当属崔芜,那伙人骤然杀出的一刻,她早有准备地往喜轿后头一藏,恰好躲过第一波无差别攻击。   等到人走远了,她才从喜轿后探出头,盯着“匪寇”远去的背影微微眯眼。   “有意思,”她想,“这位神母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塞进食盒的纸条自然是崔芜的手笔,她的本意是警示神母,令她和王妃对上,最好彻底搅浑凤翔城的这池水。   但她没想到神母会直接将人劫走,就好像她一力促成这门婚事,本就是冲着小郡主一人来的。   再联想起那晚偏殿中,她扇小郡主那十来记毫不留情的耳光,以及下令灌鸡血时的冷戾狠辣,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她跟姓杨的小丫头有仇,”崔芜想,“绝对的!”   如此一来,许多事都说得通了。   但想通关窍对于眼前的局势没有丝毫帮助,当务之急还是按照原计划,让王府里的两头困兽撕咬起来。   心念电转间,崔芜回头,对一旁喜娘模样的女人——也是王妃隐藏的心腹,飞快道:“快去禀报娘娘和将军,郡主被人劫走了!”   喜娘情知不妙,转身就走。   ***   王妃之所以能为正室,自然是有缘故的。她的母家余氏是凤翔城内数得着的大姓,侄儿亦是伪王手下得力干将,曾为他篡夺李氏江山立下汗马功劳。   这个侄子在军中多年,自然有些根基,乍一听说姑母和表妹为一侧室欺侮,当即恼了,立时召集嫡系麾下,要去王府讨一个说法。   幸好被劝住了。   他麾下自有心腹幕僚,一目十行地扫完王妃送来的密信,自觉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王妃信上写明,郡主大婚之日方是最好的动手时机,将军切勿操之过急。”   “待得郡主脱险,王府又失了防备,有的是算账的机会。”   余玄觉得有理,忍下了。   但他没想到,迎亲当日居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听人回禀时简直懵了。   凤翔城再不好,到底是歧王治所,关西数得着的大城。   居然有强梁青天白日当街逞凶,还劫走了出降的郡主。   这背后要说没人指使,估计也没人信吧?   前来报信的正是那位喜娘,趁着大婚当日府中混乱,她先给王妃送了信,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王府,径直找上余玄。   “定是那姓阮的贱人所为!”喜娘哀哀哭诉,“王妃听说这事,急怒攻心,险些呕出血来。也不顾自己尚在禁足,当时就闯出院门,要寻那姓阮的拼个死活。”   “如今王府上下都在那姓阮的贱人掌控之下,王妃这么贸贸然撞上去,多半是要吃亏。奴婢求将军赶紧想想法子,王妃和郡主两条性命,可都在您手上了。”   一席话说得余玄双目赤红,猛地抽出佩刀:“贱人可恶!区区妾室,平日里倚仗宠爱装神弄鬼,我都不与她计较,可她竟敢得寸进尺欺凌主母,是可忍熟不可忍。”   刀锋斩落,案几一角应声而碎。   余玄抬起头,眼神冰冷:“点齐兵将,即刻出发!”   凤翔城中至少三千驻军,其中一千精锐为余玄所部,得令立刻倾巢出动,声势浩大地直奔王府。   那么这时候,阮侧妃在做什么呢?   她分明听到了心腹来报,却不慌不忙,端坐在妆台前,重新为自己上妆。   不再是仙人下凡的清雅淡妆,而是用胭脂拍成桃花妆,炭笔勾出凛冽眉峰,再以口脂点染唇瓣,色泽烈艳,好似怒放红莲。   然后她拂袖起身,推开虚掩的房门,原本隔了一层的骚乱声立时清晰许多。   兵丁与心腹婢女挡在门口,将试图冲入别院的下仆拦住。但其他人拦得住,王妃却是伪王原配,地位尊崇非比寻常。哪怕知道她失了宠,也没人敢轻易触碰金贵的玉体。   是以她没费多少力气就闯进院里,直奔台阶上的阮侧妃而去:“你这个……”   “啪”一声脆响,打断了话音。   王妃的头偏向一边,仿佛难以置信似地,好半晌才转回来:“你……敢打我?”   再得宠的侧妃也是妾室,即便不能自甘卑贱、曲事主母,也没有殴打正室的道理。但阮侧妃非但打了,且一发不可收拾。   她一记眼风扫去,自有心腹婢女上前制住王妃。随后便是如小郡主一样,一口气连吃十来记耳光。   “这一巴掌,打你教女不善,养出一个不知羞耻的贱人!”   “啪”!   “这一巴掌,打你纵女逞凶,不拿旁人性命当回事!”   “啪”,这一回,出手太狠,王妃不但面孔偏过去,嘴角也溢出血丝。   “这一巴掌,是妾身专门孝敬王妃的!”   阮侧妃死死盯着王妃,一字一顿:“打你,是因你心狠手辣不明是非,分明是自己女儿过错,却拿着旁人来顶包,仿佛你们母女的命格外金贵似的!”   “可惜啊,我阮轻漠平生最看不上您这样的尊贵人。您越是慈和端庄,我就越想叫您尝尝,打落尘埃万劫不复是什么滋味!”   连崔芜都能瞧出不妥,如王妃这般的人精,如何听不出端倪?   “你……什么意思?”她嘴角生生破了一层皮,每个字的吐露都格外艰难,“你我……之前相识?”   阮侧妃笑得身体颤晃。   “似我这般卑贱之躯,如何配与王妃相识?”她含着讥诮的笑,捏住王妃下巴令她直视自己双眼,“王妃可还记得,两年前,郡主身边有个婢女,叫兰韵?”   王妃怔住。   如她这样的人上人,本不该记得一个婢女的名字,但这里有个缘故:小郡主身边的大丫鬟,都是按梅兰竹菊起名,好比现在的四人,就叫梅妆,兰心,竹音,菊梦。   其中兰心是后来补上的,在她之前的婢女,仿佛就叫……兰韵。   王妃脸色突然有些发白。   “看来王妃是记起来了,”阮侧妃咬牙狞笑,“两年前,小郡主痴迷王郎,为了得偿心愿,不惜深夜带人等在巷口堵他,只为闹出流言,逼得王郎休妻另娶。”   “不料这事被王妃知道,为保郡主名节,将当晚跟去的大丫鬟关进柴房,随后又一不做二不休,借口她服侍不周,将人活活杖毙!”   她从衣袖里摸出素色布料,展开在王妃眼前抖了抖:“眼熟吗?”   王妃抿了下发涩的唇角。   她当然认得,那布料柔软光滑,分明是上好的绸布,寻常人家可穿不起,倒像是王府婢女的着装。碎布上残留着深褐色的污迹,分明是……   “这是她被杖毙时,贴身穿着的衣裳,有人冒死扯下来一小片,又辗转送到我手里,”阮侧妃将碎布收回怀中,“这个人,在未入王府前的名字,叫素云。”   “我管她叫……姐姐。”   王妃看她的眼神活像见了鬼。   阮侧妃无意多说身世,知道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对百姓疾苦提不起兴趣:“她不是我亲姐姐,却比亲姐姐还要待我好。她救了我的命,把我带回家里,分明自家的米缸也快见底了,却还是分了我一口吃食。”   “我衣服破了,她将自己的旧衣改小给我穿。我伤了胳膊,她替我梳头。我高热不退,她整宿整宿不睡,守在床边为我擦身”   “我活了二十年,只有她待我好,连亲娘都没这么对过我!那时我就想,要是能永远当她妹妹,被她照顾一辈子就好了。”   女人眼角泛起泪光:“可是日子真穷啊,吃了上顿就没下顿,夜里饿得睡不着觉。有一天,她说出去找吃食,回来时居然带了两贯钱。她兴奋地对我说,找了个人牙子,把自己卖去王府,以后每个月都有月钱拿,再不用担心饿肚子。”   “她还说,在贵人身边服侍,时常会有打赏。等攒够了钱,就跟主子求恩典,说不定能放身出来,到时咱们姐妹还在一起过日子。”   她嘶声大笑,抬手捂住脸:“你说她蠢不蠢?只想着主子手指缝漏一漏,就够咱们吃用不尽,可从没想过,主子们心情不好,随口一句话,也能叫咱们死得无声无息!”   “蠢女人!简直蠢到家了!”   她笑得声嘶力竭,指缝中却有泪水源源不断地滚落。   又哭又笑,看上去像个疯子。   然而王妃大气不敢出一口,片刻前兴师问罪的气焰被这股疯劲碾压得渣都不剩。   比起精于算计、长于争宠的心机妾室,一心为亲人复仇以致心性扭曲的仇家明显更可怕。   前者还能算做“普通人”,所思所想皆可用常理推测,后者却已是半个疯子,再不能用正常人的逻辑推断。   为了讨一个说法,她是真有可能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所以,你费尽心机潜入王府,又讨得王爷欢心,就是为了……报仇?”王妃缩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攥紧,“王爷、王爷待你不薄,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感念之情?”   在得知阮侧妃的身世和用意后,王妃就预感到,自己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一个筹谋已久的疯子,绝不会为了利益得失放下屠刀,势必要见血才能泻出胸中的一口怨气。   她是主母,是正室王妃,却也是妻子和母亲。只要有一丝可能,还是想尽量保住丈夫和女儿。   哪怕丈夫薄情寡义,女儿是个嚣张跋扈的草包。   “你姐姐的死,是我亲口下的令,也是我派人监的刑,”她努力挺直背脊,语气居然还称得上冷静,“你要打要杀要报复,都冲我来。”   阮轻漠回以讥诮冷笑。 第52章   因着凤翔城内疫病蔓延, 好些有孩子的人家患上百日咳,求神母祈福赐药变成每日雷打不动的功课。   然而这一日,郡主大婚, 王府上下一片忙乱,没人顾上设坛赐药。百姓眼巴巴地瞧着张灯结彩的王府大门, 却是谁也不敢上前搅扰。   谁知将近傍晚,紧闭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兵丁婢女鱼贯而出, 设起如往日一般的祭坛。   这是要给百姓赐药?   家中有患儿的都兴奋了, 一传十十传百,不多会儿就聚拢了乌泱泱一片。人们抻长脖子,巴望着神母能再现神迹,救苍生于水火危难。   然而巴望着巴望着,有人察觉不对,兵丁们立起的不止祭坛, 还有一根圆木, 其下堆有稻草干柴,看着像个火刑架。   这是要做什么?   人们的疑惑很快得到解答, 两名膀大腰圆的粗使仆妇拖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上了祭坛, 将她绑在木桩之上。女人口中塞着破布,拼命发出哭号的呜咽声。   然而没人上前阻拦。   在百姓眼中,这是神母要惩戒之人,那她一定身负罪孽,不值得同情!   他们没有等太久,待得广场上的人聚集得足够多之后,那一袭熟悉的白衫在兵丁和侍女们的簇拥下,不沾红尘地走上祭坛。   围观百姓当即跪下:“神母慈悲!普渡众生!”   “求神母开恩, 赐下活命灵药!”   “我家狗儿昨夜咳得厉害,都咳血了!求神母发发慈悲吧!”   百姓们的哀求一声比一声恳切,浑浊的眼里透着光,像是死灰中燃起的篝火。   可是这世道,谁又能救得了谁?   阮轻漠残酷又讥诮地想:求她有什么用?她连自己的亲人都救不了。   嘴角却泛起慈悲谦和的笑意:“我知疫病肆虐,害人无数。这些天苦思冥想,正是为了找出救人的法子。”   “终于,我想到了!”   她面朝人群抬起双手,好似莲座观音洒落甘霖:“疫病盛行于凤翔城中,皆因有邪祟作孽,化作人形蛊惑世人。如今,我已寻出邪祟本体,只需引火焚之,便可断绝祸根,还清明于人间!”   百姓受疫病之苦久矣,尤其幼儿体弱,如何禁得住反复发作的咳症?这十日内,竟有十来个孩子由初咳期发展为痉咳期,咳嗽剧烈时甚至有大小便失禁的症状,将当爹娘的吓得不轻。   乍闻此言,他们连日来的惊慌忧惧顿时有了发泄出口,又是愤恨又是激动:“请神母明示,这祸根是谁?”   阮轻漠不动声色地抿起唇角,继而做大义凛然状,回身指住木桩上的华衣女人:“就是她!”   女人拼命挣扎。   百姓哗然。   阮轻漠掷地有声:“她本是囚于阴曹的邪祟,寻机逃得下界,附在王妃身上,借人形散布瘟疫,残害百姓。我费了好些力气才制服她,只需将她献祭于天,疫病自会化解无形。”   这一回,百姓没有立刻应答,而是迟疑着面面相觑。   对于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平头百姓而言,“王爷”和“王妃”总是高高在上的,仿佛端坐莲台的仙人和菩萨,遥远又难以企及。   他们很难将这样尊贵的身份与肮脏的“邪祟”联系在一起。   因为这一重心理威慑力,也是畏惧伪王多年来的权威和残酷手段,他们不敢轻易应声,唯恐引火上身。   阮轻漠料到了眼前局面,早有准备。   “邪祟之血乃世间至阴至污,只需将其渗透符纸,焚烧后滴入圣水,便可显露原形!”   她从婢女手中接过小刀,揪住王妃发髻,在她脸上划开一道口子。王妃被堵住的嘴里再次发出闷嚎,阮轻漠甩手给了她一耳光,将渗出的血珠抹在事先准备好的明黄符纸上。   符纸以赤红朱砂写下经文,中间贯以一道赤褐血痕,仿佛刺出的剑锋,将邪魔穿成一串。   犀利又诡异。   “若此女是寻常凡人,则灰烬入水,毫无变化。若是邪祟现形,则圣水化为赤红,寓意血色滔天。”   早有婢女捧来一只精致透明的琉璃盏,里头盛着半盏浅蓝色的液体。阮轻漠取火折点燃符纸,簌簌纸灰落入盏中,迅速沉底。   她捧起琉璃盏晃了晃,神色肃穆至极。百姓为其气度所慑,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目光锁定那一只小巧透明的圆盏。   不过片刻,水色出现变化,浅蓝化为半透明的殷红。   阮轻漠眼神冰冷,一字一顿:“此为邪祟!”   看着她手中那一盏赤如血色的“圣水”,百姓再无怀疑。方才强压下的愤怒和恐慌卷土重来,甚至更为激烈疯狂。   不知是谁最先开的头:“邪祟可恶!烧死她,烧死她!”   好似夏日傍晚的风,起于青萍之末,转瞬滚滚燎原,汇成一股吞天灭地的汹涌风暴。   所有人都在高呼:“她是邪祟!烧死她!烧死她!烧死她!”   更有无知妇人怀抱幼儿犹温的尸体,踉跄着扑到近前,对台上严妆华服的王妃哭诉:“王府要收税,我们给了!要服徭役,我们当家人也去了!可怜这孩儿,是我家中仅有的独苗,你为何害他?为何害他!”   一句话将本就激荡的民愤挑拨得无以复加,人人皆有怨愤不平,人人都能感同身受。   他们愤怒地盯着火刑柱上的女人,仿佛找到了被压迫、被欺辱,忍饥挨饿、九死一生的根由。   有人掷出烂菜叶,有人捡起石子砸去,还有人不屑地吐痰啐她。   一边啐,一边发出山呼海啸般的高喊:“烧死她!烧死她!烧死她!”   王妃目光呆滞,脸色灰败如土。   那一刻,她明白了阮轻漠“打落尘埃”的意思,那是真真正正地将她从“人上人”的高台上掀翻,猪羊一般拖到她平素瞧不见也不看起的贱民跟前,鼓动他们骂她、打她、辱她。   就像催动一群饿狼撕咬柔弱无助的猎物。   气氛铺垫到这儿,已然差不多。阮轻漠从兵丁手中接过熊熊燃烧的火把,故意不立刻引燃干柴,而是在王妃面前晃了晃。   火光照亮了她惨无人色的面庞,也让那双呆滞的眼中有了切实的惊恐。   “你打杀了我姐姐,让她受尽骨断筋折的痛楚,我要你拿这一身血肉偿还!”阮轻漠勾起轻蔑又残忍的笑意,“该赎罪了,王妃!”   她将火把伸向王妃脚底的干柴,王妃惊惧到极点,用不太利索的脑袋和双腿拼命挣扎。   疾驰的马蹄声就在这时传来,如风卷残云,转瞬到了近前。   ***   王府门口异变乍起时,凤翔城西城门口却是出奇的平静。   因着城内瘟疫蔓延,附近乡民皆有耳闻,轻易不敢往城里来,有时连着两三天也难瞧见人影。   以至于守城兵丁闲得长草,碍于军法,又不敢饮酒赌钱取乐,只能倚着箭垛打个闲盹。   突然,一旁的同伴用力捅了捅他,将眼前晃悠的铜板烤鸡捅没了。   他陷入美梦破碎的愤怒,格外没好气:“什么事一惊一乍?”   同伴没理会他口气的恶劣,一指城下:“你看!”   此时天色未暗,夕阳沉落的方向袭来一股滚滚烟尘。离得近了,能看清是一支队伍,人数约莫在六七百之众,看衣着服色正是数日前阮轻漠派出城的人马。   阮轻漠能背着伪王调动军队,自是事先买通了城门守将。值守的兵丁亦知侧妃娘娘正等着西边的消息,因此丝毫未起怀疑。   只他也谨慎,轻易不敢打开城门,直到队伍临近城下,看清带队之人确实是当日出城的副尉,才长长松了口气。   “怎地耽搁这些时日才回?”他一边嘀咕,一边懒洋洋地摆动胳膊,示意底下的兵丁打开城门,“神母她老人家都问好几回了。”   带队之人便是那脸上留有一道刀疤的男人,他神色僵硬,动作也不甚自然,幸好城上城下离了少说六七丈,瞧得并不分明。   “出了点差池,”他说,“好在有惊无险。”   守城兵丁无意探听细节,打了个哈欠。突然,他眼角被一道流光晃了下,循着望过去,仿佛是刀疤脸男人身后的骑士,手握一把利器,借着铠甲遮掩抵住后心。   再一瞧,那人大半张面孔隐在头盔下,虽看不大清长相,却能瞧出体格健硕、举止刚劲,与自己熟悉的那帮泼皮无赖大不相同。   他悚然一震,脑中闪过一个极为可怕的揣测,正欲开口示警。   耳畔突然划过极尖锐的风声,喉头一凉,将到了嘴边的高呼声生生截断。   他难以置信,只见一支利箭不知从何射出,箭头没入血肉,仅留尾羽颤晃。   鲜血喷溅而出,糊了同伴满脸。   他仰面倒下,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个意识,是同伴声嘶力竭的惊恐尖叫:“来人啊,敌袭!有敌……”   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城楼下,延昭收起强弓,将挡住视线的头盔往上推了下。   “杀!”   身后精锐拔出长刀,抢在城门重新合拢前,势不可挡地冲了进去。   ***   城门口的激烈争夺并未引起城内守军关注,因为发生在王府门口的异动吸引了大部分人注意。   阮轻漠打定主意要让王妃母女陪葬,手中火把堪堪挨近柴火,却被疾驰而至的马蹄声打断。   她神色冰冷地抬起头,只见一队兵马亮出长刀,将人群团团围住。   为首将领正是余玄,他一眼瞧见绑在火刑柱上的王妃,不由惊怒交加:“贱人安敢!”   他正要控诉阮轻漠的罪状,将其名正言顺地拿下,却见那白衣女子不慌不忙,素手越过人群,点住自己。   “此人是邪祟同党,只要他活着,凤翔城内的疫病就不会消散!”她语气冷凝肃杀,“若能以此人颈间鲜血,蘸以胡饼服用,便可驱散祟气,百病俱消。”   “你们还在等什么!”   百姓们扭头看向高居马背的余玄,姿势整齐划一,年貌职业上的差异在这一刻隐去,被风霜磋磨过的面孔是如此相似,仿佛同一棵树上结出的果实。   余玄握刀的手微颤,没来由一阵胆战心惊。   他是手握屠刀、一语定生死的上位者,他们是逆来顺受、手无缚鸡之力的贱民,强弱尊卑本该如刻在石头上的印痕般无法磨灭。   但是这一刻,他们好似颠倒过来,他高居马背,在一群贱民的注视中不易察觉地颤抖。   见过被羊群恐吓住的狼吗?   不,不可能有这种事!   余玄紧了紧握刀的手,努力绷直凉意浸透的后背。他知道,身为将领最大的忌讳就是在手下人面前露怯,一旦他畏惧了、示弱了,哪怕麾下是一支劲旅,也会从虎豹变为绵羊。   “大胆贱人,妖言惑众!”   他一声断喝,刀锋毫不犹豫斩落。   下一瞬,血光冲天,挡在马蹄前的男人毫无预兆地倒下,人头滚落尘埃,死不瞑目的双眼兀自直勾勾地盯着马上骑将。   不知怎地,余玄被那双眼盯得浑身不自在,却强撑气势,挥刀喝斥:“有敢与妖妇为伍者,这就是下场!”   一片安静,无人开口。   鲜血从断颈处喷出,染红了石板,淹没了鞋底。   晚风掠过街道,将血腥气攘得漫天都是。   死寂中,阮轻漠的呼喝声格外凄厉:“邪祟猖獗,神佛震怒!今日降血劫于凤翔城!除魔证道者,死后可魂归三十六重天,脱离六道轮回之苦,与死于战乱的家人重聚天伦!”   阮轻漠深谙蛊惑人心之道,如果她说功名利禄、富贵荣华,未必能触动这些被苦难磋磨麻木的心脏。但她提到死去的亲人,那是寒风凛冽中的一丝篝火,洪水滔天时的神魂羁绊。   足以让他们为之疯魔,乃至心甘情愿地撞向刀锋。   第一个发狂的是个妇人,她站起身,双眼烧着奇异的火苗:“我丈夫死了,儿子也死了,什么都没有了!我……”   她喉头哽咽,突然一头撞上刀锋,鲜血迸溅,了无生气的尸身倒地。   战马受惊地顿了下前蹄,马上的骑将咽了口唾沫。   而这只是开始。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受亲人团聚的愿景迷惑,平日里不被余玄看在眼里的贱民们接二连三地冲上前,丝毫不畏惧排布如林的刀戟。   蝼蚁固然卑贱,可当成千上万只蝼蚁抱成团时,依然能啃噬狮象。   兵丁们的长刀能斩落一个人的首级,可与此同时,第二个、第三个抱住他的手腕,张口咬住筋肉结实的手臂。白森森的牙齿   深深陷入,每一次开合都必定撕咬下一块血肉。   兵丁发出痛呼,却无人相救,只因他的同伴也陷入同样的境地。   余玄终于慌了神,他见过这些蚁民卑微叩首的模样,也见过他们浑浑噩噩、麻木呆滞,甚至卖儿鬻女的样子,却从没见过如此疯狂的声势。   他觉得荒谬、不可思议,更多的却是被愤怒遮掩的惊惧。他高举长刀,试图用呼喝声命令兵丁稳住阵脚,身后却袭来极凌厉的风声。   余玄久经战阵,直觉应该闪躲,却动不了。   无数的贱民挤到他身旁,向他伸出漆黑又嵌满泥土的双手。他被这些手推搡着、摆布着,竟是毫无挣脱之力。   眼睁睁瞧着那只冷箭射中肩头,从马背上栽落下去。   然而伤处并不痛,反而有股麻意,过电般飞速蔓延开。余玄的心沉了下去,心知这是箭头淬毒的缘故。   应该立刻拔出断箭,用口吮吸出毒血。   可越来越多的贱民冲向他,发疯般地撕扯他的铠甲、撕咬他的皮肉,那股狂热仿佛他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又或是能拯救众生脱离苦海的灵丹妙药。   余玄挣扎着从人潮中探出手,指尖徒劳地握住一把空气。   很快,那只手无以为继,被浪潮淹没。   唯有血迹,从众人脚底无穷无尽地渗出。 第53章   王府门口血色未干, 疯狂的民众仍旧在攻击余玄麾下部众。   手握屠刀的兵丁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就在他们拼力杀出一条血路之际,一队兵卒突然冲出, 纵马到了跟前。   被暴民袭击的兵丁只以为来人是援军,如获甘霖地伸出手:“救、救我……”   话音未落, 来人手起刀落,只见寒光一闪,大好头颅已然落地。   那人长刀平举, 若无其事地抹去血痕:“凡余氏部将, 格杀勿论!”   他麾下兵力约莫与余氏部众持平,奈何余氏麾下遭遇暴民冲击,早就失了胆气,如何是这支劲旅的对手?   狭路相逢,立时见了高下。   后来杀出的队伍高举屠刀,见一个宰一个, 惨叫声回荡在肃穆威严的王府门口。   不过片刻, 尸骸倒了满地。   天地似熔炉,红尘如炼狱。   厮杀声四起时, 阮轻漠自始至终微阖双目, 指尖转动着一串香木打磨成的佛珠,口唇微张,似是诵念着什么。   直到杀声平歇,她才睁开眼,注视着那翻身下马、疾步走来的男人:“成了?”   男人摘下糊了一层厚厚血色的头盔:“事成了。”   此时夕晖散尽、暮霭沉沉,他裹挟着逼人杀气而来,眉眼却居然称得上周正朴实,若是换一身打扮, 在田间扶犁亦毫无违和感。   可他浑身浴血,目光掠过阮轻漠,瞧向那绑在火刑柱上的女人,刀子般锐利。   “我等这一天,等了两年,”他从齿缝间挤出话音,“终于等到了!”   阮轻漠:“杨明秀呢?”   “杨明秀”,伪王郡主的闺名。   男人露出残忍笑意:“她满脑子都是男人,我当然要寻几个兄弟好好招呼她。”   阮轻漠满意地笑了。   ***   凤翔城中现有三千守军,其中一千是先王麾下,因着旧主身故,无处可去,这才勉为其难地投效了伪王。   也是因为这一重缘故,他们平日里不大受看重,虽说没少流血卖命,升官发财却是想也别想。   伪王真正看重的,还是随他起家的部曲精锐。   其中一千是余氏所部,以余玄为首。另外一千人则由一名韦姓尉官率领,与余氏所部轮流负责城中驻防。   此人是两年前投来军中的,原本名不见经传,却因作战勇猛、敢打肯拼,更几番于战场上救了上峰性命而得看重,被提拔为副尉。   待得一年后,阮轻漠入王府,以美貌殷勤与装神弄鬼的本事博得伪王欢心,又算出“身带月牙状伤痕的韦姓将领”契合伪王命格,劝说伪王以郡主出降。   这韦姓军官便如平步青云,一跃升为校尉,成了军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从一介平民到手握大权的尉官,看似气运加身,实则每一步都是布局精密、毫无侥幸。   比方说,上峰遇险那回,本就是他一手安排的好戏。   再比方说,他和贵为侧妃的阮轻漠一早相识。   当初他投身军中,既为博前程,也是想攒够银钱,好置办一份丰厚的聘礼,迎娶邻家那位青梅竹马的姑娘。   姑娘姓田,因母亲生她那日,天空云朵翻滚如羊群,故取了个名叫“素云”。   他与她,有着同一位故人,同一份因果。   下弦月牙升上夜空时,王府门口大乱方定,余氏所部的尸首被抬走,运往城外直接焚化。受伤的百姓则聚拢一处,由阮轻漠亲自施法驱邪。   她给每人分了一包“灵丹”,里头自然是面团裹着的“香灰丸”。她亲手送到幸存的百姓手中,每发一份,都要双掌合十,默默念诵经文。   “世尊在上,见证汝等虔诚,必保佑汝等魂归三十六重天,与至亲团聚。”   百姓热泪盈眶,连道“神母慈悲”。   阮轻漠安抚百姓时,韦姓军官抱刀靠在一旁,冷眼瞧着部下收拾残局。   事情进行到这一步,他们的计划已然成功了一大半。   是的,从阮轻漠入伪王府的那一日起,就从没想过做什么宠妃。   再得宠的侧妃也是妾室,可以恃宠而骄,可以压制主母,却要不了仇人性命。   那么,要怎样才能将王府中人的生杀大权掌握手里?   首先,当然是博得夫主欢心,让他以自己的喜爱为喜爱、自己的厌憎为厌憎。   但这还不够,所以她假借天命,让伪王对自己的每句话都深信不疑,哪怕是命格这般虚无缥缈的谎言,都未曾令他生出丝毫怀疑。   等到时机成熟,她向伪王献上丹药,里头掺入大量丹砂,虽有清心宁神的效用,服用久了却会造成慢性中毒。   这是她从上一任婚姻中学来的经验,在她亲眼目睹正室主母用这一招,悄无声息地害死了一个深得夫主宠爱的妾室后。   但这依然不够,因为阮轻漠是女人,就算她毒倒伪王,将整个王府控制在掌心里,依然无法调动城中驻军。   相应的,母家是凤翔大族的王妃却有这个本事。   幸好,阮轻漠不是一个人,她有一个坚定忠诚的盟友,这个盟友原本可以成为她的姐夫。   她助他掌握兵权,他替她收拢军队,两人齐心协力,共同导演了王府门口的好戏。   先借城中瘟疫横行,散布“邪祟”之说,挑起百姓的愤怒和敌对情绪。再利用这股怒火重创听命于王妃的余氏所部,最后由韦姓校尉坐收渔翁之利,一举歼灭强敌。   环环相扣,算到了极致。   “余氏余孽虽去,凤翔城中却还有余家人,”韦姓校尉抬头看着夜空,“毕竟是名门大族,说不准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阮轻漠转动着香木佛珠,慈眉低垂,说出口的话却极森然:“那就一并除了,能教养出这样的女儿,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家。”   韦姓校尉勾唇一笑:“正合我意。”   两人正自商量,忽听急促的马蹄声从夜色深处传来,一人一骑疾风般卷到近前,马背上栽下一个浑身浴血的兵丁,正是西城门的守城官。   韦姓校尉升起一股极为不妙的预感,快步上前:“出什么事了?”   兵丁挣扎着探出手,嘶声道:“西、西城门遇袭,敌军……已经攻入凤翔!”   韦姓校尉大惊。   ***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阮轻漠与韦姓军官费尽心机拿下余氏所部,殊不知此举正中崔芜下怀。   这本就是她搅起泼天风雨的目的,不让凤翔守军陷入内斗,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拿下城池?   事态发展与崔芜预计的几乎一样,只除了一点:她没想到阮轻漠会用鬼神之说裹挟百姓,利用他们牵制,乃至重创余氏所部。   暴动乍起时,她其实相距不远,就在街角一座二层小楼中。眼看手无寸铁的百姓潮涌般冲上前,又挨个倒在兵丁的屠刀下,摁住木栏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   “是我蠢了!”她从牙关里挤出话音,“早知这女人擅用鬼神之说蛊惑人心,就该想到,她既能蛊惑伪王,自然也能蛊惑寻常百姓。”   战乱时代,利用百姓搞事是很正常的思路,可装神弄鬼争取舆论支持和煽动百姓充当炮灰,那完全是两码事。   崔芜险些把一口银牙咬掉。   一旁有人伸手拍了拍她肩头:“你又不是神,哪里事事都能算无遗策?与其纠结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下一步怎么办。”   是丁钰。   他朝着阮轻漠的方向努了努嘴:“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可不好对付。”   崔芜嗤之以鼻:这算哪门子的人民战争?   她转身:“走吧。”   丁钰愣住:“去哪?”   崔芜:“凤翔守军的营地。”   丁钰瞬间瞪圆眼。   但他很快明白了崔芜的意思,凤翔城内三千守军,看着人数不少,其实并不是一条心。更别提,阮轻漠蓄意挑起民愤,借机除了余氏麾下一千部众,所谓的三千守军,已经成了忽悠人的数字。   按照眼下情形,若能将剩下的一千人争取过来,无疑是莫大的助力,更可断了阮氏后路。尤其这一千人原就是先王旧部,而崔芜此行套了层十分能忽悠人的马甲。   她是打着“先王郡主”的名号占据陇州的,而先王遗孤也的的确确握在她手里。   然而丁钰仍有犹豫:“先王死了总有两三年吧?他们能听你的吗?”   崔芜一笑。   “能动人心的,从来不是旧部渊源,”她轻言细语,“而是利害。”   事实证明,丁钰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虽说借着“先王郡主”之名和李继文身上那方象征歧王正统身份的玉牌,崔芜成功进入守军营地。可刚进帅帐,就被人家给了个毫不客气的下马威。   “先王故去多年,咱们也改投了新王,什么玉牌不玉牌的,我姓周的可不认!”   端坐主位的壮汉把手中玉牌丟还给崔芜,当啷一声脆响:“我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咱们将军已然为先王尽忠,有恩也算报完了。现在立刻滚出去,我当你没来过。”   崔芜不慌不忙,摆手止住丁钰的欲言又止。   “凤翔城大乱将生,阮氏自称神母转世,骗得百姓与伪王信任,更借机斩除了余氏麾下一千部众。”   崔芜上前一步,牢牢盯着周姓武将双眼:“将军以为,她要将凤翔城握于手心,下一个要对付的人是谁?”   周武将微震,很快又平静下来:“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   “将军不妨派人去城里打听打听,今日王府门口动静不小,城中大概都传遍了,”崔芜理了理袖口,“阮氏野心不小,既已做了初一,如何会放过十五?”   “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将军英明,怎会想不明白这个道理?”   周武将死死盯着崔芜,并未从那双眼中看出闪躲或是心虚,心念电转间,神色微现异样。   崔芜最善察言观色,如何瞧不出他的心思?当即轻笑一声:“自然,将军亦可趁乱而起,与阮氏分个输赢,趁机据了凤翔城。但我只问一句,阮氏有百姓相助,连余氏部曲都吃了大亏,将军兵力自比余氏如何?可有必胜的把握?”   “容我提醒将军一句,您做选择的机会只有一次,做错了,可是要付出性命的代价——您大好男儿,又值壮年,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没了命,甘心吗?”   周武将当然不甘心,但他也不会轻信崔芜的说辞,看向她的眼神中有揣摩有审视。   他把烫手的山芋丢回给崔芜:“依郡主说,我该如何是好?”   崔芜很干脆:“将军借我三百人,待拿下凤翔城,您是第一功臣。若不成,您也可推说此事与您无关,那三百人原是自己跟了我,以后或是在阮氏手底混饭吃,或是带着其他人离了凤翔另立门户,都随你。”   周武将兀自沉吟不决。   崔芜笑容转冷,语气也变得犀利:“将军,隔岸观火固然能避免引火烧身,可万一洪水滔天,冲上河岸,您迟迟不肯选择下脚之船,只会成为第一个溺死之人。”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这些年的残羹剩饭,还没吃够吗?”   周武将微微一震,终于下定决心。   “好!周某人就借你三……”他话音顿住,觑着崔芜胸有成竹的做派,拿不准她是真有把握还是虚张声势。   可一个女人,敢置身凤翔城这滩浑水中搅弄风云,心胸胆魄已经胜过寻常男儿,若无必胜筹码,如何敢拿身家做赌注?   “四百人!”电光火石间,他做出决断,既然要赌,就赌一把大的,“若能拿下凤翔城,老子还有麾下这帮兄弟,以后就跟你混了!”   崔芜弯落眼角:“将军果决。”   从一开始,崔芜就没指望能凭寥寥几句话说服周武将死心塌地地跟随自己。   能在一方割据中坐到校尉的位子,谁还没点野心?更不必提崔芜是个女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是最理想的追随对象。   能答应不插手其中,并且给出四百人手协助,已经是看在已故先王的份上。   “足够了,”崔芜对丁钰道,后者仍在对周武将的态度愤愤不平,“听着,之前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备齐了吗?”   丁钰一愣,旋即露出迟疑神色:“准备是准备了,可时间仓促,东西不够精致,万一穿帮怎么办?”   崔芜环顾夜色,漆黑的眼底倒映出铁幕般的天穹。   “能兵不血刃最好,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打一场硬仗,”她说,“到时,凡手握刀兵者,皆为敌酋。”   “临阵对敌该当如何,你心里有数吧?”   丁钰被这道命令中的残酷意味惊得眼皮一跳。   ***   崔芜选的时机很好,因为王府门前的变故,阮氏与凤翔守军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城门失守。   但还是不够幸运,因为有活口从激战中逃出,虽奄奄一息,却还是将战报传递给韦姓军官。   “我立刻带人赶去西门,”韦姓军官说道,“若是速度够快,也许有机会夺回城门。”   欲下城池,先夺城门,这是每一个武将都明白的道理。   阮轻漠却觉得不对:“余氏部将已经被我们铲除,这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韦姓军官亦是不解,但很快,他反应过来:“你派去凤翔的人,到现在都没消息传回?”   阮轻漠深深蹙眉。   然而现在追究破城军来自哪一方势力已经于事无补,阮轻漠当机立断:“不,你不能去!”   韦姓军官惊异地看着她。   “敌人已经拿下城门,极有可能设下陷阱,现在过去就是自投罗网!”   阮轻漠极冷静地说:“我驱百姓先去,若有陷阱,一试便知,也能减少咱们手下人的伤亡。”   韦军官到底良心未泯,闻言犹疑:“这……怕是不妥吧?”   阮轻漠知道他在想什么,冷笑道:“怎么,狠不下心肠?”   韦军官沉着脸:“若是余氏余孽,你要杀要剐,我自没二话。可百姓亦是无辜……”   “百姓无辜,我姐姐不无辜吗?她被人活活打杀,筋断骨折时,谁怜悯过她?”阮轻漠打断他,“从她死的那一日起,我便知道,如今这个世道,越是心狠手辣,越能安享荣华。”   “只要我不死,你不死,其他人,与咱们何干?” 第54章   阮轻漠不是在素云死时悟明白这个道理的。   彼时, 她虽伤心至亲无辜惨死,却还不至于迁怒无辜之人。那么,是什么时候开始, 她不再把不相关的人的性命放在眼里?   也许是王妃一不做二不休,为了捂死所有可能的活口, 下令追杀素云家人。素云的爹娘因而惨死在屠刀之下,只有她,躲在枯井里, 侥幸逃过一劫。   也可能是为了躲避王府捉拿, 她被迫逃出凤翔城,途中遇到其他流民,本以为可以相互作伴,却在遭遇匪寇时,被他们当作礼物主动献出,只求换得一条活路。   又或者, 是在她成为王府侧妃后, 一直殷勤服侍的婢女被王妃买通,竟在她的饮食中下毒。她毒发垂危, 幸好略通医术, 命人煎了绿豆甘草汤,这才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这次之后,阮轻漠再不相信任何人。她虽没有向伪王揭发王妃所为,却暗中处置了下毒的婢女。   也是用下毒的方式,而且是如出一辙的毒药。   “世道如山崩,能藏身的地方只有这么一点,你不想被砸死,就得狠下心肠拿旁人当肉盾, ”阮轻漠失了耐心,“身为男儿,却这般婆婆妈妈,如何成就大事?”   韦姓军官抿嘴不言。   他拗不过阮轻漠,能在短短两年间跻身成为实权尉官,与眼前女子的襄助密不可分。她替他铺路,为他出谋划策,他习惯了听从她的号令,已经很难说出一个“不”字。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到余悸未消的百姓前,双手合十,广袖于夜风中翩然拂动。   “邪祟已诛,神迹将重现于凤翔城中。”   幸存百姓忙伏地叩拜,有几个妇人回过神,竟抱头痛哭起来。   百姓愚昧,或许会因一时蛊惑失了神智。可热血上头无法持久,待得冷静下来,刻在骨子里的顺从与怯畏又会卷土重来,并且因亲眼目睹同伴身亡的惨状而占据上风。   是以,阮轻漠没再用“除魔”为借口,而是换了一种更具希望的方式。   “神自西方来,尔等若诚心,自可去西城门跪候。待得天明时分,将有五色祥云降临,汝等可于云中得见至亲,亦可获天赐灵药,消除病灾。”   百姓对神母的话深信不疑,哪怕是身受刀伤、行动艰难者,也在同伴的搀扶下趔趄着爬起身。   拖儿带女,扶老携幼,就要往西城门而去。   与此同时,阮轻漠嘴唇翕动,冷冷吐出话音:“跟在后面,伺机制造混乱,催动百姓冲撞城门,然后夺回西城!”   韦姓军官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阮轻漠眼神冷戾,面无表情。   韦姓军官终是叹了口气,对身后部将摆了摆手。   这些人是守城军中的精锐,听令列队,就要跟上百姓。忽听风声中掠过极为奇异的韵律,丝丝缕缕、若有还无,却是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百姓循着异响扭过头,就见东方夜空光华幽渺,不知是灯还是星子,随风晃悠悠升入半空。   那不绝如缕的乐音,便是从星星点点的“光晕”中飘出的。   阮轻漠固然心狠手辣,却从未见过此等奇景,见状怔住:“这是什么?会飞的……灯?”   韦姓军官比她有见识,瞧了片刻道:“是孔明灯,军中传信用的。只是……怎会出现在此地,还一下出现这么多?”   阮轻漠蹙眉,心头涌上极为不祥的预感。   下一瞬,预感成真,极清越的鸟鸣声从夜色深处传来,身披彩羽的巨鸟振翅高翔,引颈发出嘹亮长唳。身后垂落丈许长的尾羽,其上闪烁点点,仿佛缀了无数细碎星子。   这一回,连韦姓军官都说不出缘由,眼神直愣地盯着那巨鸟:“这、这莫非是……”   仿佛是百姓中,也好像是遥远的巷口,有人高声呼喝:“是凤凰!神鸟降世,赐福万民!尔等还不跪下参拜!” [奇^书 ^网] [3] [q i] [s h u] .[c o m ]   这一嗓子惊醒了浑浑噩噩的人群,百姓们再不迟疑,面向东方天幕纷纷下拜。   “神鸟降世,赐福万民!”   “求神鸟保我儿平安!”   “凤凰降临,我重病的爹娘有救了!”   远处巷口,丁钰藏身二层小楼中,遥遥望见这一幕,不由感慨万千。   “又被那丫头赌赢了!”他忍不住想。   然而丁钰不知,崔芜在定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计策时,故意选择了神鸟凤凰——她心知肚明,不管换作哪一方神明,都未必能跟近水楼台的“华岳神母”抗衡。   除了凤凰。   为什么此地名唤“凤翔城”?   因为相传上古时期,曾有凤凰栖息于此,“凤凰集于岐山,飞鸣过雍”,说的就是这一段。   于此地百姓,对凤凰的崇拜根植于心,远非其他神明可以替代。从“萧史弄玉”开始,与凤凰相关的传说层出不穷。   能打败魔法的,从来只有魔法。   阮轻漠不知幕后之人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鬼神之力的厉害,当下手指彩凤,厉声喝道:“此乃邪祟所化,立刻将其射落!”   她不能说有人故作玄虚、装神弄鬼,一旦戳破戏法,无异于砸了自家招牌。可也不能放任对方借凤凰之说争夺民心,只得将其打为邪祟。   饶是如此,百姓依然犹疑不定,盖因凤凰崇拜实在深入人心,而眼前这一幕又太过逼真,以阮轻漠精通戏法的见闻,都判断不出是如何造出的。   韦姓军官对阮轻漠言听计从,原本还有犹疑,闻言立刻搭弓引弦,朝着彩凤一箭射出。   百姓齐齐惊呼:“住手!”   “不可冒犯神鸟!”   若非这命令是华岳神母所发,简直要上前同人拼命。   箭去如流星,趁着彩凤盘旋之际,一箭正中凤翼。下一瞬,彩凤晃了晃,从夜空直坠而下,恰好落在一处民房屋顶。   落于瓦片的瞬间,凤身炸开一团明黄色的火光,居然熊熊燃烧起来。那光芒灼目逼人,百姓也好,守军也罢,皆不敢直视,忙不迭偏转开脸。   直到火光黯淡,他们再次转过头,惊讶地发现彩凤居然消失不见,站在屋顶上的分明是一道人影。   广袖长裙,严妆高髻。   是个女子。   “凤出岐山,赐福万民。邪祟当道,祸乱天下。借神之名,化而为人。拨乱反正,只在今朝!”   这段话似诗非诗,似文非文,连大字不识几个的市井小民都听明白个大概。   联系今夜变故,不正是说眼前的华岳神母乃邪祟所化,而凤凰降世,是为了诛除邪祟,还人间一方朗朗乾坤?   这……该信谁的?   若是换作往日,百姓们肯定对神母娘娘深信不疑。但今夜突逢大变,先被当作肉盾抵挡余氏屠刀,伤亡惨重血流成河,又眼见“凤凰”降世,更当着所有人的面浴火涅槃,化为人形。   搁谁心里不得掂量一二?   阮轻漠靠着一手装神弄鬼的本事走到今日,不想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居然碰到一个比她还擅长装的人。   眼看民心摇摆,百姓们看着自己的眼神迟疑不定,阮轻漠咬牙,手指屋顶上的女人:“拿下这邪祟!”   兵丁们唯她之命是从,蜂拥冲向屋顶上的女人。女人早有准备,霓裳广袖展开,好似舒展的鸟翼一般,转身轻飘飘掠下。   然后被民房另一侧,几个兜着褥子的魁梧军汉接了个正着。   “走!”   崔芜翻身而起的第一件事就是撕开碍事的广袖长裙,又把累赘的发髻打散,挽回利落的马尾:“按计划行事!”   一旁男人伸手扶了她一把,正是丁钰。闻言,他有些不放心:“那些百姓当真信了?”   方才的“凤舞九天”正是出自丁六郎的手笔。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神佛”,所谓的凤凰降世,其实是丁钰花了五六天的时间,借助上辈子的机械和力学功底,用细竹篾扎成的。这玩意儿的原理跟风筝类似,只是比风筝更精巧,凤翼连接处可以活动,受夜风振荡,能营造出鸟翅扇动一般的翱翔感。   “凤身”饰以彩绸,凤羽撒上荧石粉末,拴风筝的绳子涂成黑色,由五六个壮汉躲在民房后操控,夜色中远远望去,只有星月和孔明灯照亮,可不是如凤凰似的?   至于后面的明黄火光,则是风筝内暗藏机关,填了从燧石中提取的磷粉。一遇火源立刻燃烧,不仅能毁灭“证据”,还可释放出灼眼亮度,让周围人不敢逼视,方便崔芜“大变活人”。   总而言之,这场铺排从头到尾都“科学”得不能再“科学”。   “无妨,我本就不是要百姓深信不疑,”崔芜说,“只要心里存了怀疑,他们就不会对神母言听计从,拖上一个时辰总是不成问题。”   而一个时辰的光景,足够他们控制凤翔城。   丁钰总算放了心,耳听得脚步声追进窄巷,伸手一拉崔芜:“跑!”   一行人手脚麻利地收拾了风筝残骸,往窄巷深处退去。他们初来乍到,本不该对凤翔城内的道路如此熟悉,幸而丁钰姓丁,搭上了丁家人的线,软磨硬泡,从他们手里榨出了凤翔城的地形图。   如今这世道,朝不保夕是常态,哪怕是底蕴深厚的济阳丁家,也不敢说自己能笑到最后。既要与虎谋皮,不准备些压箱底的保命筹码怎么成?   他们在前面跑,韦姓军官带人在后面穷追不舍。阮轻漠有预感,虽无法确定攻城势力是否是“先歧王郡主”,但能想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法子,出谋划策者不容小觑,必是来日大敌。   她下了死命令,不论死活,一定要把假扮凤凰降世的女子带回来。   可崔芜会什么准备都不做,擎等着被她抓吗?   答案很快揭晓。   韦军官被他们遛了两条巷子,忽然发觉不对,这些人对凤翔城内的地形太熟悉,简直像是在此居住多年似的。   更令人生疑的是,他们逃跑的路线并不紊乱,而是极有章法,就像是……他们早料到对方会追来,故意将人往民房深处引。   一念既此,韦军官蓦地止步。   谁知前方巷口忽然白影一闪,方才假扮凤凰的女人探出头,对他嫣然一笑:“怎么,追不动了?也行,你替我转告姓阮的,交出凤翔城,看在都是女人的份上,我不难为她。”   韦军官哪受过这等折辱?当下愤怒异常:“抓住她!”   兵丁冲上前,崔芜早有准备,往巷子里一缩,转身继续跑。   这一刻,她无比感激之前秦萧严苛至极的训练。虽然他逼她戴牛皮沙包时非常不近人情,训练她腿脚力量时更像是魔鬼附身,一点不拿她当姑娘家看待,怎么牲口怎么来。   但不得不承认,经过他的特训,崔芜的腿脚力量的确有了长足进步,耐力和肺活量更是一日千里。   起码,和这帮正规军在小巷里玩猫捉耗子的躲猫猫游戏,她已经可以面不改色气不喘,双腿好似有无穷无尽的力量。   很快,她的目的地近在眼前。   韦军官眼睁睁看着那道白影一闪,飞快消失在巷口。他心下发了狠,箭步追上去,下一瞬却被通明的火光晃了眼。   延昭打了个手势,身后士卒早有准备,排出演习过无数遍的十一人阵型,各式兵刃好似竖起的藩篱,将韦军官一行困在中间。   “等你们好久了!”延昭咧嘴,“让我看看,除了装神弄鬼,你们还有什么能耐?”   韦军官如何看不出自己中了算计?正要掉头退走,身后矮墙上,箭矢如雨般射落,将坠在最末的数名兵丁射成了刺猬。   鲜血染红了青石板砖,抽搐的尸体挡住退路。   韦军官缓缓抽出佩刀,他身后兵丁做了同样的举动。   “杀!”   ***   激战从深夜一直持续到天明。   当信仰和崇拜的力量打了折扣,百姓的支持不再单属于某一方时,事情变得简单了许多。   崔芜需要做的,就是将决策权交给延昭,放任他调兵遣将,借助民房的复杂地势,分化、包抄、围剿、歼灭凤翔守军。   就像他们每一次攻城拔地时做的那样。   而这无论对于天生将才的延昭,还是他麾下精锐,都算不得十分困难。   双方兵力在这小巷里打了平手,韦军官一方甚至略胜一筹。他本以为即便无法全歼来敌,也能将人逐走,谁知交起手来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经过数月磨练,靖难军对鸳鸯阵的使用逐渐得心应手,又有颜适从旁指点,变化简直无穷无尽。狼筅、长矛、腰刀,诸般兵刃配合默契,直如海潮般翻翻滚滚,将敌军攻势阻挡在外,己方却能突施偷袭,叫敌人冷不防地吃个大亏。   随着时间推移,韦军官身旁兵丁不断倒下,反观他的敌人,从开战到现在,伤亡一个巴掌就能数过来。   谁都知道照此发展下去会是什么结果,韦军官脸色微沉,未尝没有以图后续的想法,奈何敌军阵法精妙,阵型排布犹如一双展开的鹰翼,将他硬生生地困在中间。   竟是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出。   眼看最前方的狼筅横扫开合,其上密密麻麻的铁刺带过手臂,划出一排深可见骨的血口。   他右手吃不住力,佩刀“呛啷”落了地。   “校尉!”   他身侧亲兵颇为忠心,不要命地扑过来,替他挡了一击。长枪从胸口捅进,直钻出一个透明窟窿,亲兵口角渗血,好似被荆棘洞穿的飞鸟,无力垂落四肢。 奇 书 网 w w w . 6 q i s h u . c o m   韦军官目眦欲裂,却知大势已去,再纠缠下去无甚好处。于是故意卖了个破绽,看似挺刀上前,却是挥手撒出一把沙土,迷了狼筅兵的眼。   与此同时,他抽身而出,带着仅剩的十余亲兵,头也不回地奔逃远了。 第55章   阮轻漠没有据城死守的想法, 当发现听命于己的嫡系队伍不是崔芜对手,周武将率领的一千部众也没有相助的意图时,她十分干脆地放弃了王府, 与韦军官汇合,然后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自东城门逃亡而去。   值得一提的是,神母在城中整整一年的经营没白费,百姓到底感念她昔日祈福赠药的恩德, 自发为其阻拦追兵, 护送她平安出了城。   所幸,崔芜也没有追击的意思。   她兵力有限,每一个都弥足珍贵,不想浪费在追击残敌上。何况她与阮轻漠无冤无仇,只要对方不寻她麻烦,她也没有斩尽杀绝的必要。   这一日是九月二十四, 农历。换算成公历纪元, 就是十月中下旬,算是入了秋。古时可没有全球变暖一说, 此时的温度已经称得上寒凉, 尤其是日出前后那会儿,简直像是泡在寒噤噤的水里。   崔芜打了个哆嗦,奈何不便在部下面前缩手缩脚露了怯相,迎着第一缕破云而出的晨曦,若无其事地踏上伪王府前的石阶。   更正,现在应该叫歧王……划去,郡主府了。   与以往一样,延昭带人肃清街道、重整城防, 近身护卫乃是秦萧留下的亲兵。   为首之人原为秦氏部曲,赐姓秦,名尽忠。他得了秦萧叮咛,务必要护好崔芜,因此格外尽心尽力,提前半个时辰将王府包围戒严,财物登记造册,上下人等分开关押,听候崔芜发落。   即便崔芜不想欠秦萧太多人情,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人太好用了。她甚至在想,如果这些人愿意跳槽,无论花多大的代价,她都在所不惜。   “属下在花园假山中发现了伪王私库,藏得十分隐蔽,里头应是伪王这些年搜刮的财物,兴许还有先王积累,两厢叠加,瞧着倒是比凤翔府库还丰厚,”秦尽忠将一张粗粗列明的单子递给崔芜,“还请郡主清点。”   崔芜大略扫了眼,倒抽一口凉气——这不是丰厚,简直是刮地三尺,竟比华亭县王重珂的私藏多出十倍不止!   细想也是,王重珂所据不过一州,伪王却是号称坐拥十数州。哪怕其中未必都是他实控之地,可只要有一半是真的,所占据的资源与人口也是相当可观。   崔芜感慨完了,倒也没有一夜暴富的欣喜若狂,第一反应是:手头宽松了,总算有钱买粮过冬了。   “去请六郎和丁四先生来王府一叙,”她没给自己喘息的空隙,直接吩咐道,“我有要事相商。”   秦尽忠答应了,却没立刻迈步。   崔芜诧异:“可是有事?”   秦尽忠欲言又止:“旁人倒也罢了,有几个人,郡主还是亲自瞧一瞧比较好。”   崔芜先是挑眉,旋即似乎意识到什么,目光轻闪。   秦尽忠要她见的第一人被关在柴房里。他其实并不确定用“人”称呼她是否合适,盖因此人被剃光头发,割了舌头,划花面容,更可怕的是手脚关节尽数碎裂,瞧着像是乱棍砸的。   只能像猪狗一样趴在地上蠕动前行,发出意味不明的闷哼声。   以秦尽忠的骁勇悍利,都不禁有些头皮发麻,崔芜却没事人似地走到近前,用乌皮靴抬起这人下巴,垂眸掠了眼。   她认出了这人身份。   “王妃娘娘,”崔芜招呼道,“咱们也算是旧相识,想必您还记得崔某。”   猪狗一般的秃头女人——昔日金尊玉贵的伪王妃艰难抬头,约莫是认出了崔芜,努力挣动断折的手脚,没了舌头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虽然她已经无法开口说话,崔芜还是“听”懂了。   “你是想问,你女儿在哪?”她琢磨了下,好歹自己能拿下凤翔城,王妃母女还是出了不少力,因此决定成全她的心意,扭头问了句,“可寻到郡主了?还在凤翔城中吗?”   小郡主确实还在凤翔城,也幸运地活了下来,只是对于她这般出身王府的贵女而言,也许死了反而更好。   “末将是在城中一座空宅中寻到……伪王郡主的,找到人时……”   秦尽忠不甚自然地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如何措辞才能不污了崔芜的耳朵。   崔芜瞧他神色,如何不明白?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我少时在楚馆长大,什么污糟事没见过?直说无妨。”   秦尽忠:“……”   秦萧是君子人,绝不会将人家姑娘的不堪往事到处宣扬,然而连他也没想到,崔芜从没觉得自己过往“不堪”,当着头一回合作的下属之面,十分坦然地直承出身青楼。   简直让秦尽忠不知如何接话才好。   他也算机灵,权当没听到崔芜那句自曝其短,以公事公办的语气继续道:“伪王郡主衣衫不整,人已经不太清醒了。”   崔芜并未觉得意外,回想当晚,阮轻漠是如何为小郡主“驱祟”的,就知她与对方结怨颇深,不会让她好过。   “把人带来吧,”她淡淡道,“到底是亲母女,总得让人见上一面。”   秦尽忠拊掌两下,自有亲兵将一女子拖了进来。那女子披头散发、仅着里衣,衣料撕破了好几处,露出保养细嫩的雪白肌肤……以及被人凌虐后的青紫淤痕。   有些是掐出来的,有些甚至没法分辨是如何造成的。   王妃没了舌头,眼睛却是完好无损,见状发出一记无比凄厉的惨嚎,用力蠕动身体,想要靠近小郡主。   小郡主却是目光呆滞、痴痴傻傻,冷不防瞧见一个不知是猪狗还是人的“怪物”凑过来,吓得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地往后缩。   秦尽忠追随秦萧多年,没少见识血腥残酷之事,却还是第一次目睹后宅倾轧的惨烈手段。   他有些不忍地别开头:“杀人不过头点地,这般折磨人……太狠了。”   崔芜却道:“你怎知,她的至亲之人不曾受过同样的折磨,而折磨她亲人的元凶,兴许就是今日在此哀嚎受苦之人。”   秦尽忠愣住。   崔芜想起小郡主闹自缢那一晚,阮轻漠本可袖手旁观,却罕见地出言相劝,从伪王手中救下一干婢女下仆。   这么做于她并无好处,以其凡事算到极致的性子,到底是想借着施恩仆婢掌控宅院,方便折磨郡主与王妃母女,还是……   还是无辜被迁怒的仆婢让她想起自己同样命运的亲人,忍不住地想要挽回遗憾?   可惜阮轻漠已经出城,没有正主亲口证实,猜测终归只是猜测,做不得数。   秦尽忠觑着崔芜脸色,小心翼翼问道:“郡主打算如何处置这母女二人?”   这二位一个疯一个残,虽还活着,却比死了更不如。崔芜无意为难两个废人,漠然道:“不是说伪王正妃出身凤翔余氏?去问问余家还有没有能喘气的,如果就,叫他们派人来接。”   秦尽忠使了个眼色,自有亲兵前去传信。   崔芜裹紧肩头大氅,借着氅衣遮掩,用力搓了把手。   伪王是一地豪强,府内积累非寻常大户可比,单是衣物珍玩便不下百件,这件大氅尤其是个中翘楚。   面料是寸丝寸金的缂丝,异兽忍冬莲花纹图案,里层衬着貂皮,华贵又保暖,只是不防水不耐脏,只能在院里穿穿。   “还有谁要见?”她转身往外走,仗着大氅护体,连凛冽秋风都不放在眼里,“趁现在难得有空闲,一并都见了。”   秦尽忠:“是伪王……”   崔芜脚步顿住。   阮轻漠原是弃城逃窜,既无卷土重来之心,自没必要带着伪王这个累赘。   更有甚者,或许在她看来,王妃残酷、郡主蛮横,皆是伪王纵容之故,他才是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   既如此,让他死在自己这个“先王郡主”手里,不是应当应分吗?   “人在哪?”崔芜问,“带我去。”   ***   伪王倒是没缺胳膊没少腿,躺在正院堂屋的罗汉大床上,瞧着比王妃和郡主强多了。   然而他脸色蜡黄,脸颊深凹,若不是胸口还在微弱起伏,简直与死尸无异。   崔芜摆手挥退秦尽忠的阻拦,上前搭住伪王手腕。   脉象紊乱,忽快忽慢,皮肤色呈紫绀,枕畔还散落着好几绺脱落的头发。   是汞中毒没跑了。   她原是冒牌的先王郡主,与伪王不算有仇,却也生不出同情之心。见状撂开那只瘦骨嶙峋的腕子,扭头吩咐道:“去倒点水。”   秦尽忠只以为她口渴想喝水,自去到了碗温热的茶水送来,谁知崔芜手腕一翻,尽数泼在伪王脸上。   秦尽忠:“……”   他默默退到墙角,权当自己是一根会喘气的门柱。   伪王原是昏睡不醒,被这一碗茶水泼醒,气息不定地连连咳嗽起来。崔芜拖过胡床坐下,十分耐心地等他顺过气,这才寒暄道:“杨崇是吧?好叫你知道,凤翔城如今已是我的地盘。”   伪王看着刚睡醒,其实是从生死边缘挣扎过一遭。神智还没完全清醒,先听见这么一句,几乎以为自己犹在梦中,否则怎会有人说出如此荒诞之语?   然而紧接着,他意识到这并非梦境,眼睛顿时瞪圆,想要挺身坐起,脆弱的心肺功能却支持不了这么高强度的动作,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崔芜端详着自己手指,摸出秦萧所赠匕首,将不慎折断的部分小心修齐磨平。   伪王喘了半天气,终于攒够说话的力气:“你是……”   “我姓崔,”崔芜点了点头,“你或许对我父亲更熟悉,毕竟,他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夺了李家基业,不是吗?”   伪王眸中掠过一丝惊怒,又飞快消散。   他现在已经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罢了,”他有气无力道,“这江山本就是李贞的,还你便还你了。”   说完到底不甘心,冷笑道:“这位子可不好坐,且看你一介女流,带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能坐到几时!”   崔芜还不至于跟将死之人一般计较:“多谢王爷提醒,瞧您这模样,就知这位子不好坐,崔某自会格外当心。”   伪王没顾上“先王血脉为何姓崔”的细节问题,皱眉:“你什么意思?”   崔芜思忖片刻,自己总算借了先王之名,不替他报复一二,委实说不过去。   “王爷大约不知,你那位宠得跟心肝肺似的好侧妃,素日里给你服用的是什么丹药吧?”她微笑道,“旁的且罢了,里头有一味朱砂,凝神静气最好不过,只是有毒,用多了毒入五脏,直至无药可救。”   她打量了下伪王伏在枕上爬不起身,挪动一下都要喘息半晌的虚弱样,笑容越发可亲:“瞧你这样子,大约没少用,来日九泉之下见了我父王,可要替我好好问安,顺带提一提你这些年的丰功伟绩。”   “保不准他老人家一高兴,再赏你个果毅校尉当当。”   伪王当年初入先王麾下,便是任职果毅校尉。他篡位两年,早将自己当成歧地之主,再不愿提起昔年仰人鼻息的旧事。   如今崔芜非但讽他命不久矣,还尽往肺管子处捅,叫他如何不怒?只他也有城府,越是盛怒至极,越不肯叫崔芜看笑话,只冷冷道:“那贱人呢?”   崔芜:“她不是你枕边人吗?她的去向,你问我?”   伪王冷哼一声:“那贱人过来寻我,道是入府这些时日,只为替她那个奴婢姐姐讨个公道,说完给我用药,令我昏睡不醒……看来,她是有心把我留给你。”   “我对欺负将死之人没兴趣,”崔芜说,“我倒觉得,她说不定是想让你亲眼看看草菅人命伤天害理的下场。”   “比方说,你那位好王妃和好女儿,她们可比你不如多了。”   伪王自知时日无多,将死之际,难免想起昔日妻女的好处,又暗悔为人所惑,亏待了发妻。   闻听此言,惊怒交加:“你把她们……咳咳,怎样了?”   崔芜悠悠道:“不是我把她们怎样了,是你那位好侧妃,存心要让你的王妃尝一尝被人活活打杀的滋味,又不忍心叫她立时死了,因此只打断四肢关节,又割了舌头划伤脸颊剃去头发,叫她失了昔日美貌与尊贵,偏又不能咬舌自尽,只能如汉时戚妃一般,做个人彘苟延残喘。”   伪王眼珠瞪得老大,原是虚透了的人,不知从哪攒出一股力气,猛地挺起上身:“我……咳咳,秀娘呢?”   崔芜用手指抵住下巴,来回摩挲了下:“你那侧妃倒是心疼小郡主,没杀她也没打她。”   “听说小郡主当年痴迷王郎,不惜三更半夜去人家家门巷口堵他,为此还搭上贴身侍女一条命。你那侧妃……唔,有心叫她因果得偿,既然那婢女为这一桩公案丢了性命,则罪魁祸首也得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放心,人死不了,就是有些神智失常,亲娘在跟前都认不出。不过话说回来,就你那夫人如今的模样,莫说小郡主,便是您这位枕边人,怕是也认不出了。”   伪王胸口剧烈鼓荡,好似被激怒的热血沸腾,挣扎着撞击五脏。   半晌,他颓然往枕上一栽,双目圆睁,鼻翼却没了张合,显然已经去了。   崔芜丝毫没有“刚气死一个人”的内疚感,慢腾腾地站起身,对秦尽忠吩咐道:“把人抬出去,跟旁的尸首堆一起烧了,骨灰扬去城外肥田。再把这一家三口的屋子拿草木灰好好擦擦,别留下过人的病气浊气。”   秦尽忠刚见识过她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征伐多年的悍将,硬是对这位郡主娘娘生出一腔敬畏之心,忙不迭地吩咐下去。   又道:“方才手下人传话,丁六郎君和丁四老爷已在偏厅用茶。”   崔芜精神一振:“娱乐活动结束,该办正事了。” 第56章   比起寻伪王算账, 与丁家人的面谈才是这一日的重头戏。   这也是崔芜与丁四老爷第二次见面。   上一回在客栈,她是上茶的侍女、准备进献给伪王的美人,低眉顺目, 神态谦卑。   但是这一回,上下尊卑颠倒过来, 她端坐上首,微笑注视着立于堂上的丁四老爷。   丁四老爷的态度很恭顺,他显然认出了崔芜, 却不打算戳穿这一点, 而是直接撩袍跪地,行了叩拜大礼:“草民恭贺郡主拨乱反正,入主凤翔。”   到底是走南闯北的人,眼界阅历非常人可及,话说得得体,姿态也做得漂亮。   崔芜没为难他:“丁四先生请起。”看在丁钰的情面上, 格外客气两分:“我与丁兄一见如故, 北上途中没少相互照应,便也拿你当半个长辈看待。”   丁四老爷没信她的客套话, 但崔芜肯给脸面, 总归不是坏事:“郡主言重了。郡主本是世间真凤,能为您效犬马之劳,原是咱们叔侄的荣幸。”   崔芜不愿再兜圈子,她时间宝贵,需要办的事还多着:“今日相请,是想问一句:丁四先生对日后如何打算?”   丁四老爷微怔,有点拿捏不准崔芜用意,试探道:“郡主的意思是……”   “此次拿下凤翔, 丁四先生功劳不小,且又是丁兄长辈,若您只想做个寻常富家翁,那好办得很,往后只要在我崔某人的地盘,必定为你大开方便之门。”   崔芜故意顿住,若有深意地拖长音:“不过,丁四先生若想更进一步,比如效仿先秦时期的某位吕姓国相……”   她没把话说完,由着丁四老爷自己去揣摩。   丁四老爷的眼睛不受控地亮了。   他虽没读过多少史书,却也知道崔芜口中的吕姓国相是谁——战国时期的商贾巨富,因慧眼识人,看好秦质子子楚,以千金助其登上王位,又献美人赵姬生秦王嬴政,从而一步登天,成为权倾朝野的两朝重臣。   崔芜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翻译过来就六个字:跟我干,有前途!   人都有上进之心,没钱的想赚钱,手握财脉便想染指权柄,丁四老爷也不例外。他于凤翔经营多年,未尝没有与伪王搭线飞黄腾达的打算,奈何商人地位低下,在割据一方的豪强眼中,与待宰的肥羊无甚区别,投进去的钱财不少,却连个响都听不见。   只得作罢。   原本他不会考虑崔芜,她是女子,这一重先天的劣势决定了她在这场乱世角逐中必定是弱小而被动的一方。   可是经历了伪王一而再再而三地割肉放血后,丁四老爷忽然发现,弱小未必是坏事,正因她弱,才必须抓紧每一丝可能的助力,才不会说翻脸就翻脸。   “人往高处走,水往高处流,”丁四老爷捻须叹息,“草民亦是肉体凡胎,不能免俗啊。”   崔芜一笑:“说得好。”   她拍了拍手,秦尽忠带着亲兵自堂外而入,每两人抬着一口木箱,共六口,在厅中排成一字。   箱盖打开,里头宝光迷离,尽是金银玉宝,珍珠文玩。   “我这人爱把话说在前头,跟我合作,绝不亏待盟友,但想占我便宜,也是没有的事,”崔芜捧起茶盏,器皿倒是名贵,乃是邢窑白瓷,里头却不是什么好茶,刚打上来的井水烧开消毒,能解渴就行,“这些你拿走,不管河东也好,江南也罢,想办法给我弄十万石粮食回来。”   丁四老爷暗暗咋舌。   崔芜出手固然大方,这六箱东西,拿去江南富庶繁华地,少说能换千金。可如今是什么世道?战乱频发,朝不保夕,最值钱的不是金珠玉宝,而是粮食!   打个比方,江南气候温暖湿润,稻米可一年两熟甚至三熟。价格也不贵,如镇海节度使地盘,一石米也就五十钱。   可贩到北境,尤其是产粮不丰的西北,一石粮叫出数千乃至数万的天价也不是不可能。如此一本万利,换谁能不心动?   济阳丁氏原是靠茶叶与丝绸起家,不是他不想做粮食买卖,而是这一行水太深,若无豪强势力背书,稍有不慎就会翻船。   做梦也想不到,如今竟有人将橄榄枝主动递到手里。   “郡主此话当真?”丁四老爷停住捻须的手,压低声道,“十万石粮食……嘿嘿,可不是个小数目。即便是盛产粮食的河东之地,因着连年战乱,荒废了好些田地,这两年也不大往外卖粮了。”   崔芜与丁钰交换过一记眼神,后者干咳两声:“四叔,当着明人不说暗话,咱丁家祖籍虽在济阳,这些年可没少往江南牵线搭桥,想弄几万石粮食北上,还不算太困难吧?”   丁四老爷同崔芜叫苦,本想借机讲讲价码,谁知丁钰这小子胳膊肘往外拐,两句话揭了他的老底。   他倒也不恼,只因丁钰这话让他知晓,不管济阳丁家是何态度,自己这个六堂侄是彻底上了崔芜这条船,以后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就这么看好这个不知真假的歧王郡主?   想到这里,丁四老爷隐晦地打量对方两眼,只见崔芜低头饮茶,手指白皙、仪态优雅,好似一朵精雕细琢的娇花,须得呵护在白玉盆中细细赏玩。   可偏偏是这个看似娇弱的女子,拿下了凤翔城,叫叱咤歧地多年的伪王栽了跟头。   莫说女人了,便是男子,有几个能做到?   电光火石间,他下定了决断。   “好,十万石就十万石!”丁四老爷咬牙点头,“两个月内,草民必定办妥。”   崔芜满意一笑。   “丁四先生放心,我崔某人从不亏待朋友,”她说,“办妥了这一回,咱们有的是合作机会——正好,我还有一桩生意,想与丁四先生详谈。”   听说有生意,丁四老爷眼睛一亮。然而没等细问,堂外传来隐隐的骚动,有人在外头大声道:“我知道你在里头!给我出来!”   崔芜:“……”   她听出来了,是那姓康的小丫头。   崔芜对丁四老爷打了个“暂停”的手势,带着丁钰出了偏厅,只见几道身影纠缠在一起,左右是亲兵,中间是个满面怒容的女子,可不是她在凤翔城内救下的康挽春?   崔芜背手身后:“什么事吵吵嚷嚷?”   两名亲兵立时撒手,扶刀行礼:“郡主。”   康挽春却不管什么郡主公主,三两步冲到崔芜跟前,指着她鼻子质问:“你说话还算不算数!”   崔芜:“我怎么不算数了?”   康挽春瞪她:“你答应过,赶走那装神弄鬼的女人,就替城里感染瘟疫的人家治病,怎么只顾着跟人喝茶闲聊!”   崔芜居然被她问住了。   倒不是她忘了城中瘟疫四起,而是自拿下凤翔的一刻,她的身份就转换成“一地主官”,首要考虑也紧跟着发生变化。   一地主官该做什么?   对内,重整防务、收拾残局、清除政敌、安抚民生、盘点府库、清算税目。对外,远交近攻,知己知彼,规划下一步发展路径。   总之,哪一项都比亲自下场看病重要。   却疏忽了,治疗瘟疫、救民于水火,本身就是“安抚民生”的一部分。   “你说得对,这是我的过错。”   崔芜为人坦荡,既知做错,立刻坦然道歉,然后对秦尽忠吩咐道:“替我给延昭传个话,让他派人敲锣告知百姓,就说……”   她话音顿住,心知城内百姓受阮轻漠蛊惑多时,未必能接受旁的势力进驻凤翔,更别提将孩子送来看病。   要办成这事,还得在“神鬼”身上做做文章。   心念电转间,崔芜有了主意:“就说,凤凰降世,在这王府门口留有遗迹,凡亲眼目睹者,皆可受其赐福庇佑。我不欲独占神迹,让全城百姓都来同沐神光。”   秦尽忠:“……”   这他娘的都行?   他想应下,琢磨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了句:“敢问郡主,这神迹……是什么?”   崔芜想了想:“去城外拣几根焦黑的骨头,拼成鸟的形状,或是把之前的彩缎剪成鸟羽模样,挂在墙头?”   秦尽忠扶额:这也忒粗制滥造了些!   他不想再问,决定发挥下属才智集思广益,好过某位郡主娘娘在此信口开河。   另一边,崔芜转向康挽春:“你家祖上是御医,照你说,病儿身患顿咳,该如何治疗?”   康挽春显然思考过这个问题,此时道来不假思索:“用苇茎汤!根据病儿症状轻重,加减药方。”   崔芜回想了下,依稀记得此方出自《备急千金要方》,方歌她还会背:苇茎汤方出千金,桃仁苡仁冬瓜仁,肺痈痰热兼瘀血,化痰排脓病自宁。   此方主治肺痈,热毒壅滞,痰瘀互结证,确实可以用于百日咳患者。   “可行,但要留神一点,”她说,“病儿年幼,或者喝不下汤药,我有一土方,比苇茎汤用药简单,亦可助患儿止咳。”   康挽春:“什么土方?”   “用鸡苦胆,拧出汁液,加水和白糖,用文火煎煮,可分两次服用,”崔芜说,“若是两岁以下病儿,每日服胆一只。两岁以上,酌情加量。”   康挽春有些迟疑:“鸡胆确有止咳祛痰之效,《名医别录》里就有记载(2),只不过……”   崔芜心知医家用药总是再三辨证,唯恐一时疏漏耽搁了人命。但乱世之中瘟疫横行,稍不留神就是十室九空,哪容得细细斟酌?   “不必犹豫了,”她说,“若是初咳期病儿,就用白糖鸡胆。倘若病情加重,乳食俱出,就用苇茎汤。”   康挽春咬牙:“成!”   议定了药方,接下来便是筹备药材,这倒也好办,凤翔毕竟是大城,伪王搜刮民脂民膏多年,私库里尽是好东西,其中不乏珍稀药材。   这就体现出有个御医后人的好处,会认药,也会选药。康挽春挑出合用的,若有不足,再由崔芜出面与丁家商行购置。   与此同时,王府灶台让出大半,除了一口留着做饭,其余全部用来熬药。即便如此,崔芜依然担心不够,又择空地另搭灶台,征用了附近酒楼的大锅。   一时间,王府上空炊烟袅袅,方圆数里云蒸雾腾,倒真有几分仙家降世的意思。   除此之外,崔芜还将王府用于待客及门房歇脚的前院腾出来,院中用木架和毛毡搭起一个个独立的帐篷,方便病患隔离居住。日常所需一应备全,她甚至准备了粮食和布料,命人搬到王府门前空地。   秦尽忠有些不解:“准备这些做什么?”   崔芜:“乡民重利,就算不信凤凰之说,只要舍得粮食和布料,也能吸引他们过来看病。”   秦尽忠恍然,同时暗暗咋舌。   他是乱世土著,当然知道粮食是多么宝贵的资源。旁的势力藏着掖着尚且不及,崔芜却能慷慨拿出赠以乡民,单是这份心胸和气魄,就非寻常豪强可比。   只不过……   秦尽忠不由寻思,如今将近十月,眼瞅着寒风渐起,等再过一两个月,更是滴水成冰。   每年隆冬都是一道坎,莫说草根百姓,就是军中壮汉都有不少过不去的。崔芜粮食再多,也禁不住这般消耗,到时几千张嘴吃饭,她打算如何应对?   不知不觉,秦尽忠的心态发生了转变,从类似于客卿的“纯帮忙”,变成希望她走得更稳一点,更远一点。   崔芜并不清楚秦尽忠这份忧心,即便知道,也不会改变决定。   万事就绪后,王府门口也陆续聚起百姓。   延昭办事确实靠谱,硬是调派人手,将城中每一条街道都通知到位。奈何此地百姓饱受战火肆虐,每换一任主官,都少不了流血屠戮。   次数多了,难免生出惊弓之鸟的心态,即便有“神鸟”之说在前,到场人数也十分有限,大部分仍在观望。   但崔芜已然满意,盖因到场之人,居然有十来个妇人,身边或大或小,都带着患病幼童。   想来也是,若不是家中孩儿已然病重,谁又会博这不知真假的机会,来求神鸟赐福祛病?   一念及此,她对秦尽忠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带着两三亲兵搬上一口巨大的铜缸。缸中盛的不是别个,正是丁钰从山中寻回的煤块。   只是这些可不是后世常用的蜂窝煤,质量低劣,烟气也重。幸而崔芜不是用其取暖,里头掺和了干柴木炭,能点燃就行。   很快,熊熊火光冲天而起,明红色的火焰照亮了百姓脸上茫然不知所措的神色。   崔芜亲手端过托盘,盘中垫着红绸和彩缎剪裁成的凤羽,中间簇拥着一枚形如鸟卵的石头,色泽乳黄,质地油润,不是琥珀就是蜜蜡。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崔芜接下来的话。她高举托盘,环顾四周:“此为凤凰神鸟所留。神鸟慈悲,既为普渡万民出山,此鸟卵中必定留有解除灾厄、医治万民的法子。”   妇人们相互看着,似信非信。   “常闻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今日我便效仿先圣,将这凤凰卵置于火中,祈求神鸟慈悲,救我百姓!”   言罢,果然取了“鸟卵”,掷入火中。   妇人们大惊,唯恐此举触怒神明。谁知下一瞬,火中传来噼啪轻响,听着像是蛋壳破裂。紧接着,一根细长的茎脉探出铜缸,顶端撑起一朵手掌大小的金莲。   这一幕似曾相识,妇人们纷纷惊呼:“是火中生莲!她居然也能让烈火中开出莲花!”   “莫非她与神母一样,拥有无上法力?”   “那是不是意味着,咱们的孩子有救了!”   崔芜抿住抽动的嘴角。   千穿万穿,迷信不穿。   ----------------------- 第57章   这还是崔芜仔细搜查过阮轻漠的房间才发现的端倪。   当日, 阮轻漠以烈火中开出红莲,其实是一早准备好莲子,种子却是空心, 里头藏着弹簧构造的花茎与彩绸裁剪的花朵。待得莲子入火,受热开裂, 便自动探出花茎,造就“火中生莲”的奇景(1)。   依葫芦画瓢总是容易的,崔芜用同样的伎俩催使火中开出金莲, 果然得到百姓信任。一旁的秦尽忠早有准备, 带着亲兵灭了铜缸里的火,又将金莲毕恭毕敬地献至崔芜面前。崔芜装模作样地从花蕊中取出一张折叠成莲子大小的明黄符纸,打开后展示与百姓,只见上面用鲜红朱砂写着几味药材名字。   崔芜高声道:“这必是神鸟留下的驱邪方子!来人,按方抓药,分与百姓!”   秦尽忠毕恭毕敬地接过药方, 在心里默默给崔芜比了个大拇指。   有了“凤凰神迹”做背书, 接下来的事出乎意料地顺利。崔芜和康挽春分头给患病幼童诊脉,按病情轻重, 依次安排进前院厢房以及院中营帐。   当然, 不是没有百姓心存疑虑,有人试探问道:“我家娃儿病得不重,吃了药,回家将养成不?”   崔芜头也不抬:“可以。”   妇人长出一口气,抱着病儿就要离去。   只听崔芜下一句道:“留下养病的,赏粟米一袋。不留下,没有。”   妇人:“……”   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只见秦尽忠解开一只口袋, 从中抓出一把黄澄澄的粟米,隔着老远似乎都能闻到粮食特有的清香。   周遭霎时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锁定在那一把救命的口粮上。   如果说,“凤凰神迹”的出现软化了百姓因神母被逐走而坚硬抵触的情绪,那么摆在眼前的救命粮食就彻底击溃了他们的心防。   再开口时,妇人自己都没察觉地吞了口口水:“留下治病,这粮食真归咱们?”   崔芜眼风扫过,秦尽忠会意地系紧口袋,将整只布袋交给妇人:“若是病愈,还能额外拿一匹麻布。”   一袋粮食、一匹麻布,分量算不得多,可在这战乱频发的年代,说不定就能救下一家人的性命。   妇人再无犹豫,回转过身:“我留下!在哪治病?”   自有王府仆婢上前,将妇人和病儿引到隔离区安顿。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在“神鸟赐福”与“物质激励”的双重作用下,妇人们放下最后一丝疑虑,跟着仆婢依次进驻古代版的“方舱医院”。   崔芜没有阻拦随病儿一同入住的父母,只是温和提醒道:“疫症会过人,若要留下照顾孩儿,进出须戴上面罩,更要勤洗手。此外,平时无事莫要随意串门,以免交叉过人,若被抓到……”   她想了想,终究是物质惩罚比什么打板子更为有效,遂道:“若被抓到,即便病愈,也分不到额外的布匹。”   妇人们一震,几个原先好奇张望的立时将脑袋缩回去,再不敢探出。   崔芜经历过铁勒军营的伤寒危机,应对疫症已然驾轻就熟。患儿依照病情轻重分发药汤,重症者额外提供一碗红糖炖蛋补充营养。   凤翔是大城,百姓生计也比乡野农夫略好些。饶是如此,红糖与鸡卵也是稀罕物,平时轻易见不到。   新入主的“大人”却如此大方,每户每天送上一碗,虽不能立时收拢民心,也的确让焦头烂额的患儿母亲们大为感激。   “大人慈悲!大人慈悲!”   跟在崔芜身旁的秦尽忠本想纠正妇人称呼,转眼却瞥见崔芜一言不发,嘴角抿起丝缕笑意,仿佛透着说不出的满意。   他亦擅察言观色,知晓崔芜喜欢别人这般称呼她,遂不多嘴。   崔芜的确更喜欢旁人称呼她“大人”,盖因“郡主”是附庸,先有“藩王”,后有“郡主”。   “大人”却是独立的存在,是这凤翔城独一无二的主官,谁都不能压在她头上。   她从江南逃出,一路九死一生,不惜拿性命拼前程,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能抹去这层“女性”身份带给她的桎梏,给自己争取一个与当世豪强平等对话的资格?   不过欢喜归欢喜,牵扯到人命,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将每个患儿都看了遍,其中不乏病情发展到痉咳期的重症患者。咳得厉害时,面红目赤、涕泪交横,甚至咯出血来,把一旁照顾的亲娘急得不行。   “这、这孩子都咳血了,可怎么好啊?”   崔芜把了半天脉,给患儿开了麻杏石甘汤,药材以黄芩、白芍、川贝母、桑叶为主,酌加白茅根、焦栀子、藕节炭凉血止血。   因着第一拨病儿人数不多,她不到一个时辰就瞧完了,本以为能回正院处理公务,谁知秦尽忠来报:“禀主子,又有百姓带着患病小儿求上门了。”   崔芜很满意秦尽忠的眼力见,改口改得极是时候。然而到门口一瞧,顿时高兴不起来了。   许是听说先头来的病儿非但有医有药,还免费赠送粮食和布料,这一拨百姓人数多了何止十倍!放眼望去,王府门口乌泱泱一片,或手牵幼童,或怀抱婴孩,齐刷刷地跪下磕头:“求大人开恩!”   崔芜喜欢听人唤她“大人”,却不怎么爱见旁人磕头。奈何古代规矩如此,她改变不了,只能随大溜。   “都别跪了,孩子受不得凉,赶紧排成两队,我挨个诊脉,”吩咐完,又回头叮嘱王府仆婢,“诊完脉的患儿如之前一样,按病症轻重分开安顿,重症患者安排在厢房,轻症患者暂住营帐。”   “若是地方还不够,就把东西偏院也拾掇出来,原先的伪王家眷一律挪去后罩房。”   仆婢们对伪王本无甚忠心,只要有人发月钱管饭吃,听谁的吩咐不是听?   遂恭敬答应了,下去一一办妥。   这一拨病儿比前头人数多,病情也重。崔芜和康挽春各负责一半,待得挨个看完,一整个白天已然过去。   竟是又到了夕阳西下的时辰。   崔芜自前晚起就没合过眼,此时又饿又累,却不得歇息。她将一众病儿交给康挽春,又吩咐了仆婢小心看顾,若有不妥立刻来寻自己,这才匆匆赶回后院梳洗更衣。   彼时,此行幕僚皆已等在正院,掌兵事的要回禀驻防部署,懂内政的要禀告税赋账目,大事小情皆要崔芜这个主官拍板定夺,已然候了大半日。   崔芜不能再拖,遂命亲兵将饭食直接送到正院,自己也顾不得形象,一边填饱肚子,一边听底下人禀报。   “税赋账簿已然寻到,除了伪王接手这两年,更有先王年间记录。只是数额庞大,条目繁杂,我等人手不够,全然点清需时不短。”   “城中布防都安排好了,只是凤翔城可比华亭大多了,这么多街道,以咱们的人手,实在有点顾不过来。主子瞧着,要不再征一批新兵?哦对了,还有那姓周的校尉率领的一千部众,要怎么处置?”   崔芜正哧溜哧溜吸着羊汤,手里是一张锅盔馍,一口羊汤一口馍,两只腮帮俱是鼓鼓囊囊。   延昭话说到一半,有些不忍心,于是道:“要么主子先用饭,我等明早再来禀报?”   崔芜一摆手,端起汤碗咕嘟一气,将羊汤饮了个饱,这才抹嘴道:“不必。明日还有明日的事,尽早处置完,咱们都能安心。”   又一一发落:“账簿先不急,派人传信华亭,让贾司马带几个能写会算的熟手赶来凤翔。若无意外,以后这里便是我的治所。”   “等贾司马赶到,让他带人清算税目,不必追得太远,就是这三年的,尤其是城中大户缴纳税额,且看有无遗漏。”   “地盘变大了,自是要征兵,只是如今城中瘟疫蔓延,且先缓一缓。”   “将那姓周的手下兵力打散,编入咱们的队伍,他还是校尉,该怎样怎样,也不必刻意冷着,有些事不妨交代他去做,只是不许抱团串联。”   “还有,派斥候格外留意着,看周边州郡可有异动,若有,立时报我。”   一干人等答应了,各自下去办事。   崔芜伸了个懒腰,将锅盔馍撕成小块,丢进剩下的半碗羊汤里泡得软烂,然后连汤带馍一并倒进嘴里。   谁知这时,丁钰走进正堂,恰好撞见这一幕。   忍不住拿衣袖挡住脸,牙疼似地说道:“丫头,咱注意点形象成不?好歹是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家,怎么整得跟活土匪似的?”   崔芜打了个带着水响的饱嗝:“姑娘家是什么样?有‘姑娘行为守则’吗?有的话,拿来给我瞧瞧。”   丁钰干咳两声,转了话题:“跟我四叔谈好了,他是真心想搭上你这条船,这回的药材价格打五折,半卖半送,权当结个善缘。”   崔芜:“你四叔是聪明人,伪王不懂用他,实在是有眼无珠。”   “不是你说的,士农工商,商贾从来是下九流的一档。人家伪王好歹是晋帝亲封的王侯,怎会将脚底蚂蚁、板上鱼肉放在眼里?”   丁钰闻到一股面饼香味,于是不客气地捞起一张锅盔馍,就着冷茶塞进嘴里:“对了,他的管家在外头候着,想给你送礼。”   崔芜:“送什么礼?”   “我按你的吩咐,让他见了煤块,他兴奋得很,连说这东西不管卖去河东还是江南,都保准有人要,还问我怎么才能做成这笔生意?”   丁钰吃得太急,噎着了,用力捶了捶胸口:“我跟他说,我就是个负责传话的,想做生意,得找你谈。这不,他立马派人上门了。”   崔芜原本已经困得不行,听了这话,睡意倒是消散了几分:“行吧,那我就见见。”   片刻后,堂外走进一人,年近四十的模样,穿得还算体面,瞧着像是个颇得看重的管事。脸上堆着谦卑的笑,作势就要双膝挨地。   崔芜给丁钰面子,懒洋洋地一摆手:“免了,有话直说。”   那人站直身,将手中锦盒呈上。自有亲兵接了,递到崔芜面前,打开一瞧,盒子原是分两层,上层盛着上好的燕窝,下层更了不得,竟是一根老山参,芦碗密密麻麻,参体上的珍珠点星罗密布,瞧着少说有百岁之龄。   “丁四先生够大方的,且不说这山参,单是燕窝,怕就是南洋传来的稀罕货吧?”崔芜掩上盒盖,微微一笑,“倒是叫他破费了。”   管事:“郡主言重了。我们东家说,您想做的那笔生意极好,只是今日时辰已晚,贸然上门相谈怕是会扰了您休息,是以只命小人送来礼物,没想还是……”   他说到这里,十分自然地撩起眼皮,目光恰好与崔芜投来的视线相撞,两人俱是一愣。   堂内骤然陷入沉寂,丁钰觉着不对,瞧着那管事,再看看崔芜,小声问道:“怎么了?”   崔芜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只是不曾想,竟与这位管事小有缘分。”   话音未落,那管事早已双膝跪地,“砰砰”磕了十来个响头:“郡主饶命!郡主饶命!原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您大人有大量,且饶了小人一条贱命!”   丁钰讶异地瞪大眼,用眼神做出询问:到底怎么回事?   崔芜对他比口型:河套。   丁钰先是一愣,继而明白了什么。   这位还真是个老熟人,当初河套大疫,铁勒军中药材不足,崔芜只能自掏腰包为患病的中原百姓买药。当时那位药摊管事欺崔芜是个女子,原想敲她一笔,幸而被崔芜搬出铁勒将军吓退,这才没得逞。   可不就是堂前跪着的这位?   崔芜能认出他,靠的是医院门诊时练出的眼力。管事认出她却不需要费什么力气,盖因如崔芜这般容貌的女子,穷尽天下也寻不出几个。   有道是“无奸不商”,做生意时欺客压价本是常有的事,只是这管事没想到现世报来得如此之快,前后不过数月,“鬼”就找上门。   准确地说,是他自己送上门的。   “求郡主饶命!”   崔芜无意刁难一个下人,正要开口,忽而想起一事,话风顿时转了:“我记得,当初我买药时,押了一方上好的羊脂白玉佩。”   那玉佩甚是贵重,管事没舍得出手,一直随身带着。   闻言,他忙从怀里取出玉佩,膝行上前,双手捧着还与崔芜:“在这儿!郡主放心,一丝破损也没有,今日正好完璧归赵。”   崔芜没与他客气,伸手拿回,又道:“买药之资,我命人折算成银钱给你。”   管事哪敢收这钱,连连摆手:“不敢不敢!那药材,就当小人孝敬郡主,还请郡主开恩,饶过小人这回。”   崔芜懒得再听他的阿谀求饶之言,摆手示意人退下。   而后,她倚在胡床里,把玩着手中玉佩,拇指摩挲过那对相互依偎的母子鹿,从来冷定清明的眼泛起些许温情。   “寒风渐起,河西大概日子不太好过,”她说,“凤翔府库的存粮先调一批出来,与此物一起送还凉州。”   她珍而重之地抚了抚玉佩,交与丁钰。   丁钰却不接:“这么喜欢,舍得还回去?”   崔芜:“谁舍不得了?”   “舍得你攥得死紧,”丁钰啧啧两声,“再说,人家送都送了,哪有收回去的道理?要是被他知道,你费劲折腾地把东西寻回来,还专程给他送回去,怕是要多想。”   崔芜:“多想什么?”   丁钰想张口,抬头见崔芜脸上一派纯然的疑惑,好似真的没往那个方向想,便不好捅破窗户纸,话到嘴边转了个弯:“要我说,你不如自己留着,只当没这回事。特意送回去,倒显得有些矫情。”   若是旁的值钱物件,崔芜留着也就留着,大不了多用粮食物资补贴。可这枚玉佩却是非比寻常,对物主更有着特殊的意义。   “这是兄长生母送他的,”她叹息道,“或许也是她唯一留给兄长的。”   “长辈手泽,我怎好私吞?既然寻了回来,当然要送还兄长,就当留个念想。”   丁钰没话说,只得接下。   ----------------------- 第58章   凤翔易主是大事, 消息传回华亭,吓了所有人一跳。   贾翊早知崔芜胸有丘壑,绝不甘于偏安一隅, 却还是没想到,她动作如此之快, 前脚平了汧源,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往凤翔,拿下这座关西大城。   然而, 这番举动正中贾翊下怀。恰好这些时日, 华亭又从流民中募了一批新兵,虽未训出个模样,好歹能撑撑门面。   遂快马加鞭地赶到凤翔城,抬头见高大的城门压下阴影,论威武气派,超出华亭何止十倍, 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照这个速度、这个势头, 明年今日,怕不是整个关内道都得落入她的掌控?”贾翊琢磨着, “到时, 她会就此心满意足吗?又或者……继续西进,将八百里秦川都纳入掌中?”   他越想越了不得,胸口好似烧着一汪沸腾热血,生出万丈豪情。   不过,见着崔芜时,他还是很好地压下这番起伏澎湃的思绪,毕恭毕敬地一拱手:“恭喜主子入主凤翔,拨乱反正。”   崔芜却没他那么多想头, 这些时日,她前院后院两头跑,每日天不亮起身,先将幕僚叫来议定公事,然后就去前院探视患病幼童,挨个巡视诊脉,斟酌药方。轮完一遍后,还要安抚民生、清查税目、接见城中耆老、定下考试选官的日程……种种事宜忙得脚不沾地,好容易养出的一点肉,眼瞅着又累没了。   “贾司马到了,我总算能松一口气,”崔芜真心实意地说,“还要烦请先生主持税目清算一事,不把帐算清楚,我心里总是不安。”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技多不压身,贾翊是法家弟子不假,算账的本事也很拿得出手,闻言立刻应道:“主子放心,交与下官便是。”   又说:“当初听闻主子有意拿下凤翔,贾某怕人手不够,做主招了一批新兵,共计千人上下。只是时日尚短,未曾训练纯熟,此行特意带来与主子过目。”   崔芜不怕新兵,她当初带来的也是新兵,经过夺城一战,肉眼可见地老辣起来,可见饮过血、杀过人,新兵自然而然成了老兵。   “交与延昭,由他编进队伍,”崔芜掰着手指,“此次拿下凤翔,亦有千人投诚,如此算来,我手中兵力已然不下三千。”   虽说与秦萧麾下的河西精锐没法比,可短短半年多,从任人鱼肉的后宅妾室摇身变成手握两州、兵力数千的割据豪强,感觉还是相当微妙。   飘飘然的情绪不过一瞬,她已重新收敛心神:“这点兵力据城自守没有大问题,但若其他势力趁机来袭,那就有点捉襟见肘了。”   贾翊被崔芜抢了台词,却并不懊恼:“不错。伪王就戮,这些年屈居其下的各地守将必会有所反应,主子不可不防。”   崔芜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早在贾翊赶来凤翔前,就命斥候盯紧周边动静,但凡有异,立刻来报。   与此同时,她也催促延昭加紧练兵,不说旁的,先将现有的三千人打散磨熟,起码不能敌军攻到城门口时,自己人还在搞派系玩内斗。   这么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转眼大半个月过去,第一阵极北寒风席卷凤翔城时,被崔芜盯紧盯死的各方势力依然安安静静,没有丝毫异动。   崔芜有些不解,与贾翊聊起此事,后者沉吟片刻,一拍脑门:“是我犯蠢了,这些人本就不是一条心,有些是先王旧人,有些是伪王嫡系,还有些干脆是别的地方投来的。”   “原就吃不到一个碗里,不过是迫于伪王威势才暂且偃旗息鼓。如今伪王死了,彼此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对方,谁敢在这时候主动挑起战端?不是明摆着将把柄送到别人手上吗!”   崔芜似乎明白了什么,又有些不确定:“所以,我就是鹬蚌相争时,居中得利的渔夫?”   这比喻不好听,但是中肯,贾翊默认了。   “行吧,”崔芜牙疼似地哼哼道,“只要能多争取些喘息时间,渔夫就渔夫吧。”   再不然,打黄雀的猎户也成。   趁着这段难得的空当,崔芜先快刀斩乱麻地肃清宵小,胆敢趁火打劫、□□良家的,一应按律处置。   值得一提的是,这里的律法是以前朝疏律为范本,贾翊赶了两个月的工,在此基础上稍作修补。   崔芜大致看过,对其中某些条款很不满意,比如丈夫“凡妻妾与人奸通,而本夫于奸所亲获奸夫、奸妇,登时杀死者,勿论”。反过来却是妻杀夫“因殴致死者,斩”,以及“谓妻、妾、媵过失杀者,并徒三年”。(1)   “这些先不管,”崔芜皱了皱眉,到底没尝试挑战古代人的道德底线,而是补充道,“若遭遇其夫殴打,妇人被逼还手,致人身死者,赦无罪。”   贾翊挑眉,似乎想说什么。   崔芜:“辅臣有何高见?”   贾翊,字辅臣。   他抬眸对上崔芜视线,忽然意识到一件因为存在了太久,以至于被许多人有意无意忽视的事实。   他们的主君,是个女子。   她的性别决定了她天然倾向女子的立场,更有甚者,她不可能一辈子不成婚,若是来日,她的夫婿借口疏律中的条目反将她一军,她该如何应对?   倒不如一开始,就将某些可能的漏洞堵上。   一念及此,贾翊自觉洞悉了崔芜的意图,立刻道:“不,下官并无疑问,这就添上。”   不用多费唇舌解释,崔芜很是满意,并未深究他这番心理动机。   不过眼下,这临时加上的条目远没有法场上成排的人头落地来得震撼。凤翔城中血流成河,崔芜也随之确立了新任主官不可撼动的威信。   当她再次发布告示,宣布减免税赋、取消徭役,并扩大征兵,凡应征者可获口粮布匹时,百姓的响应之热烈远远超出意料。   不,也不能说完全没想到,早在第一批病愈的患儿离开王府时,就已有了迹象。   崔芜的夜以继日没有白费,在她和康挽春,以及临时征调来的郎中轮番看顾下,部分轻症病儿出现好转乃至痊愈,可以回家休养。   临出府那日,崔芜给每个病儿发了一小包红糖,又在门口放了个小小的火盆,示意他们跨过去驱邪消灾:“虽是好了,回去也不可大意,这阵子多吃些好的补养身体,实在吃不起,用红糖泡水喝也成。”   病儿母亲本已跨过火盆,闻言转身,咬了咬牙,蓦地双膝跪地,朝着崔芜“砰砰”磕了十来个响头。   情绪这东西是会传染的,当一个人这么做时,其他人很容易受其影响。十几个病儿以及他们的爹娘相继跪下,对着崔芜叩首不止,有些甚至喉头哽咽,一边磕头一边泣不成声:“多谢大人救命之恩!我回去就给您立个长生牌位,保佑您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崔芜眼角微涩,到底没开口。   只回去后,对贾翊和丁钰感慨道:“怪道古时先贤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君者,舟也。民者,水也。若无百姓首肯,我这个一州主君焉能坐稳位子?”   贾翊乃法家传人,却不这么想:“当初阮氏妖妇以鬼神之言惑众,焉知百姓不是这般感恩戴德?民意如水,无常势无常形,可若掌握了引导之术,譬如开凿分流、引水入渠,亦能为己所用,不必捧得太高。”   丁钰却有不同意见:“你府库里的钱财谁交的?是百姓的赋税!修河建堤谁干的?百姓服的徭役!府衙里的官吏从哪来的?也是百姓家里培养的有才之士!”   “真把百姓逼急了,人家撂挑子不干,或是干脆跟你鱼死网破,看你找谁哭去!”   眼看贾翊长眉一挑,大有与丁钰争论三百回合的架势,崔芜赶紧居中打断:“好了,都少说两句!”   又对丁钰道:“要你送的粮食,都送了吗?”   说到正事,丁钰是绝对不会抬杠起哄的:“主子放心,五千石送去萧关,五千石送往汧源和吴山,剩下三万石尽数运往河西,估摸着现在已经入了凉州城。”   崔芜知道,要彻底收服一方势力,恩威并施不可或缺。   她打华亭、打凤翔,彰显了武力和智谋,是威。如今入主王府,树立了威信,也该施恩于彼,收服人心。   五千石粮食送到萧关,狄斐久久未语。   当初答应借出二百新兵,纯粹想看看这所谓的“歧王遗女”有几分斤两。其实在看到她亲手绘制的舆图和操练的阵法时,他就有预感,此女绝非池中物,此去华亭,十有八九是虎归深山,鱼入汪洋。   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想到,崔芜手笔如此之大,短短数月光景,不但定了陇州,还控制了凤翔。   这五千石粮食也送得颇有深意,解了狄斐缺粮的燃眉之急是小,最要紧的是表明态度:只要狄斐未曾与她撕破脸,只要他还承认听从先王……不,应该是崔芜本人号令,哪怕只是名义上的,这位郡主娘娘也不会弃他于不顾,只要有她一口粥,就少不了狄斐一口汤。   “这女人,”狄斐失笑,不知是自嘲还是感慨,“到底小瞧她了。”   他身旁之人不是别个,正是当初与岑明一同护卫崔芜东进的赵行简。只是华亭平定,岑明果断跳槽,如今已是崔芜麾下一员校尉,手握数百精兵,镇守汧阳一地,端的是赫赫威风。   赵行简却惦记着旧主恩情,毅然回到狄斐身边,话里话外流露出的意思,却是不赞同狄斐与崔芜交恶。   “郡主心胸非寻常女子可比,如今陇州已在其掌控,平定歧州也只是时间问题,等到将关内道打扫干净,只怕就该挥师京畿了,”赵行简说,“依末将之见,将军不妨暂且低头,以郡主的为人,必不会亏待将军。”   狄斐笑了笑:“是低头,还是称臣?”   这话问得敏感,赵行简没敢答话。   “且再看看,”狄斐像是劝他,又仿佛自言自语,“到底只是个女子,我倒要看看,她能在这个世道中走到哪一步。”   与此同时,秦氏亲兵押运的三万石粮食也送入河西地界。秦萧带着颜适亲率轻骑来迎,抽刀捅入麻袋,流出的是金黄粟米,雪白麦面,竟是压秤的纯粮食,没掺杂一丝一毫沙子。   “崔大人说,河西苦寒,产粮不丰,少帅与兄弟们这些年镇守辛苦,没有让大家伙饿着肚子戍边的道理。这三万石粮食不多,让咱们先吃用着,若是不够,她再想法子。”   亲兵复述着崔芜的话,神色颇为感慨:“崔大人还说,上回见少帅,就觉得您有思虑过重的毛病,长久下去,怕是会伤身。她让您放宽心,凡事有她,绝不会让您一人苦撑大局。”   秦萧于关内不乏耳目,亦听说了崔芜攻占凤翔之事。只是没想到这丫头动作如此之快,前脚入主歧州,后脚就送了粮食过来。   漂亮话谁都会说,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秦萧抓起一把粟米,又拈两粒尝了味,发现居然不算太陈。   这批粮食拿去粮行,怕不能叫出百贯乃至千贯一石的价码,崔芜却直接送给了秦萧,分文不收。   人情还得十分漂亮,身体力行地做到了患难扶持。   秦萧眼底思绪起伏,又被自己强压下去:“郡……崔大人还说什么了?”   亲兵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递与秦萧:“这是崔大人吩咐卑职交给少帅的。”   秦萧打开锦盒前已经有了预感,可瞧见那枚洁白细腻触手生温的羊脂玉佩时,还是吃了一惊。   他拾起玉佩仔细打量过一番,发现并非仿造,的确是自己原来那枚,不由讶异:“她从哪寻回的?”   亲兵无法回答。   秦萧也没指望他事事知情,再一翻,发现玉佩下还压着一封信,封上写着“兄长亲启”四个字,极秀丽温婉的簪花小楷,几得卫夫人三昧,只笔画转折处不够圆融,笔锋犀利锐气逼人,到底露了性情。   楚馆调教上等倌人,琴棋书画原是看家功课。写得一手好字不稀奇,只是她于风尘之地浸润多年,却不肯柔婉了性情,反而越发锋芒凛冽,可见天生就不是甘居人下的脾气。   再看内容,好家伙,厚厚一打,足足写了五六页纸,也不知从哪攒了这么多话说。   秦萧原本只想大略扫过,一看却入了神。崔芜没用公事公办的套话,而是非常详尽地描述了她是如何平定汧源之乱,又是怎样窥破凤翔玄机。   至于拿下凤翔城,更是她平生的得意之作,写得格外详尽,把阮轻漠咬牙切齿,伪王伏在枕上上气不接下气的倒霉相描述得惟妙惟肖,亦看得秦萧青筋乱颤,万万想不到不过一两个月的光景,这丫头翻云覆雨的手段又精进了许多。   气笑不得完了,他品出这封信未曾显露于字面上的深意。   这不是两方首脑商议结盟的公文,而是写与至亲的家书,因此斟词造句极具个人化风格,相隔千里就能瞧见崔芜唇角微抿,又是得意又是俏皮的促狭笑意。   书信最后提到了送来的粮食,出乎意料,用词十分简略,只大致解释了是从行商手里买来的,担心河西苦寒,粮食不够吃,特意送了来,只当回报秦萧多次相救的恩情。   “兄长恩重,妹实难报,区区粮草,杯水车薪。睽违多日,心实思念。盼与君相见之日不远,你我兄妹秉烛窗下,再叙情谊。”   那一刻,秦萧心里不期然冒出一个念头:想见她。   ----------------------- 第59章   秦萧垂眸, 将无端涌出的念头强压下去。   回头见颜适也正盯着粮食出神,甩手给了他一马鞭:“想什么呢?”   鞭子力道不重,跟挠痒痒似的, 颜适回了神,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一个女子, 竟然想当大人……”   秦萧没曾想他怔怔许久,居然冒出这么一句,反问道:“有何不可?”   颜适答不上来, 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自古阴阳有序、乾坤有道, 男女之分好似日月星辰的轮轨,天经地义而不可撼动。   唯有妻从于夫,子顺于父,臣敬于君,才能以此为基,立起万世功业。   他无法想象这一规则被颠倒, 就像没法想象太阳改从西边出来一样。   “这称呼一改, 她坐稳两州之地,凭的就不是谁家女儿, 而是她崔芜自己, ”颜适皱紧眉头,“可、可她是个女子,这世道哪有女子越过父兄,自己当家作主的?”   这话极难反驳,盖因这是世人共识,哪怕能驳倒一两个,也堵不住世间悠悠众口,义理滔天。   但秦萧眯起眼, 依稀忆起许久前,似乎曾有人说过类似的话——   “你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像什么话?还做生意……这世上哪有夫主尚在,妾室当门立户的道理?传扬出去,我秦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女子又如何?我有这个本事、有这个能耐,凭什么做不得!”   “就凭你是个女人,楚馆出身,不自甘卑贱,好生服侍主母,总想着往外跑,成何体统!”   “那你赶我走!打从一开始,我就跟你说的明明白白,我不做妾!你强着我低头,将我关在后院,不许我做想做的事,还逼着我服侍你那正室夫人……逼良为妾,拘禁旁人自由,践踏旁人尊严,这就是你秦大人的体统规矩!”   “哼,赶你走?外头世道混乱,你能去哪?吃穿从哪来?到头来,还不是给人做妾的下场!”   “等我离了你秦府,自然能做起钱粮生意,到时聚天下之财,自己便能养活自己!”   “你算什么东西?一介女流之辈,配谈什么天下!我好吃好喝的供着你,倒是纵得你不知天高地厚!从明日起,你每天早晚两次去正院给夫人请安,好好磨磨你那不安于室的性子!”   ……然后呢?   秦萧仔细回想了许久,才恍惚想起一点痕迹:那人素来傲气,做妾尚且是为人逼迫,哪里肯自甘卑贱、曲事主母?   结果自然没去。   但父亲毕竟是父亲,有的是惩治人的法子,当日就传下命令,将母亲身边最亲近的侍女拖去院里,用碗口粗的木棍施以杖刑。   母亲心软,见不得心腹婢女被活活杖毙,只得低头。翌日天不亮,她去了正室夫人院子,手捧茶盏跪于堂前,从晨曦初亮一直跪到日过中天。   回去大病一场,纵然后来病愈了,身子也时好时坏,再没断过汤药。   郎中说,这是心病,七情郁结,非汤药可以根除,若不能放宽心,只怕有伤寿数。   可即便如此,父亲也不肯放她出府。   用他的话说,死也要死在秦府,纵然死了,也逃不出秦氏祖坟。   秦萧不知自己为何会想起这些,年幼时跟着先生读书,只觉妇人原该卑弱本分,父亲所言并无过错。   直到认识崔芜,他才知道,原来女子不必困于后宅,原来女人也能像须眉男儿一样,赤手空拳为自己博出一方天地。   “前朝亦有女帝,在位十年,家国安泰,四境干戈止,并不比男子为帝逊色多少,”秦萧缓缓道,“如此手腕胸襟,怎就不能主宰一方?”   颜适虽还觉得哪里不对,却也没最开始那么排斥。   秦萧不再理会他,转向亲兵:“你押运粮食归来,崔大人身边是谁护卫?”   亲兵道:“是秦副尉,还有崔大人从华亭带来的亲卫,两边轮班。”   秦萧颔首:“崔大人如此客气,咱们也不能失了礼数,且去准备十车盐,稍后送与凤翔。”   古时制盐工艺繁琐,且被官府垄断,盐的价格不逊于粮食,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多少民间起义,一开始就是靠贩私盐起家。   河西占了盐池之利,并不缺盐,若是拿去黑市贩卖,所得利润绝不逊于粮食。但秦萧开口就是十车盐,还礼还得不可谓不厚重。   但是亲兵道:“对了,卑职临行前,崔大人特意叮嘱,若是少帅得空,烦劳替她寻一样物件。”   秦萧负手身后,掌心握着那方温润细腻的羊脂玉佩:“什么物件?”   “是一种……菜蔬,”亲兵不知该如何形容,只得从怀中取出图纸,展开亮与秦萧,“长得类似莱菔,只是根茎呈紫红色,色泽艳丽,味道清甜,有些或许略带微苦与土腥气……”   秦萧低垂眼眸,片刻后才道:“她可有说,为何要寻此物?”   “崔大人说,此物有清热解毒、行淤止血的功效,”亲兵推测道,“卑职想,兴许是用来入药?”   “此物有何习性?”   “听说是从西域传来的,喜阴凉,耐寒能力强,越是靠近西域地带,越有可能寻得。”   秦萧不置可否,将图纸递与颜适:“给史伯仁传信,命他于河西与西域接壤之地寻找此物。若是见到,有多少算多少,全部买下,再问明货源,务必寻到善种此物之人。”   颜适接过图纸,麻溜传话去了。   再一次地,秦萧将目光投向东南,千里之距缩地成寸,自那双过分犀利的眼眸中倏忽掠过。   “你想做什么?”他默默沉思,“继陇州、歧州之后,你还会继续走下去吗?”   ***   崔芜当然会继续走下去,但不是现在。   她的脚步已经够快了,不到半年时间,先后拿下陇州和歧州,当下要做的不是继续扩张地盘,而是好好经营掌在手中的土地,打下一个极坚实的基础。   于一地主官而言,最要紧的是什么?   不是扩张兵力,也并非权谋斗争,而是种地、种地、种地。   毕竟,民以食为天。   如今入了冬,一应农事不便进行,幸好崔芜见机快,早在拿下华亭之际,就发动农人抢种了一茬豆子。   十月份,豆子成熟,收获谈不上多好,但也不算差。   “农人种菽,可煮熟为熟豆,或是做豆粥食用。此外,《食经》中有记载(1),可用大豆酿醋,调味亦是不错。”   贾司马苦苦回忆着自己印象中的大豆吃法,奈何君子远庖厨,烹饪本不是他的技能点,可提供的选项十分有限:“百姓虽会食菽,却不及粟麦普遍,主要是因为熟豆也好,豆粥也罢,皆有一股腥味,更不易克化。”   崔芜岂会不知这个道理?她虽刚从丁四老爷手里买了一批粮食,可果腹之物,谁也不嫌多,若能将新长成的豆子合理利用起来,百姓熬过这一冬的可能便又增长不少。   就在这时,来自河西的盐车进了凤翔城。   秦萧这份回礼厚重,崔芜当然高兴。前番几次夺城,她麾下伤兵不少,消耗了好些糖盐,已然有些库存不足,来自河西的盐车无异于雪中送炭。   更让她高兴的是,秦萧言而有信,随车送来好些盐卤。   “快快快!”崔芜几乎跳起来,“把后院那台石磨搬来,还有华亭送来的豆子,都泡发了吗?拿到后院,咱们今儿个中午加餐!”   她信得过的人不多,虽未将王府原有仆婢逐走,却也鲜少让他们近身,贴身服侍的依然是阿绰。   终究是年纪轻性情跳脱,闻言,阿绰乐得一蹦三尺高,踮着脚跑出去。   一刻钟后,崔芜要的东西准备就绪。豆子个头不大,却颜色金灿颗粒饱满,先用烧开的井水泡发膨胀,一瓢瓢加入磨中,由两个身材强壮的下仆推动,碾成乳白色的浆液,顺着凹槽流入木桶。   崔芜舀出半桶交与阿绰:“让厨房煮熟,分成几碗,里面加少许糖,让大家都尝尝。”   半桶豆浆分量不轻,阿绰却轻松拎起,脚步轻快地去了。   剩下半桶豆浆,崔芜另有打算。她取过秦萧送来的盐卤,一点点加进桶里。   秦尽忠眼皮微跳,忍不住开口:“主子,盐卤有毒,可吃不得!”   崔芜对他笑了笑:“放心,我有数。”   她第一次上手,用量十分谨慎,宁可少放也绝不多加。很快,乳白色的豆浆肉眼可见地凝固。   这便是后世常见的豆腐脑。   崔芜闻到似曾相识的豆香,开口时先吞咽了下口水:“让厨房调个卤……唔,用鸡卵就行,打成蛋花,再切点肉末,加盐和胡椒粉,再用生粉加水勾成薄芡。”   秦尽忠不是厨子,几乎是背天书似的强记下一串烹饪术语,晕头转向地去了,   事实证明,王府的厨子毕竟是有水平,不必崔芜解释何为生粉,就准备好了一应物件。   很快,豆浆和鸡蛋卤送了来,热腾腾的香气四溢。崔芜先饮了半碗豆浆,不错,是后世的味道,豆香浓重而无半点腥涩味,加糖调味后口感香甜,不逊于牛乳。   但光她觉得好喝还不够,总要古人认可才行。   阿绰年纪小,正是嘴馋的年纪,早在厨房时就偷偷饮了半碗。见崔芜目光看来,她赶紧将嘴角残留的豆浆擦净,用力点头:“好喝!真的好喝!喝完一点都不饿!”   崔芜没全信她,这丫头是她的死忠粉,哪怕她指着头顶说太阳是方的,阿绰也会毫不犹豫地点头应是。   她看向秦尽忠,后者和阿绰一个反应,只是更克制也更客观:“确实不错,而且没有豆腥味。能解渴也能果腹,比起酪浆却便宜了许多,寻常百姓也能负担起,只是需要借用石磨。”   崔芜放下心,又端起豆腐脑尝了口。   不出所料,豆腐软嫩,卤汁咸香,甚至不用咀嚼,热乎乎地吞咽下腹,身体很快暖和起来。   这一回,阿绰根本连评价都给不出,只管狼吞虎咽。倒是秦尽忠,跟在秦萧身边多年,总还有些见识。   “卑职记得,西汉时期的淮南王曾经将黄豆磨粉,加水熬汤,再加入石膏或是盐卤,能令豆汤凝固,滋味软烂,十分美味,”他迟疑道,“莫非,就是此物?”   崔芜点了头。   “不错,我是从一本名叫《清异录》的古籍中看到,此物名叫豆腐,洁白细腻,美味可口。若是百姓贫苦,食不起肉蛋,便可用豆腐替代。”   人体所需营养多样,于凤翔百姓而言,补充碳水和维生素还有法子,蛋白质的选择却实在不多。豆腐不仅美味,还有丰富的植物蛋白,营养全面易吸收,价格也不算昂贵,若能推广开,必能让更多人家从中受益。   “传信许令,将制作豆浆和豆腐的法子推广开,若有百姓感兴趣,可向县衙借用石磨及盐卤,且不必缴纳费用,只需登记姓名及次数,每户一月之内不可超过三次——石磨倒还罢了,咱们盐卤有限,总得省着些用。”   丁钰正好进来,听见这一句,眼睛顿时亮了。   他从崔芜手里抢过瓷碗,三下五除二喝了个精光,末了连碗底一点豆腐末都不放过,拿勺子挖得干干净净。   “还是头一回知道,豆腐脑能这么香,”他拿衣袖抹了把嘴,“这玩意儿配着胡饼吃更香,蒸饼也不错。”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崔芜身上,后者不以为忤,反而将凝固的豆腐脑倒入铺有干净纱布的模具,上面盖着平整的青砖,以挤压出多余的水分。   忙完后续工作,她十分不见外地捞过丁钰衣袖,用绸料擦净手:“你来得正好,我有样东西要你……唔,你叔父帮忙打造。”   丁钰:“给钱吗?”   崔芜:“给,不过从你的工钱里扣。”   丁钰:“等等,我什么时候有工钱了?不是,凭啥从我工钱里扣?”   崔芜:“凭你管我要钱!”   丁钰:“……”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这二位一边打嘴仗,一边往书房走去,言谈熟稔融洽,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气场张开,将众人挡隔在外。   他们插不进话,只能眼睁睁看着崔芜与丁钰并肩走远。   秦尽忠一个没忍住,小心探问道:“主子与丁六郎君,一直如此相处吗?”   阿绰点头,其他人也做出相同的举动。   秦尽忠好似疑惑,也仿佛自言自语:“主子对丁六郎君如此另眼相待,难道是因为一同北上的情分?”   没人回答,事实上,他们也想知道答案。   另一边,崔芜进了书房,将一早画好的图纸拍进丁钰怀里:“随便你用什么材质,铜或银最好,若不成,旁的金属也行,只是别用铅,有毒。”   丁钰不愧是理工生,只瞧了两眼就反应过来:“这是蒸馏器?”   崔芜点头。   “早在华亭就想弄了,只是条件有限,也实在腾不出手,”她说,“用淡盐水消毒终究有风险,正好府中藏酒不少,我想试着蒸馏酒精。”   以眼下的物资条件和技术水平,打造一套成熟的蒸馏器绝不是简单的工程。   但丁钰掠过图纸,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包在我身上。”   崔芜笑而不语。   这时,丁钰堪堪翻到最后一张图纸,漫不经心的目光骤然凝聚。   “你这是打算……”   “咱们的力量还是太弱小了,”崔芜说,“想在乱世中求存,总得有点压箱底的绝活。”   她紧紧盯着丁钰双眼:“能做出来吗?”   丁钰沉默了片刻,给出一个字的答案。   “能。”   ----------------------- 第60章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好东西不与百姓分享,便失去了被发明出来的意义与价值。   于是三日后,震天响的锣声再次传遍大街小巷, 推窗望去,能看到蓝底黑衣的精悍士卒列队整齐, 自街道上巡视而过。   换作从前,凤翔百姓最怕的就是突如其来的鸣锣声,要么增收税赋, 要么抽调壮丁, 总之绝没有好事。   但是自从新势力入主凤翔,不扰民、不盘剥,反倒严惩了几个平日里作奸犯科的地痞流氓,让老百姓的日子安生了不少。   更有甚者,新来的“大人”还隔三岔五赠粮施药,旁的不说, 左邻右舍好些染上疫病的孩童, 就是被她治好的。   不知不觉,百姓们原本因为“神母”被逐走而生出的抵触情绪软化了不少, 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和渴望。   说到底, 求神也好,拜佛也罢,不过是为了让日子过得下去。只要有人扛事做主,是神母转世还是凤凰化身,有那么重要吗?   正因如此,听到街上鸣锣,百姓们非但不惧,反而好奇地凑过去, 临街的干脆推开窗户,居高临下地探出脑袋。   “这回又啥事?是送粮还是送药?”   崔芜正要收拢民心,有意打造自己“随和亲民”的形象。延昭领会精神,挨个嘱咐过巡防士卒,命他们严守军法,不得骚扰百姓,见着老弱妇孺,还得主动上前帮忙搭把手。   一来二去,倒是跟当地百姓处得不错,有胆子大的,甚至敢跟士兵们搭两句闲话。   凤翔城远比华亭、吴山、汧源、汧阳四县规模更大,延昭身负练兵之职,难免顾不过来。   崔芜与贾翊商议了,将韩筠调至凤翔,这一日带兵巡街的正是他。   他有意在崔芜跟前卖好,干起活来事无巨细,样样力争上游。听得有人搭话,便正色答道:“隆冬将至,凤翔城连遭战乱,大人担心城中百姓没有备足过冬的柴火,特意调拨了一批取暖之物,明日午后于府门口发放。”   “若有需要者,自可去领取,还是老规矩,领取者登记姓名住处及家中人口,每户只许领取一份,多了可没有。”   百姓们“嚯”了一声,面露心动。   关西不比江南,冬日里是真正的滴水成冰,城中又不比乡野,上山砍柴甚是不便。因此如何熬过这个冬天,是所有人心里犯愁的难题。   如今新来的大人心怀仁德,考虑到百姓难处,主动发放薪炭之物,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自然拔高了一层。   然而翌日午后,当他们如约集中在王府门口时,才发现惊喜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大。   往日里开设神坛的广场上摆了一溜桌案,每张桌案后都坐着一名书吏。膀大腰圆的兵丁拉着麻绳,围起九曲十八弯的等候区,不管赶来的百姓再多,都只能依循他们的引导排成数列一人纵队,挨个上前领取物资。   先来之人惊讶发现,王府备下的取暖之物并非常见的碳薪,而是一种黑不溜秋的物件,圆柱状,上面戳了好些小孔,瞧着像是山间蜂巢。   “此物名为蜂窝煤,别看这东西不起眼,管用着呢。”   许是知道百姓疑虑,有书吏当场示范,将蜂巢状的黑色煤石丢进炭盆,点火后腾起明红火焰,热浪滚滚扑来,一时间,连冬日寒风都没那么砧骨。   “咱们大人爱民如子,要不是好东西,怎会发给你们用?只有一点,这东西烧起来烟大、呛人,用时切记将窗户开一条缝,方便通风换气。若不然,烟气熏人,很容易闷过去,更会闹出人命,那就有负咱们大人一片爱护百姓的苦心了。”   领取煤石的百姓连连点头,刚要走,又被一股奇异的香气吸引。   转头望去,只见一侧角门开了,阿绰与一名仆婢合力提着硕大的木桶,费劲地走过来。   那香味裹挟在乳白烟气中,正是从桶盖缝隙中飘出的。   有胆大的百姓忍不住凑上前:“这味道……嗬,可真香。”   阿绰扫了他一眼,揭开桶盖,用木瓢舀出两片嫩豆腐。卤汁熬煮不便,就只拿蜂蜜和红糖化成糖水,浇了少许上去。   “大冷的天,你们来一趟不容易,暖暖身子吧。”   那人不意有这等好事,虽觉犹疑,架不住那热腾腾的豆腐脑实在是香,接过羹碗三两下喝了个精光,末了意犹未尽地一抹嘴:“这东西软滑香甜,难道是贵人老爷们常说的酥酪?”   阿绰抿嘴笑:“什么酥酪?这是用豆子磨出来的。我家大人说,剩下的都是豆中精华,就叫豆腐吧。”   那人不信:“我吃过豆子,又腥又涩,只能勉强填饱肚子吃多了还胀气,根本不是这个味!”   阿绰不高兴了:“我从不骗人!你若不信,自己买些豆子,回去泡发了用石磨磨成浆水,照样做一回就知道了。”   这时,更多的人领了煤石,被香味吸引聚拢过来。你一碗我一瓢,不出两刻钟,竟把偌大木桶里的豆腐脑喝得干干净净。   闻听此言,都争相追问:“真是豆子做的?豆子能这么好吃?小娘子,你可别哄我们,若豆子能做出这个味,我们以后就不买粮食,只种豆子了。”   阿绰几次三番被人质疑,绷不住了。她索性不再解释,将一早备好的告示贴在王府外墙,上面用正楷大字写下豆腐的熬制方法,以及如何食用。   随后,她命嗓门大的兵丁站在一旁,接连读了三遍,以防百姓不识字看不懂。   “我家大人说了,豆价较米粟低廉,百姓或自种,或想法购取,都还算方便。若要研磨成浆,可向凤翔府衙借用石磨和盐卤,不收钱,只是每户每月限定次数。”   阿绰板着脸传达完崔芜的意思,又道:“大人还说,大豆能食用,亦可榨油,待来年春暖花开,不妨在田间地头多种些。只此物产量到底不如粟麦,不可完全替代,只能作为补充口粮。”   百姓们听得似懂非懂,一句“能食用,可榨油”却明白了,有地的恨不能第二天就天气转暖,没地的则盼着左邻右舍多种些,就算拿银钱买,也比粟麦便宜好些。   遂拎着过冬的煤石,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   冬日苦短,下不了田也更不了地,崔芜尽己所能地安排好百姓过冬,终于能抽调出大部分精力与贾翊一起清算府衙账目。   事实上,她抽出空当时,贾翊已经算得差不多,即便崔芜不问,他也打算抽个时间将结果呈上。   不出所料,崔芜看了整整半个时辰,两道入鬓长眉拢成极深刻的“川”字。   贾翊极有耐心地用了半盏茶,估摸着火候差不多,方开口道:“主上不必动怒,世人多有私心,尤其世道纷乱,官府势弱,凡大户者无不隐田匿税,不独凤翔一地耳。”   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崔芜不是不明白,可“明白”与“认同”完全是两码事。   尤其豪强大户逃税的手段——厚道些的,将自家田地寄在无须纳税的“不课户”名下。如前朝赋令规定,五品以上官员享有免税特权,更可荫及同居亲属。   这就意味着,哪户人家出了官身,便会多出好些不相识的“干亲”,这就叫“同籍同居”。   但乱世之中礼崩乐坏,前朝颁下的律法、任命的官员,也不是谁都认的。那怎么办呢?   最常见的做法,就是将名下财产分割,假托在别人名下,以降低户等,削减税赋。有些丧良心的,干脆将本该自家承担的赋税分摊给没有门路挂靠的平民,使得本就贫苦的人家越发雪上加霜。   总之,有的是法子让崔芜血压暴涨。   她揉了揉颤作一团的太阳穴,没让情绪影响理智:“如陇州一样,派人绘制鱼鳞图,田亩丁口一应标注明白,再对照账目一一厘清。”   贾翊办事能力不差,对崔芜的吩咐更是贯彻到底,这回却罕见地没有立刻应声:“主子想清楚了,凤翔不比陇州,有的是乡绅大户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哪怕伪王在时,尚且不敢轻易得罪,主子初入凤翔便要清查田亩,动的乃是这些人家的根基。”   “试问,他们如何忍得了?”   崔芜面无表情:“他们忍不了,我就忍得?又或者,被他们栽派赋税、强夺田地、卖儿鬻女的百姓就能忍了?”   她抬眸与贾翊交换过眼神,个中冷意让贾司马心脏微微收缩了下。   他曾一度以为崔芜不是个难懂的主子,纵然她有心收敛情绪,仍不难从细微处窥见端倪,据此揣摩她真实的心意。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攻占凤翔,也可能是更早,她的喜怒七情不再容易琢磨,有时分明笑着,眼睛却冷得吓人;有时脸色阴沉,可她真的发怒了吗?   贾翊居然拿不准。   好比现在。   “辅臣有句话说得对极了,我初入凤翔,根基未稳,多少双眼睛盯着王府,若此时忍了、退了,以后便再没人将我放在眼里。”   崔芜不是不懂“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也不是没想过暂且按捺,待得站稳脚跟再图后续。   可问题是,站稳脚跟要多久?   局势紊乱瞬息万变,旁人会给她这个时间和机会吗?   每一次走进选择的岔路口,她面前都会延展出无数条道路,导向截然不同的结果。不走到最后,她也不知结局是好是坏,只能凭着勇气和直觉,押下泼天豪赌。 %71%69%73%68%75%36%36%2e%63%6f%6d   能走到这里,意味着她之前每一回都赌赢了。崔芜很想知道,这一次,结果是否会有例外?   “安排人手,绘制鱼鳞图,”她重复道,“农田、山林、房屋、水利,全部列分明,一样也不许缺漏。”   想了想,又道:“再与延昭知会一声,让他调拨人手,若有人强行阻拦,可先斩后奏!”   贾翊意识到最后四个字的分量,再不多言,垂首下去办事。   ***   崔芜料到自己丈量田亩、清查税目之举必会引来士绅豪族的反应,却还是没想到才不过三天,就有人登门。   凤翔余氏,伪王正妃的娘家,严格算起来,跟崔芜这个“先王郡主”还有仇怨。   当然,崔芜只是“挂名血脉”,不至于替先王较这个真。余家人也不蠢,比起崔芜,存心置王妃与小郡主于死地的阮侧妃才是心腹大敌,从某种角度而言,崔芜还算救了她们一命。   于是,打着“拜谢救命之恩”的名义,按兵不动多日的余家人终于有了动静。   有意思的是,登门的并非正经当家人,而是这一代家主的夫人,也是王妃的长嫂。   “管后宅的主母,登门要见我?”崔芜嗤笑,“这是不把我当回事啊。”   余氏主母登门时,她并不在府中,而是在军营巡检新兵。从居住之所到一日三餐,从训练项目到考核内容,事无巨细,全都亲自过目。   听了阿绰回禀,她勾唇摇头,似讥诮似自嘲:“就算手握两州之地,到底受了出身限制,难怪被地头蛇瞧不上。”   为什么余氏家主不亲自登门?   明面上的理由是“外男不宜亲见女眷”,可崔芜是普通女眷吗?她手握数千精锐,坐拥两州之地,是歧、陇二州实际上的主人,平日里接见官吏、巡视军营、整顿城防,哪一样不需要和外男打交道?   说白了,还不是余氏家主瞧不上她一介女流,不肯亲自来见。   “转告余夫人,我忙得很,没空接见后宅女眷,”崔芜淡淡地说,“再者,府上正在清查田亩税赋,怕是同余家和柳家都有些关联,瓜田李下,还是避嫌得好。”   阿绰只听崔芜的,自家主子让这么传话,她就乖乖回去,一字不差地告诉了余夫人。   余夫人娘家姓柳,也是关西大户,按时下的风俗应该称一声“柳夫人”。余家家主让她上门,还真是为了清丈田亩、重绘鱼鳞图之事,却不是他自家——柳夫人娘家妻弟占了城西南三十里的一处河湾,私自筑堤蓄水灌溉良田。   西北干旱,水源尤其珍贵,如此一来,下游水量减少,枯水期更近见底,两岸乡民难免怨声载道。   只是柳家亦是凤翔大户,更和余氏结了亲,乡民再不满也是敢怒而不敢言。如今则不然,凤翔换了管事人,那些乡野草民难免动了心思,居然在府吏丈量田亩之际,狠狠告了柳家人一状。   新官上任三把火,眼看这第一把既将烧到自己娘家头上,柳夫人如何不急?   她与余家主商议了,本以为新入主凤翔的是个女子,应当比男人好说话,这才借口“答谢”主动登门。   谁知崔芜也干脆,直接两个字:不见。   “我家大人说了,府衙正在清丈民田,恐怕与夫人的娘家夫家都有些关联,”阿绰一点不懂委婉,崔芜怎么说,她就怎么重复,“瓜田李下,夫人还是避避嫌得好。”   柳夫人自嫁入余氏,满凤翔的女眷除了王妃与郡主,就数她身份贵重。平时出去赴宴,到哪都是被人捧着的,何曾受过这等闲气?   当下忍着不发,等回了家,才让强按一路的愤怒与惶恐流露面上。   “老爷瞧着,这崔娘子到底想做什么?”她愁眉不展,“这般给我没脸,到底是对柳家不满,还是根本冲着咱们余家来的?”   余家主单名一个田字,许是名字取得好,自他继承家业,余氏一跃成为凤翔城内数得着的大户,名下良田更是不计其数。   这就意味着,在崔芜一力清查田亩的当口,余氏极有可能首当其冲,成为第一头挨宰的羊。   “命人备一份厚礼,再往王府递份名帖。”   鉴于崔芜是以“先王遗女”的身份重新入主凤翔,却又未大张旗鼓地打出“郡主府”的旗号,外人谈起这位,只能含糊其辞地以王府带过,“明儿个一早,我亲自登门去探探她的底细。” 第61章   余家主没有在崔芜入主凤翔的第一时间登门造访, 确实存了观望风头的心思。   这也很好理解,毕竟崔芜是个女人,即便打出先王旗号, 改朝换代这么多年,又有几人会真正买账?   所以他不急着上门, 有意看看崔芜能否坐稳这盘桩,但“崔郡主”随后的一系列表现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重整城防、梳理府衙人员,这些尚算是常规操作。但崔芜在收拢民心方面着实有一手, 又是延医用药, 又是赠粮送布,硬是让原本对她百般抵抗的凤翔民众软化了心防,不说感恩戴德、三跪九叩,至少没人想在背后给崔芜使绊子。   而随着崔芜进驻凤翔的时间愈久,希望她长留此地的百姓就越多。   至少,在她治下, 没有苛捐杂税, 没有强拉壮丁,没有地痞生事祸害百姓, 连素日里不可一世的豪强大族都要夹紧尾巴做人。   在风雨飘摇的乱世之中, 这已经称得上桃源福地。   余家主确认了崔芜能耐,人在屋檐下,不低头还能怎样?   擎等着人家寻到把柄,将刀架在脖子上吗?   可他没想到,就是这一晚上的耽搁,自己人先把动手的刀递了上去。   事情的起因是柳家人强占河湾,丈量田亩的兵卒禀报上去,当日就得到崔芜亲笔写下的手令。   于是也不必等到第二日天明, 当晚就打着火把赶去河滩。   谁知这么巧,柳家人也担心官府趁夜毁了他们辛苦筑造的堤坝,特意派了壮丁守着。   两下里狭路相逢,柳家人非但不退,反而抄起锄头、钉耙,大有持械拒捕之意。   “我们家,与凤翔余氏三代姻亲!”   “凤翔城里的王妃娘娘都得管咱们姑奶奶叫一声嫂嫂!”   “你们算个什么东西,敢动咱们家的堤!”   “有能耐的,动一下试试!”   他们气焰嚣张,虽然手中所举以农具居多,但人数着实不少,一时间竟与崔芜派来的兵丁形成僵持之势。   前来毁堤的兵丁略显踌躇,盖因这帮人虽是村民,却透着悍匪的气息,若要强行毁堤,非动手不可。   可自家主子自占据凤翔之后,一向以“亲民仁德”的形象展示于人,若是争斗中伤及良民,岂不坏了崔芜英名?   进退两难之际,有人缓步上前。火光映照出略显文弱的身量,他抬起眼眸,视线比反射着火光的刀锋还要冷硬。   “崔使君手书在此,”他亮出崔芜亲笔所书手令,“凡违规建造之堤坝,一律摧毁。有胆敢凭武力拒捕者,就地拿下,问罪三族!”   “伤人者,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仿佛一道信号,兵丁手抚佩刀,齐刷刷上前一步。   血光侵染了火光,惨叫并厮杀声同起。   ***   这一夜,血色渗入河水,冲向下游村庄。   这一夜,崔芜独坐堂上,提笔在麻纸上勾画着什么。   她从傍晚一直等到后半夜,估摸着还有一两个时辰天亮时,堂外传来脚步声,贾翊赶回复命。   “禀主上,幸不辱命,”他撩袍拜倒,将临行前崔芜交托的手书送还案上,“水坝已拆,一应抗命暴民,尽数押回府衙待审。”   崔芜将那封手书握在手里,没忽略封面沾染的暗褐血痕。再一抬头,烛光照耀下,贾翊面上还好,袍服袖口却星星点点,不知溅上多少血迹。   “死了几个?”   “暴民拘捕,打伤两名士卒,下官遵主上命,将伤人者就地正法。尸首悬于城门口,其罪行写成告示,贴于一旁。自明日起,择嗓门洪亮的府吏,反复诵读其罪状,定让城中百姓知晓,使君仁德,奈何小人私欲熏心,竟敢以武犯禁,实在是死有余辜!”   崔芜挑眉,留意到他有些怪异的称呼:“使君?”   贾翊再拜:“按古制,一州刺史尊称‘使君’。今主上虽无朝廷册封,却手握两州,代天子牧民,实与两州刺史无异。下官以为,称呼您一声使君,乃是应当应分。”   崔芜对贾翊推崇的法家之说不感冒,但必须承认的是,此人确实擅长体察上意,总能用短短一两句话说中崔芜心思。   比起依附藩王的“郡主”,她当然更倾向于实掌一地的“使君”。   惟其如此,才能洗去一开始迫不得已打上的“先王”烙印,让“崔芜”这个名字成为独立的存在。   但崔芜并未将赞许之意流露面上,“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贾司马的教导她一直记着。   “抓了几个?”   “参与抵抗拒捕者,不下百余,”贾翊说,“其中一人恰是柳氏嫡房所出,正是如今余氏家主的内弟。”   内弟,也就是小舅子。   联想起昨日登门求见却吃了闭门羹的柳夫人,崔芜不难得出一个结论:“明天府衙估计有的闹腾了。”   贾翊:“乡民没读过什么书,只知道撒泼使蛮,虽粗俗,却也着实令人头疼。倘若有人居心叵测,借机败坏主上英名,不可不防!”   崔芜用笔杆末端点了点额头:“唔,有理。”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   崔芜连轴转了一整天,入夜才从军营赶回王府。又干熬着等了大半宿,好容易等到贾翊回来,绷紧的心弦顿时一松。   困劲就再也压不住,迫不及待地淹没了她,将人拖入黑沉乡。   她顾不上洗漱就一头栽倒床上,近身服侍的阿绰替她除了鞋袜、脱了外裳,又拧了干净手巾替她擦身匀面。   末了拉好被子,往床头火盆里加了新碳。火苗发出明红色的光,不说温暖如春,却也驱走冬夜寒意,让沉睡之人有个安宁的好觉。   虽然,只维持了短短两个时辰。   吵醒崔芜的不是鸡鸣,而是府衙门口震天响的嚎哭喊冤声。   她只睡了两个时辰,满打满算不过四个小时,脑子还晕着,若不是阿绰敲门,醒都醒不过来。   王府婢女自有规矩,待崔芜起身,备好的脸盆、水壶、茶盏乃至漱口的柳枝和牙粉鱼贯送入,逐一捧到面前。   崔芜不喜人服侍,自己拿了柳枝牙粉刷牙漱口,又用澡豆洗脸净面。完成所有程序后,她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将温热的参茶一饮而尽。   茶水唤醒五脏六腑,她终于清醒了。   “外头是什么人,一大早闹得不得安生?”   “是柳家的人,”阿绰最明白她的心思,答得简明扼要,“昨晚主子抓了好些人,他们一定是听到风声,大早上就在门口哭丧,指望着能把动静闹大,逼迫主子放人。”   崔芜早有准备,闻言不惊不怒,径直往妆台前一坐:“来都来了,总得让他们把戏唱完,先替我梳妆吧。”   阿绰脆生生地应下,拿着鹿角梳替她梳通长发。   一应梳妆用具都是伪王妃所留,好比妆台,双层框架,形如一把微缩的扶手椅,上层置有菱花形铜镜一枚,镜身斜倚“椅背”,底下被“椅面”所设的花式托顶住,端的是精巧无双。   旁边还有一具多层套奁,青瓷小盒里是玉女桃花粉,主料是益母草、米汤、石膏粉、滑石粉、蚌壳粉和少许调色用的胭脂粉,既可当底妆用,也能作为护养肌肤的药妆。   画眉的是烟墨,虽不如古装剧里的“螺子黛”名贵,一颗之价堪比千金,却也十分难得。据《事林广记》记载,其做法是“真麻油一盏,多着灯心搓紧,将油盏置器水中焚之,覆以小器,令烟凝上,随得扫下”。此外还要加入各种名贵香料,又名“画眉集香丸”。   胭脂是红蓝花汁凝固而成,口脂更了不得,是用蜂蜡兑上紫草或是朱砂,同样加入名贵香料,灌在竹管中保存,香气浓烈,经久不散。   据崔芜估计,这一套下来不说千金,也至少价值几百贯银钱,够寻常人家宽宽裕裕地过上十多年了。   崔芜入主王府的第一日就命人锁上套奁,将价值百金的化妆品束之高阁。不是她生性矫情,非要跟自己过不去,王府里的名贵药材——如人参、当归、虫草,她没少拿来吃用,如今更是每日早起都要饮一盏温热的参茶滋补气血。   若非如此,以她落过胎的身子骨,哪禁得住这般操劳?一早落下病症了。   但不惜成本调养身体是一回事,拿着民脂民膏往脸上糊是另一回事。   古人曾以一双象牙筷子而预见天下之祸,前车之鉴太过惨烈,崔芜不能不警醒自己。   然而这一日又不同以往,崔芜非但命人开了妆奁,还吩咐阿绰梳个华丽些的发髻。   这可把阿绰为难坏了,她出身乡野,根本没学过梳妆,平日里扎个不伦不类的高马尾已经使出浑身解数,哪懂得梳发髻?一通折腾下来,头发不成型不说,还拽掉了两根发丝,扯得崔芜头皮隐隐生痛:“你跟我有仇啊?使这么大力!”   阿绰慌忙丢了发梳,惭愧道:“我、我不会梳发髻。”   崔芜细想想,也知道是为难她了,无奈又好笑地一挥手:“算了,还像原来一样扎马尾吧。”   这时,旁边捧着妆盒一直没吭声的女婢忍不住了。她见崔芜与阿绰随口谈笑,似乎不是过分严苛的性子,遂大着胆子屈了屈膝:“大人若不嫌弃,奴婢梳发的手艺尚可,您可愿一试?”   阿绰如蒙大赦,赶紧让开位子,将发梳递给她。   女婢瞧了瞧崔芜神色,见她并无抵触,这才接过发梳,先梳通长发,再抹上发油,一绺绺结成发鬟,披垂脑后:“梳个拔丛髻可好?清雅富丽,又不妨碍行动。”   崔芜明白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的滋味,是以不亲近归不亲近,只要不涉及原则性问题,也不会无端为难一个小婢女:“你觉得合适,就看着梳吧。”   女婢果然更放松了两分,脸上也有了笑模样,梳发时甚至敢小声玩笑:“大人的头发真好,又浓又密,奴婢瞧着已然够了,不必再续马鬃。”   崔芜便知,时下女子梳发,大多要续马鬃,然后做出种种繁复发髻,且越是贵胄女子,越是富丽堂皇。   她不喜累赘,女婢便只以乱发为胎,结出丛鬟披垂,又随意插戴了几对花钗,尤以正中一只口衔珠串的金凤步摇最为名贵。   然后是上妆,以浅浅粉色的玉女桃花粉打底,两颊及眼圈轻染淡檀红晕,作“一抹浓红绕脸斜,妆成不语独攀花”的檀晕妆。眉似远山拢翠,口如樱桃含珠,眼锋斜斜掠过铜镜,服侍上妆的女婢不由看呆了。   大人,生得真好看……   这话含在嘴里,没敢说出口,盖因崔芜虽然美貌,却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势,生生压住了眉眼丽色。   叫旁人不敢拿打量寻常女子的眼神揣度她,连对着容貌评头论足的心都生不出。   “还不错,”崔芜不知她心思,对镜托了托鬓发,见那小婢女面露喜色,瞧着甚是伶俐,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婢女屈膝:“奴婢名竹心,原是服侍郡主梳妆的丫鬟……”   崔芜听着“郡主”俩字就没来由心烦,只是不肯流露出来:“竹本无心,名字起得倒是别致,以后若要梳妆,我再寻你。”   竹心大喜,跪下连连磕头。   崔芜见不得这一幕,赶紧拖着阿绰溜了。   ***   崔芜只梳妆就花了两刻钟,加上吃用早食,耽搁了足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能做些什么?   搁在后世,还不够同龄女孩子逛完一座商场,但是换作古时乱世,却足够各方人马粉墨登场,唱完一出大戏。   最先登场的是柳家村的人。阻拦毁堤的壮丁被拿回府衙,其中甚至包括现任族长的独子,柳家人岂肯善罢甘休?集结了好些村民,有老有少,人数不下数百,天不亮就跪在王府门口,有高呼“冤枉”的,有抱怨“大人不公”的,更多的则是一言不发,只管哭泣号丧。   冬日苦寒,做不得农事,百姓大多闲居在家。听说王府门口有乐子,哪有不凑热闹的道理?不出半个时辰,围了一圈人,个个抻长脖子、缩着袖口,等着听下文。   “这是哪家嚎丧?”   “不知道啊。”   “我听听,怎么还有喊冤的?这是拿错人了?”   “兴许是,还有骂大人不公的,指不定是冤枉了好人。”   “你放屁!”   “欸,你怎么骂人?”   “骂的就是你!崔大人多好的人,我家狗儿染了疫病,就是她给看好的,她还给了咱家红糖和布匹,还有那什么煤过冬,她是天大的好人!你说她不公,你就该挨骂!”   “又不是我说的,你听听,是人家喊冤的说的!”   唱戏的凄凄切切,看热闹的争执不休,两边正吵得厉害,第三波人到了。   这帮人亦是农人打扮,却比跪着喊冤的柳家人穿得差了许多,粗麻衣裳打着补丁,上来二话不说,抬着木桶就冲柳家人泼去。   “哗”一下,腥臭冲天,竟是不知什么动物的血,泼了柳家人满身。   柳家人嗷一嗓子跳起来,是冤也不喊了,丧也不嚎了,瞪着来人气急败坏:“你们干什么!”   “还有没有王法了!”   后来的那拨人比柳家人还愤怒:“泼的就是你们这些没王法的!”   说完扔了木桶,朝着王府大门跪下,捶胸顿足哭嚎连天,竟是比柳家人还声势浩大:“求大人给咱们做主!”   “这姓柳的仗着和余家结了亲,强占了咱们的河湾,修了堤坝不说,还不许咱们打水浇田!”   “因着没水喝,今年开春种下的麦子都死了,咱们去求柳家人,可他们竟说,只有姓柳的能用河里的水,逼着咱们把田卖给他们,拖家带口给他们当佃户!”   “草民实在没法子,只能求大老爷开恩做主!”   “求大人主持公道!”   “吱呀”一声,紧闭一早上的府门终于开了。 第62章   柳家和余家人在凤翔地界的所作所为并非没有激起民怨, 只是昔年,凤翔余氏是数得着的大族,更出了一位王妃, 小老百姓要过日子,没人敢与他们明目张胆地对着干。   如今则不然, 伪王倒台,新入主的“大老爷”摆明要将“伪王余孽”清理干净,余家势大又颇具名望, 一时半会儿不好下手, 对柳家却没什么顾忌,且除了他们,正好断去余家一臂。   当然,一开始,为柳家欺压多年的村民还是畏惧,并不敢出面指认。亏得贾翊亲自登门, 再三苦劝, 又言明利害:“咱们大人说了,今日你们忍了柳家强占河道, 明日就得忍他们抢夺民田, 后日是什么?卖儿卖女,还是卖身为佃农?”   “咱们大人还说,府衙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此事出力最大的三家,若有读过书的,可各出一个男丁填补衙吏空缺。若没有也无妨,我家大人本就想寻个好先生, 为村子办个义学,以后教出的学生有出息了,还不是为你们村子争光?”   “咱们大人是心心念念想做些善事,可领不领这份情,就看你们自己了。”   一席话说得村民心动不已,反复思量了一晚上,终于下了决心:舍去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干他娘的!   这才有了翌日清早,王府门口的闹剧。   围观百姓原本正听着柳家人喊冤,冷不防又杀出一拨人,瞧着竟是比柳家人还冤情深重。再一听,好家伙,敢情这冤情正是柳家人造成的。   所以柳家人大清早哭丧喊冤,乃是先咬一口、贼喊捉贼?   因为他们强占了城外水源,崔大人才派人毁堤。柳家人拒捕,又打伤了人,崔大人一怒之下将人关进大牢?   呸,什么东西!自己屁股还没擦干净,好意思来指摘旁人!   不就是瞅着崔大人善心仁德,欺负老实人吗!   围观百姓理顺了前因后果,方才还争执不休的偃旗息鼓,颇有默契地调转枪口——   “喊了半天冤,敢情真正有冤的,正是被你们逼出来的!”   “这姓柳的最是霸道不过,我上回亲眼见了,三岁的娃娃都知道狗仗人势,上街买烧饼硬是不给钱!”   “强占人家水源,亏他们干的出来!崔大人抓得好,合该多关几日长长教训!”   贾翊有句话说对了,民意如水,看似无常势、无常形,可只要稍加引导,未尝不能令其流入事先预设的河道。   正不可开交之际,王府大门吱呀洞开,崔芜走了出来。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华丽装束,妆容严整遍体明艳,容光之盛竟令人不敢逼视。   底下的百姓看呆了,嚎丧的没了音,骂娘的忘了张嘴,几百条各异的心思,此时只有一个念头:乖乖老天爷,这怕不是神女娘娘下凡吧?   而后齐刷刷跪倒一片。   崔芜虽不喜旁人下跪,却也知有些事原是避不开的,若无其事道:“尔等有何冤屈?在我王府门口吵闹不休!”   又道:“别着急,一个个说来。”   这“一个个说来”,所耗时间就长了,从柳家人到喊冤百姓挨个轮过,待得最后一人说完,眼看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   眼下正值隆冬,寒风呼啸,最是难熬。方才柳家人被人当头泼了狗血,好些人的棉衣早湿透了,再被寒风一吹,哆哆嗦嗦的几乎站不住。   放眼望去,高居石阶上的气度出尘,明艳不可方物,好似玉京仙子。跪在空地上的畏畏缩缩,形容不堪。   两厢对比堪称惨烈,不怪百姓感情倾向愈发分明。   崔芜有意整治柳家人,故意拖延片刻,见人冻得实在受不住,方道:“罢了,尔等进来换身衣裳再回话吧。”   说完,转身进了王府。   柳家人赶来闹场,自是有所倚仗。他们见了崔芜这几日行事,认定这女子身如飘萍,无依无凭,只能竭力示好,借民心站稳脚跟。   原本他们做好准备,要借着“声名”二字压倒崔芜。当然,也是欺崔芜一介女子,不便出面与他们分说。   ——你前脚入主凤翔,后脚就有百姓跪在门口喊冤,不是你这个一地主官为政不仁,是什么?   却不想崔芜早料到这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非但扭转了舆论,还让柳家人狠狠吃了个哑巴亏。   迈过门槛时,柳家人还听到围观百姓窃窃议论——   “姓柳的仗着和余家结了亲,猖狂了好些年,可算遇到治他们的了。”   “也是崔大人仁心,就该让他们跪在空地上好好醒醒神!”   “什么时候把姓余的也治一治就好了!”   “可不是?仗着家里出了个王妃,没少在凤翔城里横着走,活该遭报应!”   柳家人几乎把后槽牙咬碎,怒火席卷着冲上头顶,然后就是——   阿嚏!   寒风掠过,再深重的怨气也被吹散,只能哆哆嗦嗦地跟进去。   “吱呀”一声,府门紧闭,隔绝了无数窥伺的眼神,其中有纯看热闹的,也有处心积虑懊恼不甘的。   ***   崔芜善心仁德吗?   大部分情况下的确是。她深谙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她亦明白乱世飘蓬命如草芥的苦楚,有心在自己能力范围内,让治下百姓好过些,再好过些。   但这并不代表她一味善心,甚至软弱可欺。   府门在身后一重重闭合,大门、二门,耳听得周遭安静下来,府外的嘈杂人声好似另一个世界。   有机灵的察觉不妙,忙道:“禀娘子,我、我家中有事,不换衣裳了,这就告辞。”   说完,匆匆一揖,就要往角门方向迈开步子。   崔芜叫住他:“不是来喊冤的吗?不说明冤情?”   那人环顾四周,见他们此行喊冤的人数虽不少,却有好些是妇孺。反观崔芜,不过打了个手势,四面八方就冲出无数精悍侍卫,各个手摁刀柄杀气腾腾,俨然早有准备。   那人猛地僵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这一遭莫不是来赴鸿门宴的?   还他娘的是自己送上门的!   那人懊恼不已,只恨不该为人怂恿,以为能占崔芜的便宜——连叫伪王和神母吃亏的人物,会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这一趟真是悔之不及!   “不敢不敢,原是我等误会了!”那人不是不明白“民不与官斗”的道路,只是之前未曾将崔芜当作“官家”看待,又欺她是个女人,这才敢聚众闹事,如今却是知晓有些便宜没那么好占,“叨扰娘子,我等这就走,这就走!”   崔芜蓦地变色,厉声喝道:“当我歧王府是什么地方,由着尔等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众亲卫都是延昭亲自挑选、一手训练出的,最明白自家主上不过。闻言,只听十分清脆的“呛啷”一声,数十把佩刀同时出鞘。   说话那人实是这帮人中领头的,“哭丧”时虽不显,却是最机灵的一个。然而眼下形势比人强,被数十把明晃晃的长刀逼迫着,再机灵又能想出什么法子?   只得“噗通”一下,跪倒求饶:“求大娘子饶命!”   领头的都跪了,其他人哪还有胆子硬挺着?也都纷纷跪了,跟着哭喊:“娘子饶命啊!”   崔芜没搭理旁人,只盯着那领头的:“你叫我什么?”   领头的先是一愣,继而回过神,忙磕头赔罪:“草民喊错了……是大人!大人饶命!”   崔芜满意一笑,紧跟着冷了脸色:“给我绑起来!”   其他人还懵着呢,如狼似虎的亲卫已经上前,老鹰拎小鸡似的将人提溜过来,摁在地上。   那人满头大汗,拼命大喊:“大人!大人饶命,草民再不敢了!”   崔芜背手身后,用缀了明珠的鞋面抬起他下巴:“知道为何绑你?”   那人舌头都结巴了,要说“不知”,又恐惹怒崔芜,只得硬着头皮道:“草民、草民不该来王府喊冤……”   “我为凤翔主官、百姓父母,你若真有冤情,自该求我做主,”崔芜说,“单是这一条,还不足以定你的罪。”   那人冷汗一层层往外冒,滴水成冰的时节,硬是将厚重的棉衣浸透了:“草民……草民不该想着为犯事族人说亲。”   “乱世求存艰难,只能依靠宗族抱团取暖,你想相救族人,虽是私心,但也不能完全算错。”   崔芜眼神森然地睨着他:“你错处有三:其一,身为宗房子弟,却放任族人倚仗姻亲之势,横行乡里欺压别村,乃至断了人家生路。其二,族人犯错不知约束,反而一再助长气焰。其三……”   她意味深长地顿住:“你诱骗族人裹挟民意,妄图胁迫一地主官让步,公然挑衅吾之权威,实在愚不可及。”   “你就没想过,倘若我发下雷霆之怒,一不做二不休,将尔等尽皆斩杀于此,你们又能奈我何!”   言罢,猛地拔出亲卫佩刀,寒森森的刀锋架上为首之人脖颈,映出他煞白呆滞的面孔。   那人当然不会以为崔芜不敢斩了他,刀锋虽未斩落,冷铁的森寒戾气却已劈中了他,他三魂去了七魄,话都说不顺溜,只会没命求饶:“大人饶命!小人、小人原是猪油蒙了心,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被吓住的不止他一个,旁人虽未被长刀架住脖子,见了这般情形,哪有不怕的?一时间,“求饶”“不敢”之声此起彼伏,人人皆磕头如捣蒜。   崔芜虽恼恨裹挟民意之人,杀一个没骨头的怂货,却也着实脏了她的刀。她将长刀抛还亲卫,冷冷道:“为首之人押入大牢,其余人等点清人头,按一人十石粮食计算,让柳氏族长交粮赎人。他若没粮,就让他去找姓余的,总归是姻亲,想必不会见死不救。”   亲卫答应了,想了想,又有些不放心:“若是这柳家族长是个狠心的,不管他们怎么办?”   崔芜冷笑:“好办!把这些人绑成一串,押去余府,方才怎么在我门前哭丧的,让他们照样对姓余的哭一遍,且看他能不能放着姻亲不管!”   亲卫恍然,立刻照办。   崔芜快刀斩乱麻地解决了闹事的柳家人,却未曾松口气,盖因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柳家不过是开胃菜,这帮人敢上门来闹,背后少不了强有力的支持。   她余怒未消,背手在王府精致的花园中踱了两圈,对阿绰吩咐道:“传信许令,让他替我办件事。”   阿绰还没练出看人眼色的本事,正想问是什么事,一名亲卫突然快步赶来,附在崔芜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下一瞬,方才还脸色沉冷的崔芜眼睛倏亮,像是冰冷的灰被巧手一拨,重新烧起跃跃欲试的火苗。   阿绰不由暗暗称奇:这些时日,自家主子不说性情大改,也是越来越懂得控制情绪,若非亲近之人,轻易分辨不出喜怒波动。   这是出了什么好事,能让她高兴成这样?   “答案”是在一刻钟前入城的。   自打凤翔易主,守城兵丁换成崔芜的人,进出查验严密了许多。偏偏这一日,一队行商打扮的旅人赶着马车入城,自称是做皮毛生意的。   结果刚到城门口就被拦下了。   这是为何?   问题出在马身上。   这一日守城的兵丁原是周武将麾下,再早还曾跟过老歧王,最擅相马。是以一眼认出,这队“行商”用来拉车的不是寻常驽马,而是极为神骏的西域马。   这可了不得!   纵然老歧王在世时,也舍不得拿西域马赶车,盖因这种马颈长、腰短、耐久性绝佳,是最合适不过的战马选择。   什么人如此大手笔,竟拿战马充作驾车的驽马?   兵丁不必细问,就知这支“商队”必有问题,当下一声大喝:“统统拿下!”   “呛啷”数声连响,守城士卒长刀出鞘,刀锋正对准“行商”。   自称商队的不速客们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莫说抵抗,连拔刀的意思都没有。   随即,队尾一人缓步上前,迎着冬日寒阳摘下斗笠,露出一副无可挑剔的面容。   “烦请转告贵主上,河西萧二请见。”   ***   崔芜听说消息时,险些没绷住好容易修炼出的城府。   这其实是挺奇怪的一件事,因为秦萧曾见过她最落魄、最不堪的一面。而人性之低劣复杂,恰在于发达之后,不愿面对故人,因为这些人的存在会提醒他们那些不愿回首、不想面对的过去。   但崔芜对秦萧没有这种心态,深究其缘由,大约是因为她能走到今时今日,每一个重要节点都少不了秦萧的身影。   他是她的贵人,亦是她在这个孤独无依的时空,除丁钰外仅有的知己。   “兄长!”   崔芜拎着裙摆一路小跑过走廊,进屋前驻足片刻,刻意整理了鬓发衣衫,又对着水缸照了照,确认并无失礼之处,这才若无   其事地迈过门槛,对静坐喝茶的身影行了平辈问候的礼数:“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秦萧放下茶盏,抬眸刚想说话,却怔在原地。   这是他第一次瞧见崔芜精心打扮过的模样。   如今回想起来,他头一回见她是在镇海军节度使府,她刚受完笞刑,养伤之人蓬头垢面,自然无心修饰容颜。   此后没多久,她随他逃离江南,先是落水打胎,又于汴梁城中遭遇胡骑南下,一路九死一生,更险些被迫自毁容颜,遮遮掩掩还来不及,哪敢将这副容貌展露人前?   秦萧一直知道崔芜生得好看,却还是头一回知晓,她做檀晕妆、画远山眉、结拔丛髻,裹一身毫无杂色的雪白狐裘,出得极好的风毛衬着妆容秾丽的面孔,越是素净,便越是明艳。   秦萧说不出那一刻自己想到了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想。   只是脑中无端空白片刻,愣是忘了原本想说什么。   崔芜没留心他的异样,笑吟吟上前,十分自然地拉过他的手摁了摁脉门:“怎么这般冷的天赶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微凉的手指从脉门上拂过,羊脂一般柔软。   秦萧吸了口气,负负得正,他回魂了。 第63章   按说两人多日不见, 见面的第一件事该是叙旧。   但崔芜不是一般人的性子,见面后的第一件事就迫不及待问道:“兄长怎地突然来了?可是河西有事?”   秦萧没说话,抬手在她精致的额角处轻轻叩了下。   这一下不重, 却把崔芜敲懵了:“兄长打我做什么?”   秦萧也没想到崔芜皮这么薄,只是轻轻敲了下, 就泛起一片红痕。   有心给她揉揉,又觉得过分亲昵,有越界之嫌, 只得强忍住, 从怀里取出一卷画纸递去:“这是你让我寻的?”   画纸上不是别个,只是崔芜亲手绘制的“萝卜”。   崔芜瞬间激动了,连秦萧无端敲自己脑壳的账都暂且忘到一边:“兄长寻到了?”   说着便要去抢画纸。   秦萧手一抽,没让她够着:“你先告诉我,寻此物究竟何用?”   他不信这只是一味清热解毒的药材,盖因有着同种功效的药材太多, 犯不着崔芜如此大费周章。   她要寻它, 必有更深远的用意,就像她问他要盐卤, 最后却做出豆腐一样。   崔芜倒不是防着秦萧, 不愿与他明说,而是她自己亦无十分把握,贸然说出恐有画饼之嫌。但秦萧问到这份上,她再不说,就显得与人家见外了。   “我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成,”她坦然道,“不瞒兄长,此物名为甜菜, 可做药材,亦可当作菜蔬食用,但它最大的好处,是根茎中含有大量糖分。”   秦萧懂了:“你想用它熬糖?”   崔芜点了点头。   今时今日,并非没有制糖之法问世,只是称不上高明,而且属于“高端技术”,仅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制糖的原材料也有限,多是甘蔗,只在南方能见到,想在北地广泛种植,发展出成熟的制糖工艺,以目前的条件还是极为困难。   相形之下,甜菜是更合适的选择,虽然崔芜不确定,这个时空中,甜菜是否随西域行商传至河西,但试试总没坏处,不是吗?   毕竟上一世,南疆可是甜菜的主要产区之一。哪怕不敢肖想现代化的农业产量,只达到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能制出的糖量亦是相当可观。   而糖这玩意儿还与盐不一样,可以补充热量,关键时刻一口糖水兴许就能救回一条快饿死的人命,试问崔芜如何不想实现制糖自由?   她眼巴巴地看着秦萧,不确定他是否能理解自己一片苦心,只得寄希望于传说中的“心有灵犀”。   不料秦萧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果然如此。”   崔芜:“……”   等等,“果然”两个字是从哪蹦出来的?   总不至于,在她还没开口解释前,秦萧已经猜到答案了吧?   她狐疑地看着对方,只见秦萧从袖中取出一本手札,递了过来。   崔芜接过,刚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其上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的是一种极为成熟的制糖法,所用主料正是甜菜,下面还绘制了甜菜图样,与崔芜所绘几乎一样。   崔芜倏尔抬头:“这手札是谁写的?”   她方才坦然,秦萧便也不藏着掖着:“是我母亲。”   崔芜:“……哈?”   “我母亲不甘心困守后宅,一直想出去做生意。奈何她是女眷,又为妾室,哪有抛头露面当门立户的道理?父亲自然是不准的,”秦萧瞧着手中札记,眼底浮现出淡淡的感慨之色,“母亲不是没想过与父亲虚以为蛇,间接达成心愿,断断续续熬了半年之久,写成这本手札,辗转交与父亲,希望能够打动他。”   崔芜往后翻了翻,除了制糖法,竟然还有如何炼制纯净度高又耐高温的琉璃,改良弩机,制造攻城锤,炼制火药等等时人想不到也不敢想的技法。   最后一张更了不得,上面绘的不是别个,正是丁钰心心念念的燧发式连珠火铳——而且比起丁钰笼统的设想,图纸描绘的更为细致,甚至将火铳的各部分零件拆解出来,尺码、材质一一罗列分明,让人毫不怀疑,只要按步骤照做,就能拼出一把绝代杀器。   至此,崔芜终于可以确认秦萧生母的身份:这要不是“老乡”,她敢把脑袋拧下来给秦萧当夜壶使。   同为穿越者,崔芜比任何人都明白这本手札的价值有多高,但她同样清楚,当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技法大规模出现,而上位者又并非秦萧这等开明性子时,手札主人的下场大概率只有两个。   要么被当作无稽之谈,丢到角度里吃灰。要么被冠以多智近妖之名,锁进后宅,这辈子再见不了天日。   “你父亲,”崔芜斟酌着问道,“相信你母亲手绘的技法能成真吗?”   秦萧意味复杂地勾了勾唇角。   “父亲问过好些人,都没见过手札所绘……名为甜菜之物,又有嫡母进言,称母亲不守妇道,总想些无关本分之事,于是将她关进佛堂三月静心,手札也被父亲丢到一边,再未翻看过。”   崔芜心说:我就知道会这样!   她揉了揉额角,确认这位素未谋面的前辈是“老乡”的同时,更对其生出深重的怜悯。   身负傲骨却遭后宅折辱,心怀大才然而不得重视,仅仅一桩已是人间惨剧,何况她两样占了全?   “你父亲……”崔芜话说到一半,想起终究是秦萧的亲生爹娘,猛地一咬舌尖,好歹忍住了。   秦萧却看了过来:“你想说什么?”   他的眼神中透着洞悉和了然,仿佛一种鼓励,催促崔芜把话说完:“你父亲真是个混账王八蛋!”   秦萧略有点诧异,倒不是因为崔芜对生父不敬,瞧她如何对待孙彦,就知道这丫头嘴里憋不出好话。   只是他没想到,这玉京仙子般的人物,居然也会爆出粗口。   看来是由此及彼,物伤其类了。   秦萧低头喝茶,假作没听到。崔芜回过神,也若无其事地揭过这章:“既然被你父亲丢了,你是怎么寻回来的?”   “父亲临终前交给我的,”秦萧淡淡地说,“母亲留下的遗物不多,这算是一件,他没舍得丢了,就当睹物思人。”   回忆父母相继离世绝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崔芜聪明地打住:“难怪兄长答应得那么痛快,原来早有人想在我前头,可惜了……”   秦萧知道她在可惜什么,如果父亲不是那般刚愎自用的脾气,如果他能以更慎重的态度对待母亲的手稿,就会发现上面诸多技法都超出了时人智慧。   仿佛一个微不足道的支点,顺着深推下去,却能撬动时代进程。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秦萧强压下心头涌起的怅然,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崔芜:“我父亲不相信母亲,是因为她自小长在风尘之地,不可能有机会接触这些,于兵事与技法上的见解自然会被当作异想天开。”   “但我现在知道,她不是。”   秦萧并未生出跳脱时代的超凡眼光,之所以能对崔芜的所思所想共情,乃至生出认同与怜惜,完全是因为他曾亲眼目睹亲生母亲是如何陷入类似的境地,忍受着傲骨被折断、尊严被凌迟的痛苦,终至无以为继,郁郁而终。   相应的,他原本持有与父亲类似的看法,认为出身风尘的女子受眼光和阅历所限,不可能拥有超越时代的学识与才具。   但崔芜打破了他的成见,让他知晓出身并不能局限一个人的胸襟与才干。   在亲眼目睹她平定华亭、攻破凤翔,用盐卤制豆腐,以新式军阵操练新军后,秦萧从所未有地意识到,他和父亲的傲慢与自以为是,曾经剥夺了一个人施展才华的机会。   那是她的憾恨,或许也是秦家和河西的。   幸好,崔芜出现了。   “手札所绘未能实现,大约是母亲平生最大的憾恨之一,”他下定了决断,“阿芜既与她所见略同,此物便暂且交由你保管吧。”   崔芜吃了一惊:“兄长,你认真的?”   秦萧抬眸看来,仿佛在问:我几时不认真了?   崔芜犹豫了下。   平心而论,这份手札是秦萧亡母所留,意义重大,她实在不该据为己有。但这上面所绘技法确实难得,尤其是最后的连珠火铳,价值何止一个城?   要她把送到嘴边的肉推回去,她实在舍不得。   “承蒙兄长厚爱,却之不恭了,”崔芜咬了咬牙,到底收下贵比千金的手札,末了实在过意不去,有意从旁的地方找补,“兄长赶路辛苦,可用过午食了?”   此时正值日过中天,秦萧忙着赶路,莫说午食,就连早食都只随意啃了几口干粮充数。   遂摇了摇头:“尚未。”   崔芜总算逮到回报的机会:“那便在我府中用饭吧。上回说了,兄长再来,定要请你吃顿好的,今日正好兑现。”   秦萧笑了笑:“借阿芜的话,却之不恭了。”   ***   崔芜入主凤翔有些日子,王府上下都懂得看人眼色,随着她的习惯,将之前铺张奢靡的习惯逐一改了过来。   “兄长不知道,我头一回在王府用饭,那厨子还专门拟了张菜单呈上。我一瞧,好家伙,竟有二三十道菜,干果、鲜果、蜜饯、冷盘、热菜、汤羹、点心挨个轮过。这是当食材是他自家下的,不要钱是吧!”   这话在崔芜心里憋了许久,奈何平日里要撑住一城主君“喜怒不形于色”的威仪,不好寻人吐槽,生生忍到今日。   “我吩咐了将那些花哨靡费的东西都撤去,自我之下,凡府中女眷,每人每餐不得超过两菜一汤。若有客造访,也不过再添两道热菜,超过这个限度,自己出钱买菜,我可不伺候着!”   “兄长猜怎么着?那些女人金贵惯了,哪吃得这等苦,一个个在我院门口跪着嚎丧,这个说食不下咽,那个说没胃口,车轱辘话颠来倒去,无非是指责我苛待他们,连口饱饭都不给吃!”   崔芜的牢骚发泄起来没完没了,难得秦萧耐心好,听她喋喋不休也不觉得厌倦。   两人说着闲话,婢女将饭菜一道道呈上,果然只得四菜一汤,萝卜炖羊肉,蒸熟的风鸡,羊皮花丝,糟肉,最难得是有一道三鲜笋汤,与豆腐一起炖的,颜色清爽,鲜香扑鼻。   崔芜亲自为秦萧盛汤,后者还在沉思:“你初入凤翔,若是落下苛待女眷之名,可不是什么好事——后来怎么处置的?”   崔芜冷哼:“我哪有闲工夫与她们啰嗦?有一个算一个,全拖回屋里关起来,凡说吃不下的,干脆别吃,生生饿了两日。后来再送粟米粥和胡饼进去,一个个跟见了亲娘似的,拼命往嘴里塞,吃吐了还要继续,再不说什么吃不下之类的屁话。”   秦萧失笑,心说:不错,是这滚刀肉干得出来的事!   他接过汤碗,用调羹盛着品了口,热腾腾的汤羹下肚,冻得麻木的五脏六腑登时舒坦了。   河西秦氏乃是名门之一,纵然秦萧领兵多年,自小养成的气度和做派却不曾改变,捧着汤碗优雅用饭的姿态格外好看。   崔芜托着腮帮,筷子夹了菜,却忘记往嘴里送,愣是看入了神。   秦萧用了小半碗,被色如白玉、入口即化的豆腐吸引了注意:“这便是阿芜用盐卤所制之物?”   崔芜光速回魂:“对。将黄豆磨成浆水,煮熟后即为豆浆。豆浆已可食用,加糖风味更足。若是在豆浆中放入适量盐卤,便会凝固成豆腐,比豆羹美味,并无腥涩之气,而且也容易克化。”   她为秦萧夹了块风鸡:“兄长若喜欢,回头我把制作方法抄录下来,你带回去,自己照着做。若是喜欢豆腐羹,就少搁些盐卤,再加调好的卤汁或是糖水,分甜咸两种口味,当早食再合适不过。”   秦萧将她夹给自己的鸡腿吃了,又给她回夹了羊肉:“羊肉温补,助益气血,正合你多吃用些。”   崔芜:“兄长说别人一套一套,怎么换成自己就不长记性?”   秦萧领兵多年,于军中威望极重,从无人敢这般不留情面地数落他,一时倒觉得新鲜:“我如何不长记性了?”   “我命人往河西送粮,千叮咛万嘱咐要你放宽心思,切勿思虑过重,你听了吗?”崔芜没好气,“方才搭你脉象,涩则郁塞,往来不圆滑,这阵子没少操心吧?最近可有烦躁不安、头晕劳倦、失眠多梦的症状?”   秦萧无言以对。   他少逢大变,又领河西军政多年,练就了非凡心性,七情轻易不显面上。但崔芜所说的头晕劳倦、失眠多梦,确实对他的症状,一时竟不知如何辩驳。   崔芜瞧他神色就知道自己说中了,越发不悦:“早跟你说过,有什么棘手的事,你我兄妹商量着办,总不至于叫你独木难支,何至于把自己逼成这样?”   说着,命人送来纸笔,提笔写下药方交与阿绰:“交给康姑娘,烦她按方配药,唔……先配一个月的丸药出来,就说我有急用。”   秦萧掠了眼,见那药方上有党参、黄芪、白术等药材,便知这药丸是以补脾益气为主。   他无意推拒崔芜好意,笑道:“党参、黄芪、白术都不便宜,又让你破费了。”   崔芜:“你少费心思多休养,就算给我省钱了。”   她与秦萧熟不拘礼,埋汰起对方毫无压力。秦萧果然没与她一般见识,一笑置之,又往她碗里送了两块糟肉。   两人自自在在地对坐用饭,崔芜忽然想起被自己遗忘许久的正事:“对了,说了半天,兄长到底寻到我要的甜菜没有?”   秦萧筷子一顿,不动声色地咽下一块豆腐。 第64章   秦萧亲自来这一趟, 一是为了亡母手札,二便是为了这据说能榨糖的甜菜。   “寻到了,”他看了崔芜一眼, 委婉道,“只是……与你画上所绘有些出入。”   崔芜不以为意, 作物就是这样,在择选出良种耕种驯化前,一个比一个生得磕碜。   莫说甜菜, 就是后世常见的玉米, 谁能想到在育出良种前,它其实是个豁牙咧嘴的德行?   “无妨,”崔芜说,“兄长寻到的是什么样?可有实物?若没有,画像也成!”   秦萧默默瞧了她一眼,被崔芜过分闪亮的眼神晃了视线。   他探手入怀, 摸出一卷画纸递过去:“实物未曾带来, 这是此物的图纸。”   崔芜展开一瞧,明白他为何犹豫了。   这东西跟她画给秦萧的有两三分相似, 但乍然放在一起, 很难相信是同一个物种。若说崔芜所绘之物是“萝卜”,那这玩意儿就是根毛笔杆子,缩水了十倍不止,活像个营养不良的畸形儿。   崔芜强忍牙疼,向秦萧确认道:“此物根茎也有大量糖分?”   秦萧点头:“秦某专程寻了种植过此物之人,他亲口所言,此物根茎味道清甜,曾有人将其挖起, 捣烂根茎熬成糖水果腹。除此之外,茎叶亦可当作菜蔬食用,而且喜欢吃的人不少。”   崔芜大喜:“善种此物之人在哪?有没有带来?”   她两眼放光,显然是对甜菜的制糖前景寄予厚望。   瞧着眼前人脸色红润、容光明艳、顾盼间意气风发的模样,再对比半年多前,她刚离开江南时的苍白孱弱、郁郁寡欢,秦萧心中微软,旋即涌起大片不知是欣慰还是怅然的陌生情绪。   “时间仓促,未能请来,”秦萧说,“我问了,此物种植之所原在河阗一带,那里如今是回纥实控之地,若要将人带回,怕是得费些周折。”   崔芜眉眼弯弯:“我信兄长,等办成此事,我……”   她正苦苦寻思该拿什么答谢秦萧,被感谢的那位却似不满她凡事都要拿等价之物回报的做派,一笔一笔算得清楚明白,看着忒见外。   “我回河西数月,教你的功夫都练了吗?”他用帕巾擦了擦手,不动声色地转开话题,“沙袋还带着吗?”   崔芜一愣,略带心虚地摸了摸空空如也的手腕:“这个……原先一直带着,只是今日换了衣裳,一时忘了。”   她为震慑柳家人,特意着华服、作丽妆,再绑沙袋就有点不合适了。   谁想到那么寸,偏偏被秦萧赶上了?   秦萧哼笑一声,作势起身:“也罢,去校场吧。”   崔芜傻眼了:“去、去校场做什么?”   “且看你这些日子可有长进,”秦萧说,“若是没有,也不必指望我继续教你了。”   崔芜:“……”   别啊,大哥!   兴许这世间确是一物降一物,施奸耍诈、折腾得凤翔豪强哭爹喊娘的崔使君,到了秦萧跟前就仿佛遇到命定的天敌,非但生不出反抗之念,反而服服帖帖、乖巧听话。   校场倒是现成的,伪王再昏庸糊涂,终究是武将出身,校场修得似模似样。对面立着一排六只箭靶,旁边还有兵器架,十八般兵刃样样齐全。   秦萧先拿起一只九曲长枪,试了试份量,又摇头搁了回去。崔芜瞧着心惊胆战,唯恐秦萧让她玩一出“力能扛鼎”,忙道:“兄长且听我一言!”   秦萧换了把九环砍刀掂量,余光瞥向崔芜:“唔?”   崔芜绞尽脑汁:“那个……刚用完饭,最好别剧烈跑跳,否则肠胃克化不动,可能会腹痛难忍,那就得不偿失了。”   秦萧沉吟片刻:“有理。”   然后他弃了长刀,拿起架上铁弓丟与崔芜:“那便试试射术。”   他一只手就能轻松拿起的强弓,崔芜却要双手并用,饶是如此仍觉吃力,被坠得往下一沉。   “兄长,”不过须臾,崔芜额角已经开始冒冷汗,“这弓太重,我可能拉都拉不开,咱能换一把吗?”   秦萧刚才掂量时就判断出,此弓力不过一石,可见伪王虽是武将出身,这些年耽于酒色,昔年练就的功夫多少撂下了。   但他没教过女子习武,拿不准崔芜该用多强的弓,也确实怕她一味逞强反而伤了自己,遂点了头。   崔芜如蒙大赦,忙命人取了把她家常练习用的红木软弓来。   有了趁手兵刃,崔芜信心增添不少,稳稳拉满弓弦,瞄准离自己最近的一张靶子,一箭射了过去。   那箭靶离她约有三十步距离,箭去如流星,干干脆脆钉入靶面。   只是离红心远了些,勉强沾着靶子的边。   崔芜瞧了瞧,似是不太满意,又取了只箭,这回瞄得更久,一箭射出。   倒是近了些,刚好挨着红色区域。   崔芜对自己的成果还算满意,眼巴巴地瞅着秦萧,脸上写着三个字:求表扬。   秦萧不动声色,取过崔芜觉得吃力的冷铁强弓,也不见得如何用力,已然拉开弓弦,双手如抱满月,一道灿烂至极的寒芒激射而出。   “笃”一下,箭头直接将靶心钉了个对穿,靶身震颤不已。   崔芜先前射中的两支箭受不住如此大的力道,被硬生生震脱,掉落地上。   秦萧回眸看向崔芜,用眼神示意:如何?   对比如此惨烈,崔芜有点尴尬。幸好她天生脸皮厚,不过一瞬就缓过神来。   “兄长勇冠三军,好意思跟我个刚学武的柔弱女子比吗?”她若无其事道,“还是那句话,你尽量教,我努力学,就算这辈子都比不上兄长,能比上一两分,也够用了。”   她对阿绰招了招手,小丫头屁颠屁颠地跑上来,手里捧着重新装好的沙袋。崔芜正要将牛皮绳绑于腕上,却被秦萧拦住。   他故技重施,将自己右手伸到跟前:“握住。”   崔芜心说“又来”,却还是照他说的做了,然后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下压。   这一回,秦萧铸铁般的手掌微微一颤,又迅速稳住,依然没有挪动分毫。但他脸上却露出微笑,略带满意地点了点头。   “比上回有些力道,”他说,“这两个月确实勤练不辍。”   崔芜小得意:“那是自然。”   就听秦萧下一句道:“然射出之箭力道不足,全因你腰腿力气不够。从明日起,每日晨起练一个时辰马步。”   崔芜:“……”   秦萧掠了她一眼,扬起半边长眉:“若为难,秦某不勉强。”   崔芜心知肚明,秦萧说不勉强,就绝不会强迫她练,只是从今往后,她也休想从他手里学到一招半式。   可是每日晨起一个时辰……   崔芜往前蹭了两步,扯了扯秦萧袍袖:“兄长,打个商量。”   秦萧低垂视线,盯着她牵住自己衣袖的素白右手。   崔芜没留神,自顾自道:“我现在已经是起五更爬半夜了,每天都睡不够,你看看我的黑眼圈。”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 3 q i s h u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 、q i s u w a n g . c o m 、q i s u w a n g . c c 、q i s h u 9 9 . c o m 、 q i s h u 7 7 . c o m 、 Q i S h u 6 6 . c o m 、6 q i s h u . c o m 、9 q i s h u . c o m 、q i s h u 9 9 . c C 、q i s h u 6 6 . c C 等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她又往前凑了凑,扒拉自己的下眼皮给秦萧看。   除了颜适,秦萧这辈子没遇见过敢跟他讨价还价的,有些好笑,那柔软冰凉的手指从手腕内侧划过,牵动肌肤敏感处,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他不着痕迹地转开视线:“那又如何?”   崔芜:“别一个时辰。半个时辰成不?好歹让我多睡会儿。”   秦萧默默攥紧手指,强压下自手腕侵袭至指尖的痒意:“……可。”   崔芜还价成功,开心地练箭去了。   这对崔芜而言是一个难得安宁的午后,没有案牍劳形,没有一触即发的战事。她只需要站在校场上,拉弓引弦瞄准箭靶,大脑完全放空,只有肌肉重复动作。   秦萧站在一旁指点,亲自调整她搭弓的姿势。几番下来,崔芜逐渐摸到窍门,练得也更有兴头。   秦萧却瞧见她手掌被勒出极深的印痕,淤红道子横布在柔白掌心中,尤为醒目。   他握住崔芜右手,还未发力,后者已经“嘶”地抽了口凉气。   秦萧:“你今日开弓太多回,不能再练了。”   崔芜甩着右手,虽是龇牙咧嘴,人却兴奋得很:“我好像找到一点感觉了,兄长若不赶着回河西,再教我点习武的窍门?哦对了,你之前教的那两套擒拿法,我可是每天都有练习,你要检验成果吗?”   秦萧端详着她,只见午后阳光正好,崔芜面孔沉浸在和润的光线中,还属于“少女”范畴的轮廓柔婉饱满,对着外人时的冷峻威仪散去,显出几分与年龄相符的娇俏。   其实满打满算,她也才十七,未满十八周岁。搁在寻常人家,若是父母疼宠些,兴许还待字闺中。   谁会如她一样,在这世间的血雨腥风中讨生活?   可偏偏,置身其中的人半点不觉得苦,反而乐在其中。   鬼使神差地,秦萧问了句:“你开心吗?”   崔芜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想也不想:“开心啊。”   她现在每一日都是为自己过的,每件事也是为自己做的,虽说难免受日晒雨淋、风霜搓摩,可也同样是天高海阔、任我遨游。   如何能不开心?   秦萧明知这么说会惹她不快,还是没忍住:“你若留在镇海军节度使府,必是锦衣玉食。以孙氏父子的资质,虽不能逐鹿中原,偏安一隅总还绰绰有余,想求个富贵平安,大约不难。”   崔芜果然不高兴了,幸而她出逃大半年,眼界胸襟都开阔了不少,不至于像最开始那样一戳死穴就跳脚。   却还是不冷不热地怼了句:“回头我也造一座金丝笼子,把兄长关进去一年半载,每天好吃好喝锦衣玉食,看你待不待得住。”   秦萧失笑,又想在她额角敲一下,抬手想起她皮嫩,上回敲完后留下红印,半晌没消净,又生生忍住了。   “牙尖嘴利,”他淡淡地说,“这般不服软的性子,亏得是独掌一地,否则不管到了谁的地界,都少不得谋了旁人江山。”   比口舌,崔芜这辈子就没输过:“不啊,要是去了兄长那儿,我就不谋。”   秦萧眼皮微跳,似有意似无意地瞧来。   崔芜半开玩笑半认真:“我凭本事让你心服口服。若是兄长实在不服,那我就……”   她话音骤顿,苦恼地皱了皱眉,仿佛在绞尽脑汁思忖解决方案。   秦萧忍不住追问:“你就怎样?”   崔芜想了半晌,实在想不出来,只得放弃,耸了耸肩道:“就只能算了。”   秦萧掀起眼帘。   “兄长不为难我,我也不与你难为。还是那句话,咱们患难扶持,守望相助,只要有我在,就决不让兄长独木难撑。”   秦萧凝眸,目光锋锐地审视她。   崔芜扬着下巴,坦然任其打量。   她是个极难得的美人,却除了施展美人计,从未刻意彰显自己的美貌。盖因那双眼睛过于明亮,眼神坚毅更甚男子,兼之眉心常带英锐之气,便压住了眉眼精致。   好比现在,她望着他,眼底仿如烧着两团灼灼的火。   滚烫又炽烈。   映照出一副赤诚肝胆。   良久,秦萧一言不发,将右手递了过去。   崔芜会意,与他手心相交,重重拍了下。   死生不负,击掌为誓。   ***   崔芜没想到,自己不过与秦萧随口闲聊,竟发展到击掌盟誓的地步。   但这话是她早想说,也是迟早逃不过的。   如今崔芜地盘虽只据了两州,她自己却清楚,绝不可能停下脚步。不说远的,北边的渭州、泾州、邠州、宁州,她定是要拿下来。此外,往北的原、武、庆、雄、盐、夏、银,东进的鄜、丹、延、绥,也已列上日程。   这些地盘说小不小,够她细细谋划一阵。说大却也不大,最多三五年,崔芜有信心纳入掌控。   到时,是继续东进还是掉头向西,又是否要将河套这片自古兵家必争之地掌握手中,势必成为崔芜不得不面对的难题。   崔芜从不畏惧与人争斗,可当对面之人换作秦萧时,她却不能不斟酌再三。   既是出于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考虑,也是因为最朴素的私心。   她不想与秦萧兵戎相见。   也许这么说有点自抬身价,毕竟以崔芜眼下的实力,还无法与手握四郡之地,麾下精锐万余的安西军主帅相提并论。但崔芜有预感,如果她放任自己的野心扩张,走到这一步是迟早的事。   而这是无论她还是秦萧都不希望看到的。   “那就这样吧,”崔芜心有天地宽地安慰自己,“且不说会不会走到这一步,就算真到了这份上,东边有的是地盘和人口,何必非与兄长相争?”   她一旦想通了,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正琢磨着是说两句俏皮话缓和气氛,还是继续义正言辞地与秦萧商议下一步合作事宜。   忽见校场一角,贾翊束手而立,显然是等了有一会儿。   崔芜心知,贾翊最有眼力见不过,既然见着她与秦萧商谈,断没有搅扰的道理。如今却等着不走,可见是有极要紧的事回禀。   遂看向秦萧:“兄长……”   秦萧亦瞧见了,对她点点头:“去吧。”   崔芜一笑,拎着裙子跑了。   她奔跑的身影过分轻盈,融化在阳光里,模糊了轮廓,唯有勃勃生机逸散而出。   西北冬日肃杀凛然,朔风呼啸砧骨刺肤,却都抵不过这股昂扬生气,直欲冲寒破蕾,催出春意。   不知不觉,秦萧眼底含起一缕笑意。   他再度引弓搭弦,铁弓开成满月,长矢疾出破风凌厉,再一次命中红心中央。   箭靶剧烈震动,先前崔芜射中其上的箭矢随之颤晃,却未再震脱箭靶。   她素来要强,既做了,就会拼尽全力。   打地盘是这样,治理民生是这样,射箭也不例外。   一步一个脚印,走得虽慢,却极稳当。   如此一路下去,她能走到哪一步?   锐响嗡鸣,又一支箭矢破空而出,将先前正中红心的长箭从中劈开。   “我助你一臂之力,”秦萧想,“希望你能做到,她想做却没机会做成的事。” 第65章   贾翊非常清楚秦萧对崔芜, 乃至陇、歧两州的意义,之所以冒昧打扰,是因为崔芜一直期待的事发生了。   在崔芜以雷霆手段清丈田亩, 将被豪强大族侵占的民田一一扒拉出来,又毫不留情地处置了试图阻拦拆毁堤坝的柳家人后, 余家主果然坐不住了。   崔芜端坐案后,捧过茶盏饮了口:“他做什么了?”   柳家的事传到余家主耳中后,他当即意识到不好。可他没想到, 崔芜动作如此之快, 将柳家人打包送与了他。   眼看姻亲之家被绑成一串粽子,跪在门口哀嚎连天,余家主能怎么办?当然是乖乖拿粮赎人。   经此一役,他与崔芜的梁子也算彻底结下了。   赎人花费的钱粮是小,脸面是大。若是就这么认了栽,以后如何在凤翔城中立足?   但余家主不蠢, 很清楚自己无法与崔芜正面对抗, 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手里无兵。   家丁人数再多、再能壮声势,到底未经训练, 指望与正规军抗衡, 纯属白日做梦。   “老爷可得想想法子,”又有柳夫人在旁哀哀哭求,“妾身家里就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弟弟,若是有个什么,我柳家就绝后了!再者,那崔氏明着是对柳家,其实冲着谁,老爷心里能没有数?再这么干等下去, 余家迟早跟柳家一个下场!”   这话奠定了余家主的决心,他停下没头苍蝇似的踱步:“来人,备纸笔!我要给泾州写信!”   余家主想得不错,要在夹缝中生存,就得寻到一股足以与崔芜抗衡的势力。他将周边各州挨个打量过,最终选定了泾州。   理由也很简单,他与泾州有亲,一个远房堂妹嫁给了泾州守将,是他的第六房妾室。   于是一个时辰后,余府角门偷偷开了,仆从牵着骡子混入百姓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城。   他本以为自己做得机密,殊不知崔芜早料到这一着,派人十二个时辰盯着余府。余家仆从刚一出城,贾翊就接到报信,当下不动声色,只等官道人迹稀少,行至僻静处时,才命人将其拿下。   “这是从余家仆从身上搜到的信件,”贾翊双手递上,“请主上过目。”   崔芜展开,粗粗扫了两眼,发现与料想大差不差——无非是余家主给泾州守将报信,称新入主凤翔的是个女子,孤苦无依,不足以成事,请泾州守将早做决断。   “这是打着驱虎吞狼的主意,”崔芜一笑,将信纸拍在案上,“他就不怕自己玩脱了,请来的虎反把自己吃了?”   贾翊同样不将余家主的伎俩看在眼里,但如何应对,他想听听崔芜的见解:“主子以为,该如何处置?”   崔芜早想过这个问题,说来胸有成竹:“不处置,先静观其变。”   贾翊微觉讶异。   “找两个写字好的,仿着余家主的笔迹口吻,给泾州守将修书一封,”崔芜说,“内容大差不差,只是跟他约好时间地点,就说姓余的买通了守城官,只要泾州守将出兵,他就能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将凤翔一举送给泾州守将。”   贾翊明白了:“主子这是要引蛇出洞?”   他知崔芜心怀民生,不欲在寒冬时节多生战事。但余家主这一手,无疑是自己把泾州往崔芜怀里推,她若不接下,岂不辜负了人家美意?   至于里应外合这一节,更是神来之笔。若要泾州守将贸然出兵,他有心保存实力,多半是不肯的。但若有人甘为内应,令他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凤翔,试问几个能抵挡住这种诱惑?   “主子英明,下官这就命人去信,”贾翊道,“到时,只需在泾州守将必经之路设下埋伏,打他个措手不及,就能将这股势力斩草除根。”   崔芜与他主从多日,彼此都很了解对方心性。被他一语说中心思,她也不过是微微一笑:“正是如此,去吧。”   贾翊俯首,起身欲行。   然而刹那间,他脑中倏尔闪现过方才校场上,崔芜与秦萧相谈甚欢的场景。崔芜是什么心思,贾翊尚且拿不准,但秦萧的眼神,贾翊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一方豪强看着堪与匹敌的对手,那是一个男人看着女人。   要不要提醒自家主上一声呢?   贾翊有些犯难。   他站在原地不出声,时间久了,引来崔芜关注:“辅臣可是还有话说?”   对上崔芜双眼的一瞬,贾翊下定决心,自古疏不间亲,崔芜的心思虽不明了,但她称秦萧一声“兄长”,可见情分深厚。   再者,秦萧乃安西军主帅,手握万余精兵,若能交好,与己方有益无害。既然当事人自己都没有挑破窗户纸的意图,他又何必当这个恶人,将大好的助力往外推?   “无事,只是在回想计划可有漏洞,”贾翊再施一礼,“下官先告退了。”   言罢,再不犹豫,疾步退出堂外,自去寻了擅长模仿字迹的书吏仿造信件。   自崔芜入主凤翔后,原伪王麾下之人被她清洗大半,凡有作奸犯科、剥削百姓者,统统处斩示众。   法场之上,人头成排地掉。人群之中,百姓连连叫好。   与此同时,府衙上至司马、参军,下到寻常府吏、衙役,皆需寻人填补。   对此,崔芜采取了与凤翔一样的应对措施,张贴告示,公开考试擢选人才。   这两位擅长模仿字迹的书吏,就是这么被选上来的。   可以想见,“考试选拔”四个字在凤翔城中掀起了多大的波澜,比之华亭有过之而无不及。虽说凤翔乃两任歧王治所,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府衙都是形同虚设。但贵为藩王,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总需要些跑腿打杂的为其处理与底下人打交道的琐事。   这些事虽然繁杂,有资格代歧王跑腿的,到底属于半个“官身”,即便只是一个抄写文卷的小吏,也有的是人打破头要抢。   奈何僧多粥少,如何是好?   自然是明码标价,谁出的钱多,位子就是谁的。   这么一番操作下来,王府私库倒是盆满钵满,府衙职位却被当地豪强霸占。   自家人焉有不向着自家人的?   可想而知,这些年,地方豪强有多得意,老百姓过的又是什么日子。   待得崔芜入主王府,倒也没将豪强安插进来的府吏尽数清退,只将那些个确实不干人事的严厉处置了。如此拉一帮打一帮,暂且安抚住城内大户,也为崔芜赢得了布局谋划的时间。   如今,新人上手,崔芜在凤翔城内也算站稳脚跟,有些早就想做的事,也该提上日程。   两位书吏原是出身贫家,因着时运不济,生在乱世,彼时院试已然停了好些年,指望科举做官自是不现实。   却不想运气不错,苦熬数年,居然等到出头之日,更因一手写字的本事被主官看中,破格提拔为府吏。   如此知遇之恩,焉有不倾力回报之理?   贾翊一句话吩咐下去,不出半个时辰,仿造的书信便送到崔芜案头,从私章到笔迹,皆与原本一模一样。   崔芜很是满意,又命贾翊挑了合适人选假扮余家仆从前去送信。为着不露破绽,专门让贾翊列出可能遭遇的意外,逐一演练应对。   如此准备周详,总该万无一失了吧?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准备得再好,派不上用场也是白瞎。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泾州哗变了。   “啥玩意儿?你再说一遍?”崔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泾州怎么了?”   刚听到消息时,贾翊的震惊不亚于崔芜,闻言叹了口气。   “起因是一件冬衣,”他言简意赅道,“隆冬已至,泾州军却未备齐将士冬衣,听闻前两日刮起大风,吹烂了好些军帐,既无营帐蔽体,又无冬衣御寒,当晚就冻死了好些人。”   崔芜听到此处,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靖难新军的冬衣,都按时发放了吧?”   贾翊对自家主上想起一出是一出的跳脱性子十分无奈,却还是一五一十地答了:“主上忘了?您同丁家人买粮时,还用府中绸缎换了好些粗麻,又命华亭送来煤炭。从十日前起,军中每晚都分发热羊汤,助将士暖身御寒,军医处也备齐药膏热水,防着有人冻病生疮。”   “如此数措并行,虽不敢说万无一失,却比之前好多了,如今军中上下,哪个不称赞主子善心仁德,厚待将士?”   崔芜略略放心,却并不十分满意:“终究是太仓促了,许多事未曾准备周全,明年定会不一样。”   又道:“你继续说泾州。”   贾翊:“主子当知,守军冬衣原是统一供给,每年秋季统计好数目,分派给作坊裁制。因是伪王麾下,这事应当由府衙六房之中的户房和兵房负责,户房拨款,兵房寻作坊制衣,完成后再按人头发与各州守军。”   崔芜明白了:“若我记得没错,原先户、兵两房府吏一个姓余,一个姓王,都是城中大户出身。这冬衣订单不必说,都是便宜自家人了?”   贾翊冷笑:“若只是任人唯亲倒也罢了,拨下的制衣款项被人层层盘剥,真正用在冬衣上的,怕是连个零头都不到。这般裁制出的冬衣,能顶什么用?发到将士手里,没上身几次就糟烂了,扯开一看,莫说粗麻,连芦絮都见不着,净是些草根枯叶。”   “如今这时节,滴水成冰,穿在身上可不是要冻死人?”   崔芜用力摁了摁太阳穴。   “冬衣不顶用,兵丁们自然是向守将抗议,”她说,“那守将若是聪明,就该自掏腰包先垫了这笔款子,安抚住下面人心再论其他。”   贾翊:“他若有这个胸襟,还用龟守泾州?早如主上一般一呼百应,平了凤翔。”   这话虽有马屁之嫌,但别说,拍得崔芜还真挺舒服的。   她先是飘飘然了一瞬,很快又想起北地豪强无数,就她这点地盘和兵力,实在不算什么,于是收敛了那一点涌动的得意。   “不必恭维,我有多少斤两,自己最清楚不过,”她说,“后来呢?”   “底下兵卒闹事,守将自然恼羞成怒,偏他不觉得是自己问题,只认定是领着那一团的云骑尉跟自己不是一条心,有意挑唆兵丁暴动,遂定下一条毒计。”   难为这么仓促的时间,贾司马将来龙去脉打听得一清二楚,垂眸沉声道:“他借补发冬衣为名,将一团将士骗至校场,特意嘱咐了不必披甲执锐。等人到齐了,他调遣重兵将校场一围,将那三百士卒就地斩杀。”   崔芜生生被茶水呛着,咳嗽好半天才缓过气:“什么?就、就这么杀了?”   “不错,”贾翊神色平淡,“听说现场之惨烈,伏尸遍野、血流漂橹,哀嚎之声相隔三五里都能听见。”   崔芜虽早知乱世多狠人,可狠成泾州守将这样,连自己手下士卒都能说杀就杀,也真不多见。   “行了,后面的你不必说了,”她摇了摇头,“泾州守将这般残暴,底下人想必不满已久,前车之鉴惨烈如斯,谁还乐意跟着他?自然是揭竿而起,先反再说!”   贾翊抿唇:“主上所言极是。”   弄清前因后果,确认泾州哗变不是对方反向的诱敌之计,事情变得简单许多。崔芜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商议如何应对。   但其实,留给她的选项并不多。   “去叫延昭、韩筠和周骏,”崔芜下定决断,“新军磨练了这些时候,也该练练手了。”   ***   大凡投身仕途,没有不想上进的,文官还能追求个直谏不阿、流芳百世,武将便只有征战沙场一条路可走。   是以听说有仗打,无论是资历最老的延昭,半路出家的韩筠,还是新秀上位的周骏,都激动了。   周骏大概是最迫不及待的一个,盖因他资历最浅,又不曾一开始就旗帜鲜明地支持崔芜,难免想立两桩功勋赶着补过。听说了事情始末,立刻将知道的情报和盘托出:“禀主子,末将与泾州守将打过交道。此人手上有些功夫,治军也算颇有章法,只是气量狭小,御下严苛,在军中怨言很大。”   议事并非在正堂,而是在崔芜自己的小书房,围坐火炉边的四人算是“崔氏股份有限公司”目前最核心的班底,。   当然,在崔芜入主王府前,这里原是伪王书房,用的乃是最好的木料。旁的不说,墙板绝对结实,门窗也足够厚实,关门锁窗之后,一丝风声也透不进来,再摆两个火盆,很快将里里外外都烤暖了。   但这是于延昭这样的军汉而言,对习惯了暖气和空调的崔芜来说,还是冷。她里头穿着填了丝绵的夹袄,外头裹着风毛出得极好的狐裘,最外层还罩了件水貂里缂丝面的大氅,从头到脚像个憨态可掬的团子。   可冷,还是冷,虽不至于手脚僵硬,指尖却无论如何暖不过来,像是握着块硬梆梆的冰坨子。   午后和秦萧练习射术时,怎么没这种感觉?   崔芜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结为活动开了,气血充盈,身体自然散发暖意。   “此人用兵如何?”她言归正传。   周骏如实道来:“他也算是个猛将,只是不大爱看兵书,作战只凭一腔血勇。敌军若是乌合之众,被他气势压住,战意立时散了。但若战力相当,或是用点诡计,骗他自投罗网,那就不好说了。”   崔芜沉吟片刻,转向贾翊:“泾州哗变,可知守将下落?”   贾翊敢来报信,自是将方方面面打听清楚:“下官查问过,并无守将死讯传来。想来泾州虽乱,守将却有亲兵护持,总能逃得性命。”   崔芜低垂眼帘,手指一下下轻叩案缘。   其余四人顿时噤声,耳听得单调而极具节奏感的“笃笃”声响起,每一下都好像敲在胸口,心脏随之收紧成一团。   “既然周将军对泾州守将颇为了解,”半晌,崔芜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可愿辛苦跑一趟,替我收拢泾州军心?”   她目光灼灼地逼视周骏,后者大喜过望,深深拜倒。   “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第66章   泾州原有守军两千, 但军中哗变,彼此消耗,真正能出战的有多少人就不好说了。   崔芜思忖再三, 认为宁可碾压,不能轻敌, 因此大笔一挥,将三千精锐拨与周骏,只留一千人守城。   此外, 她还否决了贾翊分一千人交与延昭从后接应的提议, 坚持将这三千人交由周骏一人统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对所有人说,“我信得过周将军,何必多此一举?”   不得不说,这一招极狠。周骏明知崔芜这话是故意说给他听, 依然为之动容, 俯身大礼拜下。   “末将……愿为崔使君效死!”   崔芜亲自将人扶起,好言安抚了两句, 目送他感恩戴德地走了。   在三位武将相继退出书房后, 她才对贾翊道:“周骏投我,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受伪王忌惮,吃足了冷板凳的苦头。你让延昭带人接应,摆明了信不过他,与伪王当初有什么分别?”   “施恩施到底,治罪治到位,居上位者,行事自要把握分寸, 却也忌讳不上不下、两不着边,”崔芜提点贾翊,亦是分享这些时日的心得,“明白吗?”   贾翊回味片刻,越品越觉用意深远,回想起方才周骏激动的神色,不能不佩服崔芜胸襟宽广。   只他仍有顾虑:“可周骏毕竟投来不久,又与泾州守将有旧,主子就不担心……”   “担心啊,”崔芜轻飘飘地打断他,“所以他此行所领三千人中,有两人原是兄长麾下亲兵,武艺高强,有以一当百之能。”   “稍后我自会嘱咐他们,盯紧了周骏。若是行兵布阵,不必干涉,任其发挥。但周骏胆敢与泾州守将私下串联,或是动了自立门户、占山为王的念头,那便不用客气,直接取他项上人头!”   贾翊后脊窜上一层寒意,至此才算真正知道自家主君的厉害。   他再不多言半句,躬身深施一礼,肃然退下。   ***   崔芜很懂得见人下菜碟的道理,周骏吃够了冷板凳的苦头,她就不吝施恩,尽付信任。贾翊师从法家、推崇以刑服人,她就让他看清自己私下里的手段,也好叫他明白,自己虽为女子,却也不是一味心软好糊弄的。   如此恩威兼施、宽严并济,方能将一干背景各异、性情相迥的下属收拢得服服帖帖。   周骏不知崔芜私下安排,对这位新主子的信重感恩戴德。他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唯恐去晚了再生变故,当天夜里就点齐三千人马,浩浩荡荡开赴泾州。   这一仗虽不必崔芜亲身赴险,但大半家底尽出,若不能得胜而归,之前大半年的心血算是打了水漂。   有压力吗?   当然,谁也不想好容易翻身逃妾把歌唱,一朝又回到解放前。   但崔芜谨记贾翊提点,将一应情绪压在心底,面上不显分毫。第二日一早,她甚至记得秦萧之前嘱咐,早起半个时辰扎马步,待得时限到了,随意用上几口早食,再拖着两条颤巍巍的腿拐进书房处理公务。   如此一个上午,没有只言片语传回。   午饭是与秦萧一起用的。秦萧仔细打量过,见崔芜今日换了平素常穿的男装,应该是王府库房的料子,上好的镜花绫,填着厚厚的丝绵,袖口与衣襟照旧衬着风毛,底下掩着一截牛皮绳,绑着分量十足的沙袋。   秦萧满意了,为她夹了筷葫芦鸡:“又要动兵?”   三千人的队伍开拔,动静势必不小,崔芜原也没想过能瞒着秦萧,事实上,以秦萧的敏锐,说不定连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都猜得大差不差。   午饭开在正院偏厅,炭火烧得极旺,案上还有一道奶汤锅子鱼,是用鸡鸭骨头熬制成乳白色的奶汤,再将汤汁倒入鱼肚,用火炉煨着,冒着滚滚热气。   两下催逼,秦萧生生吃出一头热汗,崔芜却还是那样,非但没出汗,指尖时不时搓上两把,显然没暖过来。   她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自己都没留神,秦萧却上了心,盛了碗鱼汤递去:“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崔芜很自然地接过:“不敢劳烦兄长。”   借着松手之机,秦萧拂过她手指,果然冷冰冰的不见热气,就像刚从冰水里捞出一样。   秦萧眉头皱紧了。   他虽不似崔芜精通医术,却也懂些常识,知道手脚冰凉是血气亏损的缘故。可见再如何用名贵药材调理,这几个月来的殚精竭虑……或许更早,在她半年前堕胎之际,就埋下了病根。   但秦萧说不出让崔芜放下一切安心静养的话,他看得出来,崔芜如今的精神状态与江南时堪称天差地别,手虽凉,心却是热的,眼底有光,胸口有斗志,再冷的天也能扛过来。   遂只往她碗里夹菜:“多吃些,你太瘦了,这样的身板,如何学武开弓?”   崔芜已经啃了两只鸡腿,又喝了满满一碗鱼汤,自觉超出平时饭量,再吃就得从嗓子眼里冒出来:“我真吃不下了……这阵子吃的太好,我都长肉了,你看。”   她撩起衣袖,捏着皮下软肉亮给秦萧,瞧着是比刚认识那会儿稍显圆润。   秦萧对她对于“太好”的标准很是无语,怎么说都是从镇海军节度使府出来的——江南富庶,孙家又是吴越之地的土皇帝,那是真正的锦衣玉食、金莼玉粒,见识过那等富贵,还能将案上的四菜一汤看在眼里?   但崔芜显然有不同看法。   “在孙家时确是着绫罗,食珍馐,除我之外,孙家父子还养了好些家妓,每一个单是学习吹拉弹唱就要花费数十万钱,算上那一身锦绣罗衣、珠翠簪环,又是几十万钱,”她冷笑,“可这样的日子当真好过吗?被当成摆件、玩意儿,唯独当不了人。”   秦萧眉心微拢,缓缓放下筷子。   “孙家父子还算好的,与孙氏毗邻的南楚,国中权相虽为能臣,却也奢靡得很,竟是用鸟羽挑选米粒,每一餐用完,大半菜肴都浪费掉,算下来何止千金。”   “他每每设宴不用桌台,让府中豢养的家妓每人捧一道菜侍奉身侧,管这叫‘肉台盘’。用餐时,家妓得衣衫尽去,玉体横陈,再将菜肴置于身上,由宾客自行取食。”   “兄长以为,与这样的日子相比,我如今的生活难道不是快活许多?难道称不上一个‘好’字?”   秦萧无法反驳。   崔芜扒拉着汤锅,挑出一块肥美肉多的鱼腹,将几根大刺择去,送进秦萧碗里:“所以兄长,不必替我操心,路是我自己选的,我现在快活得很。”   秦萧没辜负她的好意,将鱼腹送进嘴里,而后用布巾擦了擦手。   “既如此,”他说,“歇息半个时辰,然后去校场,让我看看你的擒拿法练得如何。”   崔芜:“……哈?”   刚才还嗑牙打屁吃火锅,怎么话题一下就跳到揍人和被揍上了?   ***   吐槽归吐槽,秦萧愿意亲自下场指点,崔芜还是领情的。   毕竟,不是谁都有这个脸面请动勇冠三军的安西军主帅来当自己的武术指导。   且崔芜隐隐觉得,这一回,秦萧教她练武认真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种学得会最好,学不会也不要紧的态度。   他就像训练刚入伍的新兵一样,先命崔芜绕校场跑了十圈,活动开筋骨,再打一套入门拳法。待得浑身上下冒汗了,他才背手站在崔芜对面。   “上回教你的擒拿法,”秦萧说,“只管用出来。”   崔芜有点犹豫:“用全力吗?”   秦萧看穿她的顾虑,失笑:“你用上全力,若能伤着秦某分毫,我这个安西军少帅也可以让给你当了。”   崔芜想想,似乎是这个理,遂放心大胆起来:“那我来了。”   言罢,果然毫不客气,出手就是奔着秦萧肩肘关节去的。   秦萧暗道一声“聪明”,盖因男女力量对比太过悬殊,当真硬碰硬,崔芜招式练得再纯熟也讨不得好。   但关节就不一样了,这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只要用力精准、手法够快,即便是弱质女流也能出其不意地放倒一个孔武有力的成年男人。   只不过,不是谁都像崔芜一样精通医术,熟知人体关节。   也不是谁都能像她一样,为了练武,不惜发狠地拿命练。   两个月的沙袋到底没白戴,崔芜手脚力道强了不少,出拳时甚至能听到虎虎风声,不管威力如何,至少声势是有了。   可即便如此,她仍然连秦萧一丝衣角也碰不到。   “速度再快些,”秦萧说,“你再如何练,气力也比不过精壮男子,只能出其不意,以快取胜。”   崔芜记下,加快了出手速度。   秦萧并不还手,只引她源源不断地出招——以他的身手,认真想制服崔芜,一招就够了。待得一整套擒拿法施展完毕,他大约对崔芜的练习成果还算满意,却并不打算止步于此,突然踏上一步,轻描淡写地躲过崔芜扣向自己肩关节的右手,继而半旋过身,轻松挟制住她脖颈要害。   “你为一方首脑,若有人挟持你,最大的可能是将刀架在你脖颈间,或是以手臂勒住,就像这样,”他稍稍发力,让崔芜感受到喘不上气的窒息后,又松弛了力道,“若是出现这种情况,知道该如何脱身吗?”   崔芜摇头。   今时今日,除了秦萧,再无人敢勒崔芜脖子,更不敢做这种教学。   “用手肘去打对方裆部?”她试着往后怼,“像……这样?”   然而右手刚一抬起,她就觉出不对,盖因自己和秦萧贴得太近,根本没有足够的发力空间。   “若你手中持有利器,尽可以往对方要害处扎,”秦萧说,“不管多么精壮的汉子,一旦被刺中五脏,也只有性命交代的份。”   “但若没有,你便记好了。”   他以右手挟制崔芜,左手扶住她肩头,技巧性十足地一转:“以腰部发力扭转身体,为自己争取空间,再扣住挟持你之人的手腕,将身体从他手肘下方脱出,顺势扭转对方手臂,然后猛击他肋下。”   他一边说,崔芜一边照做。也幸好她当初借练舞的名目,锻炼过腰腿力量,学这种以巧破力的招式还算得心应手,果然从秦萧的桎梏中挣脱出来。   只是最后一招,她虽依言反扭秦萧手臂,却没像他教导的那样猛击肋下,而是非常自然地一抬腿,以膝盖硬骨去撞他腿间薄弱之处。   然后被秦萧眼疾手快地一抬手,钳制住她小腿,生生摁了回去。   “对不住对不住!”崔芜原是上辈子练女子防身术习惯了,对招对得入神,浑忘了面前之人是谁,自然而然用上对付歹徒的招式,“一时顺手,不是有意冒犯兄长。”   她下意识往后退,却忘了小腿还被秦萧抓在手里,这一动顿时失了平衡,身不由己地往后倒去。   秦萧反应极快,上前捞住她腰身,将人扶起。但这么一来,崔芜小腿和后腰都处于他掌控中,根本站不稳当,只能倚在他怀里,两人身躯紧密相贴,半丝空当也无。   崔芜再不拘小节,也意识到这姿势有点不妥:“兄长……可否放手?”   她一开口,秦萧立时松手,速度之快仿佛只是习惯性地出手制敌,一时忽略了男女有别:“冒犯阿芜,勿怪。”   两人一人冒犯一回,算是打平,何况冬衣厚实,被摸两下也没什么,自不会被崔芜放在心上。   “兄长教的法门确实有用,但我方才觉得,用膝盖撞人裆部比单纯击打肋下更顺手,造成的伤害也更大,”她浑忘了方才那一幕,十分正经地请教道,“若对付的人不是兄长,我有把握一击即中。”   她不当一回事,秦萧自然也不会小题大做,只将方才捞人的右手背在身后,指尖若有意似无意地摩挲了下。   “并非不可,”他应道,“只是……你瞄准的部位需抬高腿部,动作太大,若是如秦某一般常年习武之人,会提前戒备,反而难以奏效。”   崔芜想了想:“那先猛击肋下,再踢会阴?疼痛之下,对方的防范心也会削弱,更容易得手些。”   秦萧揉了揉额角,虽知崔芜是大夫,对男女之分没那么看重,可耳听得一位玉京仙子似的人物一口一个“裆部”“会阴”,太阳穴还是按捺不住地突突乱跳。   “可行,”即便如此,他还是就事论事地答了,“只你记住,此为男子要害部位,一旦出手,十有八九是要废了对方。若无深仇大恨,不可贸然动用,否则是要结下生死大仇的。”   崔芜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她苦练一个下午,出了一头一身的大汗,人却觉得极为痛快。实在是她如今身份不同,自延昭往下,没人敢这般严苛地教导她,更别提实战对练,勉强为之也是极不尽兴。   哪比得上秦萧,身份相当,又于她有恩,正经相处的时日虽不算长,情分却称得上深厚,动手时便少了许多顾虑,能酣畅淋漓地打上一场。   秦萧万事把着度,估摸着崔芜汗出够了,血气活动开了,筋肉骨骼也差不多到了承受极限,便适可而止:“今日到此为止,明日继续。”   崔芜额头挂着亮晶晶的汗珠,朔风凛冽,却吹不散她眼角眉梢的笑意,脸颊血色鲜润,无需胭脂点缀就是一段天然丽色。   “也好,”她说,“兄长等我一会儿,我回屋沐浴换件衣裳,然后咱们一起用晚食。”   秦萧自无不答应之理。   此后三日,每一日都是这般过来,崔芜活动量够了,也没空惦记在外作战的大军,晚上睡觉都踏实许多。   到了第四日,消息传来。   泾州已克,守将战死。   陇右要地,自此改姓崔了。 第67章   三日平定一州, 这速度不可谓不惊人,况且周骏不是单纯拿下地盘,他还收编了原泾州守将麾下近千兵丁。   消息传回, 以崔芜半年拿下两州的业绩都惊了。   “这泾州守将,该不会把他麾下兵丁的祖坟给挖了吧?”她怀疑道, “不然,至于这么招人恨吗?”   贾翊习惯了自家主君时不时语出惊人的说话方式,已经能自动过滤那些通俗形象的比喻, 直奔主题而去。   “泾州虽下, 后续却没那么容易收拾,”他说,“且泾州与原州、武州毗邻,牵一发而动全身,主上需尽快稳住城中民心,以免腹背受敌。”   崔芜对笼络人心自有心得, 虽然肉疼, 还是将丁钰叫来:“知会你四叔一声,再替我筹措一批粗麻, 价码还是按照上回的来。”   士卒哗变, 无非是为了没有冬衣御寒,只要将吃穿住行安排妥当,便足够赚取八成以上人心。   崔芜数学不错,一边吩咐,一边飞快心算所需银钱,饶是刚从伪王手里接过偌大家业,也不由心头滴血:“这花钱的速度也太快了,入冬前才出去一批粮食冬衣, 如今又来,只花钱没进项,终究不是长远之道。”   丁钰一拍大腿:“可不是!早想跟你说了,咱们又不是没有好东西,干嘛非得从人手里过一道?自己赚钱自己花不香吗?”   崔芜被他一语提醒,思忖片刻:“前两天,许令将陈娘子她们送来了凤翔,人呢?安排在哪了?”   王府原有管家,只是跟了伪王十多年,是他最倚重的心腹,私下里狗仗人势,没少干缺德事。崔芜查访明白,将人毫不留情地处置了,然而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管家人选,只好叫阿绰先领着差事。   奈何阿绰自幼跟着延昭颠沛流离,于危境中颇有决断,却着实应付不来琐碎杂事。崔芜没奈何,只得修书送回华亭,请陈娘子一行前来凤翔,帮忙打理府中诸事。   但这只是由头,于崔芜而言,并不想让这些遭逢大变的女子困守后宅。之前收留她们,是给她们容身之所,也是让她们有机会想清楚以后要走什么样的路。   一晃两个月过去,当初迷茫的、想不通的,如今应该有了不一样的领悟。   不过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听丁钰答了句“暂且安排在西偏院,平时帮着阿绰料理府中诸事”,她便暂且搁置,转回正题道:“泾州位置冲要,往北是原州、武州、雄州,更与西套相连。”   “如今武州北部,包括萧关之地,已在狄斐掌控之下,中间其实只隔了一个原州。”   崔芜起身,拉动墙角垂落的线绳,只听“刷拉”一下,墙壁顶部垂落一卷偌大的舆图,其上所绘东起河东,西至西域,山川河流历历在目,州郡城池纤毫毕现。   饶是贾翊早知崔芜擅绘舆图,还是惊呆了,片刻后,他十分肯定地说道:“主上若将此图出手,少说能换得千金之价。”   崔芜嘴巴一张一合,刚刚想好的词愣是忘了:“什么?千金?你确定?”   “确定,”贾翊点点头,“这还只是从河东到西域,倘若加上河南道、山南东道,乃至长江以北诸地,纵是千金也买不到,堪称无价之宝。”   崔芜端坐原地,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贾翊察言观色:“主上可是有话要说?”   崔芜到底没忍住:“我……曾画了一副差不多的,赠与兄长。”   贾翊:“……”   他步了崔芜后尘,嘴角似扭曲似抽搐地跳动两下,半晌憋出一句:“主上与秦帅果然情谊深厚,非同凡响。”   崔芜拿不准他是真心称赞还是埋汰自己,额角青筋颤了颤。   就听贾翊下一句道:“也幸好秦帅人品端方,不屑为宵小行径。否则,换作任何一方势力,只怕都要将主上强掳了去。”   崔芜:“……”   她决定中止这个话题,转回眼前的局势上:“当初自萧关南下,为免被伪王察觉端倪,我带人从秦州兜了个圈。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只需收服原州,就能与武州连成一片,大好良机,实在不容错失。”   秦州属于陇右道,按说算是秦萧的地盘。但这里有个缘故——因着李恭犯上作乱,几将河西秦氏灭门,被秦萧领兵逐退后,又盘踞河套一带,竟是与河西形成僵持之势。   河套又分前套、后套与西套,原本李恭所部的党项定难军驻扎于阴山南麓,也就是前套与后套之地。搁在舆图上,就是黄河呈“几”字状拐弯的一横处,可由于数月前,颜适领河西轻骑穿过狼山山口,走天险小道躲过党项斥候,而后以神兵天降之势,一举横扫了定难军驻地。   李恭及其所部的定难军失了地盘,只得一路南下,奔逃至贺兰山东麓,以灵州为治所,继续与河西遥相对峙。   自此往下,威州、会州、秦州,名义上分属关内道和河西道,其实恰好夹在秦氏与定难军的争夺之间,双方彼此角力,互有输赢,倒让这三州成了鬼见愁的“三不管”地带。   “我与定难军的李恭打过交道,此人虽有党项血统,为人却狡诈异常,更像一头心有九窍的狐狸,”崔芜说,“他要与河西抗衡,光凭西套之地远远不够,势必要扩张地盘,以狄斐的兵力,恐怕难以抵挡。”   这就是她为什么要尽快拿下荆州和原州的缘故,只有地盘相连,才能政令通达,无论运送物资还是派兵驰援也会更便捷。   贾翊稍加思忖,已然有了决断。   “周将军虽收拢了千余泾州守军,可要打原州,少不了另派大将坐镇泾州,”他委婉道,“依下官之见,主上还须另外择人前去援手。”   崔芜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在人选方面,她与贾翊的看法略有出入。   贾翊认为,崔芜应派信得过又于军中颇有威望的大将前去,比如延昭就是不错的选择。平心而论,这个提议很有道理,只是被崔芜否了。   “我亲自去一趟,”她说,“如今泾州已是我治下,总要亲眼看过才好知道如何治理。否则光凭信件往来,终究是浮于表面,难见大局。”   话音落下,书房里同时响起三道声音:“不可!”   除了半路入伙、在崔芜面前暂时无甚话语权的韩筠,贾翊、延昭、丁钰都表达出同一个意思:泾州新下,是啥情况还没搞明白,更别提北边还有个似敌非友的原州。你身份金贵,万一一时托大,把小命给作没了,那不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这个考虑是非常合理且有必要的,毕竟崔芜如今是三州主君,容不得丝毫闪失。奈何这位“主君”虽生就一副娇柔皮囊,脾气却比军汉还硬,但凡决定了什么,再有理的谏言也听不进去。   “我意已决,”还是这四个字,干脆利落地表明了决心,幸好她知道轻重,赶在丁钰跳脚前又找补了一句,“放心,我不会傻到一个人跑去送菜,就算要去,也得找个靠谱的人同行。”   丁钰有种微妙的直觉,倘若崔芜决定带延昭或者韩筠同行,不会用这么谨慎的措辞。   “你想找谁同行?”他狐疑地看着崔芜,“这人我们认识吗?”   崔芜回以一笑。   一刻钟后,被请来书房的秦萧诧异挑眉:“邀秦某同行?”   崔芜点头。   此时贾翊与延昭俱已退下,书房中唯留崔芜与丁钰两人。秦萧不动声色地打量过这位丁家六郎君,见他盘膝坐在案边,手里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一只玛瑙镇纸,很明显是从桌案上顺来的。   而镇纸原本的主人分明瞧见了,却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反而把装点心的盘子往旁推了推,意思明摆着:自己抓,别拘束。   崔芜不是与人亲近的性子,甚至防人之心比一般人更重,却与这姓丁的如此不见外,答案只有一个。   两人情分非比寻常,至少不在秦萧之下。   可秦萧帮了崔芜多少回,才结下这份情谊,这姓丁的出身商户,瞧着又是油头粉面,凭什么赢得崔芜信重?   脸,还是三寸不烂之舌?   不足为外人道的念头自脑中闪电般掠过,下一瞬,秦萧已平静开口:“为何?”   “我想亲自去泾州瞧瞧,但战事初定,又有原州与定难军虎视,贸然出行恐有不测,只得冒昧借兄长虎威一用,”崔芜答得坦然,顺带不着痕迹地捧了秦萧一把,“兄长与李恭交锋多年,你的本事,他最清楚不过。有兄长坐镇,谅定难军不敢轻举妄动。”   若是搁在平时,秦萧兴许就答应了,他此行本也想探探泾、原、武三州虚实,崔芜提议正中下怀。   但现放着一个丁钰在侧,还叫他看着不怎么顺眼,秦萧便不想痛快松口:“听着有些道理,只是秦某为何要应下?”   他语气虽与平时无异,然崔芜对他何其了解,心里忍不住犯起嘀咕: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府中下人伺候不周,哪里惹到了这尊大佛?   幸好她针对这种情况做了准备,对丁钰努了努嘴,后者会意,撂下盘得油光水润的镇纸,从怀里取出一物摆在案上。   “听闻安西军中神射手颇多,我这位丁兄最擅机械改造,前两日闲来无事,做了这么个小东西,兄长且瞧瞧,可还能入眼?”   那的确是个小东西,不过手掌大小,用木头削制而成。瞧着像是□□模样,牵引钩上挂了三张弩臂,以牛筋为弦,中设三条矢道,每一道都固定着一根细签似的袖珍弩箭。   丁钰对秦萧笑了笑,回指扣动扳机,下一瞬,三支细箭同时弹出,力道之大竟直接钉入墙中,尾部犹在细细颤动。   秦萧突然明白了崔芜将丁钰留下的用意,敢情这小子才是今日商谈的“底牌”。   “这是模型?可有实物造出?”他将那巴掌大小的袖珍连弩拿在手里,左右端详了一阵,越看越拍案叫绝,“实物大小几何?”   崔芜冲丁钰使了个眼色,后者清了清嗓子。   “暂时还没造出实物,按照我的设想,这东西大概有丈五长,三张大弓合并起来,一次至少得三十人才能拉开,也可配合机械,用锤子扣动扳机发射,”丁钰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图纸,展开为秦萧讲解,“箭杆是硬木做的,箭翎可用铁片,有效射程可达七百步,如果用于攻城,甚至能钉入城墙,供军队攀援踏脚。”   “因为这个特点,主子给它起了个名,叫‘踏橛箭’。不过我觉得不够霸气,想叫它‘八牛弩’。”   “当然,具体叫啥不重要,咱们可以再议。”   强弩的名字确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威力。如果丁钰的描述是真,可以想见,一旦这种弓弩问世,将超越现有任何一种弓弩,成为碾压战局的存在。   那么丁钰的描述是真实的吗?存在夸大其词的可能吗?   答案在另一个时空已经给出交代,在当时,强弩的官方名字叫“三弓床弩”,威力之强,曾令南下的胡军闻风丧胆,连邻国的皇帝和太后都有所耳闻。   只可惜,再犀利的杀器也无法扭转战局的颓败与指挥不力的糜烂,诞生了绝世利器的王朝最终还是迎来两任皇帝被掳北上的结局。   那么,在眼下这个时空,在两位穿越者的联手推动下,三床弓弩的问世比上一世提早了半个世纪,且遇到的不是崇文抑武的庸懦皇帝,而是杀伐决断的安西军主帅。   两者相遇,会产生怎样的化学反应?   丁钰忽然无比期待。   拿不出实物固然遗憾,但秦萧久经沙场,只掠了眼图纸就大致判断出,丁钰说的是实话,这东西非但能做出来,而且真实威力只强不弱。   因为图纸上画的太清楚了,非但将强弩零件逐一拆解,尺寸、材质、乃至实际操作的示意图也都列明其上,不大可能是忽悠人。   就是绘图之人功力不到家,操纵的小人画得歪歪扭扭,字也写成了孩儿体,十分不堪入目。   秦萧被那字画丑得眼睛疼,干脆拿了纸笔,照着原图重新描摹一遍。   崔芜和丁钰两颗脑袋凑上前,瞧得目不转睛如痴如醉。不得不承认,出身名门的世家子和半路出家的土少爷就是不一样,一手楷书固然赏心悦目,连随手勾勒的小人都比姓丁的孩儿体传神逼真。   秦萧描摹完毕,吹干墨迹,再次端详起来:“若能以此强弩打头阵,便无惧胡骑列阵冲锋,我军精锐再紧随其后发动反击,即便不能全歼来敌,也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是兵法大家,很快就围绕如何将三床弓弩用于战事而想出多种作战方法,末了突然反应过来,这东西莫说还没造出,就算造出实物,也不姓秦,能不能用于安西军中还是两说。   但他随即意识到,崔芜没有白拿图纸的道理,十有八九是要以此换取他同行泾州的承诺。   “秦某若说想重金求购这幅图纸,”秦萧抬头,果然对上崔芜似笑非笑的眼,“阿芜大约不会让为兄失望吧?”   崔芜十分豪迈:“你我兄妹,说什么重金?太见外了!兄长若觉着能入眼,我赠你便是。”   一顿,又略带了点期待:“那么,泾州之行……”   果不其然,说了半天,又绕回来了。   秦萧有些好笑,故意思忖片刻,方道:“阿芜如此大方,我做兄长的,也不好太小气。”   崔芜大喜:“如此,一言为定!” 第68章   崔芜行动力惊人, 既然决定北上泾州,立刻命人收拾行囊、调派护卫、安排车架,预备三日后动身。   临行前, 她不忘将陈娘子唤到书房,提起筹谋已久的话题。   “前两日就想寻你说话, 只是分不开身,在这儿住得可还习惯?”崔芜亲手倒了热茶递与对方,“若是哪里不顺心, 或是底下仆婢不听吩咐, 不必憋着,只管告诉我。”   “你们是我的人,断没有受外人欺负的道理,若连你们都护不住,我也不必坐稳凤翔城这盘桩了。”   从王重珂身死到现在,足足过去五个月。这段时日, 陈娘子先是领着一众姐妹在华亭县衙操持杂事, 得了闲,或是与郎中学医, 或是为孤寡送衣赠食, 或是自己待在后院,安安静静做两件女红。   再没人欺辱她们,也没人对她们呼三喝四,人生第一次由自己做主,闲观风云,淡看流水,仿佛应了那句“莫不静好”。   唯有自己知晓,那几个月的惨痛经历, 到底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迹。就好像被刀砍过的伤痕,虽会愈合,却留下极丑陋的伤疤,每一次对镜自照,都在提醒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即便所有人都能忘记,她自己也不可能遗忘。   正因如此,陈娘子才对崔芜更加好奇。   崔芜也曾有过相似的际遇,甚至更惨,自幼卖入风尘,受人调教、挨打吃骂,好容易逃出,又被强逼为妾,险些赔上一条性命。   陈娘子是乱世土著,比崔芜更加明白世间女子的不易之处。相较儿郎,她们甚至算不得完整的“人”,婚嫁不由己,去留不由己,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所以,崔芜哪来的勇气和魄力推开压在头顶的男人们,又是如何自己走到今日的?   崔芜还不知,自己成了被研究的对象,兀自斟酌着词句:“我之前让你仔细想想,以后走哪条路,你可认真想了?”   陈娘子当然想了,而且想得非常透彻。五个月的时间,于她好似脱胎换骨一般,再看不出出身乡野的唯唯怯懦。   她跪坐在崔芜面前,两只手交叠于膝头,身姿娴静,背脊挺得笔直。   “主子既这般问,多半已经替我们想好后路,”她说,“妾身冒昧,敢问您需要我们做什么?”   崔芜却不答,只道:“你无须在意我如何考虑,人生是你们自己的,未来过什么日子、成为怎样的人,还是要按你自己的想法。”   陈娘子道:“我想成为主子这样的人。”   她自己就是女人,也看过太多身不由己的女人,要么为生计所累,睁眼是一日三餐,闭眼是田里农活。要么困于后宅,纵然衣食无忧,却只能攀附男人过活,一辈子没见过墙外天。   倘若没见过崔芜,陈娘子或许以为这就是世间女子宿命,既不幸身为女子,就得认命。   可崔芜让她知道,这世间没有“认命”一说。   她唤醒了她的勇气,催生了她的野心。   “我想像主子一样,走出后宅,去四处看看。我想知道,为什么女人的人生一定要由男人掌握?我想试试看,能不能用自己的双脚走出不一样的路,就像主子那样。”   她依照不知跟谁学来的礼仪,双手交扣额前,继而俯低身体,行了郑重其事的大礼:“这就是我的愿望,请主子成全。”   崔芜不置可否:“笼中鸟都是渴望自由的,但你须知,这世上没有理所当然的乐土。即便你冲出牢笼,振翅于更广阔的天地间,也未必觉得喜乐安宁,因为乱世之中处处风雨,稍有不慎就会打落尘埃。到时,你也许会后悔,毕竟牢笼虽然囚困,却衣食无忧,更不会有性命之虞。”   “在我被王重珂强行掳走,在我亲眼看着我爹被兵丁打杀时,就已死过一回了,”陈娘子坚持,“我知道死亡是怎样的,我也尝过刀锋架在脖子上的滋味,既然老天让我活下来,必然有他的用意和安排。”   “我不想重复之前的老路,我想走一条新路。就算被世人唾骂,被指责不安本分、不守妇德,我也无怨无悔。”   话说到这份上,崔芜看得出来,陈娘子是当真下定了决心。之前犹豫不决的,如今也有了取舍倾向。   “如果你真这么想,”她说,“我确实有一条路供你选择。”   陈娘子抬起头,眼神发亮:“请主子明示。”   “丁六郎君你见过,他出身济阳丁氏。丁家原是商贾起家,生意做的极大,不光北地,往南也有人脉,”崔芜说,“丁家的四老爷,如今已是我的盟友。好比你们用的蜂窝煤,就筹办了一批,托他运往江南开拓销路。”   陈娘子听得很认真。   “我信得过丁六郎君,但与丁四老爷并不熟识。纵然我信他为人,可商路干系财政命脉,还是要掌握在自己人手里才好。”   崔芜紧盯陈娘子双眼:“原本此事由丁六郎君出面最合适不过,但我另有重任交与他,短时间内不能离开关中。”   “你既有心出去看看,可愿学着接手经商之事,替我将江南的局面经营起来?”   陈娘子咬唇沉思。   她不蠢,或者说,相当聪明。之前被阅历局限了眼界,但是经过王贼逞凶、华亭易主,已经足够她想通一些原本想不到也根本无法理解的事。   比如说,崔芜让她借丁氏商队的名义远赴江南,真的只是为了经商赚钱这么简单?   崔芜以女子之身入主三州,非大野心、大魄力者不能为。她好容易走到今天,又怎会甘居人下,坐等另一股更强大的豪强来吞并自己?   崔芜给了她充足的思考时间:“不必勉强。如果觉得做不来,也可以留在凤翔。你打理王府诸事很是妥帖,先继续管着,有空跟着贾先生读些经史,或是学些算术。待得学成,我在府衙中给你留个位子,一样不必困守后宅。”   陈娘子听出了崔芜的诚意,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说“不愿意”并不可怕,至少在崔芜治下,她给这些同病相怜的女人准备了不止一条路,只要她们愿意从头来过,总能寻到适合自己的路走。   电光火石间,陈娘子下定决断。   “妾身愿意,”她再度叩拜,“请主上安排,送我前往江南,妾身自有道理。”   崔芜没有立刻应下,而是道:“你要想清楚,如果留在凤翔,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我还活着,总能保你安稳无忧。可一旦远下江南,即便我有心照拂,也是鞭长莫及,倘若发生什么变故——比如你的身份来历遭人怀疑,或是有人不忿被你抢了生意,用种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对付你,你都必须依靠自己解决。”   “你问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准备好面对这些了?”   陈娘子抿了抿唇,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掖到耳后。   “若妾身答准备好了,主子恐怕也不会相信吧?”她笑了笑,“就好比主子,当初逃出江南时,是否预料到途中出现的种种波折,又可曾料到会有入主凤翔的一日?”   崔芜没说话。   显然,答案是否定的。   当初逃出孙府,完全是凭着一腔孤勇与不甘自贱的傲气,虽考虑过出路,却是纸上谈兵,没多久就被接踵而来的变故打得粉碎。   能走到这里,远远超出了当初意料,是现代人的学识和眼光给了她底气和应变能力,也是运气足够好,虽波折不断,总体居然还算顺当,有惊无险地走到今日。   崔芜闭目沉思,明白了陈娘子的意思。   没人能预料到明天会发生什么,也许是手中地盘进一步扩大,也可能从哪来窜出一股更强的势力,令她辛苦打下的江山化为乌有。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既然你想好了,”她睁开眼,“那就着手准备吧。”   陈娘子大喜:“主子答应了?”   崔芜点头,却又道:“纵然今日不知明日事,你也不能一无所知地远赴江南,我会拜托贾先生,将各方势力为你讲解明白,有些当地的风土人情、民俗方言,也最好学一学。”   陈娘子毫无异议,深深拜倒。   ***   安顿妥了后院,崔芜终于能放心上路。   为着途中便利,她换了利落的短打男装,腰间插着匕首皮鞘,脚登军中常见的长靿乌皮靴,笔直纤细的小腿包裹在靴帮里,乍一看像个身量未长成的少年。   只除了一头缎子似的长发,结成乌油油的马尾,束了支朴实无华的银簪。   随行的一百亲兵是延昭亲自挑选的,他因坐镇凤翔,不能跟着护卫,只得细细叮嘱了韩筠,又亲自打点途中车马。   按照崔芜的想法,她是宁可骑马赶路。刚学会骑马的人,兴头不小,也想节省时间,尽快赶到泾州。   延昭苦劝不下,最终还是秦萧亲自出马,只用一句话就打消了她骑马出行的念头。   “你知道冬日骑马赶路,风有多大吗?”他淡淡地说,“你这阵子本就辛劳,若再受了风寒病倒,是想半途折返,还是在路上耽搁养病?”   崔芜被他一句话摁老实了,裹着厚重的狐裘,乖乖上了青幔马车。   他们这一行照旧是扮作商队赶路,是以车驾并不打眼,仔细分辨却还是能瞧出异常——在前开道的精壮汉子,胯下骏马头细颈高、四肢修长,迈起步来轻盈迅捷,一看就是西域良种,充作军马都够格了。   反正韩筠是盯着秦家亲兵的坐骑瞧个不住,哈喇子好悬没流下来。   与之相比,崔芜车驾及其麾下乘马,显而易见地低了一个档次。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在乱世,战马是极稀有的资源,而河西固然万般贫瘠,却有两样资源是旁的地方没法比的。   一是盐井,二便是战马。   这是因为中原最大的马场之一,恰好位于祁连山北麓的茫茫草原上。此处原是西汉名将霍去病始创,在另一个时空,发展到千多年后,一度成为亚洲最大、世界第二大的军马场——山丹军马场。(1)   而现在,这块出产战马的宝地则被河西秦家,或者再明确一些,是被秦萧牢牢掌控。   崔芜很是眼馋,还有点羡慕嫉妒恨。但转念一想,被秦萧把持手中,总好过被外族抢走,至少秦帅算是半个“自家人”,筹码给得足,总能从他手里撬出一星半点。   “兄长,”她推开活动车窗,被倒灌进来的冷风呛了满嘴,打好的腹稿没来得及照念,先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   秦萧原是催马在前,听着动静不对,一拉缰绳兜了回来,手掌虚虚拢在崔芜头顶,替她挡去道旁横生的枯枝:“关好窗,别呛了风。”   崔芜趁机道:“外头风大,兄长上车喝杯热茶吧。”   当真是热茶,为着崔芜怕冷,丁钰特意改造了马车,不惜费时费力地手工拧出螺丝,套在车轮与车轴结合部位,最大限度地减轻震动。又在车厢里铺了厚厚的皮褥,支起火炉,方便饮用热水。   秦萧垂眸,显然认为不妥。   乱世固然礼崩乐坏,且未经宋明两代理学禁锢人性,却已有男女大防之说。何况崔芜身份贵重,贸然与外男共处一室,即便互称“兄妹”,终究没有血脉亲缘,传扬出去怕是于名声有碍。   但是下一瞬,顾虑被打碎了,只见狭窄的车窗里挤出第二只脑袋,那怎么瞧怎么碍眼的丁钰笑得见牙不见眼:“是啊,兄长上来暖和暖和呗。”   他倒是不见外,直接跟着崔芜叫兄长了。   秦萧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冷。   崔芜诧异,不知刚才还好好的,这位心情怎么突然急转直下。   丁钰却有所顿悟,默默把脑袋缩了回去,假装自己不存在。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那声招呼虽是无心为之,却阴差阳错地起到了“激将”的作用。只见那安西军主帅面无表情地下马,撩袍上了马车,往崔芜身边一坐,好似一尊会喘气的冰雕。   原本还算暖和的车厢温度直线下降,崔芜鼻子动了动,张口打了个喷嚏。   她唯恐被秦萧说中,当真吹风着凉了,赶紧揽紧白狐裘衣,将整张脸埋进风毛里,只露出一点莹润通红的鼻尖。   秦萧瞧见,坚冰似的眼底微微融化。   “何事?”   崔芜原想商议战马之事,见他心情不佳,又有点不敢提,正琢磨着怎生寻个和缓些的话题,就听鲜少在公务上插嘴的丁钰笑眯眯地问道:“早听说秦帅年轻有为,更兼风华绝代。只您到底是河西四郡的当家人,总在外头逗留,纵然军中没出岔子,家中夫人也会担心吧?”   崔芜:“……”   她看向丁钰,用眼神做出询问:大哥,你没事探究人家私隐做什么?吃错药了?   丁钰回给她一记饶有深意的目光:我自有我的用意,你别管。   崔芜皱眉,到底没阻拦。   他俩的眉来眼去没能逃过秦萧注视,方有些融化之意的脸色重新冻结:“秦某并未娶亲。”   丁钰故作惊讶:“不是吧?就算西北儿郎成家晚,过了二十也算是大龄剩男了,您今年……怎么着也得有二十三了吧?耽搁到现在还未成家,该不会有什么难言之隐?”   秦萧虽没听懂“大龄剩男”,却直觉不是好词,待得“难言之隐”四字钻入耳中,脸上更是如罩严霜。   崔芜瞧着不好,狠狠拧了丁钰一把,后者吃痛,却面不改色。   “即便没成家,像秦帅这等身份、这般年貌,府里总少不得通房侍妾之流吧?”他顶着崔芜恨不能扎出透明窟窿的瞪视,继续不怕死地刨根究底,“如您这般年纪,在咱们济阳丁氏,孩子都生一大堆了,您就一点不着急?”   崔芜拦不住他,只能斟了杯热茶塞到秦萧手里,试图赶在这位发作前,浇灭他蓄势待发的怒火。   出乎意料地,秦萧居然没有发怒。他低头饮了两口茶,似是品出什么,再开口时带上微微的笑意。   “丁六郎君倒是对房中之事颇为了解,”他反将一军,“想来早已成婚,或是家中纳了不少通房妾室?”   丁钰:“……”   ----------------------- 第69章   崔芜一点也不明白, 原本严肃正经的话题,为何被丁钰横插一杠后,朝着诡异八卦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她瞧瞧秦萧, 再看看丁钰,直觉这两人中间有一道看不见的气场, 旁人插不进去。   遂不再开口,低头默默喝茶。   秦萧这些时日看似闲居王府,其实没少探听凤翔城内的动向, 尤其找了秦尽忠细细盘问。   秦尽忠对着自家少帅, 焉有不知无不言的道理?非但说了,还说得格外详细,其中重点提到了丁钰。   “崔使君对丁六郎君十分看重,两人时常一同说话,且他二人一开口,旁人根本插不进嘴, 一句一句的, 好似是他们俩之间才有的默契,”他挠了挠头, “卑职也问过崔使君身边的人, 据说崔使君被胡人押解北上途中,都是丁六郎君看顾照拂,两人情谊深厚也在情理之中。”   他其实隐去了一层意思没提,这二人年貌相当,又是男未婚女未嫁,同行一路生出些许情愫,也是极正常的事。   从这个角度深究,则崔芜对丁钰的种种另眼相待, 都能寻到合理的解释。   “是了,”秦萧不动声色地想,“她眼下十七,过了年就是十八,纵然西北女子成婚晚,十八岁还未许人的,其实也不多见。”   如果他二人当真两情相悦,于情于理,旁人都没有阻拦的理由。   可理智上知道是一回事,情感上就是另一回事。   事到如今,秦萧再老成、肩上压着再重的担子,也不能不意识到一个早该留心的问题。   他对崔芜,有些过分上心了。   很显然,秦帅是将丁钰这番火药味十足的试探当成男性竞争者的挑衅,却不知对丁钰而言,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丁钰想,“这姓秦的对阿芜也太好了些,说他是纯粹善心,谁信啊?保不齐怀了什么不好的心思,就跟那姓孙的似的,我可得替阿芜掌掌眼,别让她被人骗了。”   “济阳丁家人丁兴盛,丁某只是个混饭吃的,功不成名不就,哪好意思耽搁人家姑娘?”丁钰皮笑肉不笑道,“不像秦帅,身份贵重又气度出尘,想必是不少姑娘家的春闺梦里人吧?”   “拖到现在还未娶亲,也没有房中人,甚至不曾急着开枝散叶,可是有些说不过去啊。”   崔芜听了半晌,终于忍无可忍了:“兄长娶不娶亲,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有妹子急着介绍给人家啊?”   丁钰:“我这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崔芜也往他手里塞了杯热茶,“喝你的茶,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   两位郎君一人被塞了一杯刚煮开的热茶,低头灌着热水,暂且偃旗息鼓。   这一路走的是官道,然而西北战乱连年,即便是官道也不太平,途中遇到不止一伙悍匪,见着“商队”人多,以为是头肥羊,谁知一口咬下,非但没尝到肥美的油花,反而磕掉大牙。   好比这一日,离泾州地界不过三五十里,又遭遇了一帮匪寇,且人数甚是可观。高举马刀嗷嗷叫着冲下山道时,声势颇为唬人。   车外,厮杀声、兵刃交击声此起彼伏。一帘之隔,崔芜以手掩口,小幅度地打了个哈欠。   “这是第几拨了?”她问,“就算是乱世多匪盗,可这未免也太频繁了吧?”   说话间,韩筠带人拦住匪寇,只一眨眼,忽见远远有人弯弓引弦,对准马车一箭射出。   韩筠惊呼:“主子小心!”   那人箭法居然不错,长矢直奔半敞的车窗而去。韩筠肝胆欲裂,不要命地猛催坐骑,就要以身强拦弓矢。   忽见窗内探出一只手,稳准狠地卡住箭杆。那流星似的一箭停在他掌中,再也寸进不得。   马车里,秦萧撒手,箭矢落在皮褥上,杆身沾着一点血迹。崔芜反应极快,从随身的小木箱里掏出木塞封口的白瓷小瓶,倒出少许清亮如水的液体在干净麻布上,替他清洁掌心擦伤处。   秦萧感受到刺痛,更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这是酒?”   “是蒸馏过的酒,”崔芜说,“清洗伤口比淡盐水更好。”   丁钰虽然四六不着,正经事还是相当靠谱的。崔芜把打造蒸馏器具之事交给他,他果然兢兢业业,花了约莫半个多月光景,将一副似模似样的铜铸蒸馏器交与崔芜。   “有些设备其实是现成的,多花点钱就能弄到,只是缺了最关键的两处步骤,补上便行,”丁钰感慨,“小看了老祖宗的聪明才智,以为是后世独创的,其实人家说不定早就想到了,只是差了那么关键的一两步。”   崔芜不在乎老祖宗聪明不聪明,只要拿到器具,能够蒸馏酒精就好。饶是如此,古代社会生产力低下,酒水已然算得上奢侈品,她耗费了好几坛王府库存的佳酿,才得到可怜巴巴的一小瓶成品,必须省着用。   小木箱也是丁钰特意为她打造的,木头里夹着铜片,可以抵挡寻常刀剑,端的是结实耐操。里头垫着软绒作为缓冲,从酒精药品,到手术用的小刀镊子银针肠线,再到包扎用的干净麻布,一应俱全。   崔芜从里头扯了块干净麻布出来,替秦萧包扎手掌伤处:“伤口不深,我就不缝合了,这两天别沾水,每日来寻我消毒换药。”   这等小伤于秦萧而言,和没伤差不多,浑不放在心上:“不必了,过两日自己就好了。”   崔芜正色:“兄长别大意,伤口虽浅,终究破了皮,若是遇到秽物或是病邪,很容易侵入人体——兄长也不想英明一世,到头来栽在一道小口子上吧?”   古代医疗条件落后,对伤口护理也无甚概念。生活在到处都是病菌的环境里,有多少名垂青史的大将未曾死于沙场征伐,反而被不引人注意的小伤口要了性命,崔芜简直不敢回想。   更麻烦的是,她手头没有抗生素,一旦感染,连救都没法救。   “还是得想想办法,最好能做两瓶抗生素出来备用,”崔芜皱眉寻思,“只是条件简陋,没有显微镜也没有培养皿,连最起码的注射针头都还没问世,现在就肖想青霉素,会不会太早了些?”   她这边举棋不定,秦萧那厢则是盯着被他截下的箭杆瞧了片刻,忽然道:“这不是中原常用的箭矢。”   一句话将崔芜的注意力拽了回来,她和丁钰两颗脑袋齐刷刷地凑上前。   “兄长这是何意?”   秦萧瞧着如影随形的丁钰就满心不痛快,只是当着崔芜的面,未曾将情绪显露面上:“以此箭的箭杆质地和箭头样式而言,十有八九是从定难军手里截获的。”   崔芜诧异,自车窗往外瞟了眼:“就这帮乌合之众,能跟定难军动手?”   秦萧也觉得不可能,李恭虽人品低劣,治军的本事是有的,不然也成不了先任节度使倚重的副手。   他麾下精锐,岂是几个山匪贼寇能肖想的?   他再张望两眼,忽然瞧出门道,厉声道:“拿下那为首之人!”   韩筠与秦氏亲兵联手,原本已占据上风,闻听此言,一时没留心是从秦萧口中下达的命令,抬手指定战圈外的贼首:“拿下他!”   那贼首狡诈得很,眼看这帮人不好对付,早有脚底抹油之心,此刻更是不假思索,一抖缰绳调转马头,竟是不顾陷在此地的兄弟,只想着自己逃命。   他□□坐骑长嘶一声,居然颇为神骏,转瞬奔出五六丈开外。   韩筠正待要追,却哪里追赶得上?那一刻,他认出匪首□□坐骑,失声道:“那是西域马!”   一帮只会捡软柿子捏的乌合之众,哪来的门路弄到这么好的战马?   真是奇了怪了!   韩筠无计可施,对着匪首即将消失的背影干瞪眼。正在这时,忽见秦萧撩袍下车,不慌不忙地接过秦尽忠手中长弓,引弦如抱满月。   那是三石的强弓,比寻常弓箭手所用之弓射程远了何止一倍!   下一瞬,箭矢激射如电,绚烂至极的银芒没入贼首肩头,兀自余势不衰,竟将人从马背上直直撞了下来。   秦萧收弓:“捆了他。”   秦尽忠答应一声,带着几个亲兵上前,将人捆得结结实实,老鹰薅鸡仔似地提溜回来。   一刻钟后,空地搭起营帐,韩筠带人捡来枯枝,点起熊熊篝火。崔芜扶着丁钰的手走下马车,饶是衣裳穿得厚实,仍被穿林而过的寒风吹了个前胸贴后背,只是不好当着下属之面露出瑟缩之意,只得将大氅衣领死死勒紧。   “兄长好射术,”她对秦萧一笑,“不愧河西军神之名。”   秦萧一点也不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多出个“河西军神”的名头,但他很快领会到崔芜用意——在搞明白自己得罪了哪路神仙后,匪首脸色比死人还难看,顾不得五花大绑的造型,冲着两人拼命磕头。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求将军和夫人饶命啊!”   崔芜:“……”   谁他娘的是夫人,夫你姥姥的人!   她眼神微沉,冷笑道:“我看他还没睡醒,韩筠,拖到一旁让他好好醒醒神。”   “醒神”的意思就是胖揍一顿,类似杀威棒之类的刑法,只不伤筋动骨。韩筠领会了用意,果然将人拖去树后,不多会儿又拖了回来,本就面目可憎的脸肿起老高,越发形容猥琐,不堪入目。   “大人饶命!”他大概是被韩筠“教训”明白了,聪明地改了口,“小的原是良民,只因官兵盘剥,日子实在过不下去,这才拉了一帮弟兄占山为王,指望着糊口饭吃。万料不到有眼无珠,冲撞了几位大人,求您高抬贵手,饶小的一命,我家里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亲,下有嗷嗷待哺的娃娃啊!”   丁钰掏了掏耳朵,有点听不下去:是不是所有打家劫舍的被更强的势力俘虏后,都喜欢拿八十岁老娘和未满八岁的熊孩子说事?   崔芜懒得与他废话,直奔主题道:“良民?普通良民有能耐弄到定难军配备的强弓?有本事买到够格充作军马的西域良驹?你这个良民当得挺滋润啊!”   匪首装傻:“大人说什么?这些都是之前官兵混战,小人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什么定难弓西域马,小人可不清楚。”   崔芜冷笑:“韩筠,割了他一只耳朵,看他清不清楚。”   韩筠答应一声,拔出腰间匕首。匪首吓得魂飞魄散,盖因他劫掠商旅时,没少割人耳朵以示恐吓,可当被割的换作自己耳朵时,情况就大不一样。   “我说、我说!”他吓得舌头直打结,“我、我……这弓箭和马匹,原是寻人买的。”   崔芜啐了口:“我怎么遇不到这等好事?满口胡言,剜他一只眼睛出来踩着玩!”   匪首急得赌咒发誓:“真是买来的!花了好些银钱!哦对了,那人自称行商,好像姓什么李……”   听得一个“李”字,崔芜与秦萧交换过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秦萧知道崔芜治地有一手,却没想她连刑讯逼供都颇为精通,割耳挖鼻只是开胃菜,种种折腾人的手段层出不穷,很快将匪首腹中情报掏得一干二净。   “他说他姓李,祖籍河西,与军中尉官相熟,能弄到弓箭和马匹。”   “他还说,这世道乱得很,什么官府王法都不中用,谁的胆子大、拳头硬,谁就能吃得脑满肠肥。”   “小人、小人实是听了他的话,想着正经种地活不下去,这才鬼迷了心窍,几个兄弟凑钱买了弓箭和马匹,原想捞上几笔,凑够了赡养老母的银钱就收手。”   “谁知有眼不识泰山,竟招惹到秦帅头上,实在是罪该万死!”   崔芜:“你与那姓李的怎么认识的?   匪首眼珠滴溜乱转,支支吾吾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崔芜知道他为何犹疑,西域良驹价格高昂,一匹上等马叫出千贯钱都是有可能的,几个种地的庄稼汉如何凑得齐?定是打劫过路商旅得来的。   而为掩盖痕迹,被打劫者的下场一定好不了,十有八九是杀了灭口——说不得,他们与那姓李的行商就是这时候认识的。   更有甚者,似这等匪贼,一旦尝到甜头,决计不会收手,到今日为止,不知有多少无辜商旅折在他们手里。   崔芜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那姓李的多大年岁?有何体貌特征?”   这一回,匪首答得飞快:“这人三十来许,身量高大,人长得倒是周正,只是眉眼轮廓瞧着挺深,像是汉人和边胡蛮子混血所生。”   秦萧闭目,压抑住涌上心头的戾气:是李恭。   崔芜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再不迟疑:“拖下去斩了!”   匪首大惊,连连求饶,韩筠却懒怠听他啰嗦,手起刀落,一颗人头滴溜溜地落了地。   秦萧及时侧身,抬手挡住颈腔鲜血喷涌而出的一幕。   崔芜其实并不忌讳目睹杀人,但秦萧有心照拂,她也领情。   她对滚落的人头视若无睹,皱眉道:“依兄长之见,撺掇此人占山为王者,可是李恭?”   秦萧:“十有八九。”   “他耗费武备马匹,拉拢了这么一帮乌合之众,究竟意欲何为?”崔芜沉吟,“总不至于打着收为己用的主意,养一群豺狗也比这些酒囊饭袋强啊。”   秦萧不答,眉心深深锁起。   崔芜在随身的记事本上添上几笔,一时想不通,便暂且撂下,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秦萧诧异看来。   只听崔芜唉声叹气道:“连个打家劫舍的草台班子都能拿出西域良驹,我却连匹像样的战马都没有,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秦萧:“……”   这一唱三叹的,敢情在这儿等着他呢。 第70章   崔芜眼馋河西战马不是一两天, 只是彼时她与秦萧虽有情分,欠的人情却更多,且战马金贵, 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如今则不然,她大笔一挥, 将三万石粮食运往河西,更别提之前送出的舆图和不久前拿出的三床弩弓,样样都是无价之宝。   这等人情, 秦萧不回报一二, 说不过去吧?   “我不占兄长便宜,正经与你买,”她说,“若是钱不够,就拿粮食和煤炭换,兄长以为如何?”   秦萧上了心:“你所说的煤炭, 就是你发给凤翔百姓用以取暖的黑色矿石?”   崔芜点头:“正是。此物遇火即燃, 且能放出大量热气。若是捏成蜂窝状,燃烧时间更久, 倒是比寻常柴火木炭好用些。”   秦萧沉吟不语。   崔芜咬咬牙:“要不, 我再为兄长重新画一幅舆图?这回把江北之地都包括进来,如何?”   就当复习高中地理知识,反正迟早要用到,早些画出,也省得届时手忙脚乱。   秦萧终于抬眸:“你要多少?”   崔芜大喜过望,狮子大开口道:“一千。”   秦萧哂笑,直接打了两折:“二百。”   崔芜:“八百。”   秦萧:“二百五。”   崔芜嘴角抽了抽:“七百。”   秦萧:“三百。”   崔芜忍无可忍:“五百!不能再少了!”   秦萧:“成交。”   崔芜得寸进尺:“还得要几个会养马的专业人才,否则养死了不是白瞎。”   秦萧面无表情:“那是另外的价码。”   崔芜:“兄长想要什么?”   她和秦萧说话时鲜少带着戾气, 眉眼间的精致丽色压不住,杏眼微睁抬头瞧来时,模样其实是有几分可怜可爱……甚至明媚动人的。   有那么一瞬间,秦萧听见心头“嗡”一声铮鸣,像是一根锈钝的琴弦,被国手弹出了悦耳的音符。   一句“要什么都行”堪堪到了嘴边,又被自己强咽回去。   “玩笑罢了,”他转开视线,淡淡地说,“等马匹备齐,自会连同马奴一并送往凤翔。”   崔芜大喜:“那我在此谢过兄长了。”   秦萧“嗯”了一声,起身前去查看亲兵伤势。   崔芜也想跟去,看看有没有帮得上手的地方——她虽身份贵重,非比往昔,论及处理外伤,还是比亲兵那点三脚猫能耐强多了。   结果刚一迈步,就被丁钰拖了回来。   “你注意着点,”他小声数落,“一个姑娘家,成日里在男人身边打转,像什么样?”   崔芜脸色瞬间沉了,这话要不是丁钰说的,她能把人揍得亲姥姥都不认识。   “那不然呢?”她冷冷地问,“跟那些小姐太太一样,以后就呆在后宅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问军政也不管民生?”   “我若想过那样的日子,在江南安生待着便是,何必拼了命逃出来?”   丁钰被噎得一怔,心知自己无心之言戳了崔芜逆鳞。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不知该怎么跟崔芜解释,毕竟这只是出于某种男性的直觉和敏感,没有任何确凿凭据。   红口白牙的,总不好直接跟崔芜说,那姓秦的对你有意思,你小心点,别哪天被人拐了还被人数钱。   因为一句话没说对,非但没能让崔芜跟秦萧保持距离,反而激起了对方的逆反心理。   接下来的一路,她都盛情邀请秦萧共乘一车,美其名曰“商议后续合作事宜”。   秦萧先还有些犹豫,直到崔芜来了句:“兄长坐拥宝地,就没想过广开财路吗?”   秦萧心念微动,刚生出的些许顾虑被迅速推翻,撩袍再次上了马车。   崔芜早想说服秦萧重开丝路入口,只是彼时人微言轻,时机亦不成熟。   如今却不妨提上一提,左右秦萧只会比她更缺钱。   “我知兄长担心丝路一开,会让外族钻了空子,”她说,“但闭关锁国非长久之计,更白白将赚钱的机会拒之门外。”   “与其如此,倒不如坦坦荡荡,任其来去,我等亦可礼尚往来,遣商队深入胡人腹地,探听其动向,顺带纵横捭阖,拉拢与中原友善的势力,打压与我不利的部族。”   她侃侃而谈时,眼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光晕,照得脸庞熠熠生辉。   车里的两位郎君目不转睛地瞧着,心里生起异曲同工的念头。   丁钰:我妹子指点江山的模样真好看,难怪把这姓秦的小子迷得不行不行的。其实,若他当真未娶亲,家里也没旁的乱七八糟的女人,让他跟在阿芜身边也没什么不好,起码生得好看,养眼啊。   秦萧为人老成,没他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目光却也忍不住掠过崔芜神采奕奕的面庞,随即转向一边,不肯再对视。   “还有吗?”他问。   崔芜敢张这个口,必然是通盘考量过:“我听闻这两年回纥异动不断,每每南下俱是选在青黄不接的时节,可见日子真心不好过,这才宁可犯兄长虎威,也要来中原之地打谷草。”   “这世上没有防贼千日的道理,兄长若能允开丝路入口,许中原商队前往互市,则回纥便可借互市之机购取粮食补充部族,而我等也能从中获得需要的物资,实乃合则两利之事。”   “回纥得了粮草,获足了好处,部族内部的主战之声便不会那么坚定。兄长再趁机拉拢分化,说不定不费一兵一卒,便可让边境战事消弭无形。”   秦萧先还控制自己不要直视崔芜面容,后来听入神了忘了这茬,目光自然而然转来:“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崔芜莫名其妙:“不然呢?谁还能借我抄功课不成?”   秦萧不再言语,垂眸细思片刻:“此言不是没有道理,只是重开互市干系重大,非秦某一言可以决定。”   崔芜原也没想着一两句话就能解决问题,张口不过是为了在秦萧跟前打个伏笔:“无妨,如今隆冬苦寒,本也不是开互市的时机,兄长慢慢考虑便是。”   她一边说,一边捞过记事本勾勒两笔,以提醒自己事关重大,别回头就忘了。   秦萧瞧着她动作,忽然有点想知道那小小一方手札上记了多少东西,是否将中原江山都囊括进去。   正自浮想联翩,忽听远处再次传来马蹄声,只是这回整肃许多,且刚劲有力,非行伍之人不可出。   是周骏听说崔芜到来,携轻骑亲自出城迎接来了。   “末将不知主子驾到,有失远迎,望主子恕罪。”   他翻身下马,屈膝跪地,虽是身披甲胄,却结结实实地行了大礼:“这一路多贼匪,主子没受惊吧?”   话音落下,一只柔白如玉的手揭开车帘,自车窗后探出半张面孔。   这一幕其实极易惹人遐思,盖因那只手太白,那女子又容色太艳,浅勾几笔便可入画。但在场之人无一敢做此想,因为那女子眼光太锐利,凝眸看来时,好似能射穿骨头洞悉人心。   “这一路多贼匪?”崔芜皱眉,“这么说,你也遇见了?”   周骏听她发问,就知那帮匪贼没长眼,打家劫舍动到太岁头上,一时叫苦不迭:“主子容禀,这两年,泾州界内盗匪丛生。光是这几日,末将就没少派兵清扫周边,只是时日尚短,且贼匪狡猾,稍有风吹草动就往山里一钻,一时半会儿实在料理不净,惊了主子座驾,望您恕罪。”   崔芜听出他择清自己的用意,但周骏所言也算事实,遂未多说什么,只放下帘子:“先入城吧。”   周骏长出一口气,忙指挥轻骑护卫周遭,自己则领亲兵亲自在前引路。   这便能瞧出不同,凤翔城再不好,终究是关西大城,又是两任歧王治所,该有的规模和人气还是不缺。   泾州则不然,一路走来尽是萧条,房屋十室九空,莫说百姓,便是连个鬼影也没瞧见。   崔芜原以为百姓都被原泾州守将迁往城里发作壮丁,后来发觉不对,因为直到进了城,也没见到几个正经路人。更有甚者,街道萧条,民居破败,地上的黄土路坑坑洼洼,随处可见暗褐色的印子。   空气中更弥漫着一股腥锈与腐臭混杂的气味,被西北肆虐的朔风攘得漫天皆是,扑了崔芜满头满脸。   她在车里坐不住,命人叫了停,三两下跳下车辕,目光锐利地逼视住周骏:“城中百姓去哪了?是你自己说实话,还是我下令挖地三尺,将人翻找出来?”   周骏不敢怠慢,扑通跪在地上。   半个时辰后,崔芜见到了城中百姓……遗留下的骸骨。   此地用栅栏围起,瞧着像是羊圈或者屠宰场,兵丁把守的进门处也的确竖了块木牌,上书“宰务处”三个歪七扭八的字迹。   但地上散落的骸骨,水洼里残留的发丝衣饰,还有案板上悬挂的冻得梆硬的腿骨,都是属于人类的痕迹。   最可怕的猜想成了真,丁钰再撑不住,踉跄着扑到一边,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   崔芜没有吐,脸色却不比他好看多少:“这是原泾州守将干的?”   周骏低眉顺眼,不敢直视崔芜几欲灼人的目光:“去岁年成不好,歧王……伪王又是只顾着自己亲兵,根本不管其他州郡死活。粮食不够吃,只能劫掠百姓,劫掠也不够,便只好……”   他没把话说完,眼前惨状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崔芜闭了闭眼,额角青筋细伶伶地颤动。   秦萧瞧着她,背在身后的手开始蓄力,随时准备上前搀扶。   然而崔芜站得极稳,并不需要人相扶,再睁眼时,她猛地转向周骏,视线悍利异常:“这种事,你干过吗?”   周骏怔了下才反应过来,忙不迭撇清自己:“绝对没有!末将再不济,也是爹生娘养的,怎干得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再者,凤翔城到底是伪王治所,方圆州郡的粮食都集中在这里,旁的不敢说,吃饱肚子总是能够的。”   崔芜没说话,只一言不发地盯着他,滴水成冰的时节,生生将戎马半生的悍将盯出一身冷汗。   “末将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他咬牙挺直腰板,坦然承受崔芜审视,“若有半字虚言,您只管活剐了我!”   崔芜这才略微缓和神色,又道:“泾州守将呢?”   “末将赶到时,他已死在乱军之中,”周骏说道,“是他麾下亲兵动的手,尸体被践踏的不成样子,想斩首都寻不到完整的人头。”   崔芜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便宜他了。”   她往前踱了两步,忽觉脚底踩到什么,低头就见乌皮靴下露出一只断手,皮肤白皙,五指修长,瞧着像是个女子。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她触电般抬起腿,飞快后退两步,脑中不期然闪现过两句话。   芙蓉肌理烹生香,乳作馄饨人争尝。三日肉尽余一魂,求夫何处斜阳昏。(1)   乱世残酷之处,至此才算真正揭开冰山一角。   崔芜抿唇,良久听到自己嘶哑问道:“城中百姓,还剩多少?”   周骏引着崔芜来到一处空地,四周搭起简易窝棚,铺着干草取暖。原本用于安顿牲畜的地方,蜷缩着挤了好些妇孺,人数不足百,个个面黄肌瘦,神情麻木。   “都在这里了,”周骏说,“末将原想找处民房安顿他们,但好些女子已经疯癫,看到军汉靠近就不住尖叫。末将怕刺激她们,只好先将人安顿在这儿。”   崔芜沉默须臾,道了句:“你费心了。”   周骏忙活数日,好容易得了崔芜一句夸赞,险些热泪盈眶。他忙清清嗓子,请示道:“这宰务处……唉,原是屠宰百姓充作军粮之地,如今泾州守将已死,也不必留着。主上看,该怎么处置?”   崔芜再退两步,弯腰从那女子断腕上捡起一只手钏。   看得出来,这女子应该家境殷实,戴的手钏也甚是精致,纯银打造,天青色的绿松石和殷红珊瑚间或镶嵌,艳丽夺目又典雅大方。   然而再殷实的家境,也抵不过乱世风雨。   保不住财帛,亦留不住骨肉。   崔芜叹息一声,将染血的手钏放回断手掌心:“收敛百姓遗骸,也不必分彼此,一把火俱烧了,再寻地埋葬。以后若有亲人来寻,便引他们去葬骨之处,香烛冥钱,一并祭奠了。”   周骏应下。   崔芜并未在这处人间炼狱耽搁太久,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便上车回了府衙。她连下数州,对如何处理善后已颇有心得,整合军队、肃清宵小、安抚流民、清点府库,各项举措逐一安排,令周骏去了最后一点轻慢之心。   “末将明白,”他说,“必定不负主上所托。”   崔芜沉吟片刻,又道:“还有,清点泾州降军,凡沾过百姓血肉的,一个不留,全部处死!”   周骏倏尔抬头,被这道命令中的严酷意味惊呆了。   然而崔芜神色冷峻,显然不认为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是人性的“破窗效应”,一旦打破底线,食用了同类血肉,人格中的某一部分就被彻底摧毁。   即便眼下若无其事,日后陷入类似的绝境中,被摧毁的这部分也会无限放大,于人性中占据主导地位,驱使他们做出种种与常人相悖的决定。   换言之,这就是埋藏在军中的不定时炸弹,是崔芜无论如何无法容忍的。   她目光严峻地盯着周骏,那一刻她的身份是三州主君,一言九鼎,不容置喙。   周骏咬了咬牙,跪地抱拳。   “末将,谨遵主上之命!”   ----------------------- 第71章   安排完诸事, 崔芜回了后院。   她在人前挥洒自如、有条不紊,等到一个人时,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过门槛时脚下踉跄,险些绊一跟头。五脏六腑跟着上蹿下跳, 一直勉强按捺的酸水再也压不住,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   她嘶咳着呕吐半天,清空了腹中存货不说, 到最后吐无可吐, 连黄胆水都呕了出来。耳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她顾不上看清来人,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水……倒杯水给我。”   那人脚步一顿,转身去了。   片刻后,一盏温热的茶水送到跟前。崔芜先漱了漱口,又一气灌下大半盏, 正想叮嘱那人别说出去, 免得三州主君形象扫地,抬头却对上秦萧沉静而隐隐关切的眼。   崔芜有点尴尬, 用衣袖胡乱抹了抹嘴:“让兄长看笑话了。”   秦萧微拢眉心, 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崔芜一开始没留意,擦了两下才发现手帕质地柔滑轻软,是上好的蚕丝织成的。一角绣了几片萧萧青竹,虽称不上技艺上佳,却能看出是出自女子之手。   崔芜心里“咯噔”一下,勉强笑道:“这图案暗合兄长名讳,该不会是心上人送的定情信物吧?”   秦萧神色淡淡:“是我母亲绣的。她不擅女红,印象中, 就只绣过这一方帕子。”   崔芜:“……”   她顿时受宠若惊,还有点惶恐,自觉唐突了先人手泽,愧疚的不知如何是好:“这个,我不知道……要不、要不我洗干净了还给兄长?”   秦萧点了点头。   崔芜于是将帕子叠好,小心收进怀里。这么一打岔,她原本不甚好的心情倒是回温少许:“眼看快到傍晚,兄长中午就没用多少干粮,眼下该是饿了吧?我让人准备晚食?”   秦萧略一挑眉,仿佛在问:你还吃得下?   崔芜坦然:“世间惨状,莫过于同类相食,猝然目睹,难免感觉不适。但不适完了,该怎样还得怎样,总不能因为有人不做人,我就不吃饭了吧?”   她的身子自己明白,虽然一向注意保养,不惜拿名贵药材调理气血,可许是当初小产伤了元气,也可能是这段时日夙兴夜寐过分辛劳,最近总容易疲惫,胃口也不甚好,东西吃了不少,只是不长肉。   这不是什么好现象,但崔芜也没有太好的法子,总不能为了静养就诸事不管,只得逼着自己三餐准点,按时就寝。   秦萧注视她片刻,忽然道:“泾州百姓,倒也幸运。”   崔芜微愕,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幸运?都快被吃光了,哪里幸运?兄长是不是对‘幸运’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秦萧负手身后:“世道吃人,不独泾州。换作别处,纵是遍地屠戮,又有谁会眨一眨眼?唯有你治下,会将百姓当人看。”   “如此,不算幸运?”   崔芜脸色黯淡:“可是,我还是没能救下他们。”   秦萧:“至少,在你治下,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道理谁都明白,可“自我安慰”和“自别人口中说出”,感受完全不一样。   何况秦萧不是寻常人,他是安西军主帅,手握四郡之地的当世豪强,眼光胸襟皆为翘楚。由他给出的赞誉,比旁人有分量得多。   崔芜深深吸气,屏住片刻再慢慢吐出,如此重复两遍,感觉自己好多了。   “兄长说得是,”她道,“在我治下,这种事绝不会再有。”   秦萧含起一点温润笑意。 w w w 奇 q i s h u 6 6 书 c o m 网   崔芜毕竟经历过生死大劫,吐过一遭再经秦萧劝慰,人已满血复活。她方才清空了本就不多的腹中存货,这会儿难免觉得饥肠辘辘,当下一叠声地催人去备晚食。   秦萧略有些无奈:“才呕吐过,晚上用清淡些,最好用些软烂的粥羹。”   崔芜听了他的话,命人熬了粟米粥,里头搁了肉干,熬得极软烂,热腾腾的用了一大碗。   她一边用饭,一边不忘询问亲兵:“丁兄怎样了?下午吐成那个狗样,晚上可用点什么没?”   亲兵道:“丁六郎君说吃不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到现在只喝了点水。”   秦萧与她一同用饭,也是喝得肉粥,只是多用了两张胡饼。   闻言,他心念微动,面上却若无其事:“阿芜与丁六郎君情谊深厚,真是羡煞旁人。”   崔芜含了一口粥,两只腮帮鼓鼓囊囊:“我与兄长的情谊就不深厚了?旁人不羡慕吗?”   秦萧被这不按路数来的丫头反唇一问,险些不知说什么好。   然而秦帅既起了试探之心,便不会轻易放弃,似玩笑似戏谑道:“秦某与阿芜共患难,这才得你青眼称一声‘兄长’。”   “听闻丁六郎君与你一同北上,途中没少相互扶持,情谊比秦某深厚,也算是情理之中。”   崔芜:“……”   不知是不是她想多了,总觉得秦萧这话有点不太对劲。   “丁兄确实与我共患难过,且我俩脾性相投,诸多见解也不谋而合,时有得遇知己之感,”这等小事不必隐瞒秦萧,崔芜很自然地说了真话,“不过论及情谊深厚嘛……”   秦萧余光若有似无地瞟来。   崔芜琢磨了片刻,自己战马还没弄到手,开互市也需借秦萧之力,当务之急须得哄好了这尊大佛,遂道:“兄长救我于危难,沿途又颇多照拂,诸般恩情,阿芜自是铭记于心。”   秦萧微一垂眸,将“恩情”二字回味片刻,头一次知道这两个字如此刺耳。   就听崔芜下一句道:“若是非要排个顺序,兄长在阿芜心目中高居榜首,任谁也越不过去。”   这话固然是玩笑,但玩笑中却也透着三分真心。秦萧与各色人等打过交道,如何听不出?试探之意瞬间消散,只余无奈温和:“嘴甜舌滑。”   一边说,一边捡了个盐腌的鸡子磕了,剥出白嫩整蛋送进崔芜碗中。   崔芜心里嘀咕:您老不就爱听甜言蜜语吗?   手上毫不客气,捞起鸡子塞嘴里啃一大口,丰腴卵黄淌过舌尖,吃得心满意足。   秦萧原是想试探崔芜对丁钰的心思,奈何崔芜嘴太甜,一句“谁也越不过去”就哄好了秦萧,让他浑忘了自己初衷。   等到再想起时,时机已去,不好旧事重提。   毕竟,他与崔芜不是亲兄妹,揪着人家小姑娘的私人关系刨根究底,太失礼了。   更要紧的是,崔芜还想继续北上。   泾州以北是原州,过了原州则是萧关所在的武州。鉴于武州大部处于狄斐实控之下,只需拿下原州便可令地盘连成一片。   是以,拿下原州势在必行,崔芜甚至将周骏叫来,细细询问原州守将境况。   不过原州与泾州又不一样,因着直接与武州接壤,三不五时就有摩擦,并无将领直接镇守,倒似是两边有意空出这一带,作为双方势力的缓冲。   正因如此,原州说话算话的并非府衙或是驻军,而是当地的豪强大户。   那么,当地豪强又是怎样的角色?   “想与余氏或是柳家相提并论自是不能,只家境殷实些,族人也繁茂些,便算是大户了,”周骏说,“倒是听说当家的老爷子有些眼光,知道乱世活着不容易,将村中儿郎训练成民兵,不说与正规军交手,平日里驱赶匪盗、安家护院,总还能够。”   崔芜微感诧异:“这杨家的老爷子倒还挺有眼光。”   又沉吟道:“既是乡贤稽宿之类的人物,不好太过怠慢,先让人备份礼物,我再写封书信,给老爷子送去。”   她心里打定主意,要兵不血刃地拿下原州,势必要先收拢杨老爷子,殊不知人家与她想到一块去,备好的礼物和亲笔信尚未送出手,杨家先派人来了。   不是空手来,代表杨家的郎君还带来了这些年代管的账簿名册,恭恭敬敬奉与崔芜,言称愿归“崔使君”治下,日后缴粮纳税,听凭差遣。   崔芜吃惊不小,其一自是因为杨家家主竟有魄力至此,她刚入泾州,还没做成什么正经大事,他就下定决心遣人来投,派来的还是族中宗房的嫡系子弟,可见诚意。   如此果断干脆,不像是个积年老人家的手笔。   其二是因为杨郎君的称呼,不管心里如何不甘附庸,崔芜对外打出的旗号依然是“先王遗女”,之前没打过交道的,都习惯称一声“郡主”。   可杨郎君分明头一回见她,却径直略过“郡主”这个名誉头衔,直接称了崔芜“使君”,倒像是将她那点借壳上市又不甘人下的心思看得透透的。   其三则是杨郎君的谈吐。崔芜亦与乡绅豪强打过交道,知道这些乡下土财主是什么尿性,若无百年底蕴,断然教养不出秦萧这般容仪气度的郎君。   但眼前的杨郎君虽有些不经世面的畏缩,初见崔芜时更为其容光所慑,好悬说不出话,待得缓过神来,谈吐却是极有章法,行仪举止不说从容,却也绝不局促,隐隐有种闲云野鹤的闲适感。   崔芜惊完,越发不敢小觑杨家,感慨道:“杨老先生教子有方。”   她看完杨家人送来的账簿名册,更是赞叹:“杨家不过一乡贤,能将原州打理得井井有条,令祖父真是奇人。”   杨郎君是个老实人,听得崔芜夸赞,虽觉面上有光,还是忍不住说了实话:“禀使君,此非家祖功劳。”   崔芜诧异挑眉。   “当初伪王据了泾州,原州上下群龙无首,也是慌乱了一阵,还有人盘算着要向伪王投诚,好歹是条出路,”杨郎君说,   “彼时,有人力劝家祖,称伪王残暴,弑杀旧主,无仁无义,能逞一时之凶,却无法长久,迟早为人取代。”   “他劝我祖父暂代原州诸事,保存好账簿名册,每一年的赋税也都计算明白,等到新任主官上位,便可交付与人。”   “哦对了,也是他劝我祖父组建村兵、修高村墙,还帮着练兵。若没有他指点,杨家与原州还不知是什么境地。”   崔芜原以为是杨家当家人眼光老道,没曾想背后另有高人。她与丁钰对视一眼,来了兴趣:“此人姓甚名谁,是何来历?”   杨郎君很老实,有什么说什么:“是七八年前来咱们村的,姓盖,祖上据说能追溯到战国年间。”   “盖先生懂得可多了,天文地理,星相占卜,算术文学,兵法农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咱们村里的年轻人,农闲时都跟着他读书,不敢奢求有盖先生那般学问,但凡学到十分里的一两分,就心满意足了。”   崔芜恍然,她就说杨郎君久在乡野,如何能谈吐有度,原来是靠名师教导。   但她还有最后一个疑惑:“是谁教你称我崔使君的?也是这位盖先生?”   “正是,”杨郎君犹豫了下,想起临行前盖先生的嘱咐,还是说了实话,“先生说,崔使君虽为先王遗女,亦是三州主君,不该将其视之为先王附庸。他还说……”   他话音不自然地顿住,似乎拿不准这话能不能明说。   崔芜被他引起好奇,追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杨郎君咬了咬牙:“他还说,若是崔使君对称呼有疑虑,叫我不必隐瞒,直说缘由便是。观崔使君在三州作为,想必是胸有丘壑、心存仁德之人,即便说错了也不会加以怪罪。”   崔芜与丁钰再次对视一眼,一个愈发好奇,一个饶有深思。   “这个盖先生不简单!”   少顷,崔芜命人将杨郎君带下歇息,厅内只剩她与丁钰两人,丁六郎迫不及待地开口道:“你看看他交代杨家小伙的吩咐,一桩一件,将你可能有的反应算得死死的,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崔芜说话说得口渴,端起冷茶润了润嗓子:“说明什么?”   “说明他一早研究过你,不仅知道你会拿下泾州,还猜到你一定会打原州的主意!”丁钰说,“丫头,这人了不得啊!”   自古良禽择木而栖,有才之士关注当世豪强,从中选择可堪辅佐之辈不稀奇,但在崔芜尚未全然露头之前就盯上了她,乃至耗费时间精力深入研究,这就有点不寻常了。   原因很简单,崔芜是个女人。即便她顶着“歧王遗女”的名头,内里怎么回事,明眼人也都猜得大差不差。   一个不明来路的小丫头,哪怕一时撞大运成了两州之主,谁又真的相信她能成气候?   “有意思,”崔芜道,“这个盖先生,我是一定要会会了。”   她如今最缺的不是钱粮武备,而是能运筹帷幄、着眼全局的谋士。好比昔年诸葛孔明,一番隆中奏对,助昭烈帝确立“东和孙吴、北拒曹魏”的主导方针,由此奠定了三分天下的基业。   这是崔芜当前最急需的人才。如贾翊和许思谦之流,虽各有所长,也颇具才干,却都少了三分眼光和胸襟。   崔芜决定的事,很少有人能改变。她本就决定趁势拿下原州,如今杨家肯投诚,再好不过,当即决定于泾州休整三日,随后启程北上。   在此期间,她也没闲着,把韩筠和周骏都叫到跟前。   “北上途中遇到的那伙匪寇是什么情形,韩筠大概都告诉你了,”崔芜看着周骏,“他们所用弓箭马匹,都是定难军资助的。”   “我想知道,周将军遇到的匪寇,可是与他们一样?”   这话她其实刚进城就想问,只是猝不及防地目睹了“宰务处”的惨状,一时惊忘了。如今得了空闲,终于能将周骏叫来,细细盘问泾州地界几股匪寇的底细。   “良莠不齐,”周骏大约与韩筠通过气,答来有条不紊,“末将与起码三股匪寇交过手,其中两拨都是临时凑起的乌合之众,因着年成不好活不下去,这才干起了响马勾当,手里也没有像样的兵刃,都是些锄头镰刀之类的农具。”   “除此之外,倒是还有一股人马武器精良些,甚至连皮甲都有,弓箭腰刀也是军中制式,只没见着西域马。”   “末将当时就猜测,他们多半有法子与定难军搭上线,但也只以为是小打小闹走私军备,因此并没放在心上。” 第72章   崔芜明白周骏的意思。   乱世日子不好过, 不独百姓耳,军阀豪强亦是如此。好比泾州守将,穷到没饭吃, 饿急眼了,干脆拿百姓当猪羊宰杀。   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如何才能用最快的速度换到银钱粮食?   贩卖武备、中饱私囊无疑是一条不错的捷径。   “确实有走私的可能,”崔芜说,“但也不能等闲视之。待我北上之后, 你坐镇泾州, 盯紧了这几拨人马。若有可能,务必将他们背后连着的那条线挖出来。”   周骏心领神会,抱拳道:“末将领命。”   如此交代好方方面面,崔芜终于安心北上。   数日后,车马轻骑进入原州地界。   杨家老爷子领村兵百姓早已候在城外,老远瞧见烟尘滚滚, 便知是正主来了。他在两个儿子的搀扶下走下山坡, 眼瞅着车马近了,纳头便拜:“草民拜见崔使君。”   当先两骑勒住缰绳, 眼看杨老爷子头发白了大半, 知道是积年的老人,不敢受他叩拜,翻身下马飞报崔芜。   片刻后,肃然而立的队伍有节奏地动起来,士卒自两边散开,分海似地让出一条通道,一辆马车徐徐上前。   想知道一支队伍是训练有素还是乌合之众,不必拉上战场, 观其日常行止便可见一斑。杨老爷子也是有些阅历的,眼看面前这支队伍军容整肃、动作划一,挪动让路的步伐极具节奏感,脚步踏在地上好似滚滚江潮拍打岸沿。   便知这支军队必定经过极严苛的训练,且有一位威望非常的主帅,悬了数日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然而下一瞬,积年的老人瞪圆了眼,数十年的阅历压不住这一刻的惊诧,难得怔在原地。   只见车帘挑开,微勾的手指细白如玉。里头之人虽穿着利落的胡服袍子,露着乌皮六合靴,乌鸦鸦的发髻垂落鬓边,却是一副从所未见的绝色容颜,明艳不可方物之下,硬是将眼前的寒冬肃杀之景照亮堂了。   “老人家,快起身,折煞我了,”她扶着亲兵的手,极利索地跳下车辕,三两步抢上前,亲自扶起杨老爷子,“冬日地上冷,快别跪着,冻着腿脚就不好了。”   又道:“您送来的账簿名册,我都瞧了,载录的很是详细,只是细节处还有些疑问,您可能为我解惑?”   最初听说崔芜的名头时,杨老爷子并非没有猜测。想象中,能力压一干悍将,乃至叫王重珂与伪王吃了大亏的女子,必定是个厉害角色,怎么着都得五大三粗、面如罗刹,说不得是个河东狮似的人物。   却不曾想,厉害归厉害,本尊却是“罗刹”的对头——竟是个天仙似的美人。说话又这般斯斯文文、细声细气,叫人忍不住跟着放低了声气,唯恐喘气大了,惊动了天人。   “我的个乖乖!”他三纸无驴地想,“那些个将军、大人总爱说自己是神人下凡,可是都捏一块,也不及这位的一根头发丝来的有神仙气吧?”   这般容貌,这般气度,这般谈吐,该不会真个是菩萨下凡拯救众生?   正想得入神,忽觉肋下一痛,却是被自家儿子用手肘捣了下。   他猛地回魂,恰好听见崔芜最后一句,忙道:“这是应该的!使君远道而来,辛苦了,不如先去官衙饮杯热茶去去风尘?”   崔芜允了。   她此行带了一千人马,其中八百精锐于城外扎营,仅携两百亲兵入城。到了府衙,里头虽没什么贵重陈设,却也打扫得极为干净,灶上烧了热水,桌椅盆架一应俱全。   崔芜大致看了圈,心中颇为满意,将杨老爷子请进书房,就原州历年赋税、人口、治安、府库,乃至田亩所属细细查问,并将帐簿中疑似有误的数字逐一指出。   杨老爷子料到她会盘问,却没想到问得如此之细,当下不敢再盯着人家的脸,打叠精神一一回禀。   也幸好他功课做得足,崔芜的问题都能答上,饶是如此脑门还是沁出一层热汗,被匪寇围村时尚能维持镇静,竟在一个年轻女子的注视之下紧张得手指微抖。   一炷香后,崔芜想问的都问完了,大约是觉得还算满意,嘴角露出微笑。   杨老爷子长出一口气。   就听她猝不及防,杀了记回马枪:“我还有一事不明,这些是您自己梳理明白的,还是有人指点,教给您这么答的?”   杨老爷子:“……”   他知要得崔芜青眼,自是将功劳揽在自家身上最好。然而他本性淳朴,昧着良心说瞎话,实在办不出来。   遂道:“不敢欺瞒崔使君,老朽没正经读过书,只上了两年私塾,不当个睁眼瞎罢了。这些账簿名册,开始实是看不懂,幸好有人不吝指点,这才逐渐上了手。”   崔芜心念微动:“又是那位盖先生?”   杨老爷子点头应是。   战国时期的盖姓名人并不仅存在于后世的三维动画中(1),真实历史上亦确有其人。他的后人不知继承了先祖几分能耐,然而观其行事,似乎也差不了太多。   崔芜对这位盖先生好奇得很,得知这位家住城西,宅子旁边还有一株老槐树,当即命人备了厚礼,打算亲自登门拜访高人。   谁知到了地方,敲开柴门,里头探出个圆圆的脑袋,竟是个身量未足的小童。   “先生今日不在家中,去城外山中采药了,”他板着肉嘟嘟的面庞,一板一眼地说,“先生说,近日天寒,城中好些百姓得了风寒。为防酿成疫病,还需早做准备。”   崔芜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料到她会登门造访,特意说给她听的。   然而防治疫病、安抚民生的确是一州主官当为之事,她只得暂且歇下拜访高人的心思,回府衙准备防治风寒的药材,又命亲兵沿街鸣锣,告知原州百姓将于三日后举办义诊,凡有身体不适者,接可前来求医。   秦萧头一回见崔芜举办义诊,倒是觉得新鲜,有意跟在一旁学习经验。崔芜看穿他的心思,没拦着,依照古人施粥的法子,在百姓聚居的几处主要所在设置义诊驻点,借了几口大锅专门负责熬制汤药,周遭用栅栏隔开,派亲兵驻守以防有人寻衅闹事。   再给前来看病的百姓分发号牌挨个入场,若是有传染性的病症,便领到事先打扫好的干净民居安顿下来,统一隔离治疗。   崔芜并不藏私,秦萧想看,她就把义诊流程写在纸上,大大方方地交与人家:“这是前人拟出的施粥赈灾的步骤,我不过依葫芦画瓢。其实流程还在其次,最怕有人趁机中饱私囊,吏治若坏了,其他一切都完了。”   秦萧回味着这番话,对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大气象已经习以为常——实占四州便敢谈及吏治,他毫不怀疑,再多与她些时日,这女子当真有囊括关中、进军中原的心胸。   崔芜却没想这么多,她忙着将记忆中防治风寒的中药方子默出,交与丁钰筹备药材。此次北上没有带着康挽春,随行的大多是当初跟着她在华亭救治伤兵的郎中。经过数月培训,这些人不敢说医术有多少长进,起码学会了不少应对金镞外伤的法门,譬如保持病室干净和伤口清洁,进出多洗手,为外伤士卒及时补充糖盐水等等。   至于诊脉看病,那都是家传功夫,崔芜教不来,只能让他们自己多把脉、多体会。   于是到了义诊当日,几个看诊点都聚满了百姓,尤以崔芜负责的诊点最为热闹。   理由很简单,几个郎中里只有她一个女子,原州城中但凡有女子患病,不便向郎中说明的,十有八九是来她这儿。   正因如此,她所在的义诊点以女性患者居多,从十几岁到五六十岁,各个年龄段皆能看见。一个早上忙碌下来,她水顾不上喝,更衣解手更是没空,好容易到了午时,抬头一看,栅栏外仍是人头攒动,不知多少女子还在排队轮候。   崔芜没法,只得匆匆用了几口胡饼,就着烧开的热水强灌下去,解决完生理需求又重新回到岗位,仿佛还是当初急诊轮岗那会儿,对前来看病的中年妇人露出热情又不失温和的笑。   “哪里不舒服?”   妇人却似难以启齿,很有些不好意思。崔芜会意,摆手示意两侧亲卫离得远些,这才道:“你我都是女子,不必有顾虑,直说便是。”   女子道:“我其实……”   她往前凑了凑,似是要对崔芜说出病症,俯首的一瞬,一直藏在厚重袍服下的手蓦地探出,手里握着一把短刀,朝着崔芜心窝直刺而来。   这一下突如其来,距离又近,亲兵离得尚远,根本不及反应。万幸崔芜应对极快,看似纤柔的手指摁住对方手腕,瞧着不甚用力,然而一拉一扭间,关节发出喀喇一声脆响,竟是干干脆脆地脱臼了。   由此造成的痛楚是极为难挨的,妇人握不住刀,利刃呛啷落了地。   崔芜将人一推,妇人还想跟她拼命,一只手却从后探来,扣住她肩膀用力一甩。   妇人虽是女子,身量却不算矮小,又是裹着厚重冬衣,显得份量十足。谁知竟当不住这人一甩,离弦之箭似的飞了出去,倒地时摔得结结实实,半晌爬不起身。   回过神的亲兵一拥而上,将妇人五花大绑起来,拖牲畜似地拖了下去。   出手之人正是秦萧,他快步折到崔芜跟前,拉着她上下查看一番:“可曾受伤?”   又卷起她衣袖、翻开衣领,仔细查验易被袭击的要害部位。   崔芜叉着双手任他验看,嘴上道:“没受伤,我反应快,及时卸了她关节,她发不出力,没伤到我。”   又对亲兵道:“把人拖下去,先关府衙大牢里,好好审审是谁让她来的。”   亲兵答应一声,自将人押走不提。崔芜抚了抚发鬓,重新在案几前坐下:“兄长回去歇息吧,我这儿还没完事,怕是得等傍晚了。”   秦萧没想到这人滚刀肉似的,刚遇了刺,不说戒严全城搜拿同党,竟还要将后面的人看完,眉头微微蹙起:“交与旁人便是,何必你亲身犯险?”   崔芜此行虽未亮明身份,看诊时亦用面罩包脸,但众多郎中里仅得她一个女医,但凡有些眼力的,不难猜出行医之人身份。   崔芜有些无奈,其实秦萧已是乱世中难得的君子人,只是到底身份有异、男女有别,再如何设身处地,也很难真正体察女子的无奈。   “其他人都是男子,如何为女病者看诊?”她答道,“兄长知道身为女子,有多少难以启齿的病症吗?月事失调,盆腔炎,子宫下垂,大多是生孩子得的病症,如何向除夫君以外的男子求助?”   “我不看,还有谁能帮得了她们?”   好比前一个来求医的年轻妇人,吞吞吐吐了半天也说不明白病症,只含糊道下面有灼热感,偶尔还会觉得小腹疼痛或是腹胀下坠。   崔芜亲自为她检查了,确认是慢性宫颈炎,用中医术语解释就是湿热下注,表现为带下量多,色黄或赤白相兼,遂给她开了紫草汤。   药方出自《圣济总录》(1),药材略做调整,包括当归、紫草、白芷、防风、升麻等几味药,有清热解毒、利湿止带的功效。   这在后世是再寻常不过的病症,甚至在今日来求医的病者中也不算棘手。妇人闻听能治,却激动得哽咽不能自已,可见受病症折磨日久。   “等有了空闲,势必要培养出一批女医,亦能为这些得病的女子排忧解难,”崔芜说,“但是现在,我若自矜身份,不肯帮她们,她们又能求助谁?”   秦萧无言以对。   他沉默片刻,转身向外,却不曾走远,就在相隔五六步的地方站定,一只手扶着腰间佩刀,护卫之意再明显不过。   崔芜弯起嘴角,连自己都没有察觉,注视那人背影的眼底多了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   心动是很美好的感觉,但动心不过一刹那,无法持久。   眼前挣扎于疾苦中的百姓却是切实的、永恒的、绵延不绝的,需要她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尽己所能地改善他们的生存境况。   待得将所有人看完,已经过了酉时。西北冬日天暗得早,入夜之后风声尤其凛冽。崔芜搓了把冻僵的手,裹着大氅冲进府衙,却没有时间休息。   因为秦尽忠来报,白日里行刺她的妇人,已经审问出了来历背景。   崔芜:“……”   忙晕了头,居然忘了这茬。   她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匆匆浇暖了五脏庙,又揉了把冻得冰凉的脸颊,这才道:“说吧,是伪王余孽还是原泾州守将的家眷?”   秦尽忠:“都不是。”   崔芜讶异地睁大眼。   秦尽忠从衣袖中掏出供纸递上,崔芜大致扫了两眼,眉头顿时拧紧了:“又是定难军?”   秦尽忠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崔芜虽不擅长兵事,可定难军动作频繁,收买匪寇扰境在先,指使妇人行刺在后,若说这中间毫无关联,打死崔芜都不信。   她在厅内踱了两圈,下定决断:“去请兄长和诸位将军,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秦萧来得很快,想必是一早听说刺客底细,心里有了推测。只是刺客行刺的是崔芜,原州亦是崔芜治下,他与崔芜关系再密切、情谊再深厚,终究是“客”不是“主”。   只要崔芜没主动开口,他就不能主动越过那条线,否则便是越俎代庖,更有可能在“兄妹”之间埋下一根如今不显、日后却可能发作的钉子。   “定难军此举绝非偶然,”他做出了与崔芜一样的判断,“所图只怕非小。”   崔芜:“我亦知定难军绝不是没事找事,可他们这么做固然会让原州陷入混乱,然后呢?趁乱拿下原州吗?”   秦萧语带深意:“挡在定难军面前的,可不止一个原州。”   崔芜将这话细品品,眼睛倏尔睁大。   ----------------------- 第73章   一幅舆图在堂前展开, 所绘正是自河东至西域一带的城郡地貌。   秦萧强自按捺住将图据为己有的冲动,指点着说道:“我细问过周骏,贼匪闹事不是一两日, 早在半年多前,就隐隐成了气候。”   “而在当时, 自凤翔至原州,仍在伪王实控之中,诸城兵马名义上, 仍是唯伪王之命是从。”   他深深看着崔芜:“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崔芜揣摩着秦萧思路, 努力将自己代入一军统帅:“意味着,凡有战事发生,便可及时调兵,如臂指使?”   秦萧好似在军中教导下属,循循善诱道:“若是定难军要发难关中,会走哪条路?”   崔芜既能绘出舆图, 自是对关中至陇西地貌了如指掌, 想也不想道:“不管走哪条路,萧关都是必经之所……”   她倏尔住口, 扭头看向舆图, 瞳孔极细微地缩紧了。   秦萧瞧她神色,便知崔芜已然回过神,用炭笔勾勒出一条线段,将萧关以下,武州、原州、泾州连成一串,笔锋直指凤翔。   “我了解李恭,他是个看似狡诈多思,实则目标明确的人, ”秦萧说,“他的每一步都有其深意,环环相扣之下,便能水到渠成地推出结果。”   崔芜看向舆图:“倘若凤翔还是伪王治下……不,即便不是伪王治下,李恭收买匪寇滋扰原州边境在先,既可令主事之人无暇他顾,又能让原州与泾州、乃至凤翔间的消息往来受到阻碍。”   “再指使人于原州行刺,无论事成与否,我都是要封锁城门、戒严全城,然后大力捉拿幕后主使。”   “但我若真这样做了,原州与武州、泾州的消息往来便会再受一重阻隔。若是此时,外敌大举进攻萧关,令武州战况吃紧,纵然狄斐有心求援,战报一时半会儿也难以送出。”   她犹如抽丝剥茧一般,层层递进地想通关窍,冷汗顿时下来了:“李恭莫非打的是这个主意?那萧关现在……”   她倏尔住口,回眸瞧见秦萧过分凝重的脸色,便知他与自己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一旁的韩筠听到这里,总算跟上节奏:“等等!秦帅的意思是,定难军眼下正围攻萧关?”   他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武州那边可没有半点消息传来。”   “除了刺客来历与匪寇身上搜出的原属定难军的装备,秦帅可有别的凭证?”   秦萧不答,只定定看着崔芜:“若秦某说没有实据,只凭直觉,你信吗?”   崔芜思忖了片刻。   若她眼下是“崔芜”,定然毫不怀疑,因常年领兵之人,多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直觉,能于危险降临之际嗅出征兆。虽无实据佐证,事后证明,却是十有八九应验的。   但她现在是“四州主君”,麾下统领军民不下数万。要她仅凭秦萧一句话就做出决断,乃至调动数千精锐,确实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崔芜在厅内踱了两圈,蓦地站定,扭头看向秦萧:“若李恭当真围攻萧关,我派兵驰援,他听到风声不对,自会撤退,谈不上有多凶险。”   她上前一步,目光灼亮:“兄长此问,应该不只是问,我是否相信你的判断吧?”   秦萧对上她异常犀利的眸子,有种莫名的直觉,此时与他对话的并非“崔芜”,而是手握四州的“关陇主君”。   他笑了笑:“知我者,阿芜也。”   崔芜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分宾主对坐于矮案两侧。韩筠没有坐席,只能侍立一旁。   秦萧没卖关子,直截了当道:“此番北上,崔使君并未张扬秦某来历,原州与武州又消息不通,我猜李恭虽已知你到了原州,却断然猜不到,秦某亦在其列。”   他对崔芜的称呼已从“阿芜”换成了“崔使君”。   崔芜蹙眉:“所以?”   “所以,若崔使君此时带足兵力北上驰援,李恭势必要暂避锋芒,”秦萧说,“然此人狡诈精明,一旦走脱便如狡狐归山,日后河西也好,关中也罢,怕是再无安宁之日。”   崔芜明白了:“兄长是打算毕其功于一役,以萧关为饵,将李恭牢牢钉在此地,然后来一个瓮中捉鳖?”   秦萧沉吟须臾,居然摇了摇头。   “李恭是个极精明的人,若无重利,很难令他押上身家,”他说,“单是一个萧关,还远远不够。”   崔芜诧异:“那他想要什么?”   秦萧不答,只是看着崔芜。   崔芜突然会意:“兄长的意思是,以我为饵,引李恭入局?”   话音未落,韩筠失声惊呼:“这怎么行!”   此次随行北上,衔职最高的便是他。鉴于丁钰忙着调集物资、安抚民生,获准留在厅内旁听的,唯有韩筠一人。   正因如此,他反应格外强烈,几乎第一时间反驳道:“太危险了!主上千金之躯,怎可以身犯险!”   韩筠对秦萧并无意见。早在驻守陇州之际,他就听说过“河西军神”的名号,对镇守河西十数年的安西军主帅敬佩不已,还曾暗搓搓地大献殷勤,巴望着给自己换一个上峰。   只是秦萧并无此心,压根没给他任何希望。韩筠也是聪明人,立刻摆正立场,自此将崔芜放在第一位。   这也是他反对秦萧提议的缘故,因为他是崔芜的“将”,不管秦萧的计划有几分胜算,只要对崔芜安全造成威胁,他就必须反对到底。   此乃为人下属之本分。   崔芜却不认为拿自己作饵有何不妥,毕竟自穿越以来,她豪赌过无数回,每一次都是拿性命作注。   她不怕赌,端看收益是否够大。   “兄长不妨说说,你的计划是什么?”   秦萧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是他最欣赏崔芜的地方,越是局势凶险,她越能淡然处之、冷静分析,然后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决断。   “崔使君可继续带人北上,只是兵力不要太多,对外宣称视察武州民情,旨在不令李恭生出疑心,”他说,“你是四州主君,身份贵重,牵一发而动全身,若非如此,李恭也不会冒险派人行刺。”   “以他的为人,如若知晓你轻车简从入了武州境内,必定派奇兵截断后路,不与你脱身的机会。”   “秦某估算过定难军兵力,除却镇守西套驻地,能受李恭调度的,不到一万。若再分兵截断后路,则围困萧关的,约莫在五千上下。”   秦萧一边分析战局,一边将倒扣的茶杯翻转过来,一一摆上桌案:“秦某此行携有飞鸽,可传书凉州,以五千轻骑荡平西套。在此期间,我需要崔使君将李恭吸引在萧关城下,不可分兵回援。”   韩筠面露焦急,似是想说什么,瞧着崔芜脸色,没敢贸然插嘴。   崔芜反复思量着秦萧提出的诱敌之计:“兄长的意思是,要我以不到两千的兵力,拖住李恭的五千精锐,直到你荡平定难军老窝?”   秦萧捧起茶盏:“正是如此。”   崔芜抬头看他:“多久?”   秦萧闭目片刻:“最少十日。”   韩筠忍无可忍:“这也太冒险了,若是有个好歹……”   他话没说完,只见崔芜抬起右手,轻轻一个举动便“压”住他的未竟之语。   她长身而起,背手在厅内踱了两圈,挺拔身形被烛光打出暗影,乍一看居然有些像秦萧凝眸沉思的姿态。   “这可是泼天豪赌,”半晌,崔芜站住脚,回眸似笑非笑,“稍有差池,我这条性命说不得就得交代在萧关。”   “只是建议,”秦萧饮了口茶,“若是崔使君害怕,不应也罢。”   崔芜失笑:“兄长这是激将?”   “秦某并无此意,”秦萧说,“韩将军有句话说的不错,崔使君身份贵重,确实不宜轻身冒险,只不过……”   他放下茶盏,极锐利地撩起眼帘:“以秦某之见,从古至今,凡有志天下者,无一不是拿性命在博。”   “若崔使君没做好搏命的准备,确实没必要勉强自己,安心在关西之地做个本本分分的地头蛇,没什么不好。”   崔芜险些被气笑了。   “兄长好精明,一句‘有志天下’,就要我拿性命来博,”她从牙关里挤出话音,“此计若成,固然能将李恭斩草除根,报的却是你河西秦氏的仇,解的也是陇西四郡的困——自此之后,河西至关中再无屏障,运粮也好,送货也罢,都可如臂指使。”   “这么看来,将李恭拖死在萧关城下,还是于兄长利益更大。试问,阿芜为何要拿命来博?”   这一刻,她除了关陇主君,又多了个身份——生意人和博弈者。   她不是不敢拼命,只是押了偌大的筹码,总得为自己换取足够的好处。   秦萧听明白了,所以问道:“你想要什么?”   崔芜铺垫这么多,就等着他这句话:“其一,兄长与我约定好的五百匹战马,再加两百。”   秦萧揉了揉额角:“可。”   “其二,重开丝路入口,许中原商队与西域各部互市交易。”   秦萧倏尔抬头,眸光凝聚。   崔芜坦然:“互市的利害关系,我已与兄长陈述明白,拿下李恭是我的诚意,到了这一步,兄长是否也该展现诚意?”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秦萧,有试探,亦有期待。   秦萧沉思少顷:“此事非一日之功,待得平定李氏,秦某携河西诸将造访武州,再与崔使君详谈不迟。”   崔芜想了想,同意了。   “其三,我还想问兄长要一样东西。”   秦萧:“凡我有,皆无不可。”   崔芜略感诧异,半开玩笑道:“若我要河西呢?”   秦萧凝眸。   只见崔芜伸手,细白如玉的指尖落上舆图,点中某地。   “这里,”她说,“以后分我一半。”   秦萧定睛细看,见她指住的是河西中部,祁连山脉南部的某一点。   印象中,此地山峰陡峭,沟谷深邃,既不能种地,也无法牧马。   “这里有什么?”他没有立刻回答,谨慎地问道。   根据过往经验,崔芜不会无的放矢,这个条件背后一定藏着他未曾参透的玄机。   崔芜直觉她若真心敷衍,也能把秦萧糊弄过去,但此地终归在秦萧掌控之下,瞒得了一时也瞒不过一世,万一被秦萧发现玄妙,说不好连兄妹都没得做了。   “有铁矿,”她选择实话实说,放长线钓大鱼,“而且质量相当不错。”   “昔年河东崛起,凭的就是煤与铁两大资源,兄长难道不想效仿一二?”   秦萧悚然一震,他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铁矿的珍贵之处:“你此话当真?”   崔芜:“我什么时候骗过兄长?”   她确实没骗秦萧,在后世中,这座铁矿位于甘肃省河西走廊中部,属祁连山中的走廊南山。因境内富产镜铁矿,故名镜铁山。   这回轮到秦萧负手而立,踱了几圈后,突然转过身,眸光锐利地逼视住崔芜:“非是秦某信不过阿芜,只是阿芜久在江南,却知北境诸事,且细节翔实,宛如亲见。”   他重新坐下,给自己续了些热茶,慢悠悠地问道:“秦某实在好奇,阿芜究竟是从何处知晓这些?”   崔芜心中哂笑,心知这个疑惑在秦萧心里憋了有一阵,今日不过是被铁矿的消息炸得藏不住了。   她不着痕迹地瞟了韩筠一眼,后者会意:“末将去为主子提点兵马。”   随即低眉顺眼地退出厅外。   此时堂内只剩崔芜与秦萧两人,崔芜摸了摸茶壶,觉出几丝凉意,遂将炉上新开的滚水提下,徐徐注入壶内。   “这个疑问想必在兄长心里藏了不短的时日?”她似笑非笑,“若我说,兄长的母亲是从何得来的那本手札,我就是从何听来的消息,兄长信吗?”   秦萧一怔:“你认识我母亲?”   “并不识得,”崔芜说,“但我若猜得不错,我与你母亲有着同一个师父。”   这个“师父”的名字是九年制义务教育。   以及度娘……还有B站。   这话听着玄乎其玄,但秦萧识人无数,如何分辨不出,崔芜话中诚意?   她说的是实话,她与秦萧生母之间,怕是当真渊源非浅。   秦萧垂眸,指腹贴着茶杯沿口打了几个转,终于道出一个字:“可。”   崔芜大喜,伸出柔白手掌:“一言为定?”   秦萧与之伸掌交击:“秦某应允之事,绝无反悔。”   “啪”一声脆响,尘埃落定。   ***   原州境内盟约方定,那么武州呢?   诚如秦萧猜测,狄斐此刻已然焦头烂额。   定难军来得突然,之前毫无预兆,兼之狄斐大半心神都被凤翔境内翻云覆雨的崔芜吸引,竟忽略了西套动静。   待得回过神时,为时已晚,萧关被人堵得水泄不通,且看兵力,犹在当初铁勒围城之上。   狄斐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愣头青,虽知这个头一旦低下去就再也抬不起来,关乎安危之际,还是派人南下,向崔芜求援。   然而连派两拨信使都如石沉大海,再无消息传回。   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崔芜不想管他,要么是后路被截,消息根本传不过去。   前者不太可能,毕竟崔芜不久前才送来一批粮食,态度明摆着,将驻守武州的这支队伍当成了自己人。   纵然狄斐不认,也架不住她有心示好,三天两头送温暖,竟是将军心收拢了小半过去。   狄斐据此判断,只剩最后一种可能。   他的后路被截,驻守萧关的这支部队,已然成了孤军。   狄斐揉了揉额角,不知该自嘲还是苦笑。   明知战事吃紧,容不得分神,他还是忍不住神游天外了一瞬:如果不是过于托大,早些向崔芜投诚,这些破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还没想明白,部下惶急的呼喊再次传来:“将军,党项人又冲上来了!”   又有人道:“咱们的弓箭快用完了,怎么办?”   狄斐回过神,厉声道:“用滚木擂石,逼退他们!”   现在懊悔已是马后炮,还是等活下来再谈其他! 第74章   定难军围城已有七八日。起初, 狄斐并不十分慌张,盖因类似的戏码每年都会上演那么两三回。   定难军,或者说李恭本人, 是个极其狡诈的性子。他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只要让他感受到足够的阻力, 意识到强攻下去,伤亡之惨重将远远超出他的承受范围,他就会主动撤兵, 尽可能地保存有生力量。   狄斐本以为这一回也不例外, 但定难军的攻势猛烈超乎想象。攻城士卒好似乌泱泱的潮水,漫天匝地地朝着萧关城墙逼来。   凡是当将领的,都有数人头的本事,狄斐也不例外。他几乎一眼判断出,李恭此次调派的兵力足有五六千之众,实打实地押上了超过五成的家底。   泼天豪赌, 不外如是。   意识到这个惨无人道的事实时, 狄斐简直惊了,李恭若是在跟前, 他几乎要揪着这人衣领喝问道:“你至于吗?啊, 至于吗!”   但是回过神后,细细思量眼前局势,狄斐忽然发现:还真的至于。   李恭对萧关的觊觎之心不是一两天,他想要的不止一座城池,更是这座城关背后的关中平原、富饶沃土。尤其在失去阴山南麓的大片地盘后,仅凭西套之地难以满足定难军卷土重来的需求,最好的办法便是转向外部,借关中物产弥补自身所需。   原本东进的战略不算迫在眉睫, 李恭大可以慢慢筹划,但事情麻烦在凭空杀出一个崔芜,仅仅半年光景就干翻了伪王和王重珂,占据了凤翔至原州之地。   哪怕她眼下的实控之地只有四州,哪怕她羽翼未丰,脚跟也没站稳,李恭却有预感,放任她继续扩张下去,迟早有一日会将八百里秦川都收入囊中。   到时,还有他姓李的什么事?   “崔芜……”李恭在帅帐内玩味着这个名字,说不出是懊悔还是忌惮。   “我当初真应该一刀杀了她!”   可惜他虽精明狡诈,到底受了世道局限,并没有给一个女人足够的尊重和关注。   所以他做梦也想不到,竟是这个女人趁乱崛起,并且抢先他一步,夺了他肖想已久的关中沃土。   幸好,幸好她才刚刚起步,实占不过四州,一切还来得及。   所以李恭必须抢在她羽翼丰满前夺下萧关,挥师关中。否则时间拖得越久,崔芜脚跟扎得越牢,事情也就越发难办。   他这边下定了死磕的决心,非但倾力攻城,还派出千余轻骑自小路绕后,截断了萧关向外求援的途径。   如此一来,只苦了狄斐,被迫以千余兵力对抗数倍于己的敌军。虽说两军对垒,守城军本是占据优势的一方,却架不住实力对比太过悬殊,连日激战下来,原本的千余精锐剩余不到八百。   比兵力不足更可怕的是,城中武备也将告罄。   当夜色再次降临时,定难军暂且退却,留下满地尸骸与空气中挥散不去的血腥味。   被西北冬夜的朔风一卷,攘得满城皆是。   方才一波攻势太过猛烈,连狄斐都受了伤——被登上城墙的士卒挥刀抹过右上臂,留下一道寸许长的血口。   副将寻到他时,他正倚着箭垛稍作休息,右臂衣袖被匕首割开,军中医工正用淡盐水,小心冲洗着手臂伤处。   这还是崔芜教的法门,不管伤口深浅,第一时间用淡盐水清洁伤处,能最大限度降低“风邪侵体”的可能性。   也就是现代医学所谓的感染。   副将谨慎止步,耐心等着医工将伤势处理完。   狄斐依然阖着眸子,却听出身边多了一人呼吸:“何事?”   副将这才上前,轻声道:“禀将军,今日伤亡以及武库剩余已经统计出来了。”   狄斐睁开眼,摆手示意医工退下,这才道:“说吧。”   “将士阵亡二十三人,重伤三十七人,轻伤五十六人,剩余能战者不足八百,”副将说,“幸而前些时日,崔使君派人送来一批粮食,是以粮草还能支撑。但武库中的弓箭差不多用完了,滚木擂石也所剩不多,若是再等不到援军……”   他没把话说完,明眼人都知道等不到援军的下场是什么。   城破,人亡,不外如是。   狄斐不光手臂有伤,后背也被箭矢擦过,靠着箭垛的姿势并不舒服,微妙地调整了下:“城中百姓如何?”   “都不肯走,”副将说,“百姓的根在这里,故土难离。再者,撤回武州的官道多半已被截断。若是藏于山中,眼下又是隆冬,草木枯萎,缺衣少食,亦非长久之计。”   狄斐听罢,轻轻叹了口气。   “去转告百姓,敌众我寡,城破只在旦夕间,若是选择留在城内,与守军共存亡,便顾不得许多了,”他说,“传令下去,命城中百姓拆墙卸瓦,一应砖石木块全部运往城门——纵然定难军非拿下萧关不可,也休想得到一瓦一木!”   副将应了,飞快去办。   ***   一夜光景过得飞快,随着天光乍亮,象征着“攻城”的号角声也再次吹响。   定难军就像是闻到血腥味的秃鹫,察觉到守军山穷水尽的窘境,再不收敛锋芒。弩箭密集得没有喘息余地,依据杠杆原理制造的投石机掷出疾风骤雨似的石弹,步兵与弓弩手相互配合,将临时绑造的云梯架上城楼。   与此同时,无数皮盾掩护着一辆四轮战车,车上架着巨大的攻城锤,裹挟着山崩地裂之势,疯狂撞向城门。   ——砰!砰!砰!   那动静就像地龙翻身一般,偌大的城关都随之微微震颤。砖石缝隙间落下簌簌的泥土,城门禁不住冲击,厚重的门闩居然出现一条极细微的裂缝。   仿佛被蚁穴蛀蚀的堤坝一般,逐渐蔓延、不断扩大,最终发出不祥的呻吟声。   砰!   又一记撞击潮水般拍打着城门,门闩终于无以为继,喑哑的“吱呀”声后彻底断裂。攻城锤余势未衰,推着城门向里滑去,守城将士不要命地扑上前,试图用身体挡住破城而入的敌军,却在无坚不摧的攻城锤面前成了被碾压的血肉。   一时间,喊杀声冲天而起,哀嚎声不绝于耳。   最危险的关头,无数土搓成的圆球迎面飞来。破城的定难军不知厉害,拿兵刃去拨,殊不知那玩意儿的奥妙正在于此。   大力撞击的一瞬,土球毫无预兆地炸开,释放出极耀眼的黄白亮光不算,还嗞出一股细细的烟雾。   混杂了木屑、胡椒以及不知什么乱七八糟的草药,味道堪称销魂,且对眼目口鼻极不友好。   这滋味并非头一回领教,奈何过去大半年,定难军士卒大多好了伤疤忘了疼,浑没想到会在萧关城下噩梦重演。   趁着定难军兵荒马乱的空当,不知从哪冲出一股生力军,以湿布蒙住口鼻,见人杀人、逢鬼灭鬼,将已经冲入城门的定难军宰了个干干净净,连攻城锤都抢了进来。   五六架拒马齐齐推出,挡住潮水般涌入的攻城军。弩箭与土法制作的“烟雾弹”齐飞,几经争夺,终于将攻破的城门重新关紧。   这股生力军着实不凡,堵住城门不说,连搭上城墙的云梯也给掀翻了。为首之人身披皮甲,虽作男装打扮,开口却是清脆的女音:“援军已到,众将士不必惊慌,宰了这些不知死活的党项人,咱们回去喝庆功酒!”   狄斐:“……”   这别出心裁的激励话语似曾相识,他循声扭头,果不其然瞧见人群中一张明艳绝伦的芙蓉秀面。   狄斐长出一口气,仿佛心安,又有些怅然若失。   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若是萧关得以保全,再无人能撼动崔芜于武州的威望。   “援军已到”四个字的威力堪称无敌,本已是强弩之末的守城军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此消彼长之下,定难军扛不住,只能在无奈的鸣金声中黯然退去。   剩余的守城将士面面相觑,似是不敢相信自己活了下来,短暂的沉寂后,不知是谁带头爆发出一声啜泣。   紧接着,好似瘟疫般蔓延开,幸存将士无不哽咽难言。   狄斐伤得不轻,战甲被伤处沁出的血迹染得赤红,全凭长刀撑地,步步艰难地走到崔芜跟前。   而后,撩袍拜倒。   “末将狄斐,谢崔使君驰援之恩。”   崔芜其实只赶上攻防战的尾巴,饶是如此,依然蹭了满面尘烟。然而她扶着腰间佩刀的手极稳,眼神亦是清澈冷亮,丝毫未被遍地尸骸惊着。   “狄将军不必多礼,”她双手扶起狄斐,垂眸扫见他一身血迹,极细微地皱了皱眉,“先回营帐,我替狄将军看伤。”   狄斐对她的医术毫无怀疑,点头应是。   ***   这一场攻防战打了三个时辰,守城士卒伤亡惨重。驻防事宜由崔芜带来的靖难新军接手,伤者不论轻重,一律被送往伤兵营接受治疗。   崔芜带来的不止新军,还有专门的军医。他们曾在华亭跟着崔芜学习如何处理外伤,眼下就当是实战演习。伤兵一拨拨送入营帐,所有人却是忙而不乱,按着之前教导,先根据伤情轻重做出分类,再逐一处理对症下药。   崔芜不曾亲自上手,她此行的身份是“主君”不是“军医”,若非遇到开膛破肚这等棘手伤势,郎中们也不敢冒昧打扰她。   但她懂得收拢人心的要义,因此不惜放低身段,亲自为狄斐看了伤势。这位伤得不轻,全身不下六七处擦伤砍伤,幸而无一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需要好好休养一阵。   崔芜用自带的酒精蘸了干净纱布,悉心清理干净伤处,又不嫌麻烦地一一缝合,末了叮咛道:“这几天别沾水,别弄脏伤口,更不要有幅度剧烈的动作,以免伤口崩裂,危及性命。”   狄斐却未将这点小伤放在心上,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使君带了多少人来?”   崔芜似笑非笑:“狄将军叫我什么?”   狄斐舌头打了个磕绊,然而他桀骜惯了,一声“主上”分明到了嘴边,却像是被无形的闸门拦住,死活吐不出。   崔芜没为难他,转回正题:“此行共带了八百人,除此之外,还有弓箭、武备、药材不等。”   狄斐一惊:“怎么才这么些人?”   崔芜不好直接说“秦帅想玩诱敌之计,不让多带人马”,只道:“本就是来犒军的,怕带多了人马引起误会。快到武州地界时,又被两拨扮成山匪的轻骑截住,被迫分了一半人手断后,兵力自然不会太多。”   狄斐直觉哪里不太对劲,但崔芜这话有理有据,挑不出破绽,只得暂且搁下。   “定难军兵力不下五六千之众,看来是发了狠,誓要拿下萧关不可,”他试图坐直身,却因此牵动伤处,虽未痛呼出声,话音却不自然地一顿,“崔使君……所携不过八百之众,只怕……难以抵挡。”   崔芜眼疾手快地将人摁回去:“我来都来了,说这话有意思吗?若是此时弃城逃跑,我这个‘崔使君’也不必当了,回去洗洗睡了不是更干脆?”   狄斐久在军中,并不介意她过分直白的说话方式,反而觉得洒脱利落,比那些藏着掖着的官话套话更为爽快。   “您如今身份贵重,若是为了脸面折在这里,岂不是亏了?”   虽知此战过后,萧关势必易主,自己这个“原镇野军校尉”也得换个东家。可他没有上峰压着久了,骨子里的桀骜早已根深蒂固,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说话难免夹枪带棒:“听说使君数月间连下四州,如今连原州都向您投了诚?”   “大好的局面,您甘心这般葬送了?”   崔芜睨了他一眼:“你怎知我一定折在这里?”   狄斐似是想说什么,开口却微微抽了口凉气,话音不由自主地断了。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掀开,丁钰黑着脸走了进来。他对狄斐无甚好气,看崔芜更是眼神如刀,若非当着麾下战将的面,简直要甩脸色给她看。   “那姓李的混账玩意儿派人在城下喊话,”他一开口就是浓重的火药味,“邀崔使君上城楼一见。”   崔芜略带诧异地一挑眉。   不过仔细想想,李恭此举也不算太出乎意料,毕竟他与崔芜算是旧相识——当初疫病蔓延,席卷河套之地,还是崔芜受命入营,替感染疫症的党项族人看诊。   当然,后来也是她将党项营地闹了个天翻地覆,间接给了颜适可趁之机,荡平了定难军驻地,这却是李恭做梦也料想不到的。   只能说,欠下的债,迟早要还。   正好新账旧账一把算清。   这是崔芜与李恭第三次打照面。第一次,她是铁勒人麾下战俘,没权没势没地位,靠着划花一张脸,才免去被人掳走的悲惨命运。   第二次,她是入定难军营医治疫病的郎中,虽有医术傍身,却身如飘萍,无根无基,随便一阵狂风骤雨,就能叫她凋零得无声无息。   那这一回呢?   站在城楼上,崔芜仍旧披挂皮甲,右手下意识摩挲腰间刀鞘,分明身处一触即发的战事前沿,她嘴角却露出笑容,感受到某种发自骨髓的兴奋与战栗。   “是了,”她想,“这才是我想过的日子,这才是我想要的人生!”   然后她低垂视线,瞧见城下定难军阵极有秩序地朝着两边散开,数十亲兵护卫着一骑缓缓上前,正是李恭。   “崔娘子,”他于马上抱拳,笑意和蔼,如对旧友,“别来无恙?”   崔芜身边的人,包括丁钰在内,都深深皱紧眉头。 第75章   为什么皱眉头?   因为李恭的称呼很有问题。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崔芜的身份有待说道, 她终究是打着“歧王遗女”的旗号起家,如今又成了实打实的四州之主。   即便不称一声“崔使君”,也该唤一声“郡主”。   但李恭偏偏两样都不沾, 只以“崔娘子”唤之,这便是不认崔芜四州之主的身份, 还将她当成昔日孤苦无依的漂泊孤女。   明摆着欺负人。   崔芜身边不乏口舌麻利者,好比丁钰,眼睛一瞪、眉毛一挑, 就要反唇相讥。   却被崔芜摆手摁了回去。   “有劳李将军过问, ”她平静地说,“昔日蒙将军盛情,招待周全,崔某感激不尽。”   李恭朗笑:“当初相识,李某便知崔娘子非寻常人物,故有意招揽。不想识别三日即当刮目相看。”   他话音顿住, 用心险恶地提高了声量:“昔日枕千人臂、尝万人唇的, 如今改头换面,竟也成了人上之人。”   “可见世间际遇, 便是这般瞬息万变, 捉摸不透。”   崔芜眼皮一跳,刹那间听到身后此起彼伏的一片抽凉气的动静。   有那么一时片刻,她几乎怀疑李恭通过某种途径,知晓了她在江南时的来历。然而转念一想,知不知晓都不要紧,在对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将她钉在耻辱柱上,再也洗不清污名。   因为这个世道待女人就是如此残酷, 不管你做得再好、再雄才大略,只要沾上“□□□□”的边,就是从根子上犯了错误,谁都能踩一脚。   好比前朝女帝,一句“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潜隐先帝之私,阴图□□之嬖”(1),便能叫她百口莫辩,任是有泼天的功勋,也抵不过□□羞辱。   凭什么?   凭什么!   崔芜闭目片刻,再睁眼时,脸色平静如常,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冷的戾气。   “好一个瞬息万变,捉摸不透,”她绕过“千人臂、万人唇”的话题不答,反将一军,“李将军这话颇得我意,就好比您自己,昔日亦是河西秦氏麾下爱将,颇得秦节度信任。谁知他前脚过身,后脚你这位心腹爱将就揭竿而起,杀得河西秦家几乎断子绝孙,只留一个庶子苦撑大局。”   “若是秦节度泉下有知,不知是否会生出与阁下一般的感慨,道一声世间际遇,瞬息万变,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比口舌之利,崔芜这辈子就没怕过谁。李恭想玩阴的,拿她出身风尘的际遇作文章,那她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揪着对方背叛故主、犯上作乱的黑历史不放。   世道待男子虽比女人宽容,却也有几根红线是万万碰不得的,其一是“恩义”,再一便是“君臣”。   李恭被连弹两处软肋,果然变了脸色,连最起码的世家风度都绷不住,开口便是:“楚馆小女,焉敢猖狂至此!以为凭着几分姿色就能翻云覆雨,据城为主,那便是错了主意!”   “若你此时开城纳降,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本将军还能怜香惜玉,饶你不死,或者,再赏你个侍妾的名分。”   前面尚还义正言辞,最后一句却带出亵玩之意,瞧着崔芜的眼神也不乏晦暗,是当真动了心思。   城墙下响起一片哄堂大笑声。   丁钰不安地看向崔芜,却见此刻日薄西山、光线暗沉,那女子又戴着头盔,面庞隐在阴影里,实在瞧不出神色。   只有异常冷戾的话音徐徐响起——   “秦节度待将军不薄,非但不计较异族之分,还委以重任,提拔你为心腹副手,知遇之恩不可谓不深重。”   “将军与秦节度亦有主从名分、君臣之义,却全然不知感恩,篡了故主江山,屠了故主亲族,实乃世间忘恩负义、无君无臣之典范!”   崔芜冷笑,一字一句清脆异常:“似尔这等不忠不义不仁不敬之辈都能领万余定难军,据了河套之地,楚馆小女又为何不能?”   “最起码,我知道忠义善恶,分得清是非黑白,与某些瞧着人模狗样、义正言辞,实则一肚子阴险伪善、丧心病狂的货色相比,可是远远不如!”   笑声陡然寂静,盖因这话骂得太狠,丝毫不留余地。   如果说,李恭的□□羞辱是从道德上占据制高点,将崔芜踩进泥里,那崔芜便是要将他做人的资格都打没了,直接发配去与畜生为伍。   有情有义的风尘女子,与人面兽心的叛主之徒,哪一个更值得世人高看一眼?   至少,世间有文人墨客为义妓作传,有红拂夜奔、李娃报恩的佳话流传,可从没听说哪个士人才子敢为背主叛上之徒说话讲情。   李恭收敛笑意,眼神阴冷至极:“你是铁了心与本将军作对?”   “你一个女子,身娇肉贵,本可有大好的前程,何必白白葬送了性命?此时投降,我之前许下的承诺依然作数。”   崔芜嗤之以鼻。   “你若真有把握拿下萧关,还用在这儿与我费这些口舌吗?”长风掀乱了未理好的鬓发,她抬手将其中一绺掖在耳后,言谈举止尽是从容,“可敢与我打个赌?”   李恭皱眉:“赌什么?”   崔芜朗笑:“以我身前城墙为线,纵是给你十天半个月,也休想越过此界一步。”   “阁下不是瞧不上崔某出身低微,不堪与当世豪强为伍?我就证明给你看,即便是楚馆小女,对付你这等无才无德的叛主之徒,亦是绰绰有余!”   可想而知,崔芜这话撂出来,李恭的脸色有多难看。   更可怕的是,这轻飘飘的三言两语,将他架到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若是拿不下城池,无功而返,岂不是证明他确实比不上一个自己百般轻鄙的楚馆女子?   必须拿下城关,用鲜血和人命洗刷今日之耻,更要让那个牙尖嘴利的女人匍匐在他脚下,哭着为今日的大放厥词哀求忏悔。   李恭愤恨又踌躇满志地想着,浑然不知“萧关必下”的念头生出的一瞬,他就掉进了崔芜挖好的坑里。   另一边,回到帅帐之后,所有人屏息凝神,只用眼角余光瞥着崔芜。   崔芜恍若未觉,脸色亦是平稳如常:“李恭今日有意辱我,却不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反而中了我的激将之计。”   所有人,包括狄斐在内,俱是一愣:“使君何出此言?”   “李恭故意将我贬得一文不值,可我人在城中,他若过不了我这关,拿不下城池,如何挽回颜面,又如何向跟随自己的部下交代?”   崔芜一笑:“所以,未来数日,他一定会集中火力猛攻城关。而他在萧关投入的兵力越多、损失越惨重,也就越发泥足深陷不能自拔。到头来,只会彻彻底底地陷在这里。”   旁人还在纳闷李恭和萧关卯足劲死磕,对他们有什么好处,狄斐却有几分了悟:“使君故意拖住李恭,莫非另有打算?”   崔芜笑了笑,没说话。   狄斐便知她胸中自有成算,抬手屏退一干将领,只在副将告退时,格外使了个眼色。   副将追随他多年,如何不知道自家将军心意?出了帅帐便寻来今日值守的士卒,严正警告:“告诉大家伙,管好自己的耳朵和舌头,今日不管在城楼上听到了什么,一个字不许透露出去!”   “若是因此吃了军法,可别怪将军不顾昔日情面!”   士卒知道厉害,一溜烟地跑去传话。   与此同时,帅帐之中,狄斐亦抬头看向崔芜身后之人,暗示之意颇为明显。   此时留在帐中的,除了他与崔芜,便只剩丁钰和韩筠。   前者不必说,是崔芜心腹中的心腹与知己同乡。后者虽是半路出家,却也是军中除延昭外资历最深的,颇得崔芜看重。   是以,她并没有回避这两人的意思。   “狄将军有话,直说便是,”帐中没有热水,崔芜浅抿一口冷茶,含在舌尖焐暖了,这才慢慢咽下,“不必有所顾虑。”   狄斐心知,这留下的两人必是心腹,于是不再顾忌:“今日李恭在城下所说之言……”   “是真的,”崔芜打断他,“我确实出身风尘,在楚馆之地教养十年。”   “还有别的想问吗?趁现在有空,我一并答了。”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 o m   但凡有些眼力见的,都知道这时该怎么接话。   狄斐道:“没有了。”   崔芜放下水杯,抬眸撩了他一眼。   狄斐神色如常,任其打量。   崔芜:“真不想多问两句?”   狄斐一笑:“狄某脸上刺青,使君也从未刨根究底过。”   他其实生得深眉朗目、颇为英俊,只是多了一道刺青,使得原本俊朗的面孔有些狰狞可怖。   不知多少女子被这道刺青吓退,即便强持镇定,也绝不会如崔芜一般神色平静,视若无睹。   崔芜无语:“那是因为我知道将军脸上刺青怎么来的,没必要问。”   “那狄某想知道、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狄斐说,“诚如崔使君所言,这世间有情义双全的风尘女子,亦有忘恩负义的薄情须眉。”   “狄斐吃过负恩寡义之人的苦头,倘若二者非得择其一,自是宁可选前者,舍后者。”   “不知如此解释,能否令得使君满意?”   崔芜与他目光交汇,两人俱是神色平静,殊不知于无声处,早已不着痕迹地交过一轮手。   反正丁钰是觉出极森然的戾气,虽不明就里,后背寒毛却炸成刺猬。   片刻后,崔芜摁下眼帘,敛住气势。   “很满意,”她弯起唇角,“狄将军胸襟开阔,不以出身为囿,是难得的通透人。”   “崔某以后倚仗将军的地方,还多得很。”   ***   李恭于城下的诛心之语确实在守城军内部引发了一股看不见的暗涌。   但暗涌终归是暗涌,大敌当前,只要不是蠢的,谁都不会在这时为了莫须有的出身问题自乱阵脚。   是以,李恭选了个最聪明的时机挑破这层窗户纸,但也可以说是最愚蠢的时机。   激烈的战事足以压制一切暗涌,也给了崔芜转圜运作的余地。   接下来的数日像是事先排演好的,每天的流程大差不差:吹号,攻城,交锋,激战,鸣金,守兵……无限循环往复,直到将人折腾得疲惫麻木。   狄斐伤势不轻,上城墙亲自督战显然有些勉强,崔芜接替了他“守城主将”的职务,每日戳在城头,当一根勤勤恳恳的人肉旗杆外加箭靶。   当然,从没有一根流矢射中过她,虽然李恭很想这么做。   原因自然是贴身守卫的亲兵靠谱。除了从凤翔带来的心腹以及之前就跟着她的秦氏亲兵,秦萧又额外留给她十名部曲,专司保护崔芜安全。   此外,他临行前,还将自己戴了十多年的一对护心甲卸下,同样留给崔芜。   “这对护甲自我十岁前就未曾离身,坚硬无比,今日赠与阿芜,希望能护你平安。”   彼时崔芜接过所谓的“护心甲”,仔细打量两眼,发现就是两块青铜打磨的护心镜,可以嵌在战甲胸背部位,抵挡流矢保护要害,也可以单独穿戴。   她其实很想问一句:从不离身,难道连洗澡沐浴也不摘下?可惜场合不对,到底忍住了。   “还有,”秦萧似是迟疑了片刻,还是说了出来,“你……不必勉强。”   崔芜没反应过来:“什么?”   “若是觉得守城吃力,不必太过勉强,”秦萧说,“李氏气数将尽,就算错过这次机会,还有下次。”   崔芜:“……”   她觉得很有意思,又有些疑惑,盖因眼前的秦萧神色踌躇,与那晚定计时的杀伐决断判若两人。   “你是秦自寒吗?”崔芜骇笑,“你那天晚上可不是这么说的……如此朝令夕改,可不像是安西军少帅的做派。”   秦萧没说话,自嘲一哂。   那晚定计的是“安西军少帅”,如今谆谆叮咛的是“秦自寒”,个中微妙差别,唯有自己心知肚明。   虽然秦少帅的心思令崔芜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留下的亲兵部曲确实成了大臂助。二十人自发分了两组,一组襄助守城,一组只管守着崔芜,将她护持得滴水不漏。   督战数日,硬是连丝油皮都没擦破,不可不谓是奇迹。   但这对战事并没有多少帮助,因为亲兵战力再强,也只能护住一两个人,无法与压境的大军相抗衡。   待得这一晚夜幕降临、定难军暂且退却时,连崔芜都未能幸免——因为流矢太过密集,其中一支突破亲兵防御,直逼面门而来。一旁的秦尽忠情急之下,猛地推了崔芜一把。   崔芜趔趄了好几步,倒是与流矢擦肩而过,人却不幸没能站稳,额头磕在坚硬的箭楼上。   顿时肿起老大一块淤青。   不过,跟营中伤兵相比,这点小伤已经可以忽略不计。   这一日的战况尤为惨烈,虽然打的是守城战,只要不被攻城军登上城楼,就不必白刃相搏。   可稍微有些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怎么可能?   为了勾翻云梯,守城军不得不顶着密集如雨的箭矢和投石往前冲,擦伤、划伤已然不算什么,更惨的当场脑浆迸裂,救都没法救。   而当作为攻方的定难军踩着云梯、踏着同伴的尸骨冲上城楼时,箭矢和投石倒是停了,但这意味着守城军必须面对敌人的长刀和刺枪。   等到战事初歇,伤兵营里已是人满为患,带来的军医忙不过来,崔芜不得不将善后事宜交与韩筠,自己亲自去帮忙搭手。   这一忙活,直到三更才能喘口气。   然而崔芜没法歇息,作为实际上的守城军主帅,她只简单洗手净面,又换了身干净衣裳,便赶去帅帐听韩筠禀报这一日的伤亡情况。   不出所料,伤亡惨重。   ----------------------- 第76章   “今日阵亡三十七人, 重伤五十六人,轻伤一百三十二人,尚能迎战之兵力不足千人, ”韩筠说得很明白,“再这么下去, 咱们最多撑上一两日。”   一两日之后会怎样?   自是弹尽粮绝,无以为继。   崔芜鏖战一日,几乎没吃过什么东西, 只匆匆啃了几口干粮作数。此时饿得不行, 顾不上说话,先扭头张望,寻思着弄点什么填饱肚子。   所有人里最了解她的当属丁钰,一早命人熬了肉粥,虽然米粒是陈年的粟米,肉也是肉干, 可有碳水有蛋白质, 还是温热糯软的,实在没什么可挑。   崔芜西里呼噜喝了大半碗, 将空虚的五脏庙填满了, 这才心满意足地抹了把嘴:“今儿个是第几天了?”   韩筠还没反应过来,丁钰先开口:“第七天。”   顿了顿,又道:“你起码还得再撑三日。”   这个十日期限是崔芜与秦萧定的,彼时丁钰不在现场,听说此事时已然成了定局。   为了崔芜的自作主张,丁钰发了好大的脾气,冷战、破口大骂、拍桌子瞪眼,差点连一哭二闹三上吊都用上了, 依然无法令崔芜改变主意。   没办法,只得亲自陪她跑一趟,巴望着这位顾虑着旁人性命,不至于拿自己的小命打水漂。   崔芜沉吟不语。   她固然想遵守与秦萧的约定,却也不愿平白牺牲自家将士性命。如何达成战略目标的同时,尽可能保存有生力量,大约是每位主帅都不得不花费时间修行的功课。   “要拖过这三日,还要设法减少将士伤亡,确实不容易,”崔芜思量再三,突然抬头,“派人诈降如何?”   丁钰心头的不祥预感成了真,简直没脾气了。   然而眼下是帅帐议事,私下里打打闹闹没关系,当着外人的面,丁钰从来分寸精准,绝不越过“主从”之间的那条线:“主子打算如何诈降?”   崔芜的计划并不复杂,无非是选一位胆大心细、机敏周全,又能言善辩之人,趁夜偷溜出城,假作投诚,声称愿与李恭里应外合,将偌大的萧关城拱手送与对方。   而在双方约定的投诚之日,明面上城门大开,迎新主入城,实则在城门之后暗设机关,一旦李恭入城,立刻启动机关放下吊石,将他和身边亲兵封锁城中。   此乃擒贼先擒王的招数。   丁钰却直皱眉头:“我怎么觉着,这计划有点耳熟?”   崔芜干咳一声。   耳熟是正常的,因为在另一个时空,四百多年之后,某位燕王殿下借“靖难”之名起兵,一路长驱直入摧枯拉朽,兵临济南城下时,就险些被彼时拒城死守的铁姓官员用这一招困在济南城中。   不过战术这玩意儿没有版权,反正离明成祖出生还早,让她先借用一下应该也问题不大……吧?   丁钰揉了揉额角,努力克制住揪着这货衣领狂喷一通的冲动,就事论事道:“用什么理由诈降?姓李的会信吗?”   崔芜敢说出口,自是全盘考量过:“这个简单。那姓李的当初在阵前,不是揭我的短来着?找个原镇野军的将领,就说跟已故歧王有仇,又看不惯我一介楚馆小女,打着‘先王遗女’的名头招摇撞骗,妄想以女子之身掌握关中之地,是以甘愿献城,既能出口恶气,也给自己挣个好前程。”   帅帐之内一片死寂。   并不是崔芜给的理由不够充分,事实上,正是因为理由太充分、太接地气,甚至就是守城军中某些高级将领此时此刻的真实想法。   所以才让人感到尴尬,乃至无言以对。   狄斐养了六七日,自觉好得七七八八,今日虽未上城头作战,却也不肯卧床静养,坚持入帅帐议事。   然后就听到这样一番石破天惊的言论。   若说李恭当日在城下的言辞未曾在耳闻者心中掀起一星半点波澜,那纯属扯淡。只是自狄斐以下,能坐到尉官之位的人,脑筋大都清醒,分得清轻重缓急,没人会在这时起内讧。   只是狄斐没想到,崔芜如此坦荡,竟打算拿自己的身世当诱饵,布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若不是真心不以来历为囿,又如何能坦然说出这番话?   相形之下,倒是他们这些须眉男儿着了形迹。   狄斐桀骜不假,骨子里却也佩服强者,崔芜胸襟如斯,自然能得他真心敬服:“主上计划派何人前往诈降?”   这是他第一次改口称了“主上”。   崔芜轻轻一挑眉梢。   然而眼下不是计较细枝末节的时候,狄斐这话问到点子上,她难免陷入思量。   “诈降计”固然直指要害,可若不能成功,李恭势必倾力反扑。届时,这小小的萧关城可拿不出某位太祖高皇帝的神牌将其逼退。   所以,诈降人选必须足够胆大心细——白刃加颈而不变色,能根据对方言行举止间的细微痕迹揣度其心意,最要紧的是有强大的应变能力,能根据对方的不同反应做出最合适的应对。   此外,他还必须心意如铁,否则诈降成真降,那就成笑话了。   如此多的条件堆在一起,想找出一个符合之人,还真不大容易。   狄斐倒是样样齐全,奈何他驻守萧关多年,与李恭交手无数,彼此秉性如何,都是心知肚明。说他有意献城?李恭就算脑子撞树上了也不会相信。   丁钰也能勉强擦个边。可惜当初崔芜入定难军营看诊,丁钰随她同行,曾与李恭打过照面。虽说次数不多,难保对方不会留有印象。   那么,找谁去呢?   谁又愿意冒着命丧敌营的风险,心甘情愿跑这一趟呢?   崔芜之所以欲行诈降计,是为了减少将士伤亡,但若不能确保诈降之人的安危,这一计却又失去其应有的价值。   该不该走这一步?   崔芜有些举棋不定。   她的迟疑不决被有心人看在眼里,若说这帐中最了解她的人是谁,还不是身为“同乡”的丁钰,而是自投诚之后就一直不声不响,实则暗中揣度崔芜心意、推究其为人处世的韩筠。   为着当初一念之差,崔芜对他存了芥蒂,明面上虽与旁的将领无甚分别,真到了用人之际,却还是能分出亲疏远近。   韩筠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崔芜将他真正看在眼里,乃至交付信任倚重的机会。   此时此地,他有种预感,自己等待多时的机会终于出现了。   “禀主上,”他撩袍跪地,抱拳行礼,“末将愿往。”   无数道视线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包括崔芜。   韩筠未给旁人质问的机会,将打好的腹稿一口气说完:“末将原是王重珂麾下,王贼死于主子之手,细算起来,也是一重仇怨。且末将跟随主子不过半年,称不上根基深厚,若我去见李恭,声称不愿丧命于萧关城中,愿献城以全前程性命,想来李贼不会生疑。”   崔芜:“……”   她极细微地挑起一侧长眉,与丁钰交换过眼神。   “你可知此去凶险异常,很可能还未见到李贼,就已身首异处?”   韩筠:“知道。”   “你可知就算见到李贼,以其奸滑敏锐,只肖一句话答得不对,立时会被其察觉破绽,同样是人头落地的下场?”   韩筠:“知道。”   崔芜紧紧盯着他:“即便如此,你还是愿去?”   韩筠坦然:“愿去。”   崔芜不依不饶:“为何?我不记得自己待你有过什么厚恩,值得你如此肝脑涂地地相报?”   这话过分尖锐,又是当着众目睽睽,答轻了显得虚伪,答重了又显得做作,极难把握分寸。   韩筠却不假思索:“于公,末将乃是汉室子,断没有眼看着外虏叩城的道理,自然要尽一份心力。于私,富贵从来险中博,此行固然凶险,可一旦做成,也是大功一件。”   “为前程也好,为良心也罢,末将都甘愿走这一趟。即便死于敌营,也是命数如此,还望主上成全。”   言罢,深深俯首。   崔芜不说话了,曲指在帅案上轻轻敲击,显然沉吟未决。   这时候没人能在她面前说上话,丁钰不能,狄斐也不能。   半晌,她手指攥紧,再次抬眸看来:“你此行若能成功,便是我麾下中郎将。”   靖难军武官军衔是效仿前朝定的,中郎将为从四品上,乃是崔芜麾下仅次于宣威将军的品级。(1)   而领着宣威将军武衔的,则是从入关以来便跟随崔芜左右的延昭,资历威望俱是靖难军中第一人。   也就是说,崔芜大笔一挥,许给韩筠的乃是军中一人之下的地位。   这正是韩筠想要的,闻言大喜:“蒙主子器重,末将定当竭忠尽智,以死报效。”   ***   计策已定,人选也挑好了,剩下的便是商议细节,以及推敲李恭可能有的发难与反应。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各项预案仅花了两个时辰就逐一敲定,赶在天明前,守城士卒最困乏的时候,韩筠挑了一条僻静又崎岖的小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出城外。   彼时,崔芜已然过了困劲,索性不去歇息,而是在亲兵的护持下上了城墙,远远眺望定难军营地。   此刻离天亮尚有一两个时辰光景,隔着夜色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望见火光点点,簇拥着连绵营帐。   像是蹲踞在暗处的狼群,睁着猩红嗜血的眼睛,随时群起攻来。   身后有人道:“若是李恭不中计,或是你派去的人不够忠心,顺势降了李恭,你打算怎么办?”   崔芜听出是狄斐的声音,没回头:“韩筠不会的。”   狄斐扶刀上前,诧异瞧着她。   “韩筠圆滑,却也有傲气,他不是没有当墙头草的想法,但能让他摇摆不定的,起码得是安西少帅那样的人物,”崔芜说,“为李恭背上一辈子‘叛国背主’的骂名?他又不是缺心眼。”   狄斐:“……”   他将这话回味再三,到底没明白崔芜是捧韩筠,还是损李恭。   但他不得不承认,崔芜的话有理,且深深抓准了人心——许以重利,再以“忠义”之名断其后路,只要韩筠不是脑子撞树,只要还有一丝转圜挽回的余地,他就不会改投李恭。   “中郎将,好大的手笔,”狄斐回味着崔芜开出的价码,说不出是讥诮还是吃味,“我义父给先王卖命二十多年,也还只是个都尉,尚未混成中郎将。”   崔芜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狄斐:“怎么,末将说错了?”   崔芜收回目光:“没什么……只是这个位子,原本是给你留的。”   狄斐好悬被自己口水呛了。   “我知道你瞧不上我,”崔芜说,“你心里记着你义父的仇,把先王的旧账算在我头上,总觉得我也是那般负恩寡情之人。”   “你也瞧不上我是女子,须眉男儿可向当世豪强折腰,却如何能跪拜一个女人?”   “所以你不愿投我,不肯向我称臣,哪怕我先后拿下华亭、凤翔,又百般示好,你依然心存观望。”   “若非此次外敌进犯,危在旦夕,至少在我平定关中之前,你这声‘主上’是绝不会叫出口的。”   “我说的可对?”   狄斐不知如何回答。   有那么一时片刻,他几乎以为崔芜无师自通了佛家“他心通”的本事,能一眼看穿旁人心中所思所想。   令人忌惮,更有畏惧。   “所以,”他缓了片刻才道,“主子打算与末将算旧账?”   崔芜笑了笑。   “你又不是生下来就欠我的,”她语出惊人,“瞧不上也是情理之中,我若为了这个与你算旧账,不正说明你没看错人?”   “我好面子,哪怕为争一口闲气,也绝不会当你口中‘负恩寡义之人’,”崔芜似笑非笑地睨着狄斐,“所以,你大可放心。”   狄斐未料到会从她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有些啼笑皆非,却又不得不承认,着实有松了一口气之感。   “末将没什么不放心的,”他半真半假地说,“若无主上驰援,萧关已然落入李贼之手,从您保下全城军民的那一刻起,狄某就已认了。”   “只我仍是好奇,您千挑万选择中的心腹,是否能不负所托,完成任务?”   想知道的不止他,崔芜心里其实也没有表现出的那般笃定从容。   “能与不能,拭目以待便是。”   ***   事实证明,崔芜没看错人。   两个时辰后,伴随着第一缕照上城楼的晨光,韩筠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了。   然则,他虽毫发无伤,面色却极凝重,入帅帐复命时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一口。   “诚如主子所言,李恭为人狡诈,并不轻信纳降之说,好几次险些识破主上计谋,”韩筠用极简单的一句话,将身入敌营后的险象环生一笔带过,“末将虽尽力周全,也只是勉强得了他的信任,并未全然打消此人疑虑。”   崔芜没说话,垂眸盯着他侧颈处,那里留有一道三分长的血口,只肖再深半分就能割裂颈动脉。   她想象着当时的场面,白刃当身、长刀加颈,而他有的只是一张利口,须得凭三寸不烂之舌颠覆局面。   端的是为难人。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你继续说。”   “李恭愿意接纳末将投诚,但他说,须得末将先展露诚意。”   崔芜若有所思:“如何展露诚意?”   韩筠偷眼打量了崔芜一眼,没吭声。   崔芜明白了:“他想要我?”   韩筠咽了口唾沫。   “李贼说,他可暂缓攻城,但以明晚子时为期,若我能生擒主子,将人押入定难军营,他就信了我的投诚之说,愿以麾下忠武将军之位相待。”   崔芜:“……”   这姓李的混账玩意儿手笔比她还大!   ----------------------- 第77章   忠武将军, 正四品上,比中郎将生生高了五个等级。   崔芜自认不小气,与李恭相比, 却还是略输一筹。   当然,不能排除姓李的开空头支票的可能, 再喷香的肉饼,也得有命吃到嘴里才行。   在这一点上,崔芜的可信度明显比李恭强多了。   “你是怎么想的?”崔芜明知韩筠既然挑破这层窗户纸, 就是不信李恭, 却故意问道,“要拿我的人头去向李恭邀功吗?”   韩筠苦笑:“主子何必消遣末将?末将昨日已将话说得明白,如若主上不信,大可命末将自刎帐中,末将绝无二话。”   崔芜当然不会让他来个“以死明志”,有此一问并非没事找事, 纯粹想看韩筠反应。   如今见他神色坦荡, 眉间隐有激愤,便知他语出真心, 一笑带过道:“是我问岔了。你接着说, 是如何回复李贼的?应下了?”   若是韩筠当真应下,事情便有些棘手了。盖因定难军营虽非龙潭虎穴,凶险程度却也相差无几,若是崔芜当真去了,十有八九没命回来。   一旁的丁钰死死瞪着她,大有“你他娘的要是敢答应,我就一棒子敲晕了你,再拖去小黑屋锁起来, 总之绝不会让你自己找死”的架势。   幸好,崔芜虽然喜欢豪赌,对自己的性命还是看重的,同样没有以身伺虎的爱好。   “若是韩筠真应下了,”她掂量着利弊,“说不得这一计只能作废,左右这一趟多争取到一日时间,用来加固城楼防事,倒也不算全然亏本。”   然而韩筠是何等角色?既然发了狠,要博一番富贵,如何能容忍落得个不上不下的结果?   “禀主上,末将并未应下,”他说,“末将与李恭头一回打交道,倘若他说什么,我便应什么,那他才是真要生出疑心。”   崔芜“哦”了一声,没料到这等变故,亦有些好奇:“那你是如何回的?”   “我对李恭言明,展现诚意自无不可,只我若痛下决心,擒了旧主,他却无意兑现承诺,待我将旧主押入军营后,便立时改口反悔,取我性命,我又当如何?”   韩筠娓娓道来:“因此,末将与他约定,若真擒了人,并不押入军营,而是带到城西十里处的山林中。届时我放出信号,李恭自会前来接应,与此同时,我的人也在城中制造混乱,定难军可趁机攻城,一举夺下城池。”   崔芜有点明白他的谋算,眼睛逐渐亮了。   “主上身份贵重,不必亲自冒险,依末将之见,不妨另挑一人,年貌、身量须与主上差不多的,假扮主子候在林中,再按原计划设下机关埋伏,待李恭到来,便将其困住。”   “与此同时,城中亦可做做文章,譬如大开城门,将敌军放入瓮城,然后以吊石切断后路,乱箭飞石齐下之下,便可全歼敌军,重挫其锐气。”   韩筠连说带比划,很快理清了这一仗的思路:“如此双管齐下,纵然不能一举擒王,亦可重挫李贼锐气。”   言罢,敛下锋芒,毕恭毕敬地请示道:“此乃末将一点短见,未必十分周全,还请主上定夺。”   帅帐之中鸦雀无声,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压抑到最低。   崔芜抬头环顾,发现众将脸上有讶异、有兴奋、有迟疑,唯独没有不屑轻慢,便知韩筠所言虽然大胆,却并非没有可行性。   最关键的是,从李恭提出条件到韩筠作出应对,这中间留给他思考的时间或许只有短短几息,他却能用最快的速度反应过来,将局面扳回一城,不能不说是应变机敏,胆大心细。   “我记得,你在王重珂麾下时,只是个队正?”她忽然沉吟着问道。   韩筠没想到火烧眉毛的节骨眼,崔芜还有闲心问这个,亦拿不准对方心意,因此谨慎回道:“原是末将无能,难当重任。”   崔芜不知是笑是叹:“不是你无能,是王重珂有眼无珠,拿璞玉当土块瓦砖用。”   又道:“从今日起,你与延昭一般,俱是我麾下宣威将军。”   韩筠原以为崔芜要算旧账,没想到竟是施恩,一时喜出望外,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顾连连叩谢:“末将,谢主上恩典。”   这一拜,主从间的心结就算烟消云散,往后携手同行、再无芥蒂。   崔芜认可了韩筠“暗度陈仓”的计划,却拒绝被人假扮——计划是她想出来的,险棋也是她执意要走,没有挖了坑,却让旁人填土的道理。   “李恭对我印象深刻,一定会特别关注我,寻人假扮未必能掩人耳目,反而会弄巧成拙,”她说,“一切按你说的办,只是应约当晚,我亲自前去。”   韩筠想要劝阻:“主子……”   然而有人抢在他前头,只见从入了萧关城就没给过好脸色的丁钰缓缓起身,还算克制有礼地说道:“诸位,能否给在下与我家主上一盏茶功夫,丁某有些事欲向崔使君禀明。”   若论倚重,崔芜身边第一人自是延昭。但言及亲近,这些心腹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丁钰。   正因如此,丁钰话音落下,韩筠下意识去瞧崔芜神色,见她并无反对之意,这才起身:“末将先行告退。”   其他人也不乏眼力见,紧跟着韩筠退出帐外。唯独狄斐落在最后,鹰隼般锐利的视线从这对“主从”间扫了个来回,露出深思。   随即,帐帘自他身后垂落,无声无息。   丁钰深深吸了口气,听着帐外再无动静,将“克制”两个字默念了十来遍,方缓缓开口:“你非亲自去不可?”   崔芜回给他一个鼻音:“嗯。”   丁钰刚做好的心理建设破防了,再如何自我克制,也架不住心火涌上头顶:“萧关城除了你崔芜没别人了是吧?骨头也未见得比别人硬,做什么非得在这种时候逞能?就你那三脚猫的花拳绣腿,自己心里没点逼数?是去给人家送菜,还是当炮灰?”   崔芜早知免不了一通数落,却还是被姓丁的蓄势已久的发作震得耳朵嗡嗡作响,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丁钰:“说话!”   崔芜刚要张口,丁钰又道:“别拿‘怕被人识破’那套鬼话哄我!山上又没路灯,来片云彩就能伸手不见五指,李恭除非把大脸贴跟前才能发现人不对,哪那么容易穿帮?”   崔芜无奈。   这就是有个“同乡”的坏处,因为太了解彼此,根本不必张口,他就能把所有理由和借口堵得死死的。   崔芜皱眉,心知不吐出点真东西,今日是过不了丁钰这一关。   “因为计划是我提出的,”她言简意赅道,“所以,没有让人替我赴险的道理。”   这个理由依然不能说服丁钰:“你那么多部下是吃干饭的?哦,要你一个女子赴汤蹈火,敢情给他们发钱发粮升官位,就是让他们坐着看戏的?”   “我给他们发钱发粮升官位,是换他们替我效忠卖命,但我若舍不得拿自己的命来搏,又凭什么要他们为我肝脑涂地?”   崔芜也认真起来,盖因这话除了丁钰,她再找不到第二个人诉说:“我的命是命,他们的命亦是命。我要说服他们置生死于度外,就不能太拿自己的命当回事。”   “我知此举冒险,可我从江南走到今日,那一步不是冒险为之?兄长有句话说得对极了,我想蹚乱世这趟混水,就得做好搏命的准备,若连这点觉悟都没有,还练什么兵、争什么地盘?当初在节度使府老老实实当个小妾不是更安稳?”   这话没法反驳,只因身陷孙府的际遇是崔芜胸口一片逆鳞,任谁敢让她退回当初,她就敢把这人揍得亲娘都认不出。   但丁钰还是不甘:“那也没必要你亲自冲锋陷阵……古往今来那么多开国圣君,也不见得各个亲自领兵。”   “其他人可以坐镇后方,独我不行,”崔芜目光如炬,丝毫没有世人成见中女性应有的软弱和犹豫,“正因我是个女人,这世间待女子本就严苛,任何一点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嫌我无法冲锋陷阵,讽我只能以貌惑人,纵然我事事做得完美,依然有人指责我不守妇德,不甘困居后院,不肯当世人眼中的本分妇人。”   丁钰皱眉:“那些人爱说啥说啥,你管他们呢?”   “你以为我想管?”崔芜说,“但世道如此,众口铄金,我若不想听我不爱听的言语,就得有这个底气。”   她直勾勾地看着丁钰:“知道这个底气是什么吗?一力降十会!”   “只有我的功勋足够大,我的地盘足够多,我的军队足够兵强马壮,我才能为自己挣得更多的话语权,”她一字一顿,“所以,从现在开始的每一仗,只要力所能及,我都会亲自上阵。”   “不是为了旁人,只是为我自己。”   崔芜鲜少将话说得这般明白,随着地位愈高、势力愈大,她逐渐掌握了御下之法,言语不必太分明,委婉含蓄、似是而非方为上佳。   而当她选择把话说透时,也意味着她下定决心,再无法更改。   丁钰只得闭嘴。   随后一日一宿,靖难军果然暂缓攻城,虽有零星攻势,却更像是应付差事,点了卯就鸣金收兵。   守城军也没闲着,加紧拆房子加固防事,能修的都修缮一遍。与此同时,崔芜也没忘和韩筠同演一出好戏——借着他前晚擅离职守之名,将人狠狠发作了一通,差点推出去打军棍。   亏得底下人拼死拼活拦着,口称“大敌当前严惩大将非是祥兆”,这才令韩筠免去一场皮肉之苦。   于是当晚子时,韩筠与李恭约定好的城西山林,一道黄白色的火焰倏忽闪现,又飞快消失。   如是三番,靠近东边的夜幕有了回应,火光星星点点,同样稍纵即逝,重复三遭。   那并不是鬼火,而是磷粉炮制的“信号弹”,出自韩筠之手——他这趟诈降下了血本,为了取信李恭,不惜拿出丁钰配制的烟雾弹秘方当见面礼。   花费代价虽重,收获却也极为丰厚。   少顷,一行轻骑悄无声息地摸到近前,黑夜中分辨不清来人面容,只依稀瞧见为首之人穿戴了全副铠甲,似是李恭的身形模样。   韩筠欲快步迎上,未及近前就被亲兵拦下,无奈何,只能远远抱拳:“李将军,果然言而有信。”   来人大约是担心有埋伏,不肯靠得太近,隐于亲兵簇拥之后,负手瞧着韩筠:“人呢?”   韩筠心细,听此人声音确是李恭不假,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已经带来,只是将军应允小人的……”   李恭嗤笑一声:“本将军还能唬你?”   遂将一卷谕令掷去,上面所写赫然是授封韩筠为定难军忠武将军,下方还盖着李恭的大印。   李恭:“这回放心了?”   韩筠收好谕令,宝贝似地揣进怀里,点头哈腰道:“多谢将军!韩某愿为将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言罢,拊掌两下,清脆的巴掌声惊破夜色,叩得人心头发紧。   眼下正值冬季,西北山区,草木并不十分丰茂。然而这一夜浓云密布,头顶无星无月,行路只凭火把照明,所见难免有限,五步开外,瞧什么都是黑黢黢的。   只听黑暗深处传来异响,两个亲兵挟持着一个人影走进火光照耀的范围。那人双手反绑,头上蒙着黑罩布,瞧不见长相,只能凭身量判断,依稀是个女子。   李恭不悦:“你莫不是想耍花样?”   韩筠陪笑:“小人岂敢?只是这一位身份贵重,还是要将军亲自验明正身才好。”   一边说,一边打了手势,两名亲兵会意,押着人上前。   这一回,李恭的亲兵没再阻拦,让他们顺顺当当地到了近前。李恭亲手揭开头罩,只见那果然是个女子,虽鬓发蓬乱,还被布条堵着口,火光下却可见精致眉眼、芙蓉玉面。   不是崔芜是谁?   李恭犹不放心,捏着她下巴仔细端详,半晌确认无疑,这才放声大笑:“好,好极了!哈哈哈!”   韩筠在旁神色殷殷:“将军,再请看那边。”   李恭回头,只见夜色深处战火冲天,无数喊杀声隐隐传来,正是萧关方向。   “在下出城前,事先埋伏人手火油。待得守城军发现主君不见,为了寻人陷入混乱,正好方便小人麾下潜入武备库与粮仓。只需放上一把火,便可叫守军焦头烂额。”   “眼下,守军已是顾此失彼,将军只需依计行事,定能将萧关顺顺当当地纳入掌控。”   李恭就算有再多的疑虑,瞧见崔芜也尽数释解。他摆了摆手,自有亲兵挽弓搭弦,将一只特殊的箭矢射上夜空——箭头中空,布有规律的小孔,夜风贯注其中,会发出极尖锐的鸣响,仿佛鸮鸟夜啼。   随后,林中接二连三响起“鸮啼”,好似引燃的烽火台,将“攻城”的信号传了出去。   萧关方向,另一波震天的喊杀声撕裂夜色,与城中混乱两厢叠加,映照出乱世烽火的冰山一角。   “大局已定,”李恭捻须微笑,“咱们也可回营了。”   他用力一拽,崔芜脚下不稳,趔趄着栽进他怀里,被他以狎玩的姿势搂住肩头。   随即,下巴被人捏住,强迫她抬起头。   “你不是最牙尖嘴利不过吗?”李恭冷笑,“等回了营,我倒想听听,还有什么可说道的。”   崔芜神色冷静,亲兵看不到的角度,两只被捆缚住的手腕小幅度地挣动,竟将看似捆得极紧的绳索挣松脱了一线。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u w a n g . c o m   然后,她的目光凝聚在李恭脸上,突然愣住了。 第78章   崔芜是医生, 对人体的骨骼分布有种天生的敏感。再说具体些,就是她能根据一个人脸上的骨点判断他的大致样貌,很有些像后世刑侦剧里画像师的功能。   虽然她没经过专门训练, 没法神乎其神地还原相貌,不过判断两个人的容貌相似度还是没问题的。   好比现在, 她就发现眼前的“李恭”虽与她记忆中那人有六七分相似,说话声音也极为相近,仔细分辨却能发现, 他脸上几处骨点的分布, 都与印象中存在出入。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是李恭!”崔芜于电光火石间做出判断,“他只是个假冒的替身!”   韩筠提出的李代桃僵之计,崔芜不曾采纳,却不想与她的对头想到一块去了。   当然,此时夜色黑沉,光影会将人脸部的比例微妙扭曲, 崔芜并不能十分确定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但万一呢?   万一眼前的“李恭”是个冒牌货, 他们骤然发难,岂不是自曝底牌, 前功尽弃?   崔芜再瞟向韩筠, 见他不动声色地倚着一棵枯树,右手借着身形遮挡探向背阴处——那里藏着事先设下的机关拉索。   崔芜闭一闭眼,骤然下定决断。她不曾急着挣脱双手,而是按照秦萧所教,猛地抬头顶去!   她此时离李恭极近,后者浑然未料一个双手被绑、且几乎没有武力值的女子会在这时反抗,被这一顶正中下颌。   人的头骨乃是身体最坚硬的所在之一,相形之下, 下颌则是过分柔软而无甚保护的。崔芜以硬碰柔,果然令李恭眼冒金星,猝不及防地松了手。   崔芜不假思索,掉头就向韩筠冲去,看着像是情急拼命,宁可不顾性命也要给叛主作乱的手下一点颜色瞧瞧。   韩筠却何其机灵?见她突然发难已觉不对,待得看她扑向自己,立刻会意,探到树后的手飞快收回,作势将她接了个正着。   两人一起滚在地上,崔芜口中布条挣脱,趁机在韩筠耳畔低声道:“李恭有假,恐怕是个替身。”   韩筠瞳孔骤缩。   崔芜:“先不忙着动手,再看看,等我信号。”   两句话的功夫,李恭的亲兵已经赶上,将崔芜拖了回去。韩筠顾不上答话,瞧着崔芜身影深深蹙眉。   亲兵将崔芜拖回李恭跟前,那姓李的混账二话不说,劈手给了她一记耳光。   掌心与皮肉撞击的清脆声响唤回了韩筠神智,他猛地看去,只见崔芜的脸被打得歪向一边,嘴角亦渗出血丝。   然而她非但不恼,反而趁机抬眸,递给韩筠一记极严厉的盯视。   韩筠抬起的腿被她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强自按捺住撕破脸的冲动。   崔芜放了心,偏头吐出一口混了血水的唾沫,冷笑道:“打不过就玩阴的?定难军也就这点出息了。”   她分明已是阶下囚,生死握于人手,却丝毫不惧,泰然镇定的好似自己才是掌控局面的人。   李恭一直不明白,为何这个女子姿容绝世,他却一直生不出肖想之心,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忌惮与厌恶。   现在他明白了,因为他们是同一种人,意志坚定、手腕强硬,会为了某一个目标而不择手段。甚至于,崔芜在某些方面比他还要坚定、还要强大。   当她这种特性被无限放大时,就会掩盖掉男女之间的区分,从而以“同类”的姿态混迹于豪强之中。   李恭是第一个察觉到这一点的,哪怕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   他也许会肖想一个美貌的女人,却绝不认为一方平起平坐的豪强势力可以成为被肖想的对象。   “好硬的一张嘴!”他冷哼一声,吃了方才的亏,纵然崔芜被两名亲兵挟持住,也不敢贸然将人拉到身边,“本将军倒要看看,等回了营里,你还能硬到几时!”   “知道定难军营里的红帐子是做什么用的?大军出征在外,难免有些特殊需求。每下一座城池,城中最美貌的女子就会被挑出,送到帐子里,由功劳最大的将士们最先享用。”   “你且猜猜,你能应付几个?这么如花似玉的美人,被几百甚至几千士兵挨个轮过,只怕要变成一滩烂泥了,哈哈哈!”   他话说得下流,崔芜却不愠不怒,而是极冷静地思忖局面,判断真正的李恭可能的藏身之处。   她想起秦萧的话,此人对自己想要的结果十分明确,也是个具有极强掌控欲的人。纵然他怀疑韩筠的投诚有诈,不肯亲身前来,会躲在相隔甚远的中军大营,将如此重要的交易交给一个替身全权代劳吗?   崔芜代入自己,觉得可能性不太大。   那么,他的藏身之地一定不会太远,甚至就在此地附近,以便随时遥控交易进程。   “如果是这样,”崔芜想,“事情反而简单了许多。”   怎么把一个藏头露尾的鼠辈引出来?   当然是让他知道,他的老鼠窝被淹了。   “我也想看看,你能口出狂言到几时?”崔芜冷笑,“还红帐子……老窝都被人端了,还在这儿做白日梦呢?”   李恭倏然收敛笑容,眼神险恶地盯着她。   “你以为你和这个首鼠两端的货色暗通款曲,我会不知道?”崔芜一边揣度着他的想法,一边继续下套,“费心费力演这么一出,无非是为了把你这头阴沟里的耗子引出洞,若非如此,安西军怎能如上回那样,杀你个措手不及?”   事实证明,“安西军”三个字的心理威慑力是碾压性的。李恭瞬间变了脸色,下意识回头四顾,总觉得四面八方的暗影背后,藏了无数呼之欲出的精锐伏兵。   但是下一瞬,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收敛神色:“鬼魅伎俩,以为我会上当?”   崔芜知道他不信,换成自己,空口无凭,也不会相信来自敌人的威胁。   可谁让她身边有个托呢?   借着身体遮掩,她将右手扣起,比了个不引人注意的手势,对着韩筠摇了摇。   这个角度,她无法回头,是以看不清韩筠的表情和动作。然而下一瞬,极凌厉的破空声传来,夜色深处凭空飞来一只暗箭,极精准地射向李恭。   这一下猝不及防,李恭根本来不及闪躲,眼睁睁看着那只箭洞穿胸口,死不瞑目地睁大眼。   他倒在地上,鲜血井喷泉涌,于身下汇聚成小小一泊。   “呛啷”一声响,他所携亲兵齐刷刷地抽出兵刃,目标一致地对准崔芜,却无人上前察探“李恭”脉搏。   崔芜愈发确定先前的判断——谁家倒霉主帅被人暗算了,自家亲兵连死活都懒得确认?   这得干了多少缺德事,多不得人心!   她退后两步,对环伺周身的兵刃视若无睹,朗声笑道:“李将军,你都敢串通我身边叛徒,将我请来这里,怎么连现身一见的胆量都没有?堂堂定难军主帅,上辈子莫不是头耗子变的?”   周遭安静如斯,除了过耳风声与被话音惊动的夜鸟,再无旁的动静。   崔芜叹了口气:“行吧,原本我还想与你好好谈谈,毕竟你我之间并无深仇大恨,未必不能讲讲价码。可你不肯以诚相待,那我也没必要客气了。”   言罢,她再退一步,拿腔作势道:“我数三下,你若还不现身,我只好将你交给安西少帅处置——一、二……”   第三个数眼看要脱口而出,黑暗中再次传来尖锐的呼啸声。崔芜可比假李恭反应快多了,间不容发地一扭头,那迎面射来的暗箭便擦着脸颊过去,极干脆地钉入树干。   崔芜“嘶”了一声,察觉脸颊火辣辣的痛楚,不用看亦知是被箭矢蹭破了皮。然而她很快忘记了痛楚,因为黑暗中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有人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崔芜长出一口气,伸舌舔了舔干裂的嘴角:“耗子终于舍得不钻洞了?”   不出所料,来人才是真正的李恭。   他眼神莫测地盯着崔芜,半晌方道:“你若真与安西军串通一气,大可前后夹击直取我军驻地,何必故弄玄虚?”   崔芜嗤笑:“你既如此笃定,又何必发暗箭拦我?”   李恭脸色阴沉。   因为他不敢赌。   有些人虽狡诈多变、心思深沉,观其过往行事,却比谈吐言语更可见其为人。   好比李恭,敢在旧主身故后立即起兵作乱,手段胆魄绝对不差。但秦萧回兵驰援,他一战不敌即刻撤退,随后又在颜适奇袭之际,放弃河套驻地再次奔逃。   种种行径无异于向崔芜释放一个信号:这是一个极其惜命的家伙,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将自己的性命押在博弈场上。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会用自己的命来换崔芜的命吗?   想都知道不可能。   所以,他现身了——倘若安西伏兵当真在侧,擒住崔芜挟作人质,无疑是全身而退最好的法子。   而当他这么想的时候,殊不知正好落入崔芜的陷阱。   “你……”   他只来得及吐出这一个字,就见崔芜迅雷不及掩耳地连退五六步,口中厉声道:“放箭!”   李恭一震,身后亲兵不要命地扑上前,好似一堵人肉盾墙,水泼不透地护住主帅。   谁知“放箭”二字只是崔芜和韩筠事先约定好的暗号,话音落下,韩筠飞快拉动藏在树干背后的线绳,牵动的机关却非来自头顶,而是藏于脚下。   这原是丁钰捣鼓出来,打算用于巷战的:数根牛筋编织成的细线埋于地表,撒上一层浮土用作遮掩,细线结扣处放置了无数个土球,相似的配方,以磷粉燃烧释放火焰和烟雾,只是其中多了一味崔芜独家特供的草药。   洋金花,换个更为通俗易懂的名字,就是“曼陀罗”。   这是崔芜从王府库房中寻到的,当时她都惊了,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转念一想,这玩意儿虽然辛温有毒,却同样具有平喘知咳、解痉定痛的功效,只要用对地方,不失为一味好药。   后来丁钰研制新型烟雾弹,崔芜灵机一动,便将曼陀罗也加了进去,取的是《本草纲目》的方子:“秋季采曼陀罗花,阴干,等分为末,热酒调服三钱,即昏昏如醉。割疮、炙火宜先服此,即不觉痛苦。”   简单概括,就是这玩意儿和着热酒服食,可以充当麻醉剂使用。换言之。如果通过鼻腔吸入体内,应该也有相似的功效。   这缺德带冒烟的一对“同乡”一拍即合,当即试验了新型烟雾弹,别说,效果还挺不错,反正充当实验品的野狗是没扛住,被烟呛得嚎叫两声,翻身倒地乖乖睡了。   但是用于实战,这还是头一回。   崔芜心知肚明,吸入鼻腔的药效比直接吞服差上许多,因此除了洋金花,什么钩吻、乌头、狼毒草,但凡能寻到的毒药,一并塞了进去,剂量亦比拿野狗试验时,按体重差等比例加重。   由此炸开的烟雾虽说达不到后世“生化武器”的程度,效果亦是出奇得好。亲兵猝不及防,被滋了满脸,旁的且罢了,耳目却是人体最薄弱的部位,被毒气毒粉欢欣鼓舞地攘了个正着,顿时惨叫迭连,满地打滚半天爬不起身。   崔芜再退五六步,尽量和那团害死人不赔命的雾气拉开安全距离,口中道:“就是现在。”   韩筠亦被“毒气弹”的威力惊得目瞪口呆,听了崔芜这一嗓子才回过神,忙拉动另一根线绳。   这一回,是货真价实的暗箭,只是数量有限,且只能使用一轮——李恭为人刁滑谨慎,稍有不慎就会看出破绽,崔芜不敢大意,哪怕有夜色遮掩形迹,仍将机关安置在不易察觉的暗处,并用枯枝作为掩饰。   事实证明,她的考虑没有白费,一轮暗箭齐发后,还站着的亲兵倒下大半,战力犹存者不过两三人。   韩筠抽刀,厉声喝道:“拿下贼子!”   他身边只带了两名亲兵,人数虽不多,却被颜适狠狠摔打过半个多月,战力并不比身经百战的老兵差,与对方战了个旗鼓相当。   战圈之内,打斗激烈。   战圈之外,两道人影好似两头猛兽,狰狞地瞪视着彼此。   崔芜,与李恭。   方才变故乍起,李恭固然不及防备,幸而有忠心的亲兵将他护在中间,毒粉没吸入多少,暗箭竟也没伤着分毫。   实在是够命大的。   “是我小看你了,”李恭握住腰间刀柄,将连珠还首的长剑缓缓拔出,“从第一次见你时,我就该杀了你。”   崔芜嗤笑:“阁下每次都这么说,可也没见改了。”   李恭眼神骤厉,身形疾掠如电,两人间原本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只一眨眼就压缩到极限。   剑锋架上崔芜脖颈,寒意催开肌肤寒毛。   韩筠余光瞥见,惊呼:“主子!”   崔芜摆手,示意他安心打自己的,不用瞎操心。   “你不敢杀我,”她肯定地说,“你不确定安西军是否埋伏在侧,最好的打算就是挟持我当人质——如若不然,方才藏得好好的,为什么自己走出来?”   “不就是大水淹了耗子洞,阴沟里的鼠辈藏不住了吗!”   李恭眼底杀气大盛,剑锋无声无息地收紧一分,极锐利的剑刃割破皮肉,血丝瞬间渗了出来。   然而正如崔芜所说,那一剑点到为止,离致命的颈动脉根本还差着十万八千里远。   “我现在不杀你,但我保证,你一定会后悔没有立时死了!”   他伸手一拽,将崔芜踉跄着拉到怀里,而后剑锋横掠,抵住她咽喉要害:“都住手!”   与此同时,崔芜看似不经意地抬起手,指尖不着痕迹地掠过李恭手腕,刮出一丝极细微的血痕。 第79章   李恭曾屡次提及自己小看了崔芜, 可认识到是一回事,改正又是另一回事。   即便他发现捆住崔芜手腕的绳套另有玄机,看着紧, 只要一翻腕就能挣脱出来,他也没有因此生出警觉, 仍旧将她当成板上鱼肉,手到擒来。   所以他压根没留意,崔芜指根处戴着一只黑沉沉的指环, 看似其貌不扬, 却暗藏机关,只需扣动两侧凸起,就会探出一根极尖利的短刺,足以刮破皮肉。   短刺本身并不会要人性命,但刺上淬炼了崔芜提纯过的曼陀罗毒素。当然,也加进去其他各种古古怪怪的毒药, 见血后的效果相当销魂。   反正试验的羊和犬没抗住, 当场晕了。   换到两条腿的人身上会怎样?   崔芜相当好奇。   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三十个数,在李恭再一次以她为人质, 厉声呵斥韩筠缴械投降时, 猛地抓住他握刀的手一推。   与此同时,她屈身矮下,这一推一蹲,便给她多挣出半寸空间,不知怎的就从李恭的掌控中逃了出来。   这得多亏秦萧当初的教导,带着崔芜练了不下千百遍,令她每一个动作都形成肌肉记忆,临敌时不需细想, 就能自然而然地施展出来。   接下来就是顺理成章地拧臂、击打肋骨,以及崔芜自创的,用膝骨坚硬部位撞击男子下半身,端的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李恭没想到崔芜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会在被人劫持时突施反击,更没想到她的搏击之术练得如此纯熟。   原本,他久经战阵,武艺精熟,第一时间察觉有异时便可反施擒拿。可就在这时,他忽觉太阳穴一晕,眼前景象似远似近,就这么一恍神,没能立刻动手,马上被崔芜占得先机。   下半身被怼的滋味相当难以形容,即便是人高马大的武将也耐受不住,滚在地上满头冷汗,想呻吟都发不出声音。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的气力正在潮水般消失,几次想站起身,发软的手脚和晕眩的头脑却不听使唤。   崔芜喘了口气,知道自己预估的没错,洋金花的毒素开始发作了。   她擦了把头上冷汗,十分不客气地用之前韩筠绑自己的绳索将这人五花大绑起来。期间李恭并非没有挣扎,崔芜却不耐烦,直接拔下束在发间的铜簪,给他来了一下狠的。   发簪簪头磨得极锐利,握在手里就如一把小小的匕首。簪头同样淬了毒素,见血运行,让李恭彻底没了还手之力。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绑成一只结结实实的粽子。   直到李恭就擒、失去反击之力,崔芜还有点发懵:这就成了?   是的,这就成了。   从离开江南到现在,她的每一步都有豪赌成分,每一场仗亦有取巧之嫌。   可也许是兵不厌诈确实是真理,只要计谋好用,不管下作还是光明正大都能取得效果。也可能是气运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却于冥冥中无声无息地站在崔芜身后。   总之,每一次的行险都能取得超出预想的奇效,这次也不例外。   崔芜效仿李恭方才的做法,捡起长剑架在他脖子上,厉声呵斥道:“都住手!否则,当心你们将军人头落地!”   一干亲兵对李恭的忠心程度远超李恭对旧主,闻言果真愣了下神。崔芜却不打算与他们客气,对韩筠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骤起发难,带着手下猛扑上前,几刀解决了后患。   这一下兔起鹄跃,实难防备,奈何李恭麾下也不是吃素的。落在最后的一人眼看不敌,既不拼命也不退走,而是捡起一只极小巧的□□,朝天发了一箭。   这支箭同样箭头中空、布有小孔,构造与先前相比却又略有不同,射入夜空时,发出的鸣叫更为短促尖锐,乍听像极了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着救命。   崔芜神色一凛:“不好,他在求援!姓李的还有后手!”   事实的确如此。   就像崔芜判断的那样,李恭实在太惜命了,他安排了替身不说,还埋伏了一小股轻骑藏于左近,一旦发出求援响箭,便会引得伏兵现身支援。   崔芜难得气恼,抬腿踢了李恭一脚:“你想得还挺周全!”   李恭方才被她偷袭得手,心里亦是憋着一股邪火,如今虽是手脚发软,站立不直,却冷笑看着崔芜:“你现在求饶,我或许还能赏你一具全尸。”   直到此刻,他才算真正吸取教训,不敢再小觑眼前女子。   可惜已然晚了。   崔芜不屑一顾,抬头吩咐韩筠:“带上他,我们立刻撤退。”   崔芜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然而韩筠此行只带了三匹马,两人同乘一骑,显然跑不过坐骑精锐的定难轻骑。   很快,惊雷般的马蹄声从后追来,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   情知逃无可逃,崔芜咬牙:“下马,各自分开藏身。”   韩筠微惊:“主子不可!”   在看到定难伏兵追来的一刻,他就下定决心,要豁出这条命为崔芜断后。   既然决定了走这条最险的路求取富贵,又怎可半途而废?   成了,他是崔芜麾下最受倚重的大将,日后前程无限。败了,也不过是命丧于此,好歹能博个马革裹尸的忠义之名。   不亏。   “主子带李恭先走,”他道,“属下为您断后。”   言罢,他根本不给崔芜反应的时间,翻身下马,将驮着李恭的战马缰绳交与崔芜,而后抬掌在马臀处重重一击。   “——走!”   战马发出长嘶,离弦之箭般窜出。少了一半份量的坐骑浑身轻松,奔跑起来好似开闸洪流,勒都勒不住。   崔芜握住缰绳的手不住颤抖,她不是没有亲手将人推入绝境过,但放任身边之人孤身赴死还是头一回。   烈火灼烧般的煎熬沸腾在胸口,她几乎有调转马头飞奔回去的冲动。   然而崔芜到底没这么做,非但没有,还在马臀掌痛初消的部位狠狠又甩了一鞭:“驾!”   诚如秦萧评价的那样,越是局势危急,崔芜的头脑就越清醒,所以她非常清楚,如今的局面已是她能力所及的最优解,只需将李恭押回,萧关之围立时可解。   而此时回去非但不能帮上韩筠,反倒会让之前的种种绸缪前功尽弃。到时韩筠等人赔上性命不说,自己也会成为李恭要挟萧关守军的有力筹码。   赔本赔大了。   “如果我能尽快赶回萧关,如果我能及时寻到援军,”崔芜想,“也许韩筠还有救……”   她不断催眠自己、安慰自己,以便放弃调头回去的想法,心里却比任何人都清楚,不可能有任何奇迹。   从此地赶回萧关,再带人回援,最快也得半个时辰——整整一个小时,足够韩筠被乱刀剁成人肉饺子馅一百回。   这是被她放弃的第一条人命,却未必是最后一条。   她选择了这条有进无退的路,押上赌桌的就不只是自己的命,还有身边人的。   崔芜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风驰电掣中,口鼻喷出温热的白气,胸口却在一点点变冷、变硬。   直至坚如铁石。   就在这时,前方隐隐亮起火光,更有马蹄声裹挟在风声中传来。   整齐、凝重、肃杀,好似奔雷过境,唯有训练有素的精锐骑手才能做到这样。   崔芜猛地勒住缰绳,有那么一时片刻,简直怀疑自己是出门前没看黄历,遭报应了。   就算屋漏偏逢连夜雨,也不带这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吧?   然而再如何抱怨也于事无补,她只能翻身下马,同时将昏迷不醒的李恭拽下马背,拖着他吃力地藏进树林。与此同时,她不忘在两匹马臀部各抽一鞭,驱赶它们往反方向奔逃。   “那边有马?”   “截下来!”   呼喝声远远传来,人仰马翻的混乱中,崔芜本不可能听清说话之人的声音,但是那一刻,犹如福至心灵般,她猛地站住脚,回头高声嘶喊:“兄长——”   已然追着那两匹坐骑而去的马蹄声陡然止步,马上的玄甲骑士回首,头盔下射出极锐利的目光。   他顾不上与亲兵招呼一声,调转缰绳直奔呼喊声发出的方向,奔出约莫十来丈,忽见头顶浓云分开一线,微薄的星光当头洒落,依稀映亮一张虽布满尘土,却难掩其丽色的面孔。   两人目光对视,崔芜几乎哽咽起来:“兄长!”   来人正是秦萧。   他浑没料到会在此地见到崔芜,见她满身狼狈,脸上还挂了彩,便知定有变故发生。正待开口细问,从未放松过的警觉突然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呼啸声。   电光火石间,秦萧来不及反应,直接掷出手中长刀——那并非常见的佩刀,而是长约一丈,两面开刃,掷出时风声凌厉,直如山呼海啸一般。   那刀眼瞅着朝着崔芜方向飞来,她瞳孔中倒映出飞速逼近的刀刃,人却像生了根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下一瞬,长刀自鬓边掠过,将一支堪堪射到近前的暗箭斩断。余势兀自未衰,竟将她身后一株碗口粗的树干拦腰截断!   崔芜鬓颊被刀风刮得生疼,她却顾不上这些细节,回头盯着树干整齐的断口直咽口水。   “这么凶残吗?”她胆战心惊地想,“我之前……没得罪过他吧?”   秦萧可不知她脑子里七想八想的古怪念头,纵马上前,自地上拔起长刀——一丈长的长柄大刀,足有四五十斤重,他却举重若轻,浑不将其当回事:“过来!”   崔芜对秦萧有种本能的信任,听他语气急促,不及细想就飞奔过去。秦萧弯腰将她捞上马背,随即刀锋横扫,将猝然而至的一拨箭雨扫落在地。   “你怎会在这儿?”   崔芜跨坐于秦萧身后,手臂下意识搂住他腰身,来不及说明前因后果,先急促道:“韩筠在那边!他们只有三个人,挡住了足有两三百定难轻骑!”   秦萧明白她的意思,一夹马腹,往箭矢射来的方向奔去。   他此行领了三百轻骑,不必主帅呼喝,自然跟随身后。不多会儿,只见前方火光点点,照亮了骑兵的幢幢身影。秦萧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大开大合,狭路相逢之际,几乎是摧枯拉朽般荡平一条道出来。   崔芜心中暗暗惊骇,不是被惨烈的厮杀吓着了,而是她发现秦萧手中长刀酷似神话传说中的“三尖两刃刀”。   倘若她没猜错,这十有八九是历史上最逆天的杀器之一——陌刀!   这玩意儿的威力有多强?   有个别名叫“断马剑”,顾名思义,全力施为的一刀斩落,甚至能将一匹战马劈成两截。   当然,实战中能不能斩马姑且两说,但在另一个时空,真实历史上确有大将携两千陌刀队挡住了数万骑兵冲击,战力之强悍,可见一斑。   但是在史书记载上,这些人多是步兵,脚踏实地地挥舞长刀,远比在马背上抡刀轻松太多。   可秦萧却是马上挥刀,且左右开弓,每一刀都必定收割不止一条人命!   长刀挥过,鲜血四溅,崔芜反应极快地偏过头,没让敌将的血喷自己一脸。   倒不是她穷讲究,这时候还顾惜颜面,而是她想起脸上有伤,虽说可能性很小,可万一敌将染了某种传染性疾病,通过血液交换传给她怎么办?   这个时代可没有阻断剂,哭都没地方哭去!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这场短兵相接到了尾声。   崔芜并非不知“千金易得,一将难求”的道理,可直到今天,她才真正明白一个优秀的将领于军队而言,是多么重要。   尤其在冷兵器时代,将领的意志和个人武勇,奠定了一支军队的军魂。当他单枪匹马撕开敌阵时,随之冲阵的士卒也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斗志与士气。   为什么历史上屡见不鲜以少胜多的案例?   除了精巧的计谋、周详的安排,主帅的悍勇亦是不可或缺的因素。   这一点,崔芜一直认识不足,直到今日才从秦萧身上见识到了。   定难军设了三百伏兵,安西军亦是以三百轻骑为先锋,三百对三百,高下立判。几乎是切瓜砍菜般,尸骸倒了一地,随行亲卫得了秦萧吩咐,于尸山血海中扒出韩筠及其他两名亲兵。   崔芜等不及秦萧扯稳缰绳,直接从马背上跳下,落地时踩中碎石,不慎崴了脚。   她却浑若未觉,一瘸一拐地奔到近前,颤抖着去搭韩筠脉搏。   谢天谢地,人还有气,心跳居然也算平稳。   再仔细一瞧,虽然身上留有不少伤痕,但大都不算太深,也未伤及要害血管,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为何昏迷不醒?   崔芜扒开韩筠眼皮瞧了瞧,再依次检查过要害部位,最终在后脑处摸到一处鸡蛋大小的肿块。   感情是厮杀中撞到脑袋,这才晕了过去。   崔芜重新探了脉搏,确认他脉象还算稳定,不像是脑出血的症状,这才松了口气。   王忠诚大师保佑,如果真的引发脑出血,导致颅内压力升高,可是会要人命的。眼下没有开颅手术的条件,真到了这一步,韩筠只有死路一条。   崔芜随身带着消了毒的针线,当下极利落地缝合止血,又挑了几名膀大腰圆的亲兵:“烦请去林间伐几棵树来,绑成这样的担架,再将伤兵置于其上,由两匹马架着走。”   她一边说,一边执了树枝,在地上画出简单的示意图。   亲兵看向秦萧,见他点了头,这才下去办事。   崔芜鏖战一宿,人已经累木了,安排好善后事宜,她整个人就地一坐,再也不想动弹。   一只手就在这时伸来,将水囊递与她。   崔芜懒得动,摇了摇头。   那人干脆撩袍蹲下,将木塞拔出,水囊送到她嘴边:“喝水,你嘴唇都开裂了。”   崔芜就着他的手,咕嘟咕嘟狂饮一气。第一口水滑入咽喉,她才知道自己渴冒烟了,赶紧接过水囊,将五脏六腑灌了个水饱。   末了一抹嘴:“不是说好十日,兄长怎么提前赶来了?”   秦萧垂眸,目光掠过她颊上血痕,极细微地拢起眉头。 第80章   自古慈不掌兵, 能独掌一军的人,都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主儿。   秦萧也不例外。   但是在崔芜应下条件,领兵赶往萧关拖住李恭时, 他平生头一回感到不安。   很难形容的一种感觉,就像是心里吊着一根细线, 颤颤巍巍,随时可能断裂,偏偏底下悬着一块千钧重石。   直到瞧见崔芜完好无损地站在眼前, 这块重石才算“啪嗒”一下——   安稳落了地。   那一刻, 秦萧心知肚明,他对崔芜的关注,已经不止“过分上心”这么简单了。   亏得他一边神游天外,一边还能听崔芜讲述来龙去脉:“……就是这样,再然后我就见着兄长了。”   秦萧揉了揉乱跳的额角,对崔芜的胆子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   只听崔芜道:“该兄长了, 你怎么提前赶来了?”   秦萧:“定难军驻于河套的老巢已被荡平……”   仅此一句话, 便足以令崔芜精神一振。   她吃这么多苦头,又是以身为饵, 又是陷入重围, 无非是为了配合秦萧断绝李恭后路。如今战略目的达成,李恭也被擒获,这一仗可说是赢了大半。   一念及此,崔芜忽又紧张:方才事发突然,她光顾着拉秦萧赶来救人,忘了李恭还被藏在林中,也不知他会否趁机醒来逃了去。   便要知会秦萧:“那李贼被我……”   话没说完,就见两名亲兵牵着马走到近前, 马背上驮着一道烂泥似的人影,可不正是李恭?   崔芜长出一口气。   论及新仇旧恨,无人比秦萧更痛憎李恭,眸光似刀,自他身上狠狠刮过。   然而下一瞬,他收回视线,以长刀刀柄拄地:“你可还能走?”   崔芜先是一愣,继而反应过来:“可是要赶去萧关?安西军主力也到了?”   秦萧不置可否,只瞧着她又是灰土又是血水的面庞,有心替她拂去污秽,却想起自己赶路兼征战,一双手不比她的脸干净,只好按兵不动。   “你若吃不消,”他说,“在此等消息也成。”   崔芜可不会允许自己错过大战机会,方才还累得半死不活,这会儿又神采奕奕,甚至有闲心挽了把凌乱的长发:“我无事,兄长放心,定不会拖你后腿。”   秦萧不是怕她拖累自己,然而个中缘由太过婆妈,他说不出口,只好擎着一脸若无其事,持刀翻身上马:“那就走吧。”   安西军以骑兵见长,又有天下第一马场为倚仗,脚程方面无须担心,从来是一人双马。此间正好匀一匹战马与崔芜,不用与秦萧同乘一骑。   但秦萧独自坐于马上,总觉得有些怅然若失,仿佛应有一双柔软的手臂揽住腰间,低头却是空空如也。   这等遐思不过稍纵即逝,下一瞬,他已冷肃了面庞:“出发!”   安西轻骑好似来时一般,旋风过境似地疾掠而去。   为何秦萧会独领三百轻骑,自西翼山道绕路萧关?   倒不是他未卜先知,早料到崔芜会在此遇险,而是从一开始就打着左右夹击的主意。   诚如所言,李恭是个极狡诈的人,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立即逃窜。秦萧与其交手多年,深知其心性,实不想放走这个心腹大患,因此荡平其老巢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便是与萧关守军前后夹击,再以两股轻骑包抄左右,务必断绝其东南西北的生路,来一个瓮中捉鳖。   只是点将之际,他不知哪根筋没搭对,自己领了包抄西翼的任务,而将主力交与颜适率领。当时还惹来不少反对之声,如今看到,倒是颇有未雨绸缪之感。   想到这里,纵是疾驰之中,秦萧仍忍不住偏头,瞧了跟在左侧的崔芜一眼。   崔芜的马术刚学不久,原本并不足以支应如此急行军的赶路。秦萧特意调派两名亲兵看顾,想着她若跟不上,落在后面慢慢走也使得。   谁知崔芜强硬至此,马术不过关就取绳索,将自己腰腿牢牢绑缚在马背上,确保怎么折腾都掉不下去。而后不管不顾催马疾行,硬是一步也没掉队。   如此坚毅好强,自然博得军中上下的好感和认同。只是秦萧有些不放心,借着头盔遮掩,不时打量两眼。   虽然诗词歌赋里经常提到策马郊游的闲适洒脱,但纵马疾行赶路绝不是什么舒服的体验,尤其现在是数九隆冬,西北夜风刮过脸颊,好似刀子一般。崔芜没有头盔遮挡,被刮得睁不开眼,只能拿布条随便蒙住脸,只留两道缝隙看路。   饶是如此,她仍不肯示弱,时不时虚甩一鞭:“驾!”   战马受惊,越发撒开四蹄,秦萧长眉微蹙,不知是叹息是无奈。   “明明是个姑娘家,却天生一副比男子还要强硬执拗的脾气,”他略带无奈地想,“如此脾性,怎可能叫她屈居人下?”   放任思绪奔流了一瞬,他随即收拢心神,同样加快了速度:“驾!”   一路紧赶慢赶,堪堪在萧关之战最为白热化之际赶到城关下。   韩筠所谓的“烧了武备库和粮仓”当然是鬼扯,定难军见着的火光和浓烟是两片废弃民房燃烧时的动静。得了李恭“依计行事”的信号,副将大喜过忘,立刻下令攻城。   定难军好似饿了多日的猛兽,如狼似虎地冲入敞开的城门,本以为是手到擒来,谁知却落入守城军的圈套。   因为城门之后不是一马平川,而是一座瓮城。   所谓“瓮城”,就是在城门后修建的一座半圆形的护门小城,两侧与城墙连在一起,设有箭楼、门闸、雉堞等防御措施。在攻城军冲入瓮城的一刻,前后城门同时放下吊石,重达千钧的石板厚实且结实,至少半个时辰内,外头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直到这时,领兵的定难军副将依然不曾惊慌,因为他们此行防着守城军耍诈,穿了质量过硬的护甲。   这可不是崔芜麾下滥竽充数的皮甲,而是用极其复杂的工艺打造的,“铁色青黑,莹彻可鉴毛发,以麝皮旅之,柔薄而韧”。(1)   效果如何呢?   副将曾亲眼目睹,甲成之日,李恭命人在五十步外用强弩试射,结果却“不能入”。   唯一一支射入甲胄的箭,还是意外射入了甲片孔,却又被周围的甲片生生刮起一层铁皮,防护力之强,可见一斑。   有如此宝甲护身,副将十分自信,己方撑过半个时辰毫无问题。   他的自信是有道理的,因为瓮城地方有限,守城军不太可能设伏正面厮杀,只能居高临下地放冷箭。   这个考虑在大多数情况下是正确的,只是他没想到,守城军里多出一个丁六郎。   于是,画风往野狗脱肛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守城军压根没想浪费弓箭,因此真正的威胁不是来自头顶,而是藏在脚底——没错,被所有人忽视的地面下,埋了无数城西山林中让李恭吃了大亏的毒气弹,机关启动的一刻,毒气弹被“弹”射出来,又接二连三地炸开。   销魂的雾气弥漫在瓮城之中,定难军的哀嚎声此起彼伏传来。虽然来去无踪的夜风很快吹散了大部分毒雾,但底下的士兵已经吸入足量药粉,瘫在地上爬不起身。   从这一刻起,最后的攻防战正式打响。   狄斐在城中憋屈多日,早耐不住性子。眼看定难军失了主将,群龙无首乱作一团,他再按捺不住,一声令下开启城门,与乱军战作一团。   一开始,战事勉强能说是势均力敌。定难军到底训练有素,很快在各营参将的率领下稳住阵脚,虽各自为战,却仗着兵力优势,与守城军战了个旗鼓相当。   但是当“生力军”加入时,战况开始出现明显的倾斜……甚至是碾压。   定难军突遭前后夹击,固然阵脚大乱。狄斐不知突然杀出的军队是敌是友,亦是心生戒备。然而很快,借着天际升起的第一缕晨曦,他看清了驰援军队的帅旗——一个斗大的“秦”字,被天风扯得猎猎招摇,甫一照面就不分敌友地震住了交战双方。   狄斐精神大振:“是安西军!”   “安西少帅”这个名号对于定难军的威慑力是致命的,在看到安西帅旗的刹那,本就苦苦支撑的定难军如遭风暴过境,由势均力敌转为动摇,而至逐渐溃败。   紧随其后的是两面稍小的旗帜,一面写着“颜”,一面写着“史”。那少年将军手执马槊、身披霞光,一马当先而来,所经之处如秋风扫落叶,瞬间开出一条血路。   他身旁不远处跟着个身量高大、颌下生有短须的壮汉,兵刃是一杆长枪,挥舞起来亦是左右开弓、虎虎生风。   此人骑术过硬,竟不用控缰,光凭两条腿便能让战马左突右窜、如臂指使,口中发出怪笑:“姓李的狗娘养的在哪?叫他滚出来,咱们新账旧账一块算!”   此二人好似两头恶狼,横冲直撞地扑入鹿群,本就斗志消退的定难军不敢与之争锋,越发加快了溃败速度。   主帅不在,副将被擒,硬打打不过,对方还来了援军。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不想把小命送在这儿,赶紧跑路吧!   眼看前有守军,后有援兵,定难军不假思索,一股脑往两翼逃窜。   好巧不巧地,被领着三百轻骑夹击包抄的秦萧堵了个正着。   崔芜再一次见识到安西少帅的武力值,长刀所向,敌首尽授,一股脑往这边逃的溃兵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二话不说掉头就退。   然后与紧随其后、尚还来不及勒缰减速的同伴撞了个正着。   你踩我、我绊你,场面顿时乱作一团,脚下的泥土变了色,都是被胡乱踩踏的血肉染红的。   秦萧猛地勒缰,坐骑扬蹄发出一声长嘶,极神骏地立在原地。与此同时,他倾身勒住另一人缰绳,马背上的崔芜蓦地往前一栽,幸而被绳索牢牢捆缚住,不曾滚落下去。   “这是什么情况?”崔芜看直了眼,“离过年还有几天吧,这就赶着给兄长磕头?你也没红包给他们啊。”   秦萧:“……”   有那么一时片刻,他很想把崔芜脑壳撬开,看看里头是什么构造。   整天胡思乱想些什么?   神游天外也没耽误安西少帅杀人,长刀左右横扫,两侧敌将尽皆坠马,鲜血井喷泉涌般迸射。   崔芜缩了缩脖子,跟在秦萧身后十来步远的距离,努力离那把要人命的杀器远一点。   定难军本就是强弩之末,如何禁得住精锐轻骑如此冲阵?不到一个回合已然丢盔弃甲,侥幸捡回一条命的,立刻抛下兵刃下马跪地。   态度很明确,投降。   无论从名义还是实控而言,萧关都算是崔芜的地盘。秦萧没有表态,而是拿眼瞧向她。   崔芜催马上前,她这张面孔实在太具有辨识度,几乎是出现在阵前的第一时间,己方亲军已然围拢过来,为首之人正是狄斐。   “主子,”他翻身下马,按武将叩拜上峰的礼节跪地抱拳,终于心服口服,“如您所料,李贼麾下副将已然就擒,敢问降兵如何处置?”   不错,懂得询问上峰意见,终于有当下属的样了。   崔芜心里满意,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道:“先押回城中。你派两个人,帮着安西军的兄弟安顿扎营,兄长和几位将军还请入城歇息。”   客随主便,秦萧毫无异议。   打扫战场远比领兵作战简单,只是繁杂琐碎得很,幸而狄斐经验丰富,做起事来有条不紊。   与此同时,崔芜也没得歇息——这一仗打得激烈,意味着伤兵不少,不光守城军,连安西军也伤了好些,全都不分彼此,被带回城内的伤兵营安顿。   这么多伤员,仅凭崔芜带来的郎中显然不够用。没奈何,她只能将头发一扎,面罩一蒙,聚精会神地投入新一轮战斗。   这些伤兵来历不同,有入关起就跟着崔芜的,有华亭招募来的,还有些是安西军的嫡系。虽说操着不同的口音,来自迥异的阵营,但是聚在这小小的营帐中时,出身背景上的差异被无限淡化,触目所见,皆是血肉之躯。   一时间,连此起彼伏的呻吟声都和谐了许多。   崔芜救治过太多伤兵,对一系列流程驾轻就熟,饶是如此,依然忙得脚不沾地——诊脉、拔箭头、清洗伤口、缝合、上药、包扎,几道程序循环往复,生生将人磨成一台没有感情的治伤机器。   这还算好的,最怕有人突然惊呼:“大人,这里有人不行了!”   每当这时,崔芜就觉得头皮发紧,忙不迭过去察看,有时是士卒伤势严重,腹部划裂口子,肠子流了出来,这就需要立刻清洁消毒,将肠子送回腹腔,然后重新缝合伤口。   有时却是伤者失血性休克,需要人工呼吸。崔芜也不含糊,将蒙面的麻布一扯,分腿跨坐在伤兵身上,有节奏地摁压其胸部,然后嘴对嘴送入空气。   周遭霎时安静,唯有一片抽凉气的动静。   恰好秦萧没见着崔芜人影,估摸着她进了伤兵营,遂带着颜适和史伯仁寻了过来。谁知掀帘入帐,第一眼瞧见的就是崔芜跨坐在一个伤兵身上,一边摁着人家胸口,一边低头贴上伤兵嘴唇。   秦萧瞳孔骤缩,身体先于理智疾步上前,伸手将她捞了起来。   谁知平时“兄长长、兄长短”的崔使君,救人时脾气极度暴躁,“啪”一下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别碍事!他救不回来,我找你算账!”   秦萧:“……”   他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愣是不敢再触碰崔芜。   ----------------------- 第81章   秦萧沉着脸走出营帐时, 颜适和史伯仁就等在门口。颜适捂着嘴,拼命将笑意摁回去.史伯仁却是个粗人,没那么多心思, 被方才那一幕惊得目瞪口呆,越想越不忿:“少帅, 她、她她居然……”   秦萧睨了他一眼,神色冰冷:“她怎么了?”   史伯仁不傻,瞅着自家少帅脸色不对, “凶你”两个字已经含在嘴里, 愣是没敢往外吐。   颜适干咳两声,上前打圆场:“禀少帅,李贼已然押回,敢问如何处置?”   秦萧对付不了崔芜,处置一两个李恭还是不在话下,闻言凝肃了神色:“贼子就擒, 有些账也是时候算清楚了。”   两名心腹俱知他与李氏仇怨, 不敢玩笑,屏息应了是。   崔芜在伤兵营里待了大半天, 好容易安顿妥当, 待得走出伤兵营,只见天际又是红霞粲然,一个白天竟就这么过去了。   崔芜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耽搁这么久,算上昨日,她已两天一宿没合过眼,也没吃多少东西,肚子饿得咕咕叫不提,人也有了低血糖症状。   崔芜深吸一口气, 强撑着回了帅帐,抬头却没见着几个人影,想必是各自忙着善后事宜。   只有一个丁钰百无聊赖地坐在案旁,听到动静,懒洋洋地一掀眸:“完事了?”   都是成了精的狐狸,谁不知道对方有几条尾巴?崔芜踉跄着上前,几乎是一屁股跌坐下来:“我不行了,有没有吃的?”   丁钰瞧她脸色,将准备好的冷嘲热讽咽回去,揭开倒扣的盖碗,底下居然是一碗尚还温热的肉粥:“知道你忙起来就顾不上自己,估摸着差不多该完事了,特意吩咐伙头军备下的。”   崔芜大喜,顾不上客气,将整只碗圈在怀里,稀里呼噜就往嘴里倒。   丁钰虽没好气,瞧她饿成这副怂样,还是不忍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也是,再急着救人,也得把肚子填饱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这话没听过啊?”   崔芜两只腮帮鼓鼓囊囊,活像只存粮过冬的仓鼠,含糊不清道:“下次一定。”   到底是饿了,吃什么都香甜,她很快沉浸在肉粥的美妙滋味里,浑忘了一切。好容易安抚了跳脚蹦高的五脏庙,她抬起头,就见丁钰托着腮帮,正用一种异常诡异的眼神打量自己。   崔芜知道这小子三不着两,常有些异于旁人的念头,也不与他计较:“怎么就你一个?对了,兄长呢?可安顿好了?”   丁钰没说话,眼神越发异样。   崔芜察觉不对:“为何这般看我?可是出什么事了?”   丁钰试了下,到底没克制住自己汹涌八卦的本能,往前凑了凑:“我听说……”   声音亦压低了些:“你在伤兵营凶了那姓秦的小子?”   崔芜被一口肉粥呛着,声嘶力竭地咳嗽好半天:“咳咳……谁凶兄长?我吗?怎么可……”   话没说完,她突然愣住。   等等,几个时辰前,她给一个失血休克的伤兵做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当时好像确实有个没眼力见的,不知脑子犯了什么抽,把她从伤兵身上硬拽了开。她一时情急,也没看清那人长相,头也不回地吼了他几句。   不会是……   崔芜拿手遮住额头,整个人都不好了,只听姓丁的混账还在那儿拾乐子:“哎哟你可不知道,听说秦帅从伤兵营里出来时,脸色那叫一个难看啊。想想也是,人家可是安西军主帅,领兵这么多年,从来令行禁止万人竞随,谁敢驳他的话?就连姓颜的小子,那么傲气悍勇的人,到了他跟前也乖得跟什么似的。”   “结果被你个小姑娘凶了,啧啧,说出去谁信啊?听说当时营帐里,安西军的伤兵撞见这一幕,脸都绿了,怕不是回去要被秦帅宰了灭口?哈哈哈!”   这货没心没肺笑得欢畅,崔芜却是一肚子有苦难言:“我当时忙着救人,真没看清是他……罢了,兄长人在哪?我去跟他赔个不是好了。”   丁钰嘲笑崔芜时肆无忌惮,听说她要赔不是,又不乐意了:“他一个大老爷们,好意思跟你个小姑娘计较?赔什么不是,也不看看你的黑眼圈,都能装大熊猫了,给我老实在帐子里补觉,不许去!”   然而崔芜决定的事,没那么容易改变:“兄长到底在哪?”   秦萧其实并未歇下,此时此刻,他正在关押李恭的营帐中。   他知李恭狡诈,萧关战局拖一日便危急一分,是以不敢怠慢,硬是将十日期限压缩至七日,荡平定难驻地后,又马不停蹄直奔萧关。   却不想崔芜的本事超乎想象,非但稳如磐石地守住了萧关,还给李恭设了个套,硬是坑没了他的身家性命。   “李将军,别来无恙,”秦萧到底是大家子,纵然多年仇人当前,也不至于失了气度,谈吐依然斯文有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与故人叙旧,“拜将军所赐,河西秦氏满门覆灭,只留秦某一个孤魂野鬼。血海深仇,今日终能清算明白。”   李恭被崔芜以洋金花之毒算计,人虽清醒过来,毒性却没完全消退,绑成一团丢在角落里,连挪动一下身子都无比吃力。   然而他抬头看着秦萧,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史伯仁脾气暴躁,见他笑个不住,上前便是一脚踹去:“死到临头,笑什么笑!好好回答我家少帅问话,说不定还能给你个痛快!”   那一脚力道不轻,李恭滚出去老远,嘴角溢出血丝,兀自笑个不住。   “旁人恨我憎我且罢了,你秦自寒不感激我替你清理了绊脚石,反而也拿我当仇人——啐,得了便宜还卖乖吧?”   史伯仁大怒,抬腿又要踹去,却被秦萧摆手拦住,只得讪讪退到一边。   此时已有亲兵抬了张胡床过来,秦萧撩袍坐下,神色漠然地一掀眸:“这么说,你灭我全族,秦某还得感谢你?”   “那是自然,”李恭竟然老实不客气地应下,“你秦自寒天赋不俗,领兵之能远在你那不中用的嫡兄之上,原是下一任安西主帅的不二人选。”   “可惜啊,就算你样样出色,唯独投胎不如你那嫡兄——生母非但是妾室,还是个低微卑贱的青楼倌人,如何与你那嫡母嫡兄相争?”   “你爹也是个偏心的,有意为嫡长子保驾护航,便将你这个出色的庶子发配去了叶城,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断了你的羽翼,免得你挡了他的好嫡子的路!”   “若不是我替你解决了你那无才无能的嫡兄,你以为你能有什么好下场?要么被自家人算计,死在玉门关外,回头用马革裹了尸身,能葬进祖坟就算你运气。”   “要么算计自家人,到时这一重弑主犯上的罪名,嘿嘿,可就不知谁来背了。”   史伯仁哪里忍得下这般冷嘲热讽?又想上前踹人,却被颜适眼疾手快地拉住,捂着嘴拖到一边。   秦萧浑若未觉,低低垂眸:“你知兄长忌惮我,所以八年前,回纥龟兹联手叛乱,发兵围了叶城,我连派三拨信使回凉州求援,都如石沉大海。”   “我军最终无奈突围,以三千轻骑硬扛叛军五万兵马。当时的副将颜定方颜老将军更是用性命为大军断后,才换得三千同袍安然撤回玉门关内。”   颜定方正是颜适生父,闻言,他眼眸晦暗,拳头不知不觉捏紧了。   “所以,”秦萧冷冷道,“是你向我嫡兄进谗言,让他按兵不动,不与驰援叶城?”   李恭咧嘴一笑。   “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他诡秘道,“我只是提醒了秦大郎君一句,西域作乱是常有的事,哪一回不是雷声大雨点小?二郎君夸大其词,万一局势并非所言那般严重,派去驰援的精兵被谁收入囊中,又是助长了谁的羽翼气焰?大郎君可要考虑清楚。”   这下连颜适都忍不住了:“你胡说八道!我父与少帅都是忠义之士,从无二心,如此显而易见的污蔑,大郎君也会相信?”   李恭微笑起来。   “小将军,我教你个乖,”他说,“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如果你眼中的‘胡说八道’,旁人却轻易信了,那么理由只有一个,这本是他认定的事实,我不过是说中了他最恐惧、最害怕发生的事。”   颜适还想争执什么,却被秦萧抬手止住。   “这一点,秦帅应该最清楚不过吧?”   李恭似笑非笑的目光转向秦萧:“你们兄弟俩算是在下看着长大的,当时我就说过,二郎君天赋异禀,非池中之物。”   “瞧秦显当时的表情,应是将这话听了进去,而且非常认同,所以随后的两年间,他着意栽培你,不仅许你入军中效力,更调派了颜定方手把手教你军略之道,没错吧?”   秦萧垂眸不语。   “可惜啊,你虽有才,却错投在贱妾腹中,生母卑微,又是那么一副桀骜不驯的性子,若让你得了秦显青眼,你母亲还不得意上了天?”李恭冷笑,“试问秦氏主母如何能容忍被个贱妾压在头上?你那嫡兄又怎可能眼看你夺了本属于他的一切?”   “打从你十三岁那年与你嫡兄比试射术,一箭射中一头海东青眼珠,稳稳压过你嫡兄时,他就再容不下你。”   “即便没有我,也有旁人,若不除了你这祸根,如何保大郎君的节度使之位稳稳当当?”   李恭自知落入秦萧手中,这条命就算交代了,因此不遗余力地激怒对方,既是出口恶气,亦是想激对方盛怒出手,给自己一个爽快了断。   熟料秦萧不愠不怒,只淡淡道:“你想说的只有这些?”   李恭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秦萧起身,呛啷一声拔出佩刀,冰冷刀锋自李恭鬓颊虚虚掠过,其实并未伤及肌肤,森寒之意却已刮下两绺鬓发。   “你有两个选择,”秦萧冷静地说,“第一,说出李彝及其麾下残部的下落,我或许能考虑给你一具全尸。”   “反正都是死,”李恭狞笑,“纵然我不应,你又能奈我何?”   秦萧眼神漠然,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你可以选择闭嘴不言,那秦某便挑断你手脚筋脉,拴在马后拖于地上,在定难降兵面前拖上二三十个来回。”   李恭脸色骤沉。   然而这还没完,只听秦萧下一句道:“就如你当年,对我嫡母与嫡嫂所做的那样。”   李恭眼底戾气毕现,好似要喷出刀子。   没等他说出更难听的言辞,帐帘“哗啦”响了声,有人走了进来,语气轻快道:“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不过是要这姓李的开口,兄长交与我,保证一个时辰不到就撬开他的嘴。”   秦萧眼底冷意未消,额角青筋先突突乱跳起来。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视线不着痕迹地偏向一边。   秦萧是光明正大进来的,守在门口的亲兵瞧得明白,不太可能让人进来打扰。敢在这时不经通报就大剌剌闯进来的,放眼两军唯有一人。   “崔使君。”   崔芜身份今非昔比,颜适与史伯仁不敢怠慢,齐齐抱拳行礼。只是颜适行得自然,史伯仁却有些勉强,显然不觉得给一个女子行礼是什么长脸的事。   崔芜很是客气,对他二人回了半礼,上前对秦萧笑道:“兄长可是答应过,要把这姓李的留给我玩耍,现在就废了手筋脚筋,我还怎么玩?”   秦萧:“……”   他视线终于转了回来,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玩?”   崔芜抿唇,给了他一个谜之微笑。   不多会儿,亲兵进来,将营帐重新布置了一番。两条长案被依次抬进,一条绑着李恭,另一条却摆了具定难士卒尸身。   秦萧重回胡床落座,颜适与史伯仁立于他身后,一个探头一个抱胸,都拿不准崔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崔芜换了件披风,头发用布巾包裹,脸上亦蒙着干净麻布做的面纱,上前三下五除二扒掉死尸上衣。   一旁的秦萧瞧得眼皮乱跳,无端涌上一股极为不好的预感。   “李将军可能不知道,本人自小就对人体结构十分好奇,一直想亲眼看看人的五脏六腑长什么样,可惜总寻不到机会,”她翻检着自己药箱,寻出一套十分精巧的刀具,“今日正好,一个活人、一具死尸,总算能叫我一尝夙愿。”   不止秦萧,李恭眼皮也开始疯狂乱窜。   然而没等他开口,崔芜一刀落下,极利落地在死尸前胸割出三条直线,恰好呈“丫”字状。   秦萧的预感成了真,方才被李恭百般刺激尚能泰然处之,此时却倏然站起身。   然而紧接着,他想起几个时辰前,崔芜在伤兵营里吼他的情形,已经迈出去的腿又被自己生生收回。   崔芜可不知秦萧心里转过的念头,她一旦进入“科研”状态,专注度远比常人更高,当下聚精会神地运刀如笔,不多会儿就将皮肤和肌肉层层剥离。   颜适原还梗着脖子瞧,到这儿却有些扛不住,一只手死死捂着嘴,总算没当着自家少帅的面强呕出来。   也是征战沙场多年的悍将,手底下的死尸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突然不中用了?   其实不难理解,他虽杀人如麻,可从没这般仔仔细细地梳理过同类的胸腔,如今冷不妨瞧见一肚子的心肝肺,还有那黄色的脂肪,白色的筋膜,黑的……不知是什么玩意儿。   他那胸口就如翻江倒海似的,把喉咙顶得生疼。   给人开膛破腹的始作俑者却好似没事人,温文可亲地笑道:“啊,在这里了。”   她手速极快,先用较大的刀具依次剪断肋骨,再换小巧短刀,分离肋胸膜、剪断胸骨心包韧带,最终挖出一颗红彤彤、血淋淋的心脏。   “如何,是不是很好看?”   目睹这一幕的李恭再撑不住,头一歪,嘶声干呕起来。 第82章   虽然在座都是杀人无数的悍将, 可手起刀落间取敌酋性命,和慢条斯理地剖开尸骸胸膛,将尸身当猪羊一般剥皮去肉、斩骨沥筋, 那感觉还是不太一样的。   尤其崔芜一个弱质女子,却能流畅自如地开膛破肚, 将腹腔中的心肝肺胆一一取出,唯恐李恭不能打量明白似的,在他眼前排成整齐一线, 现场开始了人体器官科普课堂。   史伯仁不知李恭作何感想, 反正他是有点扛不住,脊背上的汗毛炸成一线,只是强撑面子不肯露怯罢了。   唯有秦萧与他们想的不同,从崔芜落下第一刀开始,他的目光就追逐着她的手——毫无疑问,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 即便以女子而言, 也过分纤细柔美了些,给人的第一印象应是倚在典雅的闺房中, 将散落的花枝一样样插入瓶中, 或是坐在风景清丽的花园里,对着假山流水,抚一曲高山流水遇知音。   但她却能毫无顾忌地执刀伤人,甚至剖开死尸胸膛。双手好似蝴蝶一般时起时落,动作娴熟流畅,甚至合乎某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只是眨眼间,就将一颗鲜红的心脏拎了出来。   就算那尸骸新死不久, 尸身还未变硬,也不是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能做到的,势必要经过专门且长期的练习。   于是再一次地,曾经被强压下去的疑问涌上心口,秦萧忍不住想:她是从哪学来的医术?又是谁教她的这门古怪剖尸技法?   她自承出身楚馆,可无论哪家青楼的老鸨,都不会让姑娘学这等吓人的玩意儿。   秦萧神游天外,那边的李恭却是面色苍白,只他到底是武将出身,还能扛得住:“楚馆小女,我当初就不该一念之仁,放你活路——你以为你能嚣张多久?千人枕、万人尝的货色,我等着看……”   他狠话没放完,突然变了调,却是崔芜脸色一冷,反手握刀直插而落,于胸口处捅出一个血窟窿。   颜适与史伯仁同时变色,唯恐崔芜盛怒之下直接杀了此人——他倒是死有余辜,可秦萧想要的军报还没问出,若就这么死了,岂不是白折腾了?   秦萧眼疾手快地一抬掌,压住部下的惊呼。   果然,只见崔芜缓缓拔出刀刃,随之溢出的血量却不多。   那一刀的方位和深度都恰到好处,虽痛到要死,却未伤及要害脏器,连根血管都没碰到。   若是现在缝合伤口,过不了三两日,指不定又能活蹦乱跳,跟没事人似的。   “放心,”崔芜轻言细语,“我手艺好得很,保证就算开膛破肚,你也能保持神志清醒,亲眼看着我把你腹腔里的心肝胆肺一样一样取出。”   李恭瞳孔猛缩,快炸裂了。   “我听人说,只要手法够快够准,即便是剖胸取心,那心脏被拿出胸腔时,依然是搏动的,我一直好奇,可惜没有机会,”崔芜对他微笑,“李将军是条硬汉,多撑一会儿,让我瞧个明白。”   李恭冷汗疯狂往外冒,比方才遭秦萧威胁时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看着不远处,长案上那具坦露胸怀的尸骸,终于明白崔芜这一出是为哪般。   人家是杀鸡给猴看,她倒好,舍不得杀鸡,就拿具无知无觉的死尸来吓唬人。   而且听她那意思,分明是要趁人还有气时动刀,活着将一颗心脏取出。   李恭脸色惨白,隆冬寒夜,额角却源源不断渗出汗水,将鬓角都打透了:“你以为装腔作势,我就会……”   再一次的,他话没说完就转成了惨呼,崔芜出手如电,极利索地在他胸口开出三道血线,深度拿捏精准到位,只伤皮肉而不及血管要害。   可李恭不知道这些,一旁就摆着一具开膛破肚的尸首,如何想象不出自己的下场?一时间,喉咙像是被人捏住,连惊呼都呼不出来。   “我刚才如何动手的,想必李将军看得明白,”崔芜调转刀锋,轻轻一点胸口某处,“这里的肌肉最是结实,待会儿须得用刀切开。”   又换了一处,用刀具无锋面拍了拍:“这里的肋骨甚是碍事,得换把大点的刀慢慢锯断。”   最后一指左胸勒下三分:“这里便是人心所在……唔,你说你叛主求荣,这心肝是红的还是黑的?不要紧,咱们剖出来,仔细瞧瞧就知道了。”   李恭再也扛不住,嘶声惨嚎起来。   半个时辰后,崔芜面无表情地走出营帐,早有亲兵等候在外,将一盆事先备下的热水送上。   崔芜就着盆中热水洗去手上血腥,又把沾了血迹的披风面罩摘下,一并丢给亲兵:“拿去烧了。”   然后她转身,就见秦萧站在身后五六步远的地方,抬头一言不发地看来。   崔芜深深吸了口气,西北冬夜极冷的风灌入肺腑,被愤懑和怨毒烧沸的脑浆终于冷却下来。   她知道自己露了破绽,无论是解剖尸体的手法,还是吓唬李恭时异乎寻常的狠辣,都不是长于风尘的女子能拥有的,甚至比她至今展现出的才具与见识还要惹人生疑。   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尤其是听到那句“千人枕、万人尝”之后,知道李恭是在用“□□羞辱”击碎她的理智、折断她的骄傲,让她在盛怒中失去冷静从容,继而露出破绽。   他成功了,崔芜也的的确确被他激怒,只是由此带来的后果,却是李恭做梦也没想到的。   被激怒后的崔芜意志强硬头脑冷静,唯独情绪强烈到叫人无法忽视——她将所有的愤怒和憎恨都倾泻在李恭这个始作俑者身上,尽管他除了言辞羞辱,并没有任何实质行动,却并不妨碍崔芜将他当成加害者,用最残酷的手段进行报复。   如果不是最后时刻,秦萧抓住了她的手腕,李恭只怕当真要落得开膛破肚的下场。   “李恭的话,兄长都听到了,”崔芜用最快的速度摁平心火,情绪收敛得滴水不漏,“李彝残部正盘踞夏州一带,兄长有何想法?”   秦萧垂眸,目光从她被自己搓得发红发白的手上掠过。   他走近两步,伸手探向她。崔芜还没从“□□羞辱”的应激反应中恢复过来,下意识往后一缩,避开了异性的靠近。   秦萧没有勉强,伸去的手顿在半空,仿佛在等待对方的许可。   他给了崔芜充足的回避空间,后者反而缓和了神色,肩背不着痕迹地松弛下来。   那只手随即轻轻落在她的面颊上,将一抹血痕柔和拂去。   崔芜只觉肌肤接触的部位有点麻,还有点痒,血液受到无声的蛊惑,千里奔袭长途跋涉,将一张原本冻得麻木的脸颊烧得滚烫。   冰火两重天,莫过于此。   “我觉得……”崔芜有点不自在,开口想转移话题,又觉嗓子发干,咳嗽两声才道,“李彝虽然不成气候,放他在北边蹦哒也不太合适,是不是一鼓作气,把夏州也拿下?”   秦萧却无意谈公事,至少不是此时、此地:“能陪我走走吗?”   如此简单的要求,崔芜自无不允之理:“当然。”   两人沿着石阶上了城墙,青砖上留着白日攻城的痕迹,刀痕箭孔历历在目,空气中的血腥和硝烟味也未完全消散。   迎面而来的夜风吹去了面颊热度,不论愤恨怨毒还是悸动异样一并随之沉寂。   崔芜沉默片刻:“兄长可是有话与我说?”   秦萧一只手背在身后,语气不疾不徐:“方才李恭的话,你在帐外都听到了?”   崔芜确实听到了,但她拿不准秦萧心意——他是不愿让人知道往日不堪,还是纯粹憋得难受,想找人聊聊?   不过认识这几个月,崔芜对秦萧为人也算有些了解,抛开杀伐千里的铁血手段不谈,此人本质上还是君子心性。   对这种人,不能跟他耍手段玩心眼,一个“诚”字比什么都重要。   “听到了,”她坦然应道,“自古阋墙之事屡见不鲜,权势当前,再兄友弟恭的手足同胞也难免翻脸,不独河西秦氏一家。”   “斯人已逝,兄长无谓惦念,与其沉湎旧怨,不如着眼未来。”   秦萧却道:“我并不恨他。”   崔芜如何听不出这个“他”指代的是压制秦萧数年之久的嫡兄秦湛?长眉极细微地一挑。   “我自小在嫡母身边长大,也算是嫡兄一手带大,念的第一本兵书是嫡兄所授,写的第一个字也是嫡兄手把手教的。”   “虽然后来知道,嫡母将我养在身边,未必没有挟制生母之意,而我与嫡兄……年岁渐长,亦是面目全非。”   “可少时情谊,又岂是说忘就能忘的?”   秦萧仰头向天,仿佛说给崔芜,又像是对某个早已不在人世的人叹息:“我知他不信,但我确实从无取而代之的想法。”   年少轻狂时,不懂韬光养晦,只想让父亲看到自己的出色,好替自己、替生母争一口气,却忘了史书之上,多少兄弟阋墙、手足相残,最初都是由“锋芒毕露”四个字而起。   雄才伟略如前朝太宗皇帝,也不例外。   崔芜不奇怪秦萧从未想过取代嫡兄,这人骨子里就是个“义以为质”的君子人,自小读着诗书礼义长大,如何能做出犯上篡位之事?   然而她是旁观者清,身在局中之人,满心皆是权柄尊荣,如何看得明白?   她沉默片刻,突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道:“兄长是多情之人。”   秦萧脚步骤顿,倒是被这句评价打散了心头沉郁:“秦某领兵多年,经历过的大小战事不下数百场,手底压着的人命更是不计其数。”   “这也配称多情?”   崔芜一笑。   “有的人,自诩深情,实则凉薄。有的人,看似心冷,却是情深。”她说,“这两种我都见识过,不怕兄长笑话,倘若一开始遇到的是你,我恐怕也走不到这一步。”   秦萧看了她一眼:“先遇到秦某当如何?”   “兄长乃当世英豪,又是这般重情多情的性子,旁人与你一分好,你便牢记在心,然后十倍百倍地报偿回来。跟在你身边,得你庇佑,不必受风雨侵袭,难免生出贪逸怠惰之心,不想往腥风血雨中走一遭。”   崔芜回忆着来时路,心中感慨万千:“若先遇到的是你,我大概会觉得待在凉州城也挺好,安心给你当个谋士,时不时出几个主意,只要能保住脚下的一亩三分地便好,外间风雨如晦,与我又何干?”   这话说得坦然又诚恳,不难听出发自真心。秦萧先是失笑,细细思量,又叹息道:“阿芜此言,于秦某实是莫大的褒奖。未能先识得阿芜,亦是秦某遗憾。”   崔芜却摇了摇头:“若我只是个谋士,思虑时局必定以稳为上,从而失了尽取锐意,于兄长而言未必是好事。反倒是现在,手握五州,占据关中以西,又打通了取往河西的关隘要道,日后便可与兄长互通有无。”   “则我之所有,亦为兄长所有,我之所得,亦可分享与兄长,岂不比区区一谋士更有助益?”   秦萧见得多了,已经不惊讶崔芜的大心胸、大气魄,只道:“阿芜这话,秦某记下了,日后若缺什么短什么,向你张口,你可不能推脱。”   崔芜大言不惭:“但凡兄长开口,便是我的身家性命……”   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引得秦萧回头看来:“若是要你的身家性命,你当如何?”   崔芜正等着他发问,闻言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兄长若要,最多分一半出去,再多就给不起了——兄长素来心疼阿芜,想必也不忍心真要了我性命吧?”   秦萧有些想笑,却忍住了,故意冷哼:“崔使君何时这般慷慨大方?倒是叫秦某受宠若惊。”   崔芜喊屈:“我什么时候不慷慨大方了?对自家兄长,我一向很舍得的。”   秦萧背手身后,悠悠道:“是吗?那白日里在伤兵营,是谁对着秦某满心不耐烦来着?”   崔芜:“……”   阖着她岔了半天话题,这位还记着呢。   然而崔使君没别的好处,平生三样本事——能说会谋脸皮厚,见秦萧大有算旧账之意,立刻掩嘴打了个哈欠:“哎呀,两天一宿没睡,可把我困得不行……兄长别介意,我浅眯一会儿。”   说着,寻了处瞭望用的箭楼,往桌前一坐,果然趴案上闭了眼。   秦萧原以为她只是装模做样,没想到崔芜两日没睡,是真累狠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居然打起细细的小呼噜。   秦萧哑然,眼看箭楼处在风口位置,往来俱是呼啸凌厉,遂解下大氅披在她身上,末了没忍住,抬手在她发顶摁了摁。   “今日姑且放你一马,”他低低垂眸,眼角收敛成近乎温柔的弧线,“下回可没这么容易揭过去。”   崔芜睡得无知无觉,还打起了细细的小呼噜。   这二位并不知晓,远处望楼上,两道人影并肩而坐,正注视着这边。   “我就说你家少帅对我家使君有图谋,”丁钰解开随身布囊,摸出一粒花生丢进嘴里,“瞧着多正经似的,敢情也有被美色迷了眼的一天。”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颜适倒是看得开,趁着丁钰不留神,从他护食护得贼紧的爪子里抢了一把,“要我说,真成了也没啥不好,咱们两家以后可真成了一家人。”   丁钰:“成不了。”   他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颜适原是半开玩笑,听了这话,却有了几分较真的意思。   “为何?我家少帅人品、相貌、气度,哪一样配不上你家使君了?”   丁钰慢条斯理:“哪一样都配得上,只是我问你,若是两家人成了一家人,以后遇事听谁的?”   颜适不由一愣。 第83章   从察觉到秦萧的心思起, 丁钰就防他防得厉害。一开始是担心这小子花言巧语骗了崔芜,后来发现不对,这人脑子里就没长“花言巧语”这根弦, 他跟崔芜碰到一块,还不知谁骗谁。   于是逐渐转了心思, 从最初防着秦萧,变成替他捏把汗。   摸着良心说,秦萧是个极出色的男子, 容貌上佳气度稳重, 沙场征伐更是悍勇无双。最难得的是,他人品贵重君子心性,从不因崔芜的女子身份而欺辱轻慢,反而以平等的姿态感佩她的胸怀、赞赏她的才具。   这是世间多少须眉男儿都做不到的。   即便是存心找茬的丁钰也不得不承认,对秦萧,自己实在挑不出多少毛病。如果崔芜是寻常人家的小女儿, 他说不定就认了, 寻个机会向秦萧把话挑明,只要对方愿意三书六聘明媒正娶, 他也乐见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崔芜偏偏不是。   “崔使君非是寻常人家的闺女, 她乃五州之主,麾下强兵已达六千,虽还比不上安西军,却也算得上一方豪强,”丁钰说,“自古一山不容二虎,咱两家要真成了一家人,遇事不决, 是听你家少帅的,还是听我家使君的?”   颜适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毕竟年少,甚至比崔芜还小上两岁,上了战阵固然无往而不利,可牵扯到这些权谋算计弯弯绕,脑子就有些不够使了。   正如他之所以说这话,只是单纯觉得崔芜相貌人品都配得上自家少帅,更要紧的是,自家少帅也对人家姑娘颇为上心——当初缴来的小荷包,到现在还搁怀里揣着,片刻不离身。   反正两家关系亲近,若能亲上加亲,也算是一桩佳话。   却从没考虑过两家真成了一家,话事权掌握在谁手上的问题。   但丁钰想到了。   “我家崔使君可不是甘心困于后院伺候男人的女子,”他叹了口气,“就她那脾气,比寻常男人还烈性刚硬,只有别人对她低头的份,绝无她屈居人下的道理。”   “你家少帅……的确是第一流的人物,可也正因如此,他的威望影响是无可替代的。”   “这俩人凑到一块,势必得有一个屈身服软,可就他俩那性子,你指望谁低头?”   颜适不说话了。   丁钰把话掰开揉碎到这份上,就是木鱼脑袋也该转过弯来,两个同样强硬、同样不甘屈居人下的人物凑到一块,最可能出现情况的不是相亲相爱,而是相争相杀。   这不是丁钰想看到的,更不是崔芜乐见的。   所以她并非没有察觉秦萧言行举止间的异样,却只当自己不知情。   因为不知情,所以不必面对“兄妹”情分何去何从的难题,更不会出现两虎相争的局面。   颜适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他追随秦萧多年,两人名为主从,实似兄弟,如何看不出自家少帅的心思?   他一人独撑大局这些年,好容易对一个女子动了心,而这女子又是身家品貌俱堪与相配的,难道要眼看着情缘无疾而终?   还是为了这么个莫名其妙的理由?   颜适不甘心。   丁钰叹了口气。   “你觉着这缘由没道理、站不住脚,是因为你是男子,即便自幼失怙,终究能名正言顺地征战沙场、建功立业,”他低声道,“但世人对女子不是这个态度,在大多数人眼里,女子就该困于后院、相夫教子,倘若迈过那道门槛,就是不安本分不守妇德。”   “若是她和你家少帅成婚,是算嫁入秦家,还是你家少帅入赘?要入赘,莫说你家少帅,便是你们这些安西军将领就不肯。可要嫁入秦家,那便是秦家人,往后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得看夫君的脸色,再不能如现在这般自己做主。”   “崔使君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每一步都要花费比男子惨痛百倍的代价。好不容易权柄在握,试问她如何能放下一切,只安心做一个‘秦夫人’?”   颜适不说话了。   ***   交心的私谈只发生在夜深人静时,待得第二日晨光乍晓,一切好似草叶上的白霜,蒸发得干干净净。   醒来的崔芜发现自己重现了当初在华亭时的“灵异事件”,明明闭眼前还坐在城头箭楼,再一睁眼,人就回了帅帐,不仅换过干净衣裳,连身上也清清爽爽。   头一回还能装傻充愣,如今再当不知道,崔使君这颗脑子也白长了。   她将脸埋进手心片刻,还是决定继续装傻,只要秦萧不挑破那层窗户纸,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仍旧与对方兄妹相称。   理由即是如丁钰分析的那样,她既不甘将自己好容易掌握住的权柄分出,也不想冒与秦萧交恶的风险,因此一切保持现状就是最好的选择。   虽然这么做……有点渣。   崔芜默默叹了口气。   不过不管怎样,能守住萧关、全歼定难军,于崔芜于秦萧都是件好事。晨间升帐,崔芜作为五州之主,当仁不让地端坐主位。秦萧是客,坐于左首第一位。双方将领依次排下,颇有分庭抗礼之势。   心腹大患已去,这一日的议题主要有两项:其一是如何对付流窜至夏州的李彝残部。   李彝其人,崔芜并不十分熟悉,盖因他虽是正经的定难军节度使,资质才具却很一般。否则也不会被李恭这个后来归顺的降将架空,成了摆着看的吉祥物。   李恭伏诛,麾下万余精锐死得死降得降,定难军主力实则已去大半。按说剩下的几千残部不足为患,但无论秦萧还是崔芜,都认为斩草要除根,一鼓作气拿下夏州才是正理。   理由很简单,从堂前展开的舆图便可见一斑:定难军位于贺兰山东麓的驻地被荡平,从凉州到会州、雄州、威州、盐州、灵州一带,都已收入秦萧囊中,往南与崔芜实控的武州相接,往东便是李彝残部盘踞的夏州。   也就是说,这股残兵不解决,向西能威胁秦萧掌握的灵州、盐州,南下能骚扰崔芜实控的武州,与两地之主而言,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联手追击,势在必行,只是抢到手的地盘怎么瓜分,免不了一场唇枪舌剑。   毕竟,亲兄弟尚且明算账,半道认的“兄妹”更是如此。   “夏州与盐州接壤,”秦萧道,“秦某势必要拿下。”   崔芜也不客气:“好,但南边的庆州、延州与武州、原州相接,我是一定要的。”   秦萧亦无异议。   接下来是周边各地的势力归属,两人你来我往锱铢必较,讲起价来毫不含糊,直听得在座将领头皮发麻,瞧着这二位针锋相对的模样,一点想象不出离了帅帐,他俩原是兄妹相称,情谊深笃。   好容易谈妥了价,崔芜大约是觉得满意,重新露出亲昵的笑容:“多谢兄长疼我,那绥州我就不客气了?”   帐中诸将木着一张脸。   虽然崔芜这话有示弱之嫌,可只要地盘到手,谁在乎你话软话硬?   实惠才是最要紧的。   秦萧端起茶盏抿了口,似笑非笑:“你几时与秦某客气过?”   崔芜:“还是有的。比如兄长说想要舆图,我不是转头就绘制了一份送过去?怎么,兄长用的不顺心?”   秦萧尚未答话,史伯仁突然怪叫一声:“少帅拿回来的舆图是你画的?”   他这一嗓子不仅突兀,用词也相当不客气。按说在别人的地盘上,称呼五州之主,一声“使君”怎么都少不了。   但史伯仁非但没用敬语,反而直接“你你我我”,怎么看都不将崔芜放在眼里。   事实也的确如此。   私下里,史伯仁曾不止一次向颜适抱怨:“既是个娘们,就该安心找个汉子嫁了,成日里抛头露面像什么样?还敢自称使君,也亏得她手底下的将领好脾性,换成是我,要向个女人低头弯腰,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颜适年轻,又在秦萧身边多年,虽受大环境影响,免不了对女子掌权有成见,却不像史伯仁这般固执,只是提醒道:“这话你还是少说为妙,若是被人听到,传扬出去,还以为你故意要坏两家交情。”   “即便崔使君不计较,被少帅知道了,也免不了赏你一顿马鞭。”   史伯仁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敬畏秦萧,闻言果然不敢再啰嗦。   可嘴上不说,心里还是会嘀咕,言谈也难免带出几分。   比方说现在。   自己带出来的将领,如何听不出他话中深意?何况史伯仁本就不是什么难懂的人物。   秦萧刀锋般的目光瞬间逼视过去。   史伯仁喉咙吞咽了下,不吭声了。   崔芜只当没听到,对史伯仁笑了笑:“信手涂鸦,让将军见笑了。”   又道:“等拿下夏州、银州,我再绘制一幅全新舆图,将河东道以东及长江以南诸地也包括进来。”   秦萧教训下属是一回事,送到面前的好处,却也没有往外推的道理:“既如此,秦某先谢过阿芜慷慨。”   看在舆图的份上,史伯仁没再说怪话。   解决了第一个议题,崔芜丝毫不耽搁时间,立刻转入第二桩事项。   “我之前提到过,待得荡平定难军,愿与兄长协力开采铁矿及开通互市,不知兄长考虑的如何?”   显然,秦萧已经与麾下将领提过此事,是以诸将并未流露出过分惊讶的表情。   至于是否赞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铁矿之事,若探明属实,秦某可以应下,”秦萧道,“只我在河西多年,从未听说阿芜所指之地藏有铁矿,不知阿芜是从何处听来的?”   崔芜心道:你没听说过就对了。   在另一个时空,镜铁山铁矿直到建国后,为了完成钢铁工业的战略布局,才被当时的地质队员发掘出来。   如今莫说建国,就连终结封建社会还差了一千多年,以今时今日的技术与生产力,若无人点明,怎可能发现这处藏于深山的矿藏?   “不瞒兄长,我也是听人说的,”崔芜面不改色,瞎话张口就来,“据他说,这处铁矿藏于深山之中,一路进去皆是翻山越岭,是以鲜少有人发现。”   “若真要开采,势必要在山崖之上钻孔悬绳,危险不是一般的高。此事倒不急于一时,可寻有经验的铁匠一同商议,若是能寻到前朝铁冶使就更好了,总要商量出个万全的对策,免得到时拿人命去填。”   能不损耗人命,秦萧自无不允之理:“阿芜所言甚是。”   崔芜又道:“铁矿之事可从长计议,但何时开通互市,兄长还须早作决断。”   秦萧沉吟不语。   颜适年轻,又与崔芜有些交情,说话间少了许多顾虑:“崔使君或许不知,从前头秦显大人在世起,西域诸蕃国就极不消停,每年青黄不接时,没少南下滋扰边民,直到咱们少帅领了安西军,重整边防抗击外虏,这才好了些。”   “若这时开了互市,有居心叵测的宵小之辈借机作乱,岂非因小失大?”   崔芜微笑,余光却瞄着秦萧:“兄长也是如此认为?”   “互市”之说提了有一阵,这些日子,秦萧没少琢磨,所思所虑自是比下属更周详:“其实也不尽然。西域苦寒,物产亦不丰盛,待得缺衣少粮时节,只能南下抢夺,便是原先无意与中原为难的蕃部,也难免要动心思。”   “若能重开互市,则这些部族可通过与中原行商的交易换取所需之物,自是没了重启兵锋的理由。除此之外,亦可分化塞外诸部,或合纵连横,或从中挑拨,令其自行消耗,无力再与中原用兵。”   崔芜揉了揉额角。   其实秦萧的话没错,而且相当有道理。只是他领兵多年,习惯了从“武将”的角度考虑问题,却时常忘了他还有另一重身份——河西道节度使。   何为节度使?   虽说创设之初,节度使的职责确是统领军队、镇守一方,但是自前朝末年开始,节度使不止是军队统帅,更是一地主官。   执掌民生、发布政务、体察民情,都是节度使该干的活计。   崔芜总算明白,秦萧为何说自己不擅治地,那不只是自谦,而是他实实在在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之处。   他并不擅长料理琐碎繁杂的政务,这是他的短板。   “兄长所言在理,”崔芜说,“只兄长遗漏了一点,西域各部能自互市获取粮食物资,则我等亦能通过互市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史伯仁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中原地大物博,想要什么寻不到?要打西域蛮子的主意?”   秦萧却是心念微动,想起崔芜所说的甜菜。   崔芜笑眯眯地:“将军可知,何为棉花?”   史伯仁打了个磕绊,居然卡壳了。   崔芜娓娓道来:“所谓棉花,原产自西域以西,其地有草,实如茧,茧中丝如细纩,名为白叠子,民间俗称棉花。”   “将其弹成蓬松棉条,可纺成棉线,棉线可织布,布能裁衣。除此之外,棉花本身也能填入冬衣御寒,比粗麻强多了。”   她说得如此详细,可见不是虚构。秦萧驻守河西多年,每逢隆冬都少不了为将士冬衣犯愁,闻言立刻道:“史伯仁。”   史伯仁一凛:“末将在。”   秦萧:“传令凉州,派人打探棉花其物,若有人能提供线索,无论真假,一律重赏。”   在秦萧的军令面前,史伯仁是绝对不敢起幺蛾子的:“末将领命。”   崔芜既讶异于秦萧非同一般的行动力,又佩服他千金买马骨的决断。想了想,又道:“即便寻到棉花,要在中原之地广泛种植,也非易事。我有一法,或可免除兄长治下冬日御寒的烦恼。”   她这一句话不仅吸引了秦萧注意,帐中诸将的视线也随之投来:“什么法子?”   崔芜:“河西之地多蓄牛羊,羊毛想必是少不了的?” 第84章   西北之地畜牧业发达, 虽说受生产力限制,牛羊肉没到管饱的份上,羊毛却是不缺的。   都不必提河西, 单是武州境内,便能搜罗出好几担子。   秦萧沉吟:“不是羊皮, 是羊毛?”   崔芜点头:“对,只是羊毛,不必伤及牲畜性命。”   秦萧不解, 亦有些迟疑:“阿芜要羊毛, 可是用来填充冬衣?”   崔芜:“不是填充,是……”   她寻思着怎样描述才能把原理解释清楚,却发现这玩意儿光凭一张嘴,实在很难说清,只得无奈放弃:“算了,等我织出来, 兄长就知道了。”   秦萧听得一个“织”字, 有点明白崔芜要干什么了:“你是打算拿羊毛织衣?”   崔芜再次点头:“口说无凭,眼见为实, 等东西做了出来, 兄长自然知晓,我的法子是否管用。”   这话说得在理,即便是最爱找事的史伯仁也挑不出毛病。   谁知颜适眼珠转了转,不知是想为自家少帅助攻还是怎地,居然来了句:“崔使君此言有理,只是光用眼睛看,恐怕还不够。不如这样,您这件衣裳就按少帅的身量来做——若能亲自穿上身, 肯定比眼见更有说服力。”   崔芜:“……”   秦萧:“……”   这话貌似有理,可仔细想想,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不说别的,旁的大家闺秀,有谁会给父兄之外的男子裁衣裳?   当然,崔芜不是寻常闺秀,对男女之别也不怎么看重,依着与秦萧之间的交情,给他织件衣裳其实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在秦萧疑似对她有意的前提下,还动手献殷勤,这会不会有点……不太合适?   眼看两位当事人都不说话,颜适转向丁钰,疯狂眨眼示意。   丁钰知道崔芜的心思,本不想蹚这趟浑水,奈何想起在定难军驻地时,这货曾经救过自己。   救命之恩重于泰山,不能不报。   丁钰沉默片刻,终于没挡住颜适的眼神攻势,清了清嗓子插嘴道:“我觉得,颜小将军的话未尝没有道理。既然开互市需要秦帅鼎立相助,总得他认可此事才行。”   “若是使君觉得亲自动手不便,也可找女红好的织娘,将编织之术传授于彼,再让她们按照秦帅的身量织一件衣裳?”   崔芜瞪了丁钰一眼,那意思大约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玩以退为进!   丁钰翻了个白眼:就知道这么说会里外不是人,我就不该瞎操这份心!   他猜到崔芜打算将羊毛搓成毛线,再织成毛衣御寒过冬。然而织毛衣的技法说复杂不至于,说简单却也不是一两天能学会的,再经由织娘过一道手,得耽搁多少时日?   崔芜并非矫情之人,电光火石间已然下定决断:“既如此,我就为兄长做一件衣裳,兄长亲身试过便知真伪。”   颜适目的达成,和丁钰隔空用眼神碰撞了下。   身为当事人的秦萧全程没有发表意见,只低头品茶,仿佛那滚水冲开的野草根是什么绝顶仙茗,值得细细回味。   直到颜适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欸,小叔叔,你身量尺寸多少?倒是报给崔使君知道啊。”   秦帅忍无可忍,极冷锐地横了他一眼。   颜适可不怕他,拿出平日里胡搅蛮缠的无赖劲,眯眼冲他笑。   “细枝末节稍后再议,”秦萧敛下眼眸,极平静地说,“若真如崔使君所言,能将羊毛编织成衣御寒过冬,于我安西将士实是莫大的好事。”   这就意味着,“开通互市”不是“可议”,而是“势在必行”。   至此,任谁都瞧得出,互市一事成与不成,多半是看崔芜这件衣裳织得如何。   帐中诸人虽是武将,却不乏眼力见,察觉气氛有异,遂起身相继告退。颜适故意慢了一步,临走前回过头,对秦萧频使眼色。   后者低头饮茶,只当他眼皮抽筋。   崔芜却没想那么多,她既决定要做,势必要做得完美,因此主动开口:“兄长若不介意,可否将身量尺码相告?”   秦萧放下茶盏,神色瞧不出异样:“等秦某回去量过,派亲兵前来告知。”   崔芜想了想,还是觉得亲兵传话太累赘,且万一传错了尺码,她折腾半天的力气不是白费了?   遂道:“其实也不用这样麻烦,兄长若不介意,我现在量一下?”   秦萧:“……”   他好悬被口中的苦茶呛着,喉结滚动了几下,好容易将热茶咽下。   “如何丈量?”秦萧垂眸盯着手中茶盏,仿佛要用视线在粗陶杯口催开一朵春花,“秦某身边并无量尺。”   崔芜:“不用。”   她绕出案后,走到秦萧面前:“烦请兄长起身。”   秦萧不知她想做什么,到了这一步却有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错觉,茶盏若无其事地搁回案上,果然长身而起。   崔芜将他两条手臂拉平,以手掌为丈量,自肩至腕一分分摸索过,将量得的尺码牢牢记在脑中。   冬日衣裳穿得厚实,秦萧其实并不能感知手掌摸索过的触感,可他只要一想到那只柔白纤细的右手贴着手臂轮廓虚虚抚摸过,后脊就窜起一阵过电似的麻意。   好容易熬到崔芜量完了胳膊,秦萧微微松了口气。   谁知这不过是刚开始,那双手突然沿着腰背弧线滑落,停留在侧腰处。   秦萧微微一震,虽不至于立即躲开,肌肉却死死绷紧,僵成一块石头。   崔芜如何察觉不到他的异样?虽觉这反应过大了些,还是加快了丈量速度,手臂好似一双柔软绳索,绕着那悍将腰身缠了一圈,秦萧闭上眼,在那一刻听到雷鸣般的声响。   那是胸腔里,心脏剧烈搏动的声音。   崔芜被他情绪影响,原本尚能泰然处之,此时也有些不甚自在,量完腰身便要缩回手。   谁知那安西少帅不知哪根筋没搭对,突然握住她既将抽回的指尖。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u w a n g . c c   崔芜:“……”   她仿佛被雷劈了,猛地收回手。   秦萧没有阻拦,若无其事道:“手有些凉,你也该给自己多加件衣裳。”   他的神色太平静,态度太自然,就好像方才那轻轻一握当真只是试探崔芜体温。   出于对秦萧人品的信任,也可能是下意识排斥往深处想,崔芜信了,用力搓了把冰凉的指尖:“我穿得够厚了,只是手脚暖不过来,身上倒不觉得冷。”   她自己就是医学生出身,对自己的毛病最清楚不过。手脚暖不过来是因为血气不足,哪怕她每日早起饮参茶,平时也注意用滋补气血的药材调养着,奈何这阵子夙夜操劳,实在安不下心静养,吃多少药也无济于事。   秦萧颔首:“药补不如食补,我见你平日里吃用还是少了些,如今正是天寒地冻时节,可多用些羊肉温补。”   崔芜心说:我吃的还不够多?平时一碗羊汤外加两个拳头大的蒸饼,塞进肚子里眉头不带皱一下。   只是光吃不长肉,有什么办法?   她无意详谈自己身体的小毛病,岔开话题:“兄长别说我了,之前开给你的药丸,可按时服了?”   秦萧:“自然。”   崔芜盘膝坐下,曲指在案上叩了叩:“手腕。”   秦萧:“……”   他哑然片刻,到底拗不过崔芜,撩袍重又坐下,卷起衣袖递过手腕,口中道:“才吃这么几日,能有多少起色?”   崔芜搭脉不语,片刻后才道:“吃药还在其次,主要是兄长自己得放宽心,什么时候你能正常作息、到点犯困,病根就算去了一半。”   秦萧那点旖旎心思被冰冷的时局打散大半,微微苦笑。   他何尝不知自己多年操劳,于身子有害无益?然而河西位置冲要,直面西域,自他接手安西军,数年来独撑大局,竟无一日稍敢松懈。   直到认识崔芜,才算有人伸出手,将这份重逾千钧的担子匀出少许。   想到这里,他看崔芜的眼神,更多出几分异样思绪。   倘若她不是这般身份,这般脾性,这般志向,哪怕换成任何一位闺秀,甚至是出身风尘的楚馆倌人,他都未尝不能试着争取。   可偏偏……   秦萧摁了摁额角,将不期然冒头的遐思再次掐灭,口中道:“秦某身强体健,少睡几晚无妨。医者不自医,阿芜与其担心旁人,不如早些将自己那一身毛病调理好。”   崔芜搭完脉,大致有了数,一边在心里斟酌调整方子,一边随口道:“那是堕胎落下的病症,哪那么容易调理好?眼下也没时间静养,先将就着吧。”   “堕胎”两个字从大段的话语里排众而出,针一样扎入耳中。   有那么一时片刻,原本已经淡忘的过往重现眼前,鼻端仿佛又闻到那股既浓重的血腥味。   秦萧一只手背在身后,拇指不着痕迹地捏紧了。   ***   萧关之围已解,定难军主力不复、据点被扫,秦萧此次出兵的战略目的基本达到。   大军在外,每一日消耗的粮草都是惊人的,崔芜收购羊毛、织造毛衣尚需时日,也不好让秦萧为她一人干等着。   双方约定了发兵夏州的时日,秦萧遂领兵撤出萧关,退回凉州休整。   临行之日,崔芜亲自相送。她现在马骑得似模似样,只要不是飞驰狂奔,已然游刃有余,甚至能撒开两手抱拳行礼:“那就两月之后,夏州城下见。”   秦萧还礼:“一言为定。”   数九寒风卷起崔芜鬓发,她抬指捋到一边,忽而叹息:“明日就是小年了,还以为能和兄长一起守岁,都是被战事闹的。”   秦萧心念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待得平定关中,定有机会。” 奇! 书!网!w!w !w!.!q !i! s!u !w!a !n !g!.!c!co m   崔芜心性倏忽多变,方才还暗生离愁,这会儿又高兴起来:“那便说定了,明年若有机会,一同守岁。”   秦萧颔首。   崔芜送出五里便即折返,她倒是还想送,只是今日风大,秦萧唯恐她吹多了冷风着凉,硬把人赶了回去。   等到正主走了,颜适再忍不住,催马上前凑到秦萧身边,压低声遗憾道:“少帅,崔使君想送,你就让她送呗。戏文上都是这么写着,十八里相送,送着送着,就送出感情了……”   秦萧还记着这小子自作主张的旧账,冷冷睨了他一眼。   只要不牵扯军令,颜适就没怕过他:“小叔叔,我瞧着崔使君人不错,对你嘛……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那个意思。”   “你说,她有没有机会当我小婶子啊?”   秦萧一开始还当没听见,后来发现这小子越说越不着调,甩手给了他一马鞭。   “饶舌!”他面无表情道,“崔使君终归是女儿家,你这般信口胡言,若是被有心人听去,坏了人家清誉,岂不是罪过?”   颜适却道:“‘清誉’是用来束缚闺阁女子的,若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气魄,崔使君也走不到今日,哪会将这些鸡毛蒜皮看在眼里?”   这话倒是没错,只秦萧熟知部将心性,横了他一眼:“这不像是你会说的话,谁教你的?”   颜适坦然:“那个丁六郎。他虽是商贾出身,人还蛮有意思的,通我说了好些话。”   秦萧对丁钰无甚好感,闻言神色寒凉:“他说什么了?”   “他说,崔使君敏慧刚烈,爱憎亦是分明。能得她信重,乃至以身家性命相托,可不容易。”   一顿,颜适凑近了些,又压低声道:“他还说,崔使君这人吧,不大拿自己当女子看。若她愿意为了哪个男人裁衣动针,即便嘴上不认,心里也多半是动了心思的。”   秦萧见他往前凑,原本半偏过头,想听听他还有什么惊人的见解。   熟料听到这么石破天惊的一句,难得愣住了。   ***   崔芜却不知眼不见的功夫,丁钰已经把她卖了个底掉。   她在武州城耽搁了五六日,除了重整防务、更换主官,还抽空问蓄养牛羊的人家收了好些羊毛。   先用草木灰清洗干净,然后自然风干,这时羊毛已经有了些许模样,从一开始的黑黄油腻变得洁白松散。   再用针梳将羊毛梳理齐整,顺便去除较短的纤维及污染物。随后就是加捻,也就是民间所谓的纺线。   这时已经有了纺车,只是多用于纺织蚕丝,羊毛纺线还是头一回。崔芜寻了有经验的织娘,在她们的指点下慢慢将羊毛纺成毛线,一个粗制滥造的毛线球就这么出现在崔使君的案头。   说来简单,实际操作的过程中却差错频出。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这时候饲养的羊种多是羖羊,也就是后世所谓的“山羊”。而更适合用于纺织毛线的羊种,则是绵羊。   这二者有什么区别?   很简单,绵羊的毛质好,质地柔软、光泽柔和,纺成毛线具有极佳的弹性和保暖性。   相形之下,山羊纤维分为两种,一种是被毛,也就是山羊身上的毛。另一种是山羊绒,也就是被毛底下的绒毛。   绒毛亦是不可多得的纺织原料,可织成精细的毛织品。但被毛就要粗硬许多,纺成线团后,手感比麻绳强不了多少。   这样的毛线织成衣服穿在身上,想都知道滋味如何。   “操!”崔芜一个没忍住,爆出了粗口,“果然是穿越小说看多了,想当然要不得啊!”   她掂了掂硬得扎手的毛线团,叹了口气,随手丢了出去。   恰好这时,韩筠进来禀报军务,下意识一招手,将毛线团稳稳捞在手心里。   “主子。”   他单膝下跪,意料之中地听到崔芜和煦的声音:“飞卿来了?起来坐吧。”   韩筠,字飞卿。   崔芜并不是轻易信人的脾气,愿意以表字称呼下属,便是真正将他们当作可以倚仗的心腹。   韩筠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局,他终归是赌赢了。 第85章   韩筠伤得不轻, 但也不算重,十几道伤口无一伤及要害,等到皮肉愈合拆了线, 又是生龙活虎一好汉。   他此番用性命为崔芜殿后,换得的回报相当丰厚, 不仅得了崔芜许诺的宣威将军职衔,更一举成为靖难军中仅次于延昭的心腹大将。   韩筠很是满意,更有扬眉吐气之感。是以伤势刚好, 便立刻赶来向崔芜请安, 顺带汇报这两日的工作进度。   其实也没什么,萧关防务一向是狄斐负责,韩筠作为外来户,纵然职衔高于狄斐也不好越俎代庖,只管着大军驻扎操练及善后事宜。   说白了,这一趟不过是日常问候以及在领导跟前刷脸。   但不得不承认, 这么做的确有效果, 至少经过了萧关城外的患难与共,崔芜待他亲近了许多, 言谈也不仅限于公事, 偶尔甚至会唠唠家常,或是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而淡化了“上下有别”的界限后,韩筠也逐渐发现,作为主君,崔芜并不算难伺候。至少对着打上标签的“自己人”,她不会以威势相压、以城府相欺,言谈反而更看重一个“诚”字。   “飞卿来得正好,且帮我瞧瞧, 这线团纺得如何?”   韩筠讶异。   他刚接住毛线团时,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细绳,捏了捏发觉不对,盖因这玩意儿虽说粗硬,终究比寻常麻绳细软许多,正猜测是做什么用的,却被崔芜自己揭了盅,原来就是她当日提到的羊毛纺线。   相处这些时日,韩筠也摸准了崔芜脉门,知道她不爱听客套话,但凡征求意见,就是要下属们有一说一。   遂直言道:“捏着硬了些,若是做成衣裳,穿在身上怕是不大舒服。”   果不其然,崔芜叹了口气。   只听韩筠下一句道:“不过,这线团质地紧密厚实,纵然粗硬了些,也不会比粗麻更硌人。”   “且羊毛易得,而粗麻尚需要花钱购置。倘若羊毛织成的衣裳确实能够保暖御寒,不管于士卒而是百姓,都是天大的好事。”   崔芜原本都打退堂鼓了,听了这番乱世土著的评价,精神顿时一振:“飞卿是觉得,羊毛织衣,可行?”   韩筠点头:“属下以为可行。”   为免顶头上司觉得敷衍,又补充道:“百姓家贫,冬衣所填多为芦苇、柳絮,甚至是纸屑、稻草。”   “听说前朝年间,百姓无以御寒,甚至用纸浆捣衣——连纸衣都能穿,何况是羊毛?”   “只要能保暖过冬,他们不会在意衣裳是软是硬。”   这番说辞有理有据,崔芜听了却并不觉得兴奋,反而沉沉叹息。   说到底,不是她的羊毛织衣有多高明,而是可供百姓过冬的选择太少了。   “我知道了,”崔芜说,“有劳飞卿解惑,实在助益良多。”   韩筠暗呼一口气,心知方才表现不错,又给自己加了分。   得了韩筠认可,崔芜重振信心,开始自己的织毛衣大业。   说到这里,她必须感谢上辈子的未雨绸缪——为了母亲节给老妈一个惊喜,偷偷上网查资料学习编织技法,还私下里拜会织毛衣的同事为师。   耗时两个月,虽然只学会了最简单的平针法,织出来的毛衣也是歪歪扭扭,但是,毕竟是她亲手织出来的第一件衣服!   可惜没等送出去,就遇见狗血的医闹事件,被丧心病狂的病人家属捅了足足二三十刀。   陷入弥留前的最后一个意识,是看到自己血流满地,同事们惊慌失措地扑上来,试图帮她摁压止血兼心肺复苏。但崔芜自己就是学医的,瞧了眼刀口位置,十分清晰地得出一个结论。   没救了。   伤及脾脏而造成的急性大出血,立刻手术也是九死一生。   她的毛衣送不出去了。   一念及此,难免遗憾。   幸好崔芜不是沉湎往事的性子,在乱世中历练十年,心肠早已刚硬非常,很快压下这一点神伤。   待得武州诸事平定,该巩固的城防也都完善,崔芜启程返回原州,沿途皆是坐于马车中,跟两根细细的竹针较劲。   竹针是用细竹棍劈成的,边缘打磨光滑,反正她手下多的是孔武有力的武将,做这事不算难。   难的是竹针磨成后,如何将一团糟的毛线织成衣裳。   期间相隔十年,原本擅长的技艺也难免遗忘,何况崔芜远远称不上熟手。她在马车里坐了两天,毛线织了拆、拆了织,怎么都织得不对路。   实在心烦,干脆撂到一边,本想倚着车壁小睡片刻,后背却磕到某个硬硬的东西。   崔芜伸手摸了把,发现是秦萧送与她的护心镜,一个护前胸一个贴后背,自守城以来就未摘下过。   她把坚硬冰凉的青铜甲片握在手里,想着这曾是秦萧贴身佩戴过的,没来由地心绪如潮。突然就如打通任督二脉似的,回想起了当初的编织技法。   忙趁着灵感泉涌,复原了一小段针法,对光瞅瞅还不错,于是依葫芦画瓢地往下织。   等马车进了原州城,堪堪织了个围脖出来。   这一日正值腊月三十,除夕年尾。   这不是崔芜穿越以来头一回过新年,却是她重获自由、独掌权柄之后第一次庆贺新岁。回想去年今日,她还被孙彦关在镇海军节度使府后宅,像一头囚困牢笼的兽,只顾烦躁地磨牙吮血,根本没有心思感受新年氛围。   哪比得上现在,海阔天空、任君遨游来得自在?   “既是除夕,就在原州城里过年吧,”崔芜拍了板,“我出钱,多买些羊,一半熬成羊汤,一半做成烤全羊,就当犒军了。”   “再让凤翔多送些美酒,难得过年,军中不许饮酒的禁条且放下。将士们这一阵也辛苦了,等过完年,咱们再论功行赏。”   不出所料,这番话博得底下将士欢声雷动,亲自出城迎接的周骏与杨老爷子也是频频点头,暗道使君治军有方。   说白了,将士们沙场搏命图什么?除了每个月的饷银和口粮,不就是为了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平时治军再严都不要紧,关键时刻必须足够慷慨大方,唯有给足将士们想要的,才能将军心牢牢抓在手里。   个中分寸,崔芜拿捏得极好。   崔芜论功行赏,命韩筠替自己犒赏三军,又提拔了周骏为中郎将,从旁协助。   不是谁都有资格“替”主君办事,她此举无疑给了韩筠极大的脸面。后者果然感恩戴德,拉着周骏一起,将诸项事宜办得妥妥当当。   趁此机会,崔芜拉过丁钰:“陪我去一个地方。”   丁钰有些迟疑,盖因眼下时辰虽不算晚,但西北冬日天黑得早,估摸着不到一个时辰就要临近傍晚,这时候出去,怕是很难在夜幕降临前赶回府衙。   “你要去哪?”   崔芜:“备一份礼,咱们上城西蹭饭去。”   丁钰:“……”   城西有什么?   一株大槐树,一幢积年的老宅,已经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世外高人。   不过,今日是除夕,只要不是如崔使君这般见天撒欢往外跑的奇葩货,一般都会留在家中守岁……吧?   脑中思绪飞快,两人脚程也不慢,骑着马,遛着弯,不多会儿就到了来过一趟的老宅门口。   丁钰上前叩门,才叩了两三下,上回的小童便开了门,语气很是不耐:“谁啊?”   待得看清两位不速客的形貌,吃了一惊:“崔、崔使君?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崔芜微微一笑:“盖先生可在?”   小童犹豫:“这个……”   崔芜挑眉:“怎么,除夕佳节,盖先生不在家守岁,还往外跑?”   小童咬了咬牙,终于一跺脚:“盖先生说,今夜恐有外客搅扰。他不欲被人坏了守岁的兴致,因此出去寻访故友,只让我备了两盏清茶,等贵客喝完热茶暖暖身子,就从哪来回哪去吧。”   崔芜:“……”   如果说,她头一回登门尚算有迹可循,能及时避开不足为奇,那么算准了她除夕之夜上门叨扰,还能未卜先知地吩咐下这样一番话,这位盖先生已经有几分多智近妖的邪乎劲。   接连避开两回,这是瞧不上她一介女子,不愿折腰投诚,还是想效仿当年的诸葛卧龙,等她来一出三顾茅庐?   “有意思,”她想,“这人还真是吊足了我的胃口。”   丁钰可不觉得哪里有意思,他只知道崔芜大冷的天喝了一肚子西北风,就为了上门给主人家拜年,结果人家根本不稀罕,明明料到贵客来访,还事先避了开。   这不是明摆着不把崔芜放在眼里?   “走走走,人家不稀罕你拜年,咱们自己逍遥快活去!”他拉着崔芜就要走人,“回府衙,我给你烤肉吃!抱着火盆啃羊腿,不比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强?”   崔芜揪着他衣领,将人生生薅了回来。   “不是说盖先生备了清茶?”她笑眯眯地,“正好我渴了,不介意我进去小坐一会儿,喝杯热茶润润喉咙吧?”   童儿自是不介意,毕恭毕敬地在前引路。   这老宅的布局与寻常大户人家相仿,只是主人家喜爱山林野趣,前院辟了一亩方塘,不知从哪引来的活水,隆冬时节竟也未曾全然上冻。   过了曲曲折折的木桥,是一明两暗三间正堂,中间的明堂充作会客之用,铺了草席,摆着长案。一旁的红泥小炉火光明灭,烧开的沸水顶着壶盖,只等贵客驾临,便能泡茶招待。   崔芜饶有兴味地打量周遭,发现这位盖先生家底尚算丰厚,不论是待客用的成套茶具,还是墙上挂的大幅字画,都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但他也绝非一味显富、失于暴发的人家,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赘饰。唯有窗扉半开,映出院里横逸而生的一枝老梅,其上打着几个伶仃的花苞,好似一股春意,涓涓流入堂内。   崔芜看罢,小童也捧着两盏热茶并一碟茶点奉至案上。茶是当地最常见不过的野茶,比草根味道好不了多少,只是苦涩略淡,多了一股草木清香。点心也不见得多精致,粟米磨粉蒸制成的酥糕,吃到嘴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饱腹感很足。   崔芜用热茶就着点心,连啃两块才罢休。她拍去手掌心的点心渣,冲小童弯落眼角:“这位小哥,可有笔墨借我一用?”   小童只当她要留书给自家主人,并未多问,小跑着端来笔墨。冬日天寒,墨池早已冻成冰疙瘩,崔芜也不计较,自己倒了热水化开,又挽起袖子蘸水研墨。   丁钰看不下去,撂下点心接过墨条:“我来吧……你要留口信给那个姓盖的?”   崔芜:“不留书,只画幅画。”   丁钰诧异挑眉。   崔芜却无意解释,笔锋饱蘸墨汁,在铺平的草纸上三两下勾勒完毕,而后轻轻吹干,卷成一束交与小童:“烦请小哥交与盖先生。”   她眉眼精致,纵是做男装打扮,也比寻常糙汉俏丽得多。小童年幼,还分不清男女之别,只觉得这位“使君”生得好看,又待人亲切,不期然多生出几分好感。   “使君放心,”他似模似样地回礼,“我一定亲手交给先生。”   崔芜微微一笑,将丁钰带来的年礼——一包糖块和一串自己府上腌的腊肉放下,告辞离去。   回府时天色已晚,丁钰犹有些愤愤:“那个姓盖的猜到你要来,却故意躲出去,到底什么意思?这么故弄玄虚,我看他未必有真本事,你也不必在他身上花太多心思。”   崔芜:“当年刘备拜访隆中,两次求见而不得,张飞也是这么发牢骚的。”   丁钰炸毛:“你拿我跟张翼德比?我比他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多了好吧!再说,诸葛武侯是什么人?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是那姓盖的能比的吗?”   崔芜:“不错,中学语文没都还回去。”   丁钰气得只差甩鞭子:“姓崔的,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跟你说正经的。”崔芜正色,“我今日回城,来此造访虽非一时兴起,事先却也未露痕迹。此人能猜透我的心思,就是他的本事。”   丁钰用鼻子喷了口气:“说不定是凑巧呢?就是真猜中了,也不算什么本事。”   “这些年,原州名义上是杨家做主,其实诸事都是这位盖先生帮着拿主意,”崔芜娓娓道来,“我看过原州的账簿名册,税赋一笔一笔都对得上,诸项政令也有条不紊。”   “原州虽是无主之地,却并不见民生凋敝,反而百姓各安其分,有饭吃有田种,可比被乱兵糟践的不成样的泾州强多了。”   “若说这十分的功劳,杨家占了五分,剩下的五分怕是全归在这位盖先生身上。”   丁钰有点动摇,只是还嘴硬:“那也不过是个治地的县官之才,我看许令干得也挺不错,不在他之下。”   崔芜摇头:“但他能说服杨家人,在我尚未挥师原州之前,带着账簿与名册主动投效,这份眼光与胸襟可不是谁都有的。”   “他劝杨家人投我,是对我抱有期许,有投效之心。不肯立刻见我,无非是我给出的诚意不够,不能让他甘心辅佐。”   “既如此,我又何妨将身段摆得更低些,给足他诚意和面子?”   丁钰说不过她,气鼓鼓得不吱声了。 第86章   这个新岁, 崔芜是在军营中度过的。   她好生安抚了麾下几员大将,每人敬了一碗酒,又赶去伤兵营, 为尚未痊愈的伤病送温暖,顺带复诊病情。   伤兵们自然感激涕零, 尤其在得到崔芜许诺,此番立功人人皆有封赏后,恨不能从病床上爬起来, 给她下跪磕头。   崔芜赶紧拦住, 一人发了一碗滚烫的羊汤,盯着他们喝得肚皮滚圆,这才寻了个借口脱身。   她如今是五州主君,要树立自身威信,亲民可以,却不便和麾下太打成一团。是以只露了个面, 慷慨施恩一番, 随后回了帅帐。   偌大的帐子却不是空无一人,丁钰早候在里头。他不知从哪弄来一罐生牛乳, 煮得微沸, 再将从丁四老爷手里要来的茶饼丢进去,熬煮了一锅热腾腾的奶茶。   崔芜闻到香味,口水都下来了:“好久没喝过这个了。”   丁钰得意,又故作叹息:“可惜没有芋头,不然蒸熟了捣成芋泥,再浇上牛乳做成芋泥奶茶,那味道才好呢。”   崔芜却已心满意足,和丁钰碰了个碗沿:“新岁快乐。”   而后一仰脖, 将热奶茶喝了个底朝天。   丁钰抿起唇角,罕见的柔和蕴藉:“新岁快乐。”   崔芜饮着甜滋滋的热奶茶,心满意足地一抹嘴,扭头见窗外夜空中嵌着几颗碎星,清冷星辉稀薄如雾。   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今朝除夕,不知兄长现下在做什么?”   除夕佳节,安西军营自然是热热闹闹的。虽然秦萧治军极严,不许士卒饮酒,但包上几大锅饺子每人分一个,乃至吵吵嚷嚷地笑作一团,还是允许的。   秦萧却没上前凑热闹,独自一人站在暗影中,仰头望着东方夜幕。西北干旱多晴,夜空尤其清透明净,虽然腊月三十不见月轮,几颗星子却是熠熠生辉。   他忍不住想:她现在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秦萧不期然回想起崔芜送他返回河西,提及希望一同守岁时的表情。她分明是笑着说的,秦萧却看出那笑容下的遗憾与怅然。   那一瞬,他几乎有冲动翻身上马,星夜兼程赶回原州。   这时,身后有人拍了他肩头一下,将这股冲动重重捏散了。   “在这儿发什么呆?一块热闹啊!”   秦萧默叹一声,掐断立时启程的冲动,将颜适的爪子撩到一边。   “我就不去了,”他淡淡地说,“我若去了,你们又闹不痛快。”   这倒是事实,虽然秦萧私底下很是随和,奈何他领兵多年,权威太重,又是一副内敛性子,情绪轻易不显露脸上,给人一种“城府深沉不苟言笑”的印象。   久而久之,底下士卒对他敬畏兼具,纵然是难得的除夕佳节,也不太敢在主帅面前嬉闹玩笑。   颜适亦是叹息:“小叔叔,你就是吃了这张脸的亏。分明年岁也没多大,总板着一张脸,像个小老头,多少姑娘家都是被你吓跑的。”   秦萧面无表情,显然不觉得给那些姑娘家看上有什么好。   只听颜适又道:“幸好崔使君有眼光,能透过你这张死人脸看穿如花似玉的本质。别说,我觉得你俩这脾气倒是挺合得来,日后说不定能相处融洽。”   秦萧被“如花似玉”四个字糊一脸,眼睛危险地眯紧:“你再说一遍?”   颜适察觉到危险,干咳两声:“老史还找我拼、拼拼……拼茶,我先走了。”   说完背着手,当真脚底抹油地走了。   秦萧气笑不得,抬手给了他一马鞭。   然而颜适的话到底在他心头留下了回响,“崔使君”三个字更好像一把野火,猝不及防地点燃了心底刚被压下的野望。   他再一次看向东方夜空,曾握过崔芜指尖的手,背在身后细细摩挲了下。   ***   崔芜这个年过得忙碌而充实。   士卒和将领可以歇下休整,她不行,从年初一开始就马不停蹄地走访原州城内各户人家,既是拜年问候,亦是体察民情。   期间赶着命人修缮了一批房屋,以防过几日大雪压垮了民房。又抽空去了趟泾州,视察民生恢复情况。   她甚至找时间修书凤翔,命驻守此间的延昭以串通匪寇、意图不轨的罪名拿下余家众人,无论男女一律下狱候审,家产查抄充公。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这余家身为凤翔城内的地头蛇,家底之丰厚比起王府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好些宝贝延昭甚至不认得,更叫不出名。   他不敢擅专,将查抄之物一应封入库房,又列了名录,与一批查抄出的粮食物资一起,送给原州城内的崔芜。   崔芜接到延昭传来的手书和物资,再一对比名录,人也是惊了。私下里对丁钰说:“怪道都说和珅跌倒,嘉庆吃饱,你瞧瞧,单是一乡绅土豪之家,就有这么丰厚的家底,足够喂饱一个原州城。和珅的家私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难怪被穷疯了的嘉庆盯上。”   丁钰却道:“不是什么好事,如这样的乡绅比比皆是,你抄的了一家,抄不了所有。而这等士绅之家每多一个,就是对百姓多一道盘剥。”   “若是如杨家这般有良心有底线,能带着百姓做点实事的还好,可若是如余家……”   他没把话说完,只叹息着摇了摇头,显然是对百姓命运十分不看好。   崔芜却心念微动:“其实,倒也不全是乡绅的错。”   丁钰诧异挑眉。   “错的是这个世道,这个环境,这个制度,”崔芜与他分析道,“为什么叫封建专制?还不是因为权力高度集中。绝对的权力就会造成绝对的腐败,上至朝廷帝王,下至地方乡绅,皆是如此。”   “一旦大权在握,却没有机制挟制、监督他们的权力,谁能忍住不以公谋私?久而久之,如何能不吏治败坏?”   崔芜蹙眉沉吟,似是在琢磨解决之道,片刻后又放弃了:“算了,江山还没打下来,现在想这些太远了。”   从古至今,多少帝王为了革清吏治而绞尽脑汁废寝忘食,却很难说有几人成功。大权在握、天下一统时尚且如此,何况崔芜眼下只是一方豪强,远远没到一统中原的地步。   现在想这些,时机远称不上成熟,且会逼得各家豪强狗急跳墙。查抄一个余家还能说是“勾结匪寇”,可要是一股脑把地头蛇端了,以后谁敢来投她崔使君?   “先搁置,”她下定决断,“若有江山一统的一天,早晚会料理干净这些硕鼠。”   这两人的对话十分正经且高大上,光听谈话内容,总觉得案上应该摆开一副棋盘,黑白二子杀得犬牙交错、难舍难分。   但现实却是,崔芜手中竹针穿梭飞走,这些天凭着肌肉记忆见缝插针,已经织得只剩一截袖子。   丁钰则摆弄着一堆细细的竹枝,先将竹子剖成窄窄的细条,再将其放在火上烤,待得竹篾受热弯曲,就用细麻绳捆起来。   崔芜:“你做什么呢?”   丁钰:“做灯。”   崔芜:“……”   她睁着一双懵逼的眼,和后者面面相觑片刻,只听对方无奈问道:“你是不是忘了,明日是元宵节?”   崔芜一拍脑门,她真给忘了。   自从过完除夕,崔使君每日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光从原州到泾州就跑了不下一个来回,竟没发觉时间流逝之快远超想象。   仿佛只是一眨眼,半个月的光景就这么过去了。   独自身处异世,远离曾经的亲人好友,崔芜对年节的执念其实没那么重。但丁钰兴致勃勃,她不愿拂了人家好意,干脆陪着他一起折腾。   于是翌日一早,两人钻进厨房,将紧张得手脚不知往哪放的厨娘赶回去过节歇息,又翻出凤翔送来的糯米面和芝麻,一个和面一个拌馅,似模似样地包出一堆汤圆。   在另一个时空,这玩意儿其实直到宋代才问世。不过做法算不上复杂,无非是黑芝麻和以猪板油,再加些糖或者蜂蜜调味,最后用糯米粉搓成圆球状即可。   忽略被糟践得一团糟的厨房,以及汤圆有些硬的面皮,还是相当有效率的。   过了水的汤圆白胖可爱,一咬满口香甜流油。崔芜吃了一碗还不够,又自己拿着笊篱去锅里扒拉。   回想穿越前,超市里包装精美的速食汤圆码成小山,各种口味都有,她连看都不稀罕多看一眼——又是糯米又是芝麻,糖分和热量双双超标,吃下去是长肥啊还是长肥啊?   彼时做梦也料不到,有一日会沦落到物资极度匮乏的古代,连想吃一口甜食都不得。   只能说,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吃完汤圆,丁钰继续跟昨晚做了一半的灯较劲。灯笼的形状原是一条喜庆圆胖的鲤鱼,以竹篾为骨架,分成鱼头、鱼身、鱼尾三个相对独立的部分。耍弄时,三节皆可灵活转动,看起来就像真正的鲤鱼甩尾。   但这还不够,若只是造型类鱼,里头的蜡烛不稳当,稍一摆弄就会倒了,更容易点燃白纸引发走水。   这么简单的问题当然难不住后世的理科生,他在鱼身内部又做出一个独立的“滚灯”结构,确保无论如何翻滚舞动,蜡烛都不会翻倒。(1)   什么叫滚灯?   其实就是大小两个竹篾扎成的圆环,用左右转销连接一处,小圈内侧焊一铜砣,其上焊有尖钉,可用来安插蜡烛。   如此,无论大圈怎样转动,小圈的铜砣重心始终在下,而蜡烛烛光自然在上。   崔芜叹为观止,不得不承认,古时劳动人民的智慧不比今人逊色。   灯架做好了,剩下的就是糊上白纸、绘出鱼鳞,等到夜幕降临,再于鱼腹中安上点燃的蜡烛。火光盈盈,自鱼身中荡漾而出,鲤鱼便好像活了过来,在夜色下徜徉游弋。   这一夜巧得很,傍晚时分开始下雪,待到天色全黑,地面已然积起一层薄薄冰霜,踩上去湿滑得很。   崔芜却不在乎,瞧着丁钰手里的鱼灯很是欢喜,自己擎一盏滚灯做成的绣球,引得“鲤鱼”来追。   两人也不惧严寒,踩着满地冰霜,在庭院里追逐嬉闹,活似穿回了无忧无虑的大学时代。如此过了片刻,崔芜气喘吁吁,大冷的天,硬是窜出一额头热汗。   “不跑了不跑了!”她摆摆手,“西北风喝得我嗓子疼,体测八百米都没这么卖力过。”   丁钰笑了句:“妹子,你不行啊,还得再练练。”   突然住了话音,抬头望向崔芜身后,神色是显见的诧异。   崔芜:“怎么了?”   她循着丁钰视线回过头,下一刻同样愣在原地。   只见院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朦胧光晕映照出漫天飞雪,以及裹挟着风雪而立的一道颀长身影。   “啪”一下轻响,崔芜手中滚灯落在地上,烛光倏忽摇动,却未熄灭。   她脱口道:“兄长!”   来人身披大氅,眉目如刻,原是极冷峻的面孔,却在看向崔芜时弯落眼角,含起浮光潋滟的笑意。   他微微颔首:“新岁安康。”   短暂的怔愣后,崔芜反应过来,笑着回了句:“新岁安康。”   经由这句话,她寻回自己的思绪,关切道:“兄长怎么这时候赶来了?天寒地冻的,也不怕着了风寒。可是有什么要紧事?用过饭了吗?”   秦萧背手走近,乌皮六合靴踩在结了冰霜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他道:“路上用了干粮,倒不怎么饿,只是有些口渴,想问阿芜讨碗热茶,不知阿芜给是不给?”   崔芜故意板着脸:“茶叶可是稀罕货,我自己喝都不够,哪有多余的分给别人?”   秦萧轻轻一挑眉梢。   就见崔芜绷不住,自己先笑场了,又忙揉了揉脸颊,故作正经道:“不过,今日元宵,我白日里做了些汤圆,还有剩的,兄长可想尝尝?”   秦萧诧异:“汤圆?”   崔芜回想了下,恍然记起,在另一个时空,虽然汤圆这玩意儿的来历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但真正成型还是在有宋一朝,且当时不叫汤圆,而是叫浮元子,因其在锅里煮熟时又浮又沉,故而得名。   她懒得解释,索性简略道:“是一种点心,用糯米和芝麻捏制的,需要下锅煮熟。点心可管饱,面汤能解渴,兄长可愿试试?”   秦萧恍然:“原来如此。”   这二位你一言我一语,问答之间自有气场,将不相干的旁人隔绝在外——比如某位丁姓郎君。   他拎着自己花费大力气做的鱼灯,原打算元宵佳节博佳人一笑,不料半路杀出个“截胡”的,仅凭一张脸就胜过他千般心血、万种思量。   丁钰微微叹了口气,眼底黯然转瞬即逝,再开口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既然秦帅大老远赶来了,我就不耽误你们兄妹俩叙旧,你们聊,我回屋补觉去了。”   说着,将鱼灯扛在肩上,当真就这么走了。   崔芜却不知他那一瞬起起伏伏的心思,对秦萧比了个“请”的手势:“兄长若不嫌厨间腌臜,我亲自为你下厨?”   秦萧焉有不允之理?   “那就有劳阿芜了。”   虽然古语有云“君子远庖厨”,但这二位一个是女子,一个是武将,谁也没把先贤之言放在心上。   崔芜蹲在地上,一边往灶台下塞着干柴,一边轻轻送气。很快,熄灭的火光重新扑腾起来,跃跃欲试地舔着锅底。沸腾的滚水冒着气泡,一个个白生生的汤圆落入水中载沉载浮。   崔芜方才玩闹了一阵,这会儿又有点饿了,点着锅里汤圆数量:“我给兄长留二十个,我吃六个,你看够吗?”   秦萧:“六个太少了,你吃得饱吗?”   崔芜有点不好意思:“我用过晚食了,羊汤下的面条,好大一碗。这会儿其实不是很饿,只是有点馋。”   秦萧哑然失笑。   ----------------------- 第87章   热乎乎的汤圆出了锅, 粗瓷大碗里挤了二十个,再浇上一勺乳白色的面汤,甜香扑鼻, 诱人垂涎。   秦萧确实不饿,闻到这股香味却先馋了三分。拿调羹捞起一只汤圆, 轻轻咬了口,甘甜滚烫的蜜浆流过舌尖,连夜赶路的疲惫好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抚平了。   他索性端起碗, 将香甜的汤圆尽数吞下, 末了面汤也没剩下,喝得干干净净。   崔芜早吃完了自己那份,托腮笑吟吟地看着他,忽而想起一事:“兄长为何突然赶来原州?可是河西有事?”   秦萧:“无事。”   崔芜奇道:“那兄长怎么亲自赶来了?”   秦萧:“来送年礼。”   崔芜困惑地睁大眼,秦萧不待她追问,主动转移话题:“我的人寻到了你说的甜菜, 我一并带了来。”   崔芜大喜:“当真?我去看看!”   说完, 拎起袍摆要跑。   秦萧眼疾手快地将人捞回:“急什么?东西就在那儿,又不会跑。”   又道:“今日元宵, 按习俗, 应当绕城走遍,寓意驱邪纳福,你可有走过?”   崔芜穿来虽有十年之久,却还没认真过过元宵,闻言懵逼:“有这样的习俗吗?我在江南时怎么没听说过?”   秦萧对上她双眼,心念微动。   在大多数时候,崔使君惯以英明神武的形象示人,是以虽为女子, 却有英锐悍利之气,压住眉眼精致,叫人赞叹她美貌殊常,却不大敢生出亵玩之心。   但她对着秦萧时鲜少设防,那股锐气淡退,便显露出眉目间的丽色,一双杏核眼乌溜溜的,尤其可人。   秦萧好容易压住在她发顶轻拍两下的冲动,一本正经:“许是北地习俗与江南不同,但在河西,百姓每至元宵佳节,都要绕城游走,更有赏灯习俗。”   崔芜先还饶有兴味地听着,后来却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除夕的时候,她就想过,是否要于元宵举办灯会,一来可让百姓放松游玩,二来也能彰显使君仁德。但是转念一想,还是作罢,毕竟如今老百姓连填饱肚子都成问题,哪来的闲心赏灯?   贸然提出,非但达不到效果,还有粉饰太平不食肉糜之嫌。   “等明年吧,”她不知是安慰秦萧还是安慰自己,“等明年,粮食有了富余,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咱们也搞一场元宵灯会,定要热热闹闹的,把十里八乡的人都吸引来。”   秦萧的重点却不在灯会:“赏灯不急于一时,但你第一年入主关中,有些习俗还是宁可信其有。”   崔芜还沉浸在乍见故人的欣喜中,又刚吃了汤圆,一时并无困意:“那好办。兄长等我片刻,我拿了大氅,与你一同走一遭。”   秦萧颔首,心里飞快掠过一个念头:其实也挺好哄的。   然而他掀帘走到外间,才发现风雪又大了些,密密麻麻好似落玉碎珠,青石板、乌瓦房,覆了琼瑶,俱是白茫茫一片。   崔芜裹了大氅,乐颠颠跑出来,却见秦萧站在檐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霜花。   这一夜浓云密布,无星无月,全靠门口两盏灯笼照明。烛光朦胧,映照着秦萧身影亦是如梦似幻,又被长风掀起氅衣一角,随时能羽化仙去似的。   崔芜脚步顿住,偏头打量,心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古人动不动就“远观如谪仙”,其实就算真有谪仙下凡,能及眼前人十分中的一二好看吗?   她脚步顿得突兀,秦萧焉有不知之理?回头一笑,略带些歉意:“这雪越发大了,现在出去怕是会着风寒,不走也罢。”   崔芜兴致上来,哪是他一句话能打消的?将大氅往肩头一裹,脚步轻快地走进雪里:“这有什么?更大的风雪我都见识过。兄长放心吧,大不了回来多饮几碗姜汤,我都备好了。”   她那大氅是狐皮里的,外头是缎面,虽然暖和,却禁不得水浸。左右瞧了瞧,从墙角捞起一把不知谁放在那儿的油纸伞,打开罩过头顶:“这样总行了吧?”   她有顶风傲雪的豪情,秦萧如何会泼冷水?当即快步追上,从她手里接过纸伞,仗着身量高挑,同时罩住两人。   “走吧。”   两人俱穿着乌皮六合靴,走在咔嚓咔嚓的雪地上别有一番意韵。崔芜在院里待得还好,出来却觉着冷了,将手缩在大氅底下用力搓了搓。   秦萧察觉到,伞身往她那边倾斜大半,崔芜全身被遮挡得严严实实,他自己肩头却落了一层白霜。   崔芜瞥见,踮脚替他掸去积雪:“兄长不冷吗?”   秦萧淡然:“河西苦寒,冬日里的风雪比这还大。且我自小习武,冬日需用冰雪擦身,令筋骨发热活动开,这点风雪不算什么。”   崔芜遂道:“真好,还能习武。”   秦萧想说“你若想学,我接着教你便是”,心念电转,又把话咽了回去。   崔芜叹息的、羡慕的,只怕不单单是习武,而是这世间对女子的禁锢远胜男子。身为儿郎,自可名正言顺地习武学艺,女子就是不安本分、不守妇道。   细细思量,世间女儿,要么如他平日所见那般,养在后院规行矩步,抬头便是四方天,直到出嫁前或许都迈不过那道囚困半生的门槛。   要么终日为生计所困,出门是田间农活,回家是相夫教子,更惨的还要忍受婆母刁难、丈夫殴骂,一生困顿磋磨,不得展颜。   再或者,如他的母亲,因为看穿了世间女子的悲惨,妄想挣脱牢笼,结果却一次又一次被抓回笼中,最终在抗争与愤懑中郁郁亡故。   又有几人能如眼前人一样,毅然决然地拿命来赌,并且成功脱身,自此翱翔于辽阔天地间?   他无声叹了口气,一时没忍住,抬手在崔芜头顶轻拍了拍。   崔芜诧异:“做什么敲打我?”   秦萧知她不需劝慰,于是故作轻松:“分明是个女儿家,却不知好好打扮自己,不上妆、不挽髻,平日里也罢了,过年也只是编条麻花辫,不知道的还以为从哪跑出来的野小子。”   崔芜确实不爱上妆,除了需要特别撑门面的场合,她总是男装打扮,头发也只简单地绑一绑。   倒不是她性子别扭,不爱打扮,实在是女装繁复,尤其稍华丽些的女装,襦衣、小袄、半袖、披帛、膝裤、长裙……一整套上身,少说也得半个时辰,更别提上妆的功夫,哪有男装打扮来得便利?   好比她今日,就是利落的胡服袍子,长发结成乌黑发亮的麻花辫,只用金线系住发尾,算是通身仅有的装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觉得有什么问题,遂大言不惭:“没事,就我这么姿容平平的,穿什么都没人看,哪像兄长……”   秦萧先听着前头一句,差点呛了口冷风,简直以为崔芜对“姿容平平”四个字有什么误解。   待得听到后一句,忍不住道:“秦某怎么了?”   崔芜上辈子可能练过贯口,四字成语张口就来:“哪像兄长,往那一站就是活生生的玉树临风、貌比谪仙、沈腰潘鬓、霜姿月韵、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秦萧额角青筋突突乱跳,摁都摁不住。   然而崔芜还没完:“倾国倾城、国色天香……自然是怎么隆重怎么打扮,不然何以衬托出兄长的天生丽质、风华绝代?”   秦萧不摁额角了,视线转来,似笑非笑:“阿芜这是埋汰秦某?”   崔芜嘻嘻笑着:“兄长这话说的,我哪敢啊?”   她瞧着秦萧神色不对,大有嘴皮子比不过就直接上手的意思,两条腿飞快往后倒腾,准备见势不妙、溜之大吉。   谁知头顶风雪漫漫,地上早结了一层碎冰,又湿又滑。她一脚踩上去,顿时失了重心,身不由己地向后栽倒。   幸而秦萧眼疾手快地一捞,抓着她手臂将人勾了回来。   “雪地路滑,当下脚下,”秦萧意有所指,“秦某拉得住你一次,救不了你第二次。”   崔芜乐极生悲过一回,不敢得瑟了,老老实实地跟在秦萧身边。   秦萧也不再继续往前,掉头往回走,然而归途同样被积雪覆满。秦萧脚步重、踩得实,倒还好。崔芜却是一步一趔趄,好几次险些跌个狗啃泥。   眼看府衙门口的红灯笼遥遥在望,崔芜下意识加快脚步,谁知恰好踩中冰霜碎屑,鞋底一滑,险些哧溜出去。   几乎是身体本能反应,她抓住身边一物,勉强稳住身形。握紧了却发觉手感不对,低头一看,她双手并用,扒住的竟是秦萧手腕。   崔芜好似触电一般,猛地缩了手。   秦萧却无甚表情,将纸伞往崔芜方向略作倾斜,手腕正好递到她跟前。   崔芜有些迟疑,又有些不敢置信,眨巴眨巴眼,试探地看着秦萧。   秦萧极细微地点了点头。   崔芜犹豫了下,试着挪了挪脚,然而鞋底实在太滑,刚一动就是一步蹒跚。   秦萧转开视线,唇角微微抿起。   崔芜不敢再矫情,抓住秦萧伸到跟前的手腕,随着他行进的节奏迈动脚步。   冬日衣服穿得厚实,饶是如此,崔芜依然能感觉到,自己抓住的这只手腕并不十分粗壮,反而有些清瘦。露出袍袖的皮肤素白,乍一看简直有几分女子的秀气。   然而正是这只手握住的权柄与铁腕暴力,震慑住玉门关外的虎狼之邻,守住河西之地不受外族觊觎。   许是夜色太静,除了风雪呼啸,再无旁的异响。方才被秦萧岔过去的念头,重又浮出水面。   崔芜:“兄长今日究竟为何而来?不会真的只是给我送年礼吧?”   秦萧横了她一眼,开口前斟酌了好几种答案。   生于名门、长于富贵的世家子,纵然守身持正、君子心性,耳濡目染,也没少见族中兄弟叔伯挑逗正当韶龄的年轻女郎。   花言巧语、山盟海誓那一套,他不是不会,只是不屑。   尤其这一套不能用在崔芜身上。   她在风尘之地打滚十年,见惯了世情冷暖、真心伪意,绝不是几句甜言蜜语能蒙蔽的。如今又是五州之主,占据了小半个关中,能以女子之身坐稳这个位子,看人的眼光决计差不了。   与这样的人相交,贵乎一个“诚”字,越是耍弄手段,越容易弄巧成拙。   “除夕是大日子,秦某身为一军主将,不能不坐镇大营,嘉奖将士辛苦,”他低声道,“是以,恕我不能陪伴阿芜同守新岁。”   “不过,连夜赶来,陪阿芜共度元宵佳节,秦某还是能做到的。既然做得到,又何乐而不为?”   崔芜:“……”   其实这几句话平平淡淡,既无赌咒发誓,亦没有深情告白。   崔芜却从看似寻常的字里行间中隐隐觉出某种极为深沉复杂的意味,简直像是话本中说的“于无声处听惊雷”。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上一世看过的一部言情剧,剧中男主角连夜奔波数百公里,只为站在女主楼下,遥遥望一眼她房间的灯光。(1)   彼时,他对看着自己长大的老司机说:“我想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她在我心目中的分量。得出的结论是,赶了几百公里夜路,即便只是站在她楼下看一眼窗户里的光,也是乐此不疲。”   异曲同工。   崔芜心跳得极快,分明是风雪肆虐的寒夜,血液却以异乎寻常的速度流动起来,山呼海啸般窜上头顶,将原本冰凉的脸烧得滚烫。   那一刻,她只觉整个人像是被一劈两半,属于“感性”的一半欢欣鼓舞,催促她捅破两人间的那层窗户纸。属于“理智”的一半却死死摁住心弦,以最严厉的姿态警告她,不能任性、不可冲动,这一步迈出去,就是将好容易争得的主动权交与旁人手中,日后进退荣辱,都由一个男人说了算。   “不!”崔芜想,“我好不容易从江南走到现在,不是为了跟男人谈恋爱的!”   一念及此,她刚有些热意的血瞬间凉透,条件反射地撒了手。   秦萧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余光掠过她面庞,只见崔芜脸颊尚有浮晕,眼神却已清明冷静,好似两泓深潭,倒映出漫天风雪、千重夜色。   他略作思忖,再结合丁钰经由颜适传的话,不难猜出症结在哪。   “我知阿芜志向高远,非寻常闺阁可比,”隔着飞溅的雪末,秦萧的声音徐徐传来,“阿芜所想,亦为秦某所愿,在这一点上,你我人同此心。”   崔芜抻紧的脊梁骨略微松弛了少许。   “就像阿芜之前所说,不必急于做出决定,你我且患难扶持、守望互助,待到心愿得偿、水到渠成的一日,再做定夺不迟。”   崔芜:“……”   等等,秦萧这话的意思是,先不捅破这层窗户纸,他们俩按目前的模式相处下去,等到地盘扩张、羽翼丰满,有了争夺天下的实力后,再考虑未来何去何从?   只要不是从她手里夺权,崔芜一切好商量。何况瞒得过别人瞒不过自己,秦萧于她确实有迥异常人的分量,这一点无法否认。   她不反感秦萧的靠近,也觉得眼下的相处模式很舒服,秦萧如果愿意保持现状,自然再好不过。   只是……   崔芜扪心自问: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她是不是有点“渣”啊?   不过秦萧似乎并不在意。   即便崔芜缩了手,他手中纸伞依然朝着她的方向倾斜,自己则不止肩头,发髻亦落上一层薄薄雪末。   “当年先母是如何受困后宅、生不如死,秦某一一看在眼里,我敬阿芜胸襟,必不会眼看你落入同样境地,”他说,“阿芜只管放手去做自己想做之事,只要秦某此身尚存,总有力气替你扫清障碍。”   崔芜猛地驻足,转头看向秦萧,似惊愕似怀疑。   秦萧亦停下脚步,坦然回视。   目光平静,神色淡然,仿佛只是说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是了,”崔芜想,“安西军主帅就是这样的性子,凡事轻易不开口,但凡张嘴,就是一锤定音。”   这不是贸然得出的结论,而是她与秦萧相识至今,无数次相扶持、共患难,甚至以性命后背相托,才让她看清了一个人最真实的品行。   君子如玉,温润端方。   他是杀伐决断的悍将,却绝对当得起这八个字。   漫长的沉默后,崔芜终是道:“知道了,我信兄长。”   ----------------------- 第88章   雪夜出游固然浪漫, 代价却也相当惨重,第二天晨起,崔芜就觉得头疼脑热、鼻塞咳嗽, 却是把自己浪感冒了。   崔芜哭笑不得,幸而她自己就是郎中, 赶紧开方喝药,又按照国产土法,将自己捂在被子里发汗。   她身边的亲近人就那么几个, 听说自家主君病了, 自然要来看望。跑得最快的就是丁钰,毕竟他人住在府衙,近水楼台先得月。   崔芜最怕见的也是丁钰,听说他来了,知道挡不住,赶紧把帘子一拉, 藏在里面装鸵鸟。   奈何丁钰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直接将闲杂人等赶出卧房,甩手扯开帐帘, 盯着崔芜煞白的面庞瞧了片刻, 怒道:“我才多久没看住你,你怎么把自己作成这样?大冷的天出去喝西北风,你那脑子怎么长的!”   崔芜本就头疼,被他一吼越发嗡嗡乱响:“这不是元宵节?兄长说北地有转城祈福的习俗……”   她不提秦萧还好,一提此人,丁钰满腹火气都奔着他去了:“那姓秦的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刮风下雪天,不在屋里好好烤火,出去瞎转悠什么?自己去就算了, 还非要拉着你一起,我看他就是没事找事!”   崔芜继续劝:“兄长也没想到会这样,他见雪大,还劝我来着,是我自己睡不着,想出去溜达。”   丁钰见她还帮罪魁祸首说话,越发火冒三丈:“睡不着不会抱着被子发呆?我就不该把你交给他,行军打仗是一把好手,照顾人就是废柴,果然是世家子出身,居高位久了,一点体贴心思都没有。”   崔芜算看出来了,姓丁的根本不打算好好讲道理,眼下就是个炮仗,谁招惹他他炸谁。   她干脆不说话,将撂在一边的毛衣拖出来,继续自己堪堪收尾的工程。   她说话,丁钰气恼。她不说话,丁钰更火大:“你怎么不吱声?”   崔芜:“话都被你说完了,你让我说什么?”   丁钰闷闷抠着被角:“问你个事。”   崔芜:“放。”   丁钰作势要敲她,觑着窗外亲卫高大的身影,到底没动手——怕闹出动静太大,崔使君就此颜面扫地:“昨晚那姓秦的可跟你说什么了?”   崔芜手指缠着不算细软的毛线,竹针飞走,只一晃就织出一串漂亮的针结:“你觉得他应该跟我说什么?”   丁钰也说不好,反正他现在怎么看秦萧怎么不顺眼。姓秦的若是把窗户纸捅破了,则他觉得此人甜言蜜语不可靠。但秦萧只字不提,他又觉得对方只是玩玩,根本没动真心思,妥妥的渣男一枚。   只听崔芜下一句道:“兄长确实想说什么来着,被我打断了。”   丁钰诧异:“为何?”   “我费劲吧啦逃出江南,不是为了跟男人谈情说爱的,”崔芜做着最后的收针工作,“况且如今的局势,看似平稳,实则险恶,哪有心思考虑这么多?等下了关中再说吧。”   丁钰:“……”   他心里一时五味陈杂,既为崔芜的清醒头脑感到欣慰,觉着自家丫头不至于被人骗走。又替秦萧默默掬了把辛酸泪,被人这么不清不楚地吊着,滋味一定相当不好受。   说话间,正主来了。   他其实早到了,只是站在门口,不许亲卫禀报,正好把丁钰那几句臧否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一时间,安西少帅脸色发寒,背在身后的手捏紧指节,又半强迫似地慢慢松开。   而后他撩起袍摆,迈过门槛时刻意放重了脚步。   别看丁钰背人时话说得痛快,见了正主还是有点怂,盖因秦帅领兵多年,权威极重,通身的杀伐气凛冽森然,叫人想忽略都做不到。   丁钰干咳两声,见秦萧一双沉了冰霜的眸子盯着自己,便知当了电灯泡,无奈起身:“你们聊,我去厨房看看中午给你做点什么吃。”   话音落下,人也没出息地跑了。   秦萧极为守礼,人就立在屏风后头,不肯上前半步。还是崔芜无奈道:“我什么狼狈模样兄长没见过?站那么老远,想跟你说话还得扯着嗓子,本就喉咙疼,这回更哑了。”   他方拾步上前,在丁钰方才坐过的胡床处落座:“是秦某考虑不周了。”   崔芜心知他是指元宵雪夜一事,嘻嘻笑道:“与兄长无关,是我自己贪玩。再说,我自己就是大夫,能不知道自己的身子?前阵子忙于公务,就已经有些虚劳症状,这回借着风寒发作出来也好,免得积在体内落下病根。”   秦萧温言责备:“既知自己身体底子薄,怎地还不安心静养?医者不自医,说别人时振振有词,换成自己就只会杀鸡取卵?”   崔芜拿丁钰没辙,对付秦萧还是有法子的,只见她扯过被子蒙住脑袋,哀嚎:“丁六郎刚教训完一通,兄长你行行好,放我一马,别让我脑袋嗡嗡响了。”   秦萧知道怎么对付跟他撒泼耍无赖的颜适,抄起马鞭甩过去就行。但同样的大招换成崔芜施展,他就不能这么干。   那一刻,他突然理解了丁钰,摊上这么一位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主君,除了车轱辘念经,念到她头大如斗不敢再犯,还能怎么着?   “秦某倒是觉着,丁六郎君教训得轻了,”他见床边搁了小炉,上头煨着水壶,于是倒了碗热茶递与崔芜,“合该叫你长长记性。”   崔芜突然觉得不对,将被子一掀,怒气冲冲地盯着秦萧:“昨晚分明是兄长先提议绕城祈福的,怎就全成了我一个人的不是?你不说这话,我能想到风雪天出门吗?”   秦萧:“……”   这话委实有理,他不知如何反驳,只得将茶碗往前送了送,生硬地岔开话题:“秦某今日既为探病,亦是辞行。”   崔芜先是讶异,继而恍然:“也是,我与兄长约好开春出兵,眼下还剩一月,是该回去准备一二。”   秦萧失笑摇头。   这就是女子太理智、太懂事的坏处,固然能免去许多解释的口舌和麻烦,却也少了些许被人依赖的情趣和满足感。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她都先你一步考虑清楚利弊得失,倒叫他的种种思量显得十分没必要。   “正是如此,”他说,“凉州城内还有些许政务料理,不便在外耽搁太久。此次返回河西,阿芜可有什么需要秦某相助?”   崔芜想了想:“除了上回提到的棉花,若有产自西域的稀罕草药或是奇花异草,兄长也可为我留意。”   秦萧颔首:“好。”   “还有镜铁山铁矿,正好我寻了几个时常进山勘矿的老手,都是前朝官府用惯的,这回也可随兄长回去,不指望立刻开采,至少要把具体方位探明清楚。”   秦萧继续点头:“秦某自会安排妥当。”   “还有兄长应承过的战马……”   秦萧:“……出兵之前,必定给阿芜送来。”   崔芜满意了,自觉公事谈得差不多,从床角拎出一物,有点尴尬,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捧与秦萧:“这个,咳咳,是之前答应兄长的……”   秦萧有些诧异地接过,抖开才发现原来是件对襟短衫,材质非绵非麻,触手略有些粗硬,却也不比粗麻更硌手。   他心念微动,倏尔抬头:“这就是阿芜所说的羊毛织衣?”   崔芜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解释再多,也不如上身的实际效果有说服力,遂道:“兄长可要换上试试?”   秦萧自然要试,只是当着女子的面宽衣解带略有不雅。然而崔芜眼巴巴地瞧着他,分明是希望他当面试衣,秦萧犹豫片刻,起身避到屏风后,细密的木头雕花菱格上倒映出他颀长鹤立的侧影。   然后,他解开腰带,除去外袍,露出厚重冬衣下的身形轮廓,肩背挺拔、侧腰劲瘦,越是隐约朦胧,越让人生出一探究竟的冲动。   崔芜下意识滑动喉咙,突然觉得卧房里的炭盆烧得太旺,不然她怎会莫名口干舌燥?   正神思飞逸、不知归属之际,秦萧换好毛衣,自屏风后走出:“这衣裳很是合身,阿芜费心了。”   崔芜看清他形容,逃散的三魂七魄瞬间归位,“啪”一下跌回主心骨。   倒不是秦萧本人有何问题,实在是这衣裳用料原就算不得上乘,毛线质地粗硬得很,崔芜的编织技法又只是勉强过关,织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衣襟好似两条九曲十八弯的蜈蚣,怎么看怎么别扭。   “我技术不太好,大致就是这个意思,”饶是崔芜脸皮厚,此际也有些不好意思,“兄长若觉着不好,不穿也罢。”   秦萧却道:“这衣裳织得极好,秦某上身不过片刻,已觉有些燥热,可见保暖效果绝佳,更胜粗麻之物。”   “若能普及开,则来年隆冬,我河西军民再无冻馁之患。”   说到这里,他凝重了神色,居然对着崔芜深深一揖:“秦某代麾下,及河西数万百姓,谢过阿芜恩德。”   他谢得郑重,崔芜脸皮再厚,也有些撑不住了。   她是见过好东西的,知道自己这衣裳做得多烂,材质粗陋不说,手工也远称不上精细。   亏得秦萧容貌绝佳、气度不凡,这才压住了,换一个颜值差些的,穿着这身衣裳,打发去田里干农活也不违和。   而秦萧郑重道谢的姿态更让崔芜讶异,扪心自问,她此举虽是替将士百姓打算,更多却是为了换得秦萧支持重开互市。不曾想安西少帅竟如此盛赞,仿佛她是什么一心为民、无欲无求的圣人。   崔芜可不想把自己架到神坛上,举动都得贴合人设——这与封建社会用“温良恭俭让”的道德标准禁锢女子有什么区别?   “兄长言重了,我并无如此宽广的胸襟,”她及时纠正道,“提出毛衣之策,确有为军民考虑的想法,但更多还是想以此令兄长明白重开互市的重要性。兄长如此赞誉,非圣贤不敢领受,阿芜有自知之明,实是当不起。”   秦萧习惯了她时有出人意料之语,非但不以为忤,反而笑着摇了摇头。   “也罢,”他说,“既然阿芜快人快语,那秦某只替自己谢过。”   崔芜奇道:“谢什么?”   “谢阿芜裁衣之劳,”秦萧坦然,“从秦某出生到现在,还是头一次有人替我裁制衣衫。此衣耗费阿芜心血,秦某深爱之。”   崔芜:“……”   说好了维持现状,你不要越界啊喂!   秦萧分寸拿捏得极好,越过雷池只是试探,见崔芜似有不自在,立时退了回来:“秦某明日一早动身,届时不再打扰阿芜,你可还有话叮嘱我?”   崔芜闻言,乌溜溜的眼睛转动两圈:“有!”   秦萧不意她真有,正等着下文,却见崔芜捞过大氅往肩头一披,居然掀被下了床,就这么披散着头发冲了出去:“丁兄呢?快请他来,就说兄长明日返回河西,我有件年礼想要送他,得丁兄帮着参详。”   秦萧算是见识到崔芜想起一出是一出的性子,一时不免懊悔。   可惜说出口的话,吃回去已然来不及,只得迈步跟上,唯恐崔芜冒失着凉,又加重病症。   丁钰来得很快,瞧见崔芜这披头散发的模样,没少冲她甩脸子。崔芜却不在乎,拉着他嘀嘀咕咕了好一阵,丁钰脸色由怒转缓,继而频频点头。   秦萧暗自称奇,有心瞧瞧这二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遂背手跟在后面。只见他俩一头扎进厨房,将秦萧带来的甜菜翻出,去皮洗净切成小块,碾碎滤渣倒进小砂锅加水,然后就是大火熬煮。   秦萧有点明白了:“你是打算熬糖?”   崔芜到底风寒未愈,人已有些头晕眼花,忙扶住灶台,用手背抹了把额角虚汗:“不错,只是这活计我也是头一回做,不知是能否能成。”   秦萧拿她这要强好胜的性子没辙,寻来胡床扶着她坐下。崔芜不便上手,光凭一张嘴隔空指挥:“开了开了,赶紧撇去浮沫。”   “没看到汤汁只剩一半?赶紧起锅过筛,然后改用中火熬制。”   “糖汁变粘稠了,快熄火,用木铲搅拌,记着是顺时针。”   丁钰被她指使得团团转,忍无可忍地一摔铲子:“你行你来?”   崔芜一撸袖子,当真要上前。丁钰吓得赶紧拾起铲子:“我来我来,你在那儿好好坐着,千万别乱动。” --奇@ 书 # 网¥ q i & &s h u & # 6 6 &. c o m--   崔芜自觉被嫌弃了,悻悻一撇嘴。丁钰却不再搭理她,专心致志搅拌糖汁,只见锅里原本还算清澈的汤水,此时已经呈焦黑色,微微泛着棕红,粘稠好似糨糊,迎光甚至能看到细沙状。   丁钰估摸着火候差不多,将细沙倒入事先准备好的模具。期间崔芜鬼鬼祟祟上前,伸出一根细白如玉的手指探入黏浆,飞快沾了一点塞进嘴里。   丁钰慢了一步,气得拿筷子去敲那只偷鸡摸狗的爪子:“你有点出息成不?堂堂五州使君,还学小孩偷糖吃。”   崔芜冲他扮了个鬼脸,本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原则,又用筷子沾了点糖浆,递与秦萧:“兄长可要尝尝?”   丁钰继续唠叨:“人家可是安西军主帅,麾下万把号人,哪至于像你……”   话没说完,只见秦萧接过筷子,就着饱蘸糖浆的筷尖尝了口,赞道:“甚甜。”   丁钰:“……”   他气得转过头去,拿后背对着这一搭一唱的“兄妹”俩。   接下来的工序就简单了,将糖浆封顶压实,再搬去一旁静置。   “这便成了,等糖浆冷却凝固,就能切块装盘。”   秦萧叹为观止。 第89章   崔芜所用的是古法制糖法, 制出的红糖与后世提纯过的纯净白砂糖有着很大区别。   可不管怎样,糖就是糖,带有甜味, 能补充热量,是后世看重的战略物资, 亦是生死关头的救命良药。   冷却凝固的红糖切成整齐的方块,包入油纸中,再小心翼翼地装入行囊。   “这些糖, 兄长带回去, 日后若是熬夜困乏,或是遇上粮草短缺,用开水冲泡饮下,会觉得好很多。”   崔芜亲自为秦萧打点行囊,除了熬制的糖块、除夕时赶着腌制的腊肉,还有一个医药箱, 硬木打造, 四周垫着软布和羊毛,里头除了常见药材, 还放了一小瓶自己蒸馏的酒精, 用软木塞密封好。   “这是上回与兄长说得养肝理气的药丸,换了温补的方子,兄长记着每日服用。还有你说冻疮药膏好,我又制了些,也搁在里头。若是不够,我让人预备了药材,左右兄长自己有方子,回去按方配制也是一样。”   崔芜考虑的极周到, 将药丸一样一样展示给秦萧看,仔细说明用法:“止血的、补气的、消炎……咳咳,防风邪侵体的。”   又拈起盛酒精的小瓷瓶晃了晃:“这里是高纯度的酒精,用酒提取的。”   秦萧忖度着问道:“是内服的?”   他在河西多年,倒也见过富贵人家自行炮制药酒养生,有些甚至……咳咳,以此壮阳补肾气。   但崔芜摇了摇头:“是外敷的。”   “若有人受了外伤,伤口又受污秽,可用干净麻布蘸取酒精为之清洁。”   “虽然烈酒刺激伤口,难免有些疼痛,却能最大限度避免风邪侵体,让伤员存活下来。”   崔芜尽量用古人能听懂的话解释清楚酒精的用途:“好些伤员致死,并非伤势本身致命,而是伤口造成肌体开放,从而导致风毒入侵。酒精虽是单方,却能杀死风毒,阻其侵入人体,兴许就能救回一条人命。”   论及医术一道,秦萧对崔芜从来深信不疑:“阿芜放心,秦某记下了。”   “记不下也不要紧,”崔芜将一本自己写的使用手册一同搁入箱中,“种种用法,我都列在其中,兄长回去只管让身边亲兵和军中医工背熟,他们知道怎么做就行。”   感谢老天,乱世虽然涂炭人命,却也造成了礼崩乐坏。世道对女子的禁锢松弛了许多,而后世的理学之说尚未形成。   是以,女子行医还不至于太过遭到鄙视。   这就意味着,崔芜可以凭借五州之主的身份占据话语权,从而最大限度地保障正确的外伤处理方式能在军中普及开,尽可能多地救回人命。   秦萧负手而立,瞧着崔芜忙忙碌碌地为行囊添置家当,嘴角抿起一缕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阿芜的话,秦某记下了,”他不知是第几回这么说,“还有什么要叮嘱的?秦某洗耳恭听。”   崔芜直觉秦萧这话有戏谑的意味,但他素来老成、不苟言笑,过分严肃的脸色倒让崔芜不敢胡乱猜测:“暂时没有了,等我想起再差人告知兄长……阿嚏!”   话没说完,她先别过头,掩嘴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秦萧目光微凝,脱下大氅披上她肩头:“分明病着,还操这么多的心,你这医者不自医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崔芜却道:“我只是风寒,自己就能开方吃药。可有些话不叮嘱到位了,兴许就害了一条人命,怎能不考虑周详,面面俱到?”   秦萧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崔芜不喜欢旁人给她戴高帽,总觉得是在蓄意捧杀,却不知秦萧是真心实意这么认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崔芜只是嘴上厉害,心地却最软不过,总是顾虑着人命、照拂着百姓,有些本可作为交易筹码的珍贵方子,亦是说给就给,毫不含糊。   好比她之前送出的冻疮药膏,就让军中将士少了许多冬日苦楚。毕竟河西苦寒,每逢数九时节,少不了手脚生疮,痛痒难当,严重些甚至化脓溃烂。   崔芜准备了两套方子,一套用于未曾溃烂的冻疮,另一套却是用于溃烂疮口。这两个月试用下来,确实颇见效果,士卒患冻疮的人数比之往年显著减少,即便患上,涂药之后也很快好转。   连一开始看不惯女子当权的史伯仁都不甘不愿地说了软话:“这女子虽异想天开了些,肚子里可是真有东西。咱少帅要是能把人拐回来就好了,我看她这能耐,当个军师中郎将也使得。”   这些想头极快地掠过脑海,又被自己掐灭。   让五州之主来安西军帐下当个军师?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秦萧这一趟却不止辞行及收年礼这么简单。他把风寒未愈的崔使君送回房,背在身后的手将指节挨个掐了一遍,方道:“过完年,阿芜就十八了。”   崔芜正把自己挪上床,扯过被子包得严严实实,闻言有些摸不着头脑,用鼻音给出回应:“嗯?”   古时女子十五及笄,搁在大户人家,必要好好操办。但秦萧心知肚明,崔芜生于贫家、长在楚馆,根本不可能有人为她操心这事,莫说及笄礼,过生辰时有人记得下碗长寿面,就算是有福气的。   “此物本该你及笄时送出,只是造化弄人,未曾有这个机会,”秦萧将藏于袖中攥了一路的小小木盒递到崔芜面前,“迟来三年的及笄礼,阿芜勿怪。”   崔芜诧异扬眉。   她知道古时女子大多于十五六岁及笄,人在江南时,也没少听闻哪家闺秀的及笄礼多么多么隆重。只是听说是一回事,往自己身上联想却是另一回事。   她十五岁生辰那日在做什么呢?   崔芜冥思苦想了好一阵,依稀记得那一日好像是挨了打骂,因为有个富商老爷来了馆中,一眼看中刚及笄的崔芜,指名要她服侍,开口就是两千贯钱买她初夜。 奇 书 网 w w w . 6 q i s h u . c o m   鸨母爱财,自然满口答应,谁知当晚,崔芜不知怎的摔了个茶杯。摔了就摔了,总归也没多金贵,然而碎瓷飞溅,竟在她面庞上刮出几条细密的血痕。   富商重色,见状直道晦气,怒气冲冲地走了。好大一桩生意被崔芜搅黄,鸨母恼得无处泄恨,命人将崔芜拖去柴房,先扒了衣裳抽上二十鞭,又锁上房门连关三日三夜,期间不给送饭也不准喝水,定要叫这“小贱货”好好长长记性。   那三天是崔芜穿越以来最难熬最漫长的三日,有好几次她都以为自己会撑不过去。   如果当真如此,也不失为一桩好事,也许她能回到自己原来的时空,睁眼发现异界十年只是一场噩梦,梦醒一切回归正常。   即便回不去,至少她能结束这地狱般的一生,不必挨打受饿,也不用待笑而沽。   可惜鸨母不让,毕竟是馆中容色最出众的姑娘,且还是清倌人,尚未给她挣钱,怎能轻易死了?   于是三日后,她命人开了柴房,将崔芜拖回自己房里,延医用药,硬是将人救了回来。   以色媚人的卖笑生涯还得继续。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崔芜不是个习惯沉湎往事的人,思绪稍有滑落深渊的倾向,立刻被自己拖了回来。   她不稀罕什么及笄礼,却不忍拒绝秦萧好意,一边随口道:“过去这么久,难为兄长记着。”   一边接过木盒,打开一看却愣住了。   及笄礼多以簪环为主,这件也不例外。上好的和田白玉,细腻温润,通体生辉。唯独钗头多了一抹灰痕,美玉微瑕,令人惋惜。   可就是这抹灰痕,被人极具匠心地雕成猫儿脑袋上的斑纹,整只簪头便是一头圆滚滚的白猫,甩着蓬松的尾巴蹲在树枝上,端的是活灵活现、巧夺天工。   崔芜爱不释手地抚摸猫儿脑袋,舍不得转动眼珠:“哪来的?”   秦萧:“我母亲亲手画的图纸,又命凉州城最好的玉匠,寻最上等的羊脂玉雕成。”   崔芜错愕地睁大眼。   她就说这猫猫的造型太活泼,一点不符合古人朴拙含蓄的审美,敢情真是出自现代同胞之手。   她是真喜欢这猫头玉簪,有种古代罕见的活力与生气。可这东西是秦萧生母亲手所绘,相当于人家遗物。   崔芜再不拘小节,也觉得收人家亡母的遗物……似乎不大合适。   她面露犹豫,这稍纵即逝的神情变化逃不过秦萧双眼,他不慌不忙,搬出一早准备好的理由。   “也许是秦某想多了,”他说,“但我总觉得,先母与阿芜虽素未谋面,可你二人却有颇多见解异曲同工,若能相识,定是知交好友。”   崔芜不大喜欢被人套近乎,但秦萧这话戳中了她心底某处最柔软的角落。   如果秦萧生母当真如她所想的那样,和她有着同一处“故乡”,同一份因果,那崔芜简直难以想象她被困在秦家后宅的十多年间,过的是什么日子。   一念及此,她瞧向猫儿发簪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总觉得这不仅是一份简单的遗物,更是先人留在世间最后一丝不甘的念想。   “如果,”崔芜想,“她能看着我完成她没能完成的事,砸碎她想挣脱而不得的枷锁,九泉之下,是不是也能稍得安慰?”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立刻以攻城略地之势占据了心神。崔芜思量再三,还是叹了口气:“兄长既这么说,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秦萧眼底浮现出淡淡的欢喜,执起玉簪,欲为她插戴发间。   然而探手的一瞬,他想起上回靠近崔芜时,她明显地回避与抵触,动作停在半空,视线掠过崔芜,仔细观察她面部神色。   崔芜没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方便他插戴玉簪。   秦萧舒了口气,将猫儿玉簪戴于她发间,左右正了正。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介尔景福。”   崔芜窝在床上,不便行礼,遂只欠了欠身:“多谢兄长。”   她注视着秦萧,那人临敌时暴戾逼人的眉眼收敛了气势,只余温润柔和。   崔芜抿起嘴角,回以他一笑。   秦萧赠送玉簪的本意,或许只是想在崔芜身边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他永远也想不到,自己送出的玉簪,以及随口道来的及笄贺词,在崔芜心头掀起了怎样的波折。   她曾恨意滔天,欲引洪水冲刷这个污浊世道。   但是秦萧的出现让她对这个这个血雨腥风的世道不曾绝望到底,还能重拾信心,放手一搏。   翌日一早,安西少帅一行启程离去,果然未与崔芜道别。   崔芜窝在被子里扎扎实实地睡了个好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她伸了个懒腰,只觉身上黏糊糊的,大约昨晚出了不少汗。   然而热汗发出,身子松快了不少,再用手背摸摸额头,热度已经降下,皮肤温温凉凉,显然是退烧了。   崔芜好了伤疤忘了疼,既然不烧了,她就认为自己好利索了,十分干脆地掀被下床,先唤人端水洗漱,又坐在铜镜前梳理那一头滚得乱七八糟的长发。   她原本不爱做女装打扮,既是怕麻烦,也是憎恶“女性”这个身份带来的种种枷锁,有意淡化性别上的差别。   可当阿绰依着往日习惯,要给她挽成男子发髻时,崔芜视线掠过长案上的木盒,心弦不知怎地颤动了下。   “不梳男人头了,”她忽然道,“上回梳的朝云近香髻不错,好看又便利,再给我梳一个吧。”   阿绰显而易见地愣了下。   倒不是她不会梳女子发髻,自从上回露怯,她唯恐再出现这种情况,寻着王府侍女狠狠补了功课,将几样时新的女子发髻学了个遍。   只是自那日之后,崔芜再未做过女妆打扮,成日里梳马尾、着胡服,倒让阿绰的一身本事毫无施展之地。   满打满算,今日是头一回。   “主子怎么突然想起梳女子发髻?”阿绰跟着崔芜数月,也算历练出来,不光为人有了城府,谈吐也更见章法,“可是今日要见什么人?”   “确实要见一个极要紧的人,”崔芜不瞒她,“你稍后替我备一份礼,不必太重,多带些家常土产。”   “哦对了,昨日制出的红糖可还有?都包起来,我一并带走。”   阿绰虽然奇怪,却也知道跟在崔芜身边做事,有些事能不问就别刨根究底。她手脚麻利地梳好发髻,又开了妆匣,在崔芜略显苍白的脸颊处抹了一层淡淡胭脂,正琢磨着发髻太秃,戴些首饰才好看,就见崔芜拈起猫儿玉簪,随手插戴在发髻上。   “首饰戴多了脑袋重,这样就挺好的。”   阿绰应了,下去打点礼物。另一边,丁钰听到风声,火急火燎地赶了来,张口就是唾沫星子横飞:“你不作会死啊?昨日还发着烧,今儿个刚好些,又要出门作妖,是觉得你那副身板是铁打的,随便怎么浪都没事是吧?”   崔芜一声不吭,任他发泄,等到丁钰换气时才道:“你来的正好,带上礼物,陪我去一趟城西。”   丁钰一愣,越发不悦:“又要去见那姓盖的?反正那小子也不乐意见你,何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崔芜抿嘴一笑:“我倒是觉得,他今日说不定正在家中等我上门。”   丁钰一撇嘴,显然不信。   不过事实证明,在料事之能上,崔府君甩了丁六郎十条街不止。半个时辰后,当车马第三次赶到城西,敲响大槐树下的院门时,小童“吱呀”一声开了门,从门缝里探出一个圆圆的脑袋。   “崔府君来了?先生正在院里等着您呢,快请进吧。” 第90章   回忆一下, 《三国演义》里,刘备第三次造访茅庐,孔明在做什么?   这哥们四仰八叉地躺在堂上, 分明知道刘使君来了,却硬是装睡不起。好容易睁了眼, 还整了首“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将逼格抬得足足的。   崔芜本以为这位盖先生也逃不过类似的戏码, 说不定眼下正在后院的某处地方沉睡正酣,有意叫她多等几个时辰。   谁知此人非但没歇晌,反而精神奕奕地做着木工活。院子里排开各式各样的工具,他将袍角往腰带里一掖,专心致志地锯着木头。   崔芜驻足,饶有兴味地瞧着他做工, 对此人的兴趣又添了三分。   倘若他眼下是在抚琴下棋、看书钓鱼, 固然更契合一位“世外高人”的形象,于这乱世之中, 却难免有不食肉糜之嫌。   但他做木工活做得全情专注, 待得木板和架子拼在一起,手底活计初见雏形,崔芜就更觉得有意思了。   那竟是她画给王老汉的代耕具,虽然造成功了,却因冬日寒冷,地都冻硬了,无法立即投入实践,更别提在百姓中推行开。   此人不知从何得来的图纸, 居然仿着她的设计,将东西一模一样地造了出来。   “我猜得没错,”崔芜想,“他肯定是一早调查过我在关中的一举一动,两回避而不见,并非不想投我,而是自抬身价,叫我知道他非寻常乡野村民,能轻易小瞧了去。”   她求的是定鼎天下的谋士,只要当真有才,给足他颜面又有什么问题?   崔芜打定主意,也不管丁钰在旁使眼色,耐心十足地等他装配完一架代耕器,这才深深作揖:“晚辈崔芜,见过先生。”   那人好似被一声棒喝惊醒,猛地弃了手中活计,回身对崔芜还礼:“乡野村夫,不知使君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海涵。”   说完寒暄话,他很自然地抬起头,目光自崔芜脸上掠过,明显怔了下。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   自打崔芜逃出风尘之地,上至割据一方的秦萧、孙彦,下到许令、韩筠、周骏这些或文或武的能人,第一次看清崔芜容貌时没有不发怔的,次数多了,崔芜早已见怪不怪。   她含笑道:“久闻盖先生贤名,数次造访可惜缘吝一面。今日总算见到先生,还望先生莫要嫌弃崔某愚钝,不吝赐教。”   据杨家老爷子说,盖先生单名一个昀字,因着他总是先生先生地叫,让崔芜生了误会,还以为这“盖先生”是个什么七老八十的人物,再不济也是胡子一大把,瞧着有些年岁。   谁知见了本人才发现,这哪是五六十、七八十的老人?虽然眼角略带风霜之意,可身姿挺拔、气度从容,闲适宛如闲云野鹤。   看年岁最多也就二十八九,怕是连而立之年都未及。   崔芜默默叹息,在心里敲了自己一脑壳:都说了成见要不得,还没照面就忙着给人家下定论,犯蠢了不是?   那盖昀本是嘴角含笑,忽然好似留意到什么,蹙眉往崔芜面上细瞧了瞧。   丁钰在旁看得分明,气得在心里大骂:看第一眼还能说是猝不及防,为崔芜容色所慑,鉴于他自己头一回见时也着实惊艳了把,发愣就发愣吧,也算是人之常情。   可这都回过神了,还盯着瞧不停,也太有失礼数了吧?登徒子也没这般明目张胆的。   不过下一瞬,他就知道错怪人家了,因为盖先生来了句:“我观使君面白气虚,似有血气不足之症,可是近日病过?”   崔芜没想到这盖昀非但精通木工活,懂政令、能治地,还略通一些医术,一时竟有种“熊孩子闯祸被抓包”的错觉:“哦,前两日着了风寒,不过今日已经大好,不会过人病气,先生放心便是。”   丁钰忍无可忍,冷哼一声:“方才是谁路上嚷嚷头晕眼花,叫马车行慢些的?就这,还大好了……”   崔芜忍无可忍,回手一肘子怼过去。   丁钰嗷一嗓子,抱着肋下不敢吱声了。   那盖昀饶有兴味地瞧着他俩互动,待得这二位唱完一出红白脸,方道:“外头冷,使君既是风寒初愈,还是赶紧进屋,免得再着凉。”   他引着崔芜与丁钰进了待客的明堂,就着墙角水盆洗净了手,又一迭声唤小童去煮姜汤祛寒,色色招待细致周全,总算将丁钰心目中此人头两回避而不见的印象分拉回少许。   少顷,姜汤送上。崔芜捧着滚热的茶碗饮了两口,身体猛地一僵。   那一刻,她真是使出吃奶的力气,才维系住“崔使君”高深莫测的形象,没让一张素白小脸皱成包子皮。   然而那盖昀好似长了一双透视人心的神眼,极客气地笑道:“姜汤味辣,却能暖身祛寒,对身体颇有助益。使君大冷天赶来,不妨再多饮些。”   只见这碗里极慷慨地泡了两大块黄姜,冲鼻的辛辣味隔着两丈都能闻到。崔芜深深运气,忽而灵机一动:“礼包!”   丁钰会意,将带来的礼盒递与崔芜。   崔芜三下五除二拆了红封,从油纸包里翻出一块红糖,丢到碗里搅拌须臾,再碰起茶碗饮了一大口。   红糖的齁甜压住姜汤的辣味,她终于舒坦了。   盖昀拖了崔芜这么久,未尝没有拿捏崔使君、掌握谈话节奏的意图。然而他准备好的腹稿都被这一个举动堵了回去,很自然地问道:“这莫不是糖?”   崔芜笑了笑:“正是。”   她将拆了封的礼盒一拢,顺势推到盖昀面前:“原是为先生准备的,只是这姜汤太辣,空口实在喝不下去,这才不问自取,万望先生勿怪。”   盖昀:“……”   旁人是借花献佛,这位崔使君倒好,直接拿准备送人的年礼给自己送药。   都说百闻不如一见,不过一个照面,已经足够盖昀对崔使君的脾性有所了解,随即意识到,不能拿昔年诸葛武侯忽悠昭烈帝那一套来对付崔芜。   他思量片刻,从礼盒中拈起一块红糖,仔细端详了会儿:“此物莫非是糖?”   崔芜一笑:“不错,是我自家制的,东西虽粗陋,却是我一番心意,还望先生莫要嫌弃。”   她若是送些金珠玉宝、锦绣绸缎,盖昀即便不拒之门外,对崔使君的评价也不会太高。   但崔芜另辟蹊径,送来自家制的糖——在眼下这个乱世,糖也好,盐也吧,都算是重要的战略物资。从某种意义上说,糖能为人体补充高热量,甚至比盐更珍贵。   盖昀心中讶异,面上却不露:“听闻使君出身江南,南方多甘蔗,制糖技艺也比北地高明,难为使君有心,将其传入北境。”   崔芜:“先生看仔细了,这可不是甘蔗做的。”   盖昀这回是真惊讶了,从糖块上拈了少许渣末送入口中细品,确认是糖块独有的甜味,方道:“盖某曾尝过甘蔗所制之糖,与此大同小异。此物竟不是甘蔗所制?还请使君赐教。”   “西域有物名甜菜,其形貌与莱菔相近,只是块茎清甜,有些还会泛苦,盖因此物中含有大量糖分,”崔芜说,“我托故友从西域寻得此物,以其制糖,味道不逊于甘蔗。”   盖昀若有所思,开口却是:“使君这位故友,莫不是河西秦氏如今的当家人,安西军主帅,秦萧秦自寒?”   崔芜:“……”   她想过盖昀会就着制糖之事刨根究底,却不曾想他会从这个角度切入,下意识看向丁钰,用眼神询问:我和兄长的关系已经铁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了吗?   丁钰回了她一个白眼:你有藏着掖着吗?都跟人家雪夜出游了,还怪绯闻传得太快?当别人长一双眼睛喘气用啊!   崔芜没计较这小子的恶劣态度,心里却泛起思量——她虽没故意隐瞒与秦萧的交情,却也绝不至于宣扬得人尽皆知。这位盖先生能从细微处窥得痕迹,看来不仅研究过她,而且不止一两天。   若真如此,有些事便没有隐瞒否认的必要,跌份,且显得她为人不够实诚。   “不错,”崔芜说,“确是秦兄长助我寻得此物。西域气候特殊,产物多与中原迥异,却有着意想不到的效果。我托兄长搜寻这些风物,若能引入关内种植,对民生亦有大助益。”   盖昀颔首,正当崔芜以为他会细问这些产物为何时,他下一句却是:“使君可是打算劝说秦帅重开互市?”   崔芜:“……”   盖昀却不容她思忖说辞,将预备好的腹稿一口气道来:“使君交好秦帅,令其重开互市,则西域之金源源不断流入关中,此为一者。”   他将扣在托盘上的一只茶盏翻过,摆在案上,又取了第二只茶盏:“使君收服巨贾丁家,借商队之名远下江南,看似互通有无,将江南之财引入北地,实则是在江东孙氏的地盘上安插了一双耳目,此为二者。”   他摆上第三只茶盏:“使君取歧王而代之,以凤翔、陇州为根基,招兵买马、治地安民,待得羽翼丰满便可挥师东进,将八百里秦川纳入囊中,此为三者。”   他执茶壶,在这三只杯盏中依次倒入茶水:“使君于这三处布局,看似闲笔,其实是将中原基业最重要的三地握入掌控。”   “使君崛起不过半年,就已有如此眼界、如此胸襟、如此手笔,容盖某斗胆问一句,使君胸中所容,当真只有关中一地吗?”   丁钰猛地看向崔芜,就见她低低垂眸,浓墨重彩的睫羽掩住思绪,继而一笑。   “自我入萧关至今,先生是第一个这么问的人,”她抿起唇角,“若我说不是,先生可会觉得我狂妄自大?”   盖昀摇头:“使君胸有丘壑,智计手段皆不在须眉之下。”   “前朝已开女帝主政之先河,旁人可以,使君为何不行?”   丁钰极细微地抽了口凉气。他大概是所有人里最了解崔芜的,对她的心思当然有所察觉。可盖昀张口就是以前朝女帝作比,言下之意,竟是认定崔芜志在天下,区区关中不过是大鹏同风的踏脚石。   那一刻,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个念头:此人必须收为己用,如若不然,来日必成劲敌。   崔芜却仿佛没听出这话中的分量和暗示意味,淡淡一笑:“前朝女帝虽说先后嫁与父子二人,到底是清白出身,荆州都督之女,身份也算得上贵重。”   “即便如此,在她称帝之后亦饱受世人指摘,叛军檄文讨伐时,第一条就是‘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1)   “如若世人知晓,一介出身风尘的楚馆女子也敢妄谈天下,不知会如何鄙薄讥讽?”   明堂之上陡然沉寂,能听见窗外活水流过竹筒,潺潺汇入方塘的动静。   丁钰不安地看着崔芜,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这女子的目光一直盯着盖昀。   两人视线交汇,好似一场无声的厮杀。   崔芜从三只茶杯中拆了一只出来,触手发现水温正好,遂送到唇边饮了口:“先生智谋过人,料事如神,又对崔某研究入微,想必不只是出于一时闲情?”   “您既知我入主关中后的种种作为,对我的身世来历,大约也不是全无耳闻。”   “我只问一句,先生天纵之才,当真甘心屈居一风尘女子之下?”   盖昀没有立刻回答,亦执杯饮了口。   却是丁钰先忍不住:“风尘女子怎样?说的好像你自己心甘情愿屈身楚馆似的。既然看不上风尘女子,那些狗男人干嘛没事往秦楼楚馆跑?他们若不跑,那些开青楼的又怎会为了迎合他们,将那些好人家的女孩子强买来接客?”   崔芜和盖昀两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丁钰浑不觉得哪里不对,兀自侃侃而谈:“没有买卖就没有罪恶!分明是这些男人管不住下半身,还把罪过都推到女人头上,显得他们有多清高似的!我呸,真这么有节操,倒是把自己精虫上脑的器官给割了啊!”   他越说越露骨,虽是这个理,用词却直白得近乎粗俗。   崔芜开始大咳特咳,一边咳,还一边用手肘狂怼丁钰。   丁钰拨开她,横眉立目:“怎么,我哪里说的不对?出身名门又怎样?你看看那些所谓的‘豪杰’‘豪强’,满肚子尔虞我诈、争权逐利,压根没把老百姓的死活瞧在眼里。”   “他们有什么可看不起你的?要我说,他们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崔芜无奈,尚未来得及开口,只听盖昀缓缓道:“丁六郎君并无一语道错,出身风尘如何?名门贵胄又如何?乱世如山崩,倾覆之下,众生俱是粉身碎骨,谁又比谁更高贵?”   他大约是想起泾州惨状,眼神暗沉,突然长身而起。   “刷拉”一声,堂角线绳牵动,滚落一轴舆图,正是崔芜前次造访时所绘。   与送秦萧的那份不同,这一幅竟是绘出了中原四境——西邻吐蕃、西域,南抵南海,东至东海沿岸,江南、河南道、河北道,以及……   北境为铁勒所占的幽云十六州。   “使君志向,盖某了然于心。但盖某也想问一句,使君心存高远,为的究竟是一人志向,还是天下万民?”   盖昀蓦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崔芜。   崔芜却道:“有区别吗?”   盖昀皱眉。   “我想让自己过得好,也想让身边人安乐无忧,”崔芜说,“这两者并不冲突,难道一定要舍弃某一方,才算是大公无私,为天下先?”   盖昀沉吟不语。   “崔某自知力微,但我既走上这条路,就绝不回头,”崔芜亦是起身,对盖昀作揖,“崔某愿荡平天下,还万民一个朗朗乾坤,先生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盖昀默然良久,终于弯腰,对崔芜回了一礼。   “盖某久乐田园,无意卷入纷争,还请使君恕我难以从命。”   ----------------------- 第91章   丁钰原以为盖昀前面铺垫这么多, 当是一口应承,谁知人家居然拒绝了。   那一刻,他怒发冲冠, 大有撸袖子和姓盖的争辩三百回合的架势。   崔芜却一抬手,摁住他到了嘴边的话头。   “先生为何不愿?”她直言不讳地问道, “是我的才具不匹配,德行不够格,还是因为……我是个女人?”   崔芜眼光不差, 看得出来盖昀询问她是否有志天下时, 眼神粲然,绝非伪装。而他说自己久乐田园,无意卷入纷争时,脸上的迟疑与挣扎,亦是货真价实。   “先生指点杨家人行事,将原州打理得妥妥当当, 又把崔某入关后的所作所为调查得一清二楚, ”崔芜说,“你做了如此多的功课, 我不信你甘心屈居于这原州城的草庐之中。”   “先生到底在犹豫什么, 或者说,顾虑什么?”   到最后,盖昀也没给出个像样的解释,只是吩咐小童送客,态度之明确决然,没有任何争辩的余地。   刚从草庐出来,丁钰就忍不住了,破口大骂道:“我就说这人神神叨叨, 指不定是故弄玄虚!勾得你接连三次造访,结果怎样?不去,不愿!”   “真当他是诸葛武侯啊!既然没这个心思,做什么不一早把话讲明?拿人耍着玩,很有意思吗!”   崔芜却若有所思。   “我大四实习那会儿,在医院附近租了间房子,一个人住有些害怕,想养只猫,”她突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宠物店跑了好几趟,看中一只蓝双布偶,价钱谈好了,注意事项也跟宠物店的小姐姐问清楚,猫砂盆猫爬架猫抓板一应俱全,临了我却反悔了。”   她鲜少谈及自己上辈子的事,丁钰一句“跟姓盖的”有什么关系到了嘴边,又生生转了回来:“为什么?不喜欢了?”   崔芜摇了摇头。   “因为小姐姐跟我说,布偶是猫中之狗,性子黏人得很,需要主人长久陪伴。如果照顾不周,很容易情绪失落,甚至出现抑郁症。”   “我当时正在医院轮岗,白班夜班轮着来,两三天不着家是常有的事,哪有功夫一直陪着猫?听完小姐姐的话,我忍不住想,如果我照料不周,猫抑郁了怎么办?如果猫生病了,我有时间带它去宠物医院,有经济实力一直替它治疗吗?”   “即便猫不抑郁也没生病,它成了我的宠物,真的会幸福吗?我甚至连照看它的时间都没有,真把它买回去,十日里有七八日都只能自己呆在家里,吃饭喝水有自动喂食机和自动饮水器,猫砂盆却只能多买几个,一个礼拜清理一次……”   丁钰听得咋舌不已:“停!我说妹子,你想的也太多了吧?咱就是养只猫,用得着这么悉心周全吗?”   “就算是养猫,到底是一条生命,怎能不瞻前顾后,考虑周全?”崔芜反问,“养猫尚且如此,何况是人?”   丁钰没太明白她的意思:“你不会想说,那姓盖的打算把你当布偶养了?”   崔芜回了他一肘子。   “我是说,我养只猫尚且瞻前顾后,何况盖先生的决定关乎半生命途?”她心知对丁钰不能玩“微言大义”那一套,凡事都得掰开揉碎说透了,免得对方听不懂,“我看他是真心喜爱隐居田园,一旦出仕,就得陪我征伐天下,说不定会如当年诸葛武侯一般,将一辈子赔进去,最后落得个心血耗竭、死不瞑目的下场。”   “你说,他如何能不犹豫再三?”   崔芜的长篇大论流水般淌过,唯有“征伐天下”四个字好似潮水落下后的礁石,格外清晰醒目。   “你先等等,”丁钰说,“征伐天下?你想好了?”   “想好了,”崔芜说,“就像你说的,那些所谓割据一方的人物,有几个堪配为人的?都不必提远的,看晋帝和江东孙氏为人,可见一斑。”   丁钰显然也看不上这二位行事,低头“啐”了一口。   “这样的人都敢肖想天下,我为何不能?”崔芜冷冷道,“被铁勒人挟持北上时,我就想好了,这辈子绝不屈居人下。”   “我以后的路,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我的命运,也只有自己说了算!”   丁钰毫无异议,举双手双脚赞成。   但他还有一重顾虑。   “这天底下的豪强没几个做人的,若是碰上,砍了也就砍了,”丁钰犹豫道,“你若真想争这个天下,我自是陪你,可河西地处冲要,势必不能放任旁人把控。”   “你收河西,首先要过的就是秦自寒这一关,你又与他兄妹相称,真闹到兵戎相见的地步,你下得去手吗?”   崔芜被他戳中心事,眼神极不明显地晦暗了一瞬。   “如今还谈不到收河西的地步,”崔芜说,“关中尚未平定,河东更是战火燎原。我与兄长犄角互助才是最好的选择,其他的,等平了河东再说也不迟。”   顿了片刻,又补充道:“事在人为,只要我与兄长不想开战,总能找到两全其美的法子。”   河西之事确实不必着急,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怎么将盖昀请出山。   崔芜太需要一个助她定鼎天下的谋士了。   “盖先生心中疑虑,无非两点,”她说,“其一,我是否堪为明主。其二,他是否应该为了追随我,放弃归隐田园的自在生活,置身乱世搅弄风云。”   “这两者其实可以归为一桩,叫他知道我的才具足以平定天下,德行足以折服世人,值得他鞠躬尽瘁、竭智效忠。”   丁钰抓抓脑袋:“所以,你打算继续四顾、五顾茅庐?”   崔芜一笑:“登门是必须的,只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行事……我心里大概有了章程,只是需要时间。”   事实上,崔芜如今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与秦萧约定二月出兵,原是北境冬末春初的时节,寒意虽未全然消退,冻土却已被春风催裂。   尤其是崔芜治下的泾、渭二河,随着上游冰凌消融,水位不断上涨,竟然形成桃花汛。洪峰过境,虽不至于像黄河泛滥那般严重,却也让沿岸百姓叫苦不迭。   “这一次与河西相约出兵,我不能同去,得坐镇关中盯着春汛,”发兵前,崔芜特意赶回凤翔,对延昭叮嘱道,“咱们手中已然有八千精锐,五千人由你领兵,三千人坐镇关中,每十日传信一次汇报军情。若遇紧急事态,你为领兵主将,可自行决策,不必等我回复。”   她心里明镜似的,虽因萧关城外的生死患难,对韩筠高看一筹,隐隐有与延昭比肩的势头。但论忠心论倚重,自然还是从入关起就追随她的延昭更叫人放心。   居上为者用人,最要紧便是“制衡”二字。既然解围萧关、荡平定难军的大功归了狄斐与韩筠,则联兵合攻夏州的差事,自当交与延昭。   既可避免一家独大,又能消除心腹潜在的不满情绪,一举两得。   延昭此人是天生的武将,官场上勾心斗角的那套他并非不懂,只是不屑为之。   崔芜委以重任,他便坦然受了:“主子放心,末将绝不让您失望。”   “还有,”崔芜将一只手背在身后,拇指反复揉捏指节,“此次出征是与河西联兵,虽两军路线不一,却总有会师的一日。”   “我命你领兵,未尝不是因为你与兄长、颜小将军都曾熟识,也算有几分交情。但你须记住,自发兵之日起,你便是我崔芜的将。你与安西军并非从属,而是分庭抗礼。”   延昭了然,郑重抱拳:“末将明白。”   大军出征,动静必然不小。但奇迹般地,凤翔府内,百姓并无太大反应。   归根结底,还是春风催绿了边草,正值农耕时节,看顾田地还忙不过来,谁有闲心顾及旁的?   当农人忙碌的身影频繁出现在田时地头时,崔芜命人打制的“代耕”终于派上用场——北境畜力有限,三五家也凑不齐一头耕牛。人力扶犁殊为辛苦,有工具辅助则省力得多。   虽一架代耕少说得两三人共同操作,但在乱世之中,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力,可比耕牛便宜多了。   “跟农户们说好,留出时间,光耕一遍可不够,须得沿着先头犁地的痕迹再耕一遍,方可下种。”   崔芜用最简单的话将“套耕”的操作方法说明,又道:“若有农人问起,就说是我昨夜梦见凤凰神鸟,神鸟怜悯世人,给出的新式耕地之法。依照此法农耕,可让庄稼长得更好,若是不成,待得今岁秋日,让他们带着地里的收成到王府寻我,我自会给他们补偿。”   负责春耕的官员大都是去岁年末正经考试录用的,因着不论出身取士,好些家境贫寒的子弟得以进入府衙做事,也算是一步登天。   此次春耕,崔芜很自然地将差事交代给这些出身贫家、知晓农事的新人官吏,并再三叮嘱:“农耕乃一地之本,你们家中都有父母兄弟,没少为农事发愁,这回的差事兴许干系到他们未来一年的口粮。”   “可要格外用心,万不能轻易敷衍。”   官员们知道厉害,亦不愿放弃这个能令使君对自己另眼相看的机会,纷纷摩拳擦掌:“使君放心,下官等必竭心尽力,不负所托。”   交代完春耕事项,崔芜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原州,第四次造访盖宅。   只是这一回,她没给小童任何回绝的机会,直截了当道:“烦请转告盖先生,崔某此来是为了今春渭河的桃花汛。此事干系到沿河数万百姓生计,还望先生勿要推脱,不吝赐教。”   崔芜吃准了盖昀脾气,知道这人犹豫归犹豫,却绝不会拿民生开玩笑。   事实的确如此,这句话撂下去,不出半炷香,小童回来开门,对崔芜比了个“请”的手势:“先生在堂上等候使君。”   崔芜进门,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小童手里。   “自家做的糖块,可甜了,留着肚饿时当零嘴吃吧。”   小童挠了挠头,面露迟疑。   他得盖昀叮咛,若是有人送礼,不管多名贵的礼物,一概退回。但崔芜送的礼物称不上名贵,却是小孩子最喜欢的,尤其乱世之中、物力维艰,莫说零嘴甜食,便是吃饱肚子都不容易。   好容易得了一包糖,要他如何舍得还回去?   “都是自家做的,没多贵重,只是外头想买也买不到,”崔芜看穿了小童心思,对他眨眼,“没事,留着吧,咱悄悄的,不让盖先生知道,保证他不会骂你。”   小童心动了:“当真?”   崔芜郑重点头。   小童咬着嘴角想了好一阵,犹犹豫豫地伸出一根小手指:“那,拉勾。”   崔芜见他伸出的一截手指细伶伶的,薄薄一层皮肉包着骨头,浑没有后世同龄人的白胖敦实。   她叹了口气,拎起袍摆半蹲下身,伸出小指与其相钩:“拉勾勾,谁也不说出去。”   有道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小童收了崔芜的糖,自觉欠了对方好大一个人情,不归还一二实在说不过去。   遂在领着崔芜前去明堂的路上,小声说道:“使君走了大半个月,先生时常心不在焉。晚上一个人闷在书房,对着使君留下的那张舆图一发呆就是大半宿,还不时长吁短叹。”   “我问先生,什么事如此烦心?若是解决不了,何不请崔使君相助?先生没说话,只是笑了笑,让我自去歇息,不便管他。”   崔芜一听就猜到,定是盖昀那日回绝了自己,虽是全了终老林泉的梦想,却有负一身才具以及平定天下的志向,这才心中不快,郁郁寡欢。   “这还不简单?”崔芜想,“早点从了我,不就你高兴,我也高兴了?”   但是当着盖昀的面,她却不能这么说,而是直奔正题——将自己绘制的渭河流域图浦展在长案上,用手指点着,一一道来。   “晚辈翻阅过渭河流域的地方志,其所经之地的气候大都春暖干旱,夏热多雨,秋凉湿润,冬寒少雪。”   “每逢暴雨时节,渭河境内泥沙俱下,其中部分随水流走,更多的却沉淀河床,使得渭河淤积严重,河床年年递增,灾情也随之加重。”   崔芜做足了功课,说来有条不紊:“崔某以为,渭河不可不治,但如何治理还需费些思量。光是加固堤坝,终归指标不治本。且堤坝高一尺,河床高一丈,久而久之,河面高于地面,岂不成了地上悬河?”   “若有一日堤坝损毁,河水势必一泻千里,届时两岸农田皆要遭受大难。”   崔芜故作沉吟:“若只是河水泛滥,不论修筑堤坝,或是建渠引流,都可消解一二。但这河床积淤,非人力可以解决,该如何是好?”   她其实有法子,只是要拿此事作话头,引盖昀深入探讨,绝不能立时揭了自己底牌。   谁知盖昀道:“使君所言不错,此事盖某也有留意,倒是想出一法。”   崔芜正低头饮茶,好悬被茶水呛着。   她抬头对上盖昀异样的眼神,忙用衣袖抹了抹嘴角:“呃,我只是太惊讶了。先生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盖昀:“可设法收束河道,水流不畅,势必变急,假以时日,便能冲走部分积于河床的泥沙。”   崔芜看着盖昀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 第92章   一开始, 崔芜虽知盖昀有才,也佩服他的料事之能,这份欣赏却终究是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视角。   也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她有着领先对方一千多年的知识与技术,眼光见识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这些构成了崔芜的底气, 也是她自江南出逃以来,敢以女子之身主政一方的理由。   但崔芜从没想过,自己会因此陷入固步自封的窠臼, 小瞧了古时人的智慧。   盖昀提出的治沙法门名为“束水攻沙”, 在另一个时空,最早是由明末治河专家潘季驯提出的。   顾名思义,就是收紧河道,利用水的冲力冲刷河床底部泥沙,从而达到清淤防洪的目的。   崔芜今日敢来找盖昀相商,底牌就是这一招。但她没想到, 盖昀比潘基勋早出生六百多年, 却能先一步提出这个法子。   到底是她目光短浅,小瞧了天下英雄, 还是盖先生与她一样, 也是后世穿来的?   这一系列疑问在崔芜脑中飞快掠过,又被自己否定了——倘若盖昀与她和丁钰一样同为穿越者,早在听到丁钰那一番惊世骇俗的“下半身”见解时,就该瞧出端倪,又怎会到现在都毫无表示?   “是我蠢了,”她想,“仗着自己是穿越者,便觉得比古人高明。其实单论智慧, 古人实不在后人之下。”   她不过是站在巨人肩上,才得了一时便宜,有什么好得意的?   一念及此,种种傲慢化为乌有。   然而崔使君脑筋极快,只一眨眼,就想到连消带打的妙招。   “不瞒先生,您所献之策,崔某曾在西域传来的手札残卷上见到过,”她调整好思绪,摆出如假包换的惊叹神色,“只是此法古怪,崔某从未听闻,不敢贸然实施。有了先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盖昀果然讶异:“西域居然也有文卷记载治河之法?可否容盖某一观?”   崔芜睁眼说瞎话:“非我不愿,实在是那手札传到我手里时,已然残破不堪,好些毁于战火,只有零星几页尚存。”   “因其损毁严重,我并未带在身边,只将其中几页抄录下来。先生若是想看,我现在便可拿出。”   她嘴上说“拿出”,手已分毫不慢地探入怀里,取出一张稿纸递与盖昀:“正好,也请先生帮我瞧瞧,这纸上所画之物,能否研造成功?”   这位盖先生当真是全才,不仅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连机械木工也有涉猎。   见了图纸,他神色惊异,好似看到什么了不得东西,当即将案上之物一把挥开,又随手抽过一张宣纸,埋头演算起来。   崔芜早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托腮笑吟吟地瞧着。一时间,明堂之上陷入安静,只有笔尖自宣纸掠过时的“沙沙”声。   崔芜慢条斯理地品着热茶,过了足足两刻钟,才见盖昀抬头,缓缓吐出一口气。   “此物为盖某平生仅见,实在巧夺天工,”他说,“盖某读过《墨经》,其中提到针孔成像之说,与此物原理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不比这图上所绘精巧复杂。”   崔芜笑眯眯地:“依先生所见,此物能否造成?”   盖昀盯着草纸,又闭目默思片刻:“盖某以为,可以一试。”   崔芜铺垫这么久,等的就是这句话:“先生既如此说,我便将这图纸托付给先生,先生可愿倾力而为?”   盖昀蓦地睁眼,瞳光锐利地盯着崔芜。   崔芜脸皮厚,随便他瞧。   须臾,盖昀缓下神色,摇头叹息:“使君用心良苦。”   崔芜装听不懂,自卖自夸地点了点头:“先生所言极是。此物一旦问世,兴许能改变两军对垒的作战模式,崔某未雨绸缪,确实有我的用意。”   盖昀:“……”   一直以来,他想象中的主君都是如昭烈帝那般,虚怀若谷、礼贤下士,既有开疆拓土的胆魄,又不乏怜惜百姓的仁德。   却不想计划赶不上变化,遇到的是崔芜这等泼皮破落户。   你说她没胸襟、没胆魄,似乎冤枉了些。可你要说她虚怀若谷,如昭烈帝一般虚心贤德……好像又有些臊得慌?   他摇了摇头,没计较崔芜故意装傻,只是拈图沉吟:“此物构造复杂,盖某也不敢保证一定造出得,只能尽力而为。”   崔芜固然想造出图纸所绘之物,但更要紧的是,一旦盖昀松口答允,半条腿就算踏上了崔芜这艘贼船。   不明确表态效忠又如何?只要他事实上是在替崔芜干活卖命,还想跳船不干不成?   “那就托付与先生了,”崔芜长身而起,郑重作揖,“崔某在此,谢过先生盛情。”   盖昀回礼,似释然似无奈:“使君客气了。”   ***   崔芜了结一桩心事,脚步格外轻盈松快。小童送她出门,见她神采飞扬,本就精致的眉眼更添三分艳色,饶是年幼没有男女之分,也没来由一阵心惊肉跳。   “使君很开心?”他好奇问道,“是跟我家先生聊得畅快?”   崔芜摸了摸小童圆滚滚的脑袋,并未正面回答。   “照顾好你家先生,”她说,“有缺的少的,只管来刺史府寻我。”   小童煞有介事地行礼:“我记下了。恭送府君。”   抬头时,嘴角还沾着一点棕红色的糖屑。   崔芜失笑,抬手替他抹去,见小童羞得满面通红,一时没忍住手贱,在他腮上轻拧了把。   然而转身之际,她瞳孔微凝,只见阿绰立在门口,神色焦急。   “出什么事了?”   能让阿绰亲自找到盖宅,事情的严重和紧急程度必不在小。   事实也的确如此。   “我哥哥发来六百里加急,已经联同安西军拿下夏州治所。只是颜将军误喝生水,感染了疫病,眼下危在旦夕。信使带来秦帅亲笔书函,请主子务必去一趟朔方城。”   崔芜脚步骤顿:“什么疫病?可有描述症状?”   阿绰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秦帅手书在此,我不敢擅启,还是主子过目吧。”   崔芜三下五除二拆了信封,一眼认出秦萧那手颇具风骨的行楷,再瞧内容,眉头顿时拧成疙瘩。   依照秦萧信上描述,颜适得病之后,出现腹泻、呕吐、抽筋的症状,每日腹泻可达十数次,到最后甚至不成形状,只余黄色水样。   除此之外,他还十分详细地描述了颜适得病后的体貌变化,例如眼窝凹陷、皮肤干燥等等。   即便是不通医理之人,也知颜适病情的确十万火急,容不得片刻耽搁。   崔芜耳畔则是“嗡”一声响,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要做些准备,不能立刻赶往朔方城,”她对阿绰飞快吩咐道,“派人先行快马传信,让兄长将颜将军单独安置一间营帐,绝不可与旁人接触。倘若必须接触,进出佩戴面罩,接触完毕立即洗手清洁。”   “颜将军腹泻后的秽物小心处置,不可让人触碰,最好挖坑深埋,或是撒以石灰。填埋时切记远离水源。”   “除此之外,颜将军之前接触过的水源或是食物,不可再让旁人接触,以免病症传染。”   “还有,颜将军频繁腹泻,身体势必失水过多,兄长说他有皮肤干燥、眼窝凹陷的情况,那是中度脱水的症状。让营中烧开滚水,撒入糖盐调配成糖盐水,每隔一个时辰让颜将军服一碗。剂量我稍后列明,糖和盐也由快马一并带去。”   难为阿绰记性过人,崔芜说的又快又急,她居然一个字不落地记了下,重复一遍无误后,又道:“主子要不要先送些药材过去?大军出征在外,带的药材多是止血用的,恐怕没法治疗疫病。”   崔芜被她一语提醒,随即又犯了难——她没亲自替颜适诊过脉,光凭秦萧描述的症状,虽能大致判断出疫病种类,却无法断定轻重程度,热寒之症也没分明,如何能草率开方?   “这样,”她下了决心,“让传令兵去库房挑几只上好的老参,赶到后煎成浓汤,先给颜将军服下,务必撑到我来。”   阿绰脆生生地应下,一溜烟传话去了。   为何崔芜对颜适所得病症这般紧张?   因为腹泻、呕吐、抽筋,且种种症状是由误饮不干净的水源引发的,无论哪一条都能和霍乱对得上。   即便是在另一个时空,科技发达的现代社会,霍乱依然被列作甲类传染病,亦是国际检疫传染病。每年约有九万五千人死于霍乱,可见它的可怕之处。   如果颜适真得了霍乱,崔芜简直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她用最快的速度安排好关中诸事,临行前再次造访盖昀:“崔某不在关中,若是治河之事有了差错,或是遇到意外变故,还望先生看在关中百姓的情面上,襄助一二。”   盖昀看崔芜的眼神极其无奈。   他已向崔芜表明态度,崔芜也的确不再逼迫他入仕效力,但她此后种种,分明是将盖昀当成免费的智囊袋,但凡有拿不定主意的,都要询问盖昀意见,而且是不给顾问费的那种。   可崔芜抬出关中百姓,盖昀纵有再多不满无奈,也只能应道:“盖某……必当尽力。”   崔芜花了一天时间安排诸事,留周骏驻守原州,韩筠护持左右,第二日天不亮就快马加鞭赶往朔方城。   她这一路当真是马不停蹄,除了晚间休息,几乎没怎么歇过。累得御不动马,就效仿萧关那回,用绳索将自己绑在马背上。   如此紧赶慢赶,抵达朔方城亦是四日之后。   离城尚有三十里时,就见一队轻骑候在山坡高处,显然等了有一会儿。许是为了避免误会,对方隔着老远打出帅旗,一个斗大的“秦”字被天风撕扯得翻来卷去。   韩筠松了口气,拔出一半的佩刀被自己推了回去:“秦帅竟然亲自来接,可见与主子情谊深重。”   崔芜却眉目凝重:“兄长亲自来迎,可见颜将军病势不轻,以兄长的老成稳重,也一刻等不得了。”   韩筠回过味来,倏尔收声。   坡上迎候之人确是秦萧。他未命轻骑跟随,只带着三两亲兵催马上前:“阿芜星夜兼程,秦萧感激不尽。”   崔芜问亲兵要了药箱,亲自挎在肩上:“兄长言重。人命关天,自是片刻不能耽误,还请兄长在前引路。”   秦萧见她神色疲惫,眼底透着极浓重的乌青,就知她这几日忙于赶路,必是没有休息好。   然而眼下并非叙旧的时机,他微一颔首,上前牵过崔芜缰绳:“阿芜稍事休息,秦某为你执辔。”   崔芜直觉这不太妥当,但她星夜赶路,确实累得狠了,遂放心将缰绳交给秦萧,自己仗着有绳索保护,坐在马背上脑袋一点一点,当真打起了瞌睡。   总归大营近在眼前,再耽搁也耽搁不到哪去,秦萧有意放慢脚程,容她睡个好觉。   等到一行人平平稳稳赶到大营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崔芜睡了一觉,虽未完全解乏,头脑却已清醒,入营后立刻投入工作状态:“颜将军人呢?”   秦萧下马,对她比了个手势:“我带你去。”   崔芜没有白叮嘱,提到的注意事项,秦萧全都听进去了。得了疫病的颜适被挪到单独一间营帐中,平时不准生人靠近,军医诊脉、送饭均需佩戴面罩,秽物则是撒上石灰运送出营,挖深坑填埋。   托应对得当的福,疫病并未在营中大规模蔓延开,算上同期发病的士卒,总共不过二十来人,实属不幸中的万幸。   来的路上,秦萧抓紧时间,将前因后果与崔芜述说明白:“……十日前拿下的朔方城,攻城前两日,阿适领斥候去城外巡查,经过一条溪水时,见水还算清澈,他又口渴得紧,便忘了你先前将水烧沸再饮的叮嘱,直接饮了生水。”   “当时没什么,但拿下朔方城当晚,他就开始腹泻,第二日又添了呕吐和高烧,自此一病不起。与他一同发病的还有十来名将士,都是那一日饮过生水的。”   “秦某派人探查溪水,发现水流上游被推入好些病死的牲畜,有些已然腐烂,可见是有人故意设计,存心要疫病在我安西大营蔓延开。”   “若非阿芜交代过应对疫病的种种举措,及时将患病士卒隔离开,秽物也小心处置了,还不知有多少士卒要无辜遭难。”   说话间,两人到了颜适养病的营帐前,迎头正见医工掀帘走出,手里还捧着一只空了的瓷碗。   崔芜换好白披风与面罩,见状喝住医工:“这两日,颜将军都用过什么药,或者吃用过什么?”   医工认识崔芜,又见自家主帅亲自陪着,忙一五一十交代道:“颜将军腹泻得厉害,并不敢吃用什么。只是照您的吩咐,每隔一个时辰饮一碗温热的开水,里头加了盐糖,肚腹倒是舒服些许。”   “再有就是‘独参汤’,亏得您送来上好的老参,才叫颜将军撑到今日。”   “独参汤”其实就是人参单方煎成浓汤,专门用来救治气虚危症。虽非霍乱对症的方子,却能吊住精神、补充元气,为颜适,也是为崔芜争取时间。   她满意点头,与秦萧打过招呼,拎着药箱掀帘而入。   下一瞬,久病而不通风的陈腐气味扑面袭来,即便隔着面罩,也令崔芜紧皱眉头。 第93章   帐中未设屏风, 颜适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厚重的被褥盖过胸口,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面庞, 双颊深深凹陷,几乎瘦脱了形。   崔芜见过他策马横刀、意气飞扬的模样, 对比如今病得有气无力,躺在床上好似一具会喘气的尸首,说毫无触动不心疼, 自然是假的。   她脚步放得轻而缓, 搭住颜适探出被外的手腕,仔细探察。   脉濡缓。   她动作已经够轻了,颜适还是被惊动,眼睛微微张开一线,瞧见是崔芜,弓紧的肩背才重又松弛。   “到底……劳累你跑这一趟, ”他声音极轻, 还有些沙哑,想来这几日上吐下泄, 喉咙亦不好受, “不知道的……还以为崔使君是我安西军的医工。”   崔芜想给他一巴掌,瞧着这少年病恹恹的模样,终究没忍心:“这时候还能开玩笑,我瞧你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说着,趁机察看了颜适舌头。   舌淡红,苔□□腻。   她心里有了数,问道:“这几日可是吐泻交作,虽发着高热, 身上却觉得冷?”   颜适吃力地点了点头。   崔芜:“有没有头痛胸闷的感觉?”   颜适继续点头。   崔芜想了想,压低声:“呕吐之物是不是浊白好似米汤,腹泻秽物反而清水一样?”   颜适闹了个大红脸,平日里再洒脱不羁,被个姑娘家询问呕吐物和秽物,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好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嗯”了声。   崔芜心里有了底:不错,是霍乱。   用中医术语说,就是因饮食不慎而感受时行疫疠之邪,损伤脾胃,而致秽浊疫毒阻遏中焦,气机逆乱,升降失司,清浊相混,乱于胃肠。   结合颜适的脉象和症状,应该属于寒湿症型。   “说了多少遍,不能喝生水,野外扎营须得将水烧沸饮用,就是不听!仗着身子康健肆意胡来,这回长记性了吧!”   崔芜一边笔走龙蛇地开着方子,一边毫不客气地训斥他:“看你下回还听不听话!”   颜适病了好些时日,在这不见天日的营帐里饱受折磨,身心都已憔悴不堪,闻言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剩无奈苦笑:“使君要骂可得趁现在,不然……咳咳,我怕再过两日,你就没机会了。”   崔芜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不详之意?当即在他额角处敲了个暴栗:“胡思乱想些什么?安心养病,好好吃药,总能好起来。”   颜适却不信。   倒不是他信不过崔芜,而是这些时日医工进进出出,没少替他诊脉,虽未明言,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病势危急,不知从何处着手。   颜适少年悍将,沙场征伐固然无往而不利,却对突如其来的疫病束手无措。   在这昏暗不透风的营帐里连躺数日,心气难免被消磨光,满脑子都是不祥的念头。   “我父亲死得早,没人教养,是在小叔叔身边长大的。他教我读书识字,领我排兵布阵。我晚上睡不着,钻进他的营帐,他还给我讲故事。”   崔芜执笔的手顿住,回想秦萧那副七情罕见的老成面孔,实难想象这样一个人给熊孩子讲故事是什么情形。   “他还会讲故事?”   “说是讲故事,其实就是照着史书念经,”颜适怀念地笑了笑,“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他第一篇读的就是司马公的《卫将军骠骑列传》。”   这一篇写的其实是两个人,“卫将军”是西汉武帝时期的名将卫青,“骠骑将军”则是卫青的外甥霍去病,叔侄二人皆为西汉名将,远征大漠、战功赫赫,难怪会被秦萧拿来当作给小孩启蒙的读本。   “古时名将,我最佩服的就是骠骑将军霍去病,有两段现在都会背:凡六出击匈奴,其四出以将军,斩捕首虏十一万馀级。及浑邪王以众降数万,遂开河西酒泉之地,西方益少胡寇。四益封,凡万五千一百户……”   颜适声音极轻:“我还记得第一次上战场前,兴奋得一整晚睡不着觉,半夜钻进小叔叔的营帐,告诉他,我此生以骠骑将军为榜样,不平西域,誓不成家。”   “只是没想到,连最后的结局都与他一样……你说,这算不算是求仁得仁?”   崔芜百忙中分了下神,想起霍去病年仅二十四就病逝,有种说法是,他遭匈奴人陷害,饮了被得病牲畜污染的水源,身患霍乱,不治身亡。   同为少年悍将,同样惊才绝艳,又恰好得了同一种疫病。   眼前少年是否也会如昔年的冠军侯一样,英年早逝、天寿不永?   这个念头乍一冒出,就被崔芜自己掐灭了。   “呸呸呸,想什么呢!”她在心里唾弃自己,“霍去病也罢了,生得太早,管不过来。”   “这姓颜的少年却是近在眼前,若连他都救不了,还要我穿越这一遭做什么吃?”   眼看颜适还想说什么,崔芜当机立断,在他脑门上拍了一巴掌。   颜适话音骤顿,睁眼错愕地瞧着崔芜,大约是自出娘胎以来,除了亦兄亦师的秦萧,还没人敢对他这般老实不客气过。   “年纪不大,想得忒多,”崔芜斥道,“我说有得救,你就不会有事,诸天神佛也好,阎王恶鬼也罢,哪个敢跟我崔芜抢人?”   颜适愣愣看着她,感受到一股难言的气势。   骁悍而锐利,笃定又从容。   她分明是个女子,但是那一刻,性别的区分自颜适眼中褪去,他看着她,仿佛看到坐镇三军、临阵杀伐的秦萧。   ***   一刻钟后,崔芜快步走出营帐,将开好的方子交与阿绰。   “药材咱们都带了,按方抓药,以水煎服,每日两剂,”崔芜语速飞快地说,“告诉伙头军,匀两口灶出来,专门给染病的士卒熬药用。他们用的碗筷,每日都须放在滚水中煮烫消毒。”   一旁的秦萧听了一耳朵,不待阿绰答应,先行吩咐了亲兵,将崔芜的叮嘱传达下去。   然后,他接过方子扫了眼,见药材包括紫苏叶、藿香、白芷、桔梗、法半夏、陈皮、厚朴、白术、茯苓、甘草等。   旁的姑且不论,那紫苏叶和白芷却是解表散寒的,便知颜适病症泰半是由寒邪而起。   “其他将士可也用同样的方子?”   若是大疫时期,腾不出人手分门别类熬药,只能搁置寒热辩证,用同一味汤药应付所有病人。   但崔芜思忖,二十来个患病士卒不算太多,带来的人手和药材尚算足够。   既然有条件,还是对症下药得好。   “先不忙,病人在哪?我一一看过再说。”   她身份贵重,赶来替颜适看诊已是难得的人情,如今更是屈尊降贵,亲自替普通士卒诊断。   饶是秦萧城府不浅,都有些不好意思:“你奔波劳累,还没来得及好好歇息……”   崔芜无奈地看着他:“兄长既知我辛苦,就快些在前引路,早点看完所有人,我才能早点安心歇息。”   秦萧无言以对,只好将她引到患病士卒休养的营帐。   普通士卒自没有颜适一人独居一帐的待遇,但也不算太差,按病症轻重分隔开,五六人一帐,同样打扫得纤尘不染,有专人送饭、收拾秽物,医工进出都须戴面罩、勤洗手。   崔芜瞧罢环境,心里还算满意,再替士卒诊脉,发现他们虽病症轻重不一,脱水症状却不算严重,想来是严格遵照医嘱,每隔一个时辰就饮用盐糖水补充□□。   她将患病士卒逐一看过,发现以湿热证型居多,遂开了连朴饮,药材包括制厚朴、姜制黄连、菖蒲、半夏、淡豆豉、栀子、芦根等,取其清热化湿、理气和中之效。   正吩咐医工去熬药,忽听最里一名病卒肚腹“咕噜”一响,紧接着一股恶臭传来——竟是腹泻失了禁。   士卒病得昏昏沉沉,却还知道不好意思,见崔芜上前察看,忙强撑着躲开:“别……我、我自己来。”   崔芜摁住他:“都病成这样了,如何自己来?快些躺好。”   又对医工道:“烦请让人送来热水和干净手巾,再寻身换洗衣裳。”   她摆出亲自替失禁士卒收拾的架势,只把医工吓得脸都白了,心知若被自家少帅知晓劳动这尊大佛动手,这条性命只怕都要交代了。   “不敢有劳崔使君,咱们这儿人手足够,”他忙不迭撸袖子上前,用后背遮挡住崔芜视线,“此地污秽,还请使君移步。”   崔芜无奈至极。   她上辈子在医院轮岗实习时,什么样的病人没遇到过?失禁只是小意思,还有得了肠梗塞的患者,无法正常排泄,呕出来的都是粪便,整整一宿,把一干医护折腾得不行。   当时可没人计较什么男女之分,都是谁有空谁就上,哪像古代,帮病人处理秽物还要瞻前顾后,忒麻烦。   崔芜心累,却不好直截了当地表露出来,毕竟人家也是为她着想,遂道:“那麻烦您替这位兄弟收拾干净,我去准备药材,稍后替他针灸放血。”   医工千恩万谢地将她送了出去。   崔芜治疗霍乱的法子是来自另一个时空,清代医学大家王孟英所著的《霍乱论》。书中不仅给出药方,更附有外治之法。   如热郁气闭者,急宜刺血,但选取下针的穴道须为多血少气或多血多气者,如少商属太阴肺经井穴,曲池属手阳明大肠经合穴。如此,方可迫邪外出,而又不伤及正气。   若是阳气虚弱、阴寒内生者,则不能针刺,而应用火灸。具体做法是用吴茱萸、食盐各数两炒热,用干净麻布包裹,贴在肚脐之下。若是病情危急者,可再灸天枢、中脘、气海等穴位。   崔芜此行带足了人手,但军医认穴终究不如她精准,是以由她和康挽春兵分两路,各负责替一半病患下针。   得病的都是些大老爷们,常年行伍,连坐骑都是公马居多,见过几个正经女子?如今却被两个年轻姑娘撩衣袖卷裤腿,老成的浑身不自在,性情轻浮的却忍不住要开两句玩笑,爆几句黄段子。   崔芜习惯了军中做派,不以为意,身后的安西军医却是脸都绿了,忙冲那不知死活的队正使眼色,示意他少说两句。   队正却不解其意,犹自笑道:“这一圈看下来,男人的身子都被见光了,以后还怎么找汉子?不如就从咱们兄弟中选一个,左右得过你的恩情,绝不至于亏待了你。”   崔芜将针一拔,刚要回话,只听营帐门口传来一道森冷的:“不至于亏待了谁?”   队正回头,只见逆光中站着一道颀长身影,背手肃立,挺拔如松。   他方才嬉皮笑脸的气势顿时一泄,整个人好似老鼠见了猫:“少、少帅……”   秦萧冷冷盯视着他:“崔使君奔波赶来,是为了替你们看病。如此大恩,拿性命回报尚不为过,你却出言轻佻,丝毫没有敬重之意。”   “我安西军麾下,怎会有你这等不知恩义的东西?”   秦萧话说得极重,直把队正臊得满面通红,强撑着病体从床上爬起,就要跪下磕头:“卑职知错,请少帅责罚。”   秦萧漠然:“你辜负的不是本帅,用不着向我请罪。”   队正一个激灵,立时转向崔芜:“卑职不知崔使君亲临,多有冒犯,请崔使君降罪。”   崔芜是真不介意。   虽然队正话说得粗俗,但她能感觉到,对方并无恶意,反而真心实意为她打算——只是站在古时人的角度和立场。   “我也在军营里厮混过,什么黄段子没听过?”她把人提溜起来,摁回床上,“几句玩笑罢了,兄长不必放在心上。”   秦萧皱眉:“安西军中自有军法,你不必如此容忍……”   崔芜无奈道:“我只问兄长一句,若我是男子,你今日还会发这么大的火吗?”   秦萧一时没回过味。   “军中汉子扎堆,偶尔玩笑过火是人之常情,”崔芜道,“‘女人’是不能进入军营的,我既入了,便没有这层区别。如若同样的话对男子说来不算触犯军法,还请兄长一视同仁,莫要因我开了特例。”   秦萧听明白她的意思,无奈至极。   “既然崔使君求情,此事暂且记下,”他转向那队正,语气已没那般森冷,“等病愈后,自己去军法司领二十军棍。”   队正逃过一劫,连道:“卑职谢过少帅!谢过崔使君!”   好容易看完一轮,崔芜随秦萧出了伤兵营,人已经疲惫不堪,只能拖着步子跟在后头。   突然间,前头秦萧住了脚步,崔芜没防备,一头撞了上去。   崔芜:“……”   秦萧人在军中,素来甲胄齐全,那甲又是精铁打造,坚硬无比。   这一下撞得不轻,崔芜前额红了一片。她下意识往后退,没留神脚跟绊了下,直挺挺地向后坐去。   秦萧伸手扶了她一把,才没让崔使君摔一个形象全无的屁股蹲。   崔芜揉着眼:“兄长怎么不走了?”   秦萧见她满脸疲态,到底没提方才的事:“秦某帐中备了热水,你且去梳洗一下。”   崔芜打着哈欠:“不必了,若有空营帐,先让我睡一觉,睡醒起来再梳洗不迟。”   秦萧欲言又止。   崔芜鲜少见他这般犹豫,奇道:“怎么,有何不妥?”   秦萧转开视线:“方才你入伤兵营,曾替失禁的病卒清理收拾?”   崔芜不意他提起此事,皱眉:“我没动手,只是站在一旁指点,这也不成吗?”   “不是不成,”秦萧语气平缓,背在身后的手却微微捏紧,“只是阿芜没发现,你身上多少沾了气味吗?”   崔芜:“……”   她低头闻了闻衣袖,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94章   帅帐中支起偌大的木桶, 桶里倒满热水,白雾氤氲。   眼下正值二月底,江南已然见了春色, 西北却是寒意未消。是以木桶旁额外摆了两个火盆,既煨着桶中热水, 也将寒气隔绝在外。   帐中摆了一座木屏风,将帅帐分作内外两间。秦萧坐于外间案前,竟是亲自替沐浴的崔使君看守把门。   屏风后传出阵阵水声, 是崔芜将身体浸泡在热水里, 连日赶路的疲惫从每一个毛孔中吐出。她心知在常年干旱的西北之地,备下这样一桶热水并不容易,说不定还是秦萧用了自己的份例,因此格外珍惜,将每一寸皮肤都清洗干净。   秦萧低垂视线,仿佛专心致志地盯着手中兵书, 耳朵却不由自主地跟随水声而去。纵然背对屏风, 他眼前却好像浮现出那人沐浴的情形,沾湿的鬓发贴着面颊, 水滴沿着白皙皎洁的面庞滑落……   秦萧蓦地闭眼, 将所有不该有且不合时宜的思绪压下,口中道:“洗去浮灰便好,别泡太久,天还冷着,当心着凉。”   崔芜有点遗憾,军中洗个热水澡可不容易,却也知道秦萧是为她好,遂应了声, 而后放弃热水浸浴的享受,用最快的速度捏碎皂角、洗净长发,又从身上搓下一层泥卷。   再闻闻,身上只余皂角清香,而无粪便臭气,她这才钻出浴盆擦身,又换上带来的干净衣裳。   “我好了。”   秦萧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又屏息闭目片刻,这才若无其事地转过头:“你……”   然后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崔芜衣裳穿得倒是整齐,鞋袜也着上了,一头刚盥洗过的长发却没那么容易干,只能用布巾拧透,再搭落肩头自然风干。   黑漆漆、湿漉漉的,泛着沐浴后特有的光泽,仿佛最好的绸缎。   崔芜留意到秦萧视线,有点拿不准:“我刚洗完头,不想把头发挽起来,这么散着可以吗?”   秦萧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盯着自己搁在案上的兵书:“在我帐里可以,出去略有失仪。”   崔芜高兴了,往他案边一坐:“那我就在兄长这儿待会儿,等头发干了再走。”   这话其实没什么问题,秦萧却好似被哪里伸来的小猫爪子挠了下心尖,不重,却牵一发而动全身,五脏六腑都跟着颤动起来。   难为他这时还能擎着举重若轻的大将做派,撩袍坐于案后,开口前先观察了下崔芜脸色,见她神情虽疲惫,脸颊却泛着热水浸泡后的嫣红。   遂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路赶来,没顾上用饭吧?”他将两个反扣的大碗翻开,一个碟子盛着白软软、暄腾腾的蒸饼,也就是大白馒头,另一碗则是金黄滚热的羊汤。   “军中饭食简陋,随便吃用些吧。”   崔芜闻着饭菜香味才知自己饿狠了,幸而还撑得住:“兄长不用吗?”   秦萧盯着兵书,仿佛对早已倒背如流的文字产生了浓厚兴趣:“我用过了,这是给你留的。”   崔芜遂没了顾虑,先端起羊汤喝了一大口,待得温热喷香的汤汁充盈口腔,再将蒸饼撕成小块,丢进汤碗吸饱汤汁,送进嘴里细嚼慢咽。   果然,美味翻倍。   她吃得稀里呼噜,浑然没发现脸颊沾了汤汁。秦萧被那惊天动地的动静吸引,忍不住投来一瞥,然后就再也挪不开视线。   他时常觉得,崔芜是个很神奇的人物。她不计较食物的粗陋,不管多简单的饭食,只要是新鲜刚出锅的,她都能觉出美味,吃得狼吞虎咽全情投入,连五州主君的形象都顾不得了。   可她也不是全未见过世面的乡野妇人,每日有两顿饭、能果腹就行。她有见识,懂欣赏,知道怎样算是美味,会对精致的烹调技艺给予认可,吃再高端的席面也能礼数周全不露怯。   这实在是一种很矛盾的特质,却并不陌生,让秦萧难以遏制地想起一个人。   他的生母,出身楚馆的姚魏夫人。   她是贱妾,节度使府最卑贱的存在,可她的言行谈吐、眼光见识却令教养严苛的世家子也时有望尘莫及之感。   她的气质、不爱拘束的个性,以及执拗倔强的傲气,更与崔芜有着不谋而合之处。以至于有时,秦萧看着崔芜,会恍惚觉得,这兴许就是母亲的另一种人生、另一番面貌。   倘若,她不曾被河西秦家囚禁终生,而是成功逃走,自此海阔天空,畅游一生。   崔芜当真饿极了,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战斗,然后学乖地掏出丝帕抹了抹嘴。   触手才发现,这帕子柔软轻薄,是上好的湖丝,仿佛是秦萧塞给她的,还说是他生母的……遗物?   崔芜先是有点心虚,转念一想,她又不是头一回收姚魏夫人的遗物,人家的猫儿簪子还在怀里揣着呢,擎等着头发干了就别上去。   遂心安理得道:“兄长留我在此,不只用饭沐浴这么简单吧?可是想问颜将军病情?”   秦萧的确想问颜适病情,但他更想让崔芜好好睡上一觉。只他知道,一旦谈及正事,崔芜从来一丝不苟听不进劝说,遂顺着她的话道:“阿适病情如何?”   “很严重,”崔芜从来有一说一,不会为了避免犯忌讳而避重就轻,也不会为了推卸责任而夸大病情,“但还没到无药可医的地步。”   “他年轻,底子好,只要对症下药,挺过来的可能性还是不小。”   秦萧听得很认真:“你有几成把握?”   崔芜:“五成。”   秦萧:“……”   “看我做什么?五成不小了,”崔芜认认真真地给他分析,“没有什么病是保证药到病除的,就算是一场看似微小的风寒也可能要人命,何况是本就很严重的疫病?”   “我只能告诉兄长,咱们前期的应对是恰当且合理的,避免了疫病蔓延以及病情恶化,也最大限度减少了并发症的可能,剩下的三分靠吃药,三分看天意,四分还是要看病人自己的求生意志。”   崔芜说得直白而干脆:“我看颜将军病得虽重,却还心心念念效仿昔年冠军侯饮马塞外、封狼居胥,壮志未酬,如何甘心瞑目?以后我每天去看他,想法激起他的求生意志,便有七分胜算了。”   她神色坦然、语气客观,虽未保证药到病除,眼角眉梢却有种说不出的笃定从容,叫人没来由想要信任、依赖她。   “有劳阿芜了,”秦萧记不得自己是第几次说这句话,抬手揉了揉眉心,“若非阿适命悬一线,秦某原也不愿劳动你如此奔波。”   崔芜留意到他眉间深重的疲惫,就知他身为一军主帅,既要安排城池布防、收拢残兵、接手府库、安排善后,又得为军中乍起的疫症操心,更悬心身染疫症、危在旦夕的颜适,这些时日必是心力交瘁,只强撑着游刃有余,不肯在旁人面前流露出来。   她亦知秦萧领兵多年,权威极重,未必愿听劝慰之言,于是换了轻松的语调:“我方才看颜小将军精神还好,说了好些年少趣事——他那时睡不着觉,大晚上还往兄长帐子里钻?你没让人把他打出去?”   谈及过往,秦萧神色轻松少许,眉间阴霾却不曾完全散开。   “他父亲是因我而死,那年他才七岁,”他说,“我怜他年幼失怙,有心认他做义子,照拂他长大成人,却被他拒绝……”   崔芜没忍住,开口打断他:“等会儿……若我没记错,兄长只比颜小将军年长不到十岁吧?这、这也能当父子?”   古人也忒会占便宜了!   秦萧没料到崔芜会对这等细枝末节揪着不放,无语片刻才道:“只是名分罢了。军中认义子是寻常事,我父亲当年为示宠信,也认了几个得力干将为义子,其中最年长的只比我父亲小两岁,只是后来……”   他话未说完,压住喉间深深叹息。   只是后来,要么被李恭拉拢,在他父亲死后叛了河西秦氏,要么忠心不改,在那场叛变中力战而亡,以一身骨血殉了忠义。   崔芜却不知他心中感慨,十根手指来回倒腾,兀自算着年岁问题。   “颜将军只比我小两岁,今年也就十五……十六?”她喃喃道,“他若是认了义父,那我跟他平辈论交,是不是不能管兄长叫兄长了?”   “那我该叫什么?叔叔,还是伯父?”   秦萧:“……”   他没想到就这么一眨眼间,崔芜平白给自己长了个辈分,脑中勾画这丫头追着自己叫“叔父”的模样,秦萧脸都黑了。   “总归阿适没认,”他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想这些也无用。”   正好崔芜想不明白,果断放弃:“七岁的小娃娃成日里在军中打转,还不被当成团宠?难怪兄长这般纵着颜将军。”   秦萧虽从未听过“团宠”一词,却奇迹般地领会到崔芜意思:“阿适年幼,他父亲又是为大军断后而不幸殒身,将士们自然对他多垂怜些——那时世伯新丧,阿适夜里总做噩梦,一个人不敢睡,这才跑到我的营帐里。”   崔芜夸张地叹了口气:“唉!”   秦萧疑惑地看向她。   “兄长这般正经的人,为了哄孩子睡觉,居然都会给他讲故事,”崔芜忿忿,“兄长可从没给我讲过故事。”   秦萧不揉眉心,改揉青筋乱跳的额角:“他那年才七岁,阿芜贵庚?”   崔芜不答。   秦萧等了半晌没听到动静,回头看去,只见崔芜单手托腮,困劲上来,脑袋一点一点,直往案上栽去。   秦萧眼疾手快地托住了。   他突然反应过来,崔芜分明已经困倦不堪,却强撑着精神与他说了这许多话,无非是担心他忧思过重,伤及己身,是以用插科打诨的方式分散他的注意,为他宽解心思。   想明白这一层,秦萧看向崔芜的眼神变得深晦不明。   他手掌撤去,崔芜顿失支撑,身不由己地往一边栽倒——恰好跌入秦萧怀中。   她娇嫩的面颊倚着他臂弯,尚未干透的长发披落,铺满他半边身子。   他与她的距离压缩到极致,触手可及,是她轻柔的呼吸,温软的肌肤。   “心思狡黠的小丫头,”秦萧想,眼底透出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笑意,“难为你一番苦心,秦某领你的情。”   ***   崔使君赶抵安西大营的消息瞒不过人。延昭收到消息时比秦萧晚了一个时辰,本想去城外迎接崔芜入营,谁料扑了个空,探查之下才得知崔芜一行已入了安西大营。   他又马不停蹄地奔赴安西军驻地,本以为崔芜定是在伤兵营,然而到了地方,才发现扑了个空。   没奈何,延昭只得求见秦萧,向他打听自家主君下落。   他亲自登门,秦萧自然要见。入得帐中,还未开口,只见端坐案前的秦萧竖起手指,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延昭懵在原地。   秦萧又朝身后一指。   延昭探头张望,只见隔着一道木屏风,帅帐里间搭起行军床,一个人影裹着秦萧的大氅睡得正香。   虽然此人面朝里侧,瞧不见长相,唯有一把漆黑长发垂落枕侧。   可除了崔使君,谁敢在秦帅帐中安然酣睡?   “崔使君连日奔波,入营后不得歇息,又替染病将士看诊,忙到现在,实在撑不住了,”秦萧淡淡地说,“她方才与秦某述说将士病情,说到一半睡了过去。秦某不欲扰她,让她好生歇一会儿吧。”   延昭嘴巴张开,又合拢,闭合,再次张开,如是重复了五六回,依然不知说什么好。   情理上,他心知男女有别,没有自家主君在旁人帅帐中安睡的道理,应该立刻将人叫醒。   可秦帅权威极重,即便是延昭,也不敢当着秦萧的面直闯帅帐,犹犹豫豫道:“此处乃秦帅营帐,主上在此安睡,是否不大……”   他话没说完,抬头对上秦萧静水深沉的眼眸,“合适”两个字卡在喉间,硬是吐不出来。   “延将军急着赶来,还没用过晚食吧?”秦萧说,“不妨在秦某营中略用少许,待得崔使君醒了,再与你回营不迟。”   延昭能说什么?还能在秦萧眼皮子底下,把崔芜抢走不成?   只得硬着头皮道:“既如此,多谢秦帅美意。”   崔芜这一觉睡了足足两个时辰,迷迷糊糊醒来时,竟分不清是清早还是傍晚。   她一边揉着惺忪睡眼,一边懒洋洋地爬起身,扬声唤道:“阿绰?我要喝水……”   一道身影自屏风后绕进内室,将一盏温热茶水递到她手里:“这是烧开的沸水,已经晾凉了,喝吧。”   崔芜:“……”   她听着声音不对,抬头一看,顿时惊了:“兄、兄长?你怎么在这儿?”   秦萧:“这是秦某帅帐,我为何不能在这儿?”   崔芜刚睡醒,脑子还是一片浑沌,回忆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在秦萧帅帐中洗了个热水澡,又聊了半晌。   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什么,怎么断片了?   崔芜实在想不起,干脆问正主:“我怎么睡在兄长帐里?”   秦萧坦然:“你连日赶路,太过辛苦,说着说着话就睡着了。我不忍心叫醒你,干脆让你好好睡一觉。”   这解释合情合理,挑不出丝毫毛病。崔芜又从不把“男女之别”放在心上,很快撂到一边:“叨扰兄长半日,我该走了。”   秦萧:“正好延昭来接你,你且梳洗,我去唤他入帐。”   崔芜一边挽着头发,一边道:“不必,烦请兄长在伤兵营附近为我搭一间营帐,我这几日就住在这儿了。”   秦萧怔住。   ----------------------- 第95章   崔芜做出决定的理由很简单, 安西军中疫病蔓延,她走不开身。与其日日来回奔波,倒不如就地安顿, 方便随时看诊。   然而秦萧的神色有些奇异,仿佛她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崔芜诧异:“怎么, 兄长有难处?”   不过一瞬,秦萧已然神色如常:“并无。秦某这就命人搭建营帐,只是军中条件简陋, 委屈阿芜了。”   崔芜不以为意:“我当初被铁勒人押送北上, 粮车代步、餐风露宿都试过,兄长这里好歹有热水沐浴,哪里委屈了?”   秦萧一笑,果然命人备了营帐,待得崔芜简单梳洗过,又请延昭与之相见。   延昭这两个时辰可不好过, 既怕自家主君酣睡于秦萧帅帐之事传扬出去, 平白污了崔芜清誉,又担心中间出什么差池。   虽然那安西少帅瞧着是个正人君子, 可保不准呢?   保不准他有什么别的想法?   然而延昭仔细想想, 又觉得这些担心站不住脚——这两人男未婚女未嫁,年貌人品也都般配,且他留意过秦萧眼神,望向崔芜时不是一般的温和专注。   延昭也是男人,如何不知这是一个男人在看心悦的女子?   倘若这两位真成了,未尝不是一段佳话,延昭也非古板的老学究,若是换个地点、换个身份, 指不定还要拍手叫好。   但他并不希望崔芜被一个“情”字障目。   他的担忧是极简单且朴素的:若崔芜与秦萧一起,则两家无异于一家,而世道又推崇夫为妻纲,女子理当敬服夫君。   那岂不是说,崔芜事事都要听秦萧的?   真到了这一步,名义上是夫妻共主,实际上还不是秦萧一个人说了算?   而他生在河西、长于军中,天然更亲近自己一手带出的嫡系部将,哪还有延昭他们这些人什么事?   一念及此,延昭不由忧心忡忡,一时觉得得及早给崔芜提个醒,一时又怀疑自己杞人忧天,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两股思虑难舍难分地交战一处,简直比战阵杀敌还要刀光剑影、危机四伏。   好容易听说崔芜醒了,他直奔秦萧帅帐,半途却被引去另一处新搭的营帐,说是从即日起,崔使君暂住于此,方便为士卒看病。   延昭在帐外做足心理建设,高大的身影投映在帐帘上,引起帐中之人的注意。   须臾,里头传出一句:“要进就进来,在外头杵着做什么?”   延昭这才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而后单膝跪倒:“主子。”   崔芜已然挽好长发,发髻所束依然是那只活泼泼的猫儿发簪。她坐于长案后,正在整理今日看诊的病历,听声头也不抬,只打手势示意延昭起身:“捡这些时日要紧的消息说与我听。”   延昭偷眼瞄她,见崔芜睡醒一觉,精神好了许多,眉眼依然是如常的清明冷定,并无一丝一毫情丝百结、娇羞妩媚之意。   这才略放了心,果然将攻城过程大致讲述了遍,又从怀里取出一张单子递上:“这是夏州府库所藏,秦帅很是大方,分得极厚道,甚至比约好的多了半成,说是犒劳我等辛苦。”   崔芜接过单子,自己瞧了遍,也很满意:“兄长便是这般光风霁月的性子,且生性重情,旁人与他一分好处,他便要加倍报偿。”   又道:“你盯着府库装车,先给原州城里的盖先生过目,就说开春河汛,哪里都要用钱,若有用得着的,请他自取便是。”   延昭虽一直驻守凤翔,对盖昀之名也有耳闻,亦知此人是崔芜看好的大才,极想招揽麾下。   却还是不曾想自家主君如此大方,人还没答应效忠,她已将治河大事交代于彼,还上赶着给人送钱。   一时间,他倒是忘了秦萧那档子事,小心翼翼道:“听说这个盖先生还没有官身,主子放心把这么大的事交代给他?传扬出去,不能服众怎么办?”   崔芜深知延昭并非心机深沉、贪恋权柄之辈,他既询问,便是真心担忧,遂多解释了几句:“此人身具大才,我是一定要招揽麾下的。”   “自古有才之人,傲气亦甚,所求者除了家国天下、功成名就,无非就是一个士为知己者死。”   “我若推心置腹待他,他便是再迟疑、再犹豫,也不好不投桃报李,明白吗?”   延昭细品品这话,竟有醍醐灌顶之感,不知哪根筋没搭对,居然来了句:“那主子对秦帅,也是如此?”   崔芜蓦地抬头,极锐利地扫了他一眼。   延昭心头骤凉,忙不迭跪地请罪:“属下失言,请主子责罚。”   崔芜当然不会因为一句话就责罚心腹部将,亲自将人搀扶起身。   “这话憋在心里多久了?可算问出来了?”她甚至有闲心开了句玩笑,而后重复道,“兄长是重情之人,我以诚相待,他自不会辜负于我。”   “河西地处冲要,安西军更是战力不俗,隐为当今天下第一强军。我手握关中,兄长镇守河西,二者互为犄角、守望扶持,方是长久之道。”   崔芜语带提点,目光炯炯地盯视延昭:“你明白了吗?”   延昭懂了,悬了半日的心放回肚子里:“末将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么做兴许有些渣,但只要秦萧不曾挑破那层窗户纸,崔芜就打算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下去。   一则,眼下局势凶险,手头本就是千头万绪,实在无暇顾及那点私情。二来,她确实珍惜与秦萧这段说不上是儿女情还是兄妹情的情谊,唯恐把话说开,便会打破此刻微妙的平衡,而令两人关系走到一个难以回头的地步。   于公于私,由此造成的后果都是崔芜难以承受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放任事情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她宁可做一个“渣女”。   比儿女私情更棘手的,则是眼下安西大营爆发的疫病。   托秦萧应对及时的福,没有更多的病卒出现,患病人数被牢牢控制在五十之下。   对一座聚满五千轻骑的军营而言,实乃不幸中之万幸。   然而崔芜不敢掉以轻心,每日两次巡视病卒休养的营地。除此之外,她亲自看顾重病的颜适,几乎是衣不解带、夜不合眼。   虽然此举在外人看来有些屈尊降贵,但是对病人来说,确实是一剂强心针。尤其是服药之后,颜适精神渐好,还有心情与崔芜开玩笑:“若是被小叔叔知道……咳咳,染了疫病能得崔使君亲、亲自看顾,他说不定……咳咳,后悔未能与我调换过来。”   崔芜正为他做热敷,闻言不知该欣慰还是直接抽他一耳刮子:“病成这样还有闲心玩笑,我看你是死不了了。”   炒热的茱萸敷在穴位处,热气直透肌理,深达内脏,驱走了附骨之蛆般的寒意。颜适自觉恢复了几分力气,话也说得更顺畅些。   “你别看我小叔叔总是冷着一张脸,很难相处似的,今年年关,除夕刚过他就离了凉州,紧赶慢赶,图什么?还不是为了赶在元宵节当晚,与使君道一声新岁安康。”   “还有……咳咳,我小叔叔从原州赶回时,带了使君亲手织的毛衣。他宝贝得很,除了刚回来时给众将瞧了,一直自己收着,轻易不给人过眼。你现在去他营帐里……咳咳,指不定他还贴身穿着呢。”   崔芜听他咳嗽声不对,冲颜适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搭住手腕细诊。   脉搏减弱,直至若有似无,是奇脉。   造成这种脉象的病症不止一种,其中一类情况是患者出现肺水肿,由于心脏负荷过重而导致左心室充盈障碍,血液无法正常回流到左心室,从而引发肺动脉高压。   而肺水肿是霍乱常见的并发症之一。   那一刻,崔芜只恨古代医学科技落后,无法进行CT检查,只能用自制的简陋听诊器——也就是用细竹管连接的两个漏斗,一个贴住颜适胸口,一个抵住自己耳侧。   “吸气,再慢慢吐出。”   她此刻眼神冷峻、表情肃穆,与坐镇中军的秦萧极为肖似。颜适不敢玩笑,依言住口,慢慢吐息。   崔芜闭目细听,确认对方肺部有杂音,且间断性、短暂,位置比较固定,常在吸气末时更明显,咳嗽后减轻或消失。   用医学术语形容,这叫“啰音”,是由肺泡和细支气管内液体积聚而引起的。   果然是出现了肺水肿的病发症。   崔芜当机立断,扶着颜适半坐起身:“从现在开始,尽量靠着,不要平躺。”   她表情过于凝重,颜适觉出不对:“怎么,是我……咳咳,病情加重了?”   崔芜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给他一个安抚的微笑:“没事,有我呢。”   颜适不是不明白生死无常的道理,多少名将未曾死于沙场征伐,而是被区区一场疫病夺去性命,何况是他?   但崔芜的笑容和语气太镇定、太从容,他不由自主地跟着冷静下来,不安和对死亡的畏惧悄然消散。   崔芜用最快的速度开了方子,以泻肺逐饮为原则,开了葶苈大枣泻肺汤与小承气汤合方,包括葶苈子、大枣、酒大黄、厚朴、枳实等药材,额外加了黄芪和白术补气。   与此同时,她对颜适施以针灸,自关元穴、三阴交穴等穴位下针,调整脏腑功能,缓解肺水肿症状。   三阴交穴也就罢了,关元穴却是位于脐中下三分,搁在后世网文就是要打马赛克的部位。若非至亲夫妻,轻易不好显露给异性。   然而眼下救人要紧,崔芜想也不想就撩起颜适衣摆,眼疾手快地下了针。   这一遭动静不小,连秦萧都听说颜适病势垂危,虽是方才领兵回营,却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在营帐外守了足足两个时辰。   彼时早已入夜,西北天幕黑沉如墨,营中却是灯火点点。崔芜满面疲惫地掀帘而出,就见秦萧背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   崔芜一愣,继而会意,这位必定是忧心颜适,又唯恐贸然入帐会影响崔芜诊治,这才守候帐外。   她唤道:“兄长。”   秦萧回首:“阿适怎样了?”   “情况稳住了,”崔芜答得简明扼要,“幸而发现得早,施针及时,两副药灌下去,已经缓了过来。”   秦萧听得专注:“怎会突然喘不上气?”   崔芜不知如何解释“肺水肿”这个现代医学术语,思忖片刻才道:“兄长就当成是疫病造成体内痰液过多,积存在脏腑中,压迫住肺叶。气道因此变窄,自然会觉得喘不过来气。”   秦萧恍然,罕见地露出些许担忧:“那阿适……”   “我用针灸助其调节脏腑功能,又开了泄肺补气的方子,颜将军现在好多了,”崔芜说,“不仅能喘过气,脉象也平和了许多,眼下医工正看顾着,兄长不必过分担忧。”   秦萧了解崔芜,她说“脉象平和”,就是至少有七成把握颜适已然脱险,悬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下。   “亏得有阿芜,”他眉心笼着深重的疲惫,“若是阿适有什么不好,我真不知如何向他父亲交代。”   崔芜却留意到另一处细节——秦萧赶来时换了衣袍,右侧肩臂处明显鼓起一块,似是包裹绷带所至。   “兄长受伤了?”她问道,“可是伤在手臂?”   秦萧心知瞒不过崔芜,却没想到她一双眼如此之利,只一个照面就察觉不对。   “今日领兵追剿定难残兵,不想山坳处设了暗弩,一时大意了些,被一支弩箭擦过上臂,受了些许皮肉伤。”   秦萧说得轻描淡写:“不碍事,只是划了条口子,军医已然包扎妥当。”   崔芜却不放心:“去帅帐,我替兄长瞧瞧。”   秦萧想说“不必了”,话到嘴边,瞧见崔芜郑重中不乏关切的神色,生生转过弯来。   他微微颔首:“那便辛苦阿芜了。”   崔芜确实疲惫,但她更惦记着秦萧伤势,唯恐军医处理得不精心、不仔细,定要亲眼见了才肯安心。   彼时帅帐已然点起火把,虽不至于亮如白昼,照明总是够的。崔芜一双杏核眼直勾勾地盯着秦萧,脸上一左一右刻着两个大字:脱、衣!   秦萧哑然,被个女子用那等直白的目光注视,竟能泰然自若地宽衣解带、除去外袍,里头却不是里衣,而是一件羊毛编织的毛衣。   而且编织技术不怎么样,针孔时小时大,走针也扭曲如蜈蚣。   崔芜一眼认出自己的手笔,饶是这衣服织出来就是给人穿的,还是微微一窘:“兄长一直贴身穿着?”   秦萧神色如常:“这羊毛衣裳甚是暖和,穿在外袍之内,无需夹袄便觉得微微燥热,是以不忍脱下。”   这话其实没什么问题,崔芜却有点不太自在,转移话题道:“我先看看兄长伤处。”   秦萧解开衣襟,拉下里衣,露出右侧上臂包裹的厚厚一层绷带。崔芜手脚极轻地拆了开,只见一道三寸长的血口横陈于皮肤上,深约一分,清理的还算干净,只是军医不会缝合,撒上厚厚一层止血药粉再包扎起来就算处理完了。   崔芜皱眉:“这处理得也太粗糙了,留疤怎么办?”   秦萧失笑:“秦某领兵多年,身上大小伤疤不下十来处,现在才惦记着,未免晚了些。”   崔芜知晓自己说了傻话,也不懊恼,打开药箱取出针线:“我替兄长缝两针吧,只是会有些痛。”   秦萧直接将胳膊伸过去:“阿芜随意就是。” 第96章   大帐之内火光明亮, 秦萧颀长的身影投映在帐帘上,挺拔如松。   崔芜仔细检查过,发现秦萧上臂伤口确实处理得很干净, 随口道:“军医用什么清理的?”   “阿芜所给的烈酒,”秦萧说, “虽有些刺痛,但是极为管用。之前攻城时,我身边有个亲兵被刀锋撩过左肋, 以此酒清洁伤口, 并无红肿恶化迹象,如今已然好得差不多。”   崔芜哭笑不得:“我总共就给了兄长一小瓶酒精,你自己用都不够,还想着分给别人?”   一边说,一边动作飞快地穿针引线,每一针都仔细打好结。   细针刺入皮肉, 说不痛是假的。然而秦萧衣襟半敞, 伸着右臂任由崔芜处置,左手只管握一卷兵书, 口中谈笑自若。   “亲兵追随秦某多年, 如我手足一般,焉有我有药,却不舍得给他们用的道理?”他说,“总归是救人,不算辜负阿芜心血。”   崔芜无奈,却也知道秦萧身为一军主帅,断没有独享好处的道理:“兄长只管拿着我的好处做人情,回头再问我要, 我可没了。”   秦萧淡笑:“若是秦某重伤濒死,阿芜也不管?”   话没说完,只觉右臂伤处狠狠刺痛了下,不觉皱眉。   回头看时,崔芜已缝完最后一针,皮笑肉不笑地收了针线:“兄长是沙场悍将,生死无忌。阿芜却只是个小女子,听不得这些,兄长还是嘴上把些门好。”   秦萧试着舒展手臂,发觉崔芜伤口缝合得极好,且针结排布成一条直线,可比她织的毛衣规整多了。   遂调侃道:“阿芜这手艺,难怪史伯仁见天惦记着请你来坐镇伤兵营。”   崔芜:“唔?就是兄长麾下那个壮得跟头熊似的将军?他不是觉着女人就该守着后院相夫教子,这才过了多久,改主意了?”   秦萧:“……”   他直觉崔芜对史伯仁很有意见,只稍一沉吟,就干脆利落地做出决断:“他对阿芜有偏见,你心中气恼也是应当。你想揍他吗?”   崔芜好悬咬着自己舌头:“我说想,兄长就让我动手吗?”   秦萧居然当真思忖了下:“别伤筋动骨,别表明身份,晚上寻个没人的角落,把他套上麻袋拖过去,秦某就当不知道。”   崔芜:“……”   看不出来,秦帅老成持重的表象下,居然藏了这么一副促狭心思。   然而她细细端详秦萧,蓦地察觉端倪。   秦萧今年不过二十四……过了年,算是虚岁二十五,恰好是上辈子她穿越的年纪。   她上辈子这时候在干什么?   虽然医院门诊确实很忙,时不时还要应付难缠的病人家属,但总体来说,日子还是舒心的。   遇上轮休或是节假日,她最喜欢的就是脱了白大褂,画个美美的妆容,约上闺蜜去商场逛一整天,再捧杯新推出的网红奶茶,去电影院看一部新上映的电影。   日子忙碌、奔波,却又逍遥有盼头,正应了那句歌词: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永享人世繁华!   可秦萧呢?   他的童年是在生母的压抑郁愤和喜怒无常中度过的,无时无刻不在揣测母亲的心情,担心哪里又触怒了她。虽然这怪不得姚魏夫人,可是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显然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经历。   他的少年是在嫡母与嫡兄看似爱护、实则提防的两极态度中过来的。所有的锋芒毕露以及为生母争一口气的想法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他的嫡兄不再是可敬的兄长,嫡母也不是那个温和慈爱的母亲,他们看向他的目光充满猜忌与戒备,最终在姚魏夫人抑郁而终后,将他逼离秦家,独自走向塞外的黄沙大漠。   然后,少年时期还没过完,就被一盆血海深仇当头泼下——旧部叛乱、家族覆灭,昔日他爱的和恨他的,尽皆埋葬在叛军的铁蹄与屠刀之下。   他成了河西秦家尚还在世的唯一血脉,被迫以少年瘦弱的肩膀,扛起了万余安西军与扼守冲要的河西四郡。昔日渴望的权柄以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砸入怀中,而他回首四顾,却再也找不到当初想守护的人。   于是权柄成枷锁,愈重愈沉,压得他步履维艰,以至于在后世人还是大男孩的年岁,被迫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成长起来,养成如今老成持重、不苟言笑的性子。   归根结底,还不都是被这个世道给逼的。   想到这里,崔芜看秦萧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转变,昔日隐在亲近之下的微妙忌惮淡到几乎隐退,油然而生怜惜之情。   她盯着秦萧的时间太久,秦萧如何留意不到?诧异回望:“怎么了?”   崔芜回神,当然不可能把真心话说出来,仓促间抓住一个堪堪闯入脑中的念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兄长身材不错。”   秦萧:“……”   崔芜反应过来说了什么,悔得恨不能抽自己一耳光。   然而这是她的真心话,秦萧少年从军、行伍多年,上身不见一丝赘肉,敞露的胳膊肌肉紧实,线条优美,虽有伤疤横亘其上,却一点不影响美感。   如果眼前有一面镜子让崔芜照一照,她就会发现自己此刻的异样。   她看秦萧的眼神太专注、太暧昧,那不是盟友看着可堪信赖的合作对象,也不是半路认的干妹妹看着如同亲长的义兄。   那就是一个女人,欣赏、把玩着一个男人。   秦萧或许并不十分清楚那眼神的意味,但他毕竟是男人,对异性的好感不可能懵然未觉,何况那女子本就是他心头一点柔软,牵动着神魂心窍。   然而秦萧并没有顺着崔芜的想往做出更进一步的举动,而是不动声色地拉起衣袍,挡住了崔芜极具侵略性的窥探:“时辰不早,阿芜忙碌一日,早些歇息吧。”   崔芜这回是真反应过来,随即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夹在中间:情感上,她很想继续耽搁下去,或是勾着秦萧多说说少时旧事,或是干脆以检查旧伤为名,尽可能地一饱眼福。   理智却毫不留情地抽了她俩耳刮,又指着鼻子来了句:出息呢?下午是谁跟延昭说,要不主动不回应不负责,吊着秦萧继续合作,直到完成心中志向再考虑男女之事的?   这么快就着干饭吃了!   崔芜闭一闭眼,又狠狠一咬舌尖,借着那一瞬的激痛压下百般不堪示于人前的思绪:“是很晚了,我先告辞了。”   她往外走了两步,终究没忍住,回头张望,只见秦萧正有些吃力地揽起衣襟,将伤臂套入衣袖。   霎时间,崔芜听到脑中“嗡”一声锐响,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她一个没忍住,快步折返回来,帮着秦萧穿戴好衣袍:“兄长这两日留心些,伤口别沾水,我晚些时候再来为你换药。”   她有一双极好看的手,白皙纤细,缝合伤口或者拔箭时稳得不可思议。秦萧无法控制地被吸引了目光,然后探出手,在看似娇柔的指尖处轻轻握了把。   崔芜似笑非笑地投来投来。   “上一回,兄长想试我冷不冷,”她说,“这回又打算用什么借口?我听听看。”   秦萧泰然自若:“试试阿芜手劲。”   崔芜:“……”   “不错,手上生出茧子,力道也比从前大了,”秦萧已经抛出这个理由,索性又往上摸了摸,探到手腕处的沙袋,露出满意的笑容,“阿芜勤练不辍,秦某很是欣慰。”   崔芜知道秦萧因为少时经历,远比旁人沉得住气,却没想到他在这种事上也是八风不动、稳如磐石。   她一边默默唾弃自己“就多余折回来,由着他自己折腾算了”,一边缓慢却不由分说地抽回手:“那还真是要感谢兄长的悉心教诲。”   秦萧知道如何拿捏分寸,稍微越界立刻松了手:“有劳阿芜,快回去吧。”   崔芜二话不说,掉头就走,吸取了方才的教训,坚决不再回头。   崔芜嘴上和秦萧耍花枪,本职工作却是一丝不苟。在她的精心看顾下,颜适的病情一日好似一日,大概率不会步上冠军侯英年早逝的后尘。   与此同时,药材的消耗量亦是与日俱增。虽然患病人数不算巨大,但三四十号人一日所需的药量还是相当可观,仅凭崔芜临时调集的一批药材,支应起来着实捉襟见肘。   幸而这时,丁钰如一阵及时雨似地洒落安西大营。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早在崔芜得知安西军爆发疫病之际,就知会他设法调拨一批药材过来。   丁钰为人虽有些四六不着,牵扯到公务和人命时却绝不敢含糊。他用最快的速度联系上丁四老爷,从江南筹集了一批药材,紧赶慢赶,堪堪赶在安西大营药材告罄前送了来。   这一回,连一向看丁钰不怎么顺眼的秦萧都不得不承认,自己欠了这小子一个天大的人情。   为此,秦帅亲自出营接应,难得对丁钰客气抱拳:“有劳丁六郎君,秦某感激不尽。”   丁钰对秦萧的观感亦十分复杂:一方面,他觉得对方对崔芜存了歪心思,必须严加防范;另一方面,想起自家妹子那“利用完就踹到一边”的渣女算盘,又觉得秦萧才是受害者,看他时不由生出几分对“苦命小白菜”的怜惜之情。   “秦帅言重了,原是丁某分内之事,”说完又探头探脑,“听说颜将军也病倒了,现下情况如何?可脱险了?我能去看看他吗?”   秦萧自无不允之理,命人将丁钰引到颜适帐前,又派人询问崔芜,是否能入帐探视。   霍乱的传播途径主要有三种:水源传播、食物传播和接触性传播。如今颜适精神好了许多,病情也在慢慢恢复,只要避开潜在传染源,再佩戴面罩,隔着一丈距离说几句话,倒也没有大碍。   因此崔芜准了,只是叮咛丁钰格外小心,决不能直接接触病患,探视之后立刻洗手更衣。   丁钰知道崔芜允他探视的用意,无非是想他活跃气氛,驱走颜适连日养病的憋闷与悒郁,因此表现得格外卖力。人还未入帐,嚣张的嘲笑声已经传来:“噗哈哈哈哈,听说你小子不行了,躲在帐子里坐月子?哟,这还真孵蛋呢?”   姓丁的可能以为他是来探望病人的,但这嘴脸、这腔调,怎么看怎么像是来上门踢馆的。   颜适躺了半个多月,先后几次病危,要说心气未曾消磨,显然不现实。但丁钰这连挑衅带嘲笑的语气直接将他堪堪熄灭的心火点燃了,他一骨碌翻身坐起,只觉浑身血液都在熊熊沸腾:“你说谁孵蛋呢?信不信我揍你!”   丁钰谨遵崔芜吩咐,隔着一道木屏风站在门口,并不往里去,嘴上越发肆无忌惮:“你揍啊?有本事你揍啊?哎哟喂,就你现在那柔弱小媳妇的样,还揍我……怎么办,我好怕怕哦。”   他嘴上说“怕”,脸上笑意却是完全相反意思。颜适这辈子没这么愤怒过,不顾病体没好利索,当真从病榻上爬起来,被子一掀就要光脚下床,找丁钰大战三百回合。   然后被外头听着动静不对的军医拼死拼活拦住了。   “你小子有本事别走!”颜适被军医七手八脚地摁回床上,指着丁钰愤怒道,“再有五六天我就好利索了!等我好了,看我不揍得你小子哭爹喊娘!”   “行啊,不走就不走,我等着你!”丁钰一笑,隔着屏风瞧见颜适被激得怒发冲冠,原本苍白的面颊也浮起鲜艳血色。   他自觉完成了任务,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隔空抛过去:“我家主君开的药苦得很吧?特意带来给你送药用的,不必谢了。”   说完,掏掏耳朵挥挥手,居然就这么走了。   颜适余怒未消,气哼哼地拆开纸包,只觉里头硬梆梆的,竟是装了五六块拇指大小的方糖。   在这乱世之中,糖块可是稀罕东西,纵然颜适得秦萧照拂,从小到大也没吃过几块。   他怔愣片刻,脸上怒容慢慢散了,半晌拈起一块糖渣送进嘴里。   滋味厚重,甜如蜜酪。   颜适将手指上的糖细细舔干净,方才还因怒火绷紧的唇角微微上翘,抿出一丝极细微的笑容。   ***   在崔芜的拼力救治和丁钰的药材供应下,颜适不说药到病除,一日日的起色亦是十分明显。   与此同时,其余三十来个发病的士卒也相继痊愈,活蹦乱跳地离了伤兵营。   除了最早发病的两个重症倒霉蛋,此次疫病居然再没导致安西军减员过,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   而考虑到奇迹是谁帮忙缔造的,颜适又是谁诊脉开方、不眠不休照看好的,即便是对崔芜抱有成见的史伯仁,也再说不出怪话。   非但不能阴阳怪气,行伍军汉虽有傲气,却更讲恩义。崔芜救了颜适与众多士卒,就是对安西军有恩,见人当面,史伯仁还得抱拳行礼,毕恭毕敬地道一声:“崔使君安好。安西军上下蒙使君恩德,感激不尽。”   崔芜很懂得花花轿子人抬人的道理,史伯仁客气,她比对方还客气:“史将军言重了。我当初离江南北上,途中没少受兄长照拂,相互扶持本是理所应当,谈不上恩德。”   这二位是在秦萧帐外搭的话,恰好秦萧掀帘出来,抬头就见着这一幕“将相和”,长眉极细微地一挑。   看向崔芜的眼神仿佛在问:不罩麻袋拖去小巷了?   崔芜被他调侃,隔空回了一个隐秘的小白眼。 第97章   疫症已解, 崔芜放下心口大石,总算能好好歇上两天。   她先是被延昭迎回大营,在自己正经的帅帐里睡了整整一天——傍晚歇下, 第二日傍晚方醒,当真是一日一宿。   醒了的第一时间, 她抱着毡毯怔怔许久,脑子里难得一片空白,对自己发出灵魂三连问:我是谁?我在哪?我来这儿干什么的?   还没问出个所以然, 忽听帐外有人道:“睡醒了吗?”   崔芜听出是丁钰声音, 精神一振:“醒了。”   原本四散奔逃的三魂七魄也被这一句话镇回主心骨。   丁钰掀帘而入,手里捧着托盘,不必细看盛了什么,先闻到一股诱人的鲜香。   崔芜一日一宿没进过食,空荡荡的五脏庙当即“咕叽”一声。   “饿了吧?”   丁钰将托盘往案上一摆,盘腿坐下, 瞧着崔芜头发蓬乱、眼神呆滞, 脸颊睡得鲜红明润,那模样竟有几分称得上可爱。   丁钰叹息一声, 心知实在不能怪秦萧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等容色、这般神态,又是这副性情、这具才干,天底下有几个男人能挡得住?   女扮男装的和太监不算。   崔芜却不知他心底转的念头,兀自揉着眼:“我怎地睡到这时候?也没人叫醒我。”   丁钰生生被她气笑了。   “今早阿绰两度进帐,叫了你好几次,你只是不理。叫得多了,你嫌烦,干脆拿毡毯蒙住脑袋, 现在反倒怪起人家不叫你了?”   丁钰一唱三叹:“可怜的阿绰,真是比窦娥还冤。”   崔芜给了他肋下一肘子,自己起身就着帐角盆中的残水洗漱匀面,将一头碍事的长发用猫儿簪子挽在脑后。   丁钰平日里言行无忌,这时候还是自觉挪开视线,口中道:“延昭将这几日的事宜列成条陈,单等着向你回禀,安西军那边也派人传话,邀你明日入城一叙。”   崔芜将漱口的水吐出去,挑眉:“叙什么?”   丁钰:“还能叙什么?他们得了咱们这么大的人情,好意思不还吗?又有你上回织的毛衣打前阵,听来送信的亲兵意思,大约是互市的事定下来了,明日入城就是要商量详情。”   崔芜被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打了一针鸡血,彻底清醒了。   这一清醒不要紧,腹中越发饥饿难忍。她用最快的速度洗完脸,蹭蹭窜回案前:“有什么好吃的?”   伸手去揭反扣过来的大碗。   只见底下依然是蒸饼和羊汤,东西虽粗陋,胜在刚出锅,新鲜热乎。除此之外,居然还有两大块肉片,白腻腻的,分辨不出是牛肉还是羊肉。   崔芜并不计较食物粗陋,用蒸饼蘸羊汤,很快填了个半饱。又夹起肉片尝了口,眉头顿时皱紧了:“是羊肉,还是肥的。”   实事求是地说,乱世求生艰难,肚子尚且填不饱,谁家敢奢求每餐有肉?牛肉也好,羊肉也罢,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可眼前这两块羊肉份量不小,却没加什么额外的佐料,用白水煮烂了,撒点葱花粗盐就算烹饪过。肉质也是肥的占了一大半,吃到嘴里又膻又腻,实在称不上享受。   幸而崔芜穿越多年,知道饿肚子的滋味,也不大挑,虽然皱眉,还是吞药似的将两块羊肉送进嘴里。   羊肉温补,蛋白质更是人体必须的营养成分,可以捏着鼻子塞,不可以浪费。   丁钰先是觉得有趣,见她吞得艰难,又有些心疼:“等回头仗打完了,我弄些豆子,想办法把酱油弄出来。用那玩意儿红烧,不管羊肉牛肉猪肉,保准你馋得连舌头都吞了。”   崔芜眼睛睁圆了:“你会做酱油?”   丁钰不屑:“小瞧人。我好歹是学理工的,做个酱油怎么了?回头把连珠铳也弄出来,那才叫吓人呢!”   这便是“同乡”单独相处的好处,言谈间少了许多顾虑和谨慎,彼此都像是溺水的人,唯有这时能喘一口气。   崔芜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羊汤和羊肉啃完,摸着滚圆的肚子,打了个舒心的饱嗝:“我吃完了,把延昭叫进来吧。”   丁钰出去叫人,崔芜则换了见客的大衣裳,依然是极利落的翻领胡服,虽是男装打扮,只那副眉眼过于精致,再干练的穿着也压不住艳色。   延昭很快来了,将这几日的事项捡重要的说了,无非是粮草和药材消耗,以及病卒伤亡情况。   崔芜极看重伤后急救,此次出征派了好几个军医跟着,都是当初在华亭跟她学过急救护理的,虽不能说出师,最基本的急救方法和保持伤口清洁还是知道的。   托这些人的福,新军……如今应该叫靖难军,出征的伤亡率可观地低了不少。不止轻伤的养几日便好,就连两个划破肚腹、肠子流了满地的重伤员,也被军医按照崔芜教导的操作步骤,一板一眼地救了回来。   崔芜一听,来了精神:“人还在伤兵营吧?我去瞧瞧。”   延昭忙拦着,委婉劝谏道:“都这么晚了,主子不去也没什么。再说,人都救回来了,看不看都一样。”   崔芜却不这么想:“那不成。我在安西军营一待数日,回了自家驻地,连伤兵都不去瞧瞧,传扬出去,还以为我多不把自家人当人看!”   延昭原是见她刚离了安西军的伤兵营,又要进自家伤兵营,着实奔波辛苦,想劝她多歇歇。   但崔芜这么一说,他也觉得有理,遂不再劝说,亲自将人引去伤兵营帐。   于是,继安西大营后,崔芜又在自家伤兵营中忙了一整晚,直到看完最后一个伤卒才打着哈欠走出营帐。   “受伤的士卒好得差不多,除了最开始攻城时,有五六个伤重不治,其他大都是轻伤。”   军医跟在崔芜身后,尽职尽责地禀报着:“其实,就连殒身的几个士卒,伤势也未见得致命,只是敌军歹毒得很,在箭头涂上了金汁,污了伤口。战事吃紧,又没来得及立即清理干净,回去后就红肿恶化、高烧不退,没几天人就没了。”   崔芜脚步骤顿。   所谓金汁,其实是一剂民间中药,将收集来的粪便加入井水或是地下泉水,经多道工序后埋入地底形成。虽有清热解毒、凉血消斑的功效,粪汁里却含有大量细菌,一旦接触到伤口导致感染恶化,古代又没有特效抗生素,几乎是九死无生。   崔芜敲了敲脑袋,回到帅帐后立刻掏出记事本,龙飞凤舞地写下三个大字——抗生素!   什么药物抵抗感染效果最好?   在后世社会中,自是青霉素无疑。   用土法制造青霉素,理论上可行,实际上却困难重重,首先如何收集青霉与制作培养液这两关,就足够卡死无数穿越者。   但崔芜还是想试试。   旁的不说,古代战争的致死率实在太过惨重,但凡伤口感染就是回天乏术。倘若青霉素真能问世,可以救回多少人命?   崔芜不算是感情用事的人,但这一刻,她是真的心动了。   她翻阅着手上的记事本,那是用极粗糙的草纸穿成的,打两个洞,再用细麻绳系住,散不了架就行。   别看这玩意儿简陋,从一开始的疏疏两行,到现在的密密麻麻,涉及内容竟然包括改良军械、改进军堡、修堤治河、重开互市、改革赋税制度、大兴基础设施建设等等方面,领域之全面、细节之翔实,足以令大晋朝堂上的文武官员汗颜。   每次看到这个小小的记事本,崔芜就觉得自己地盘还不够大、兵将还不够多、实力还不够雄厚,以至于某些绝佳的设想没有实践操作的条件和机会,只能沦为纸上谈兵。   “还是得发展实力、继续扩张。”   崔芜收起记事本,回头看着自己亲手绘下的舆图,夏州全境已然落入安西军掌控,以东是银川,往南则是庆州、宁州、邠州,恰与南边的陇州和凤翔府连成一线。   倘若将这些地盘纳入囊中,善加经营好生治理,待得站稳脚跟,便可进一步谋划东边的鄜州、延州、丹州、坊州,从而形成一只张开的手掌,将最南边的上都——也就是前朝都城牢牢握入掌心。   在另一个时空,这座城市还有另一个脍炙人口的名字,叫长安。   崔芜用毛笔饱蘸了朱砂,在象征城池的圆点上落下重重一笔,恨不能将目光化作利箭,射穿此地。   然而还不行。   时机未至,兵马也不足,粮草、财政、民生……总之没有一个条件成熟的。   崔芜叹了口气,压下心中熊熊燃烧的野望。   翌日清晨,一辆马车在精锐亲兵的护送下驶出军营,左右骑马护持着两员大将,分别是延昭与韩筠。车里的崔芜揭开帘子,经过城门口时格外打量了城墙两眼,透过伤痕累累的青石砖墙,看见了乱世烽火连天、生民如刍狗的冰山一角。   而后,车马忽然停下,前方十丈,秦萧携心腹亲兵亲自相迎。   这二位俱是各自阵营的首脑人物,此番相见并非寻常的兄妹叙旧,而是极正式的首脑会谈。秦萧将人迎入朔方城内的原定难军节度使府,双方人马在明堂之上,分宾主落座。   “崔使君恩德,秦某代麾下在此谢过!”秦萧双手举杯,“军中不宜饮酒,只能以茶代酒,不成敬意。”   言罢,一饮而尽。   他改了敬称,崔芜对他的称呼却是一如既往:“兄长言重。你我两家一早约定守望扶助,若我有难,兄长亦不会负我,何必客气?”   秦萧本还想让身边的颜适亲自道谢,听崔芜这么一说,到了嘴边的话头又咽了回去。   倒是他身边的颜适,对崔芜眯起眼,似是感激地笑了笑。   这小子从阎王殿前侥幸捡回一条命,本该留在房里多休养,只是他闲不住,床上熬了半个多月,憋闷得厉害,听说邀了崔芜,死活要跟来凑热闹。   此时此刻,他端坐下首,看似礼数周全,实则双眼喷火,着实不善地盯住崔芜身侧的丁钰。   丁钰摸了摸鼻子,被他瞧得有点心虚。   两位当家人却没留意下属之间的这点眉眼官司,例行公事的寒暄过后,直奔主题。   “秦某已与麾下商议过,”秦萧道,“崔使君所提的毛衣极好,上身之后保暖效果甚佳,若能广泛织就,则安西军今岁冬日再不必畏惧严寒。”   “由此可见,互市之举,确有必要。”   秦萧是河西道节度使、安西军主帅,这句话无异于奠定了此次双边首脑会晤的基调。接下来种种,无非是围绕着何时开、在哪开、前期需要进行哪些准备工作,以及一旦盈利如何分成等等展开深入详实的探讨。   或者说,拉锯扯皮。   牵扯到细节问题,就不必崔芜这个主君亲自上阵,自有丁钰在前头唾沫横飞,她只管捧一杯热茶,以一个极为闲适的姿态斜倚案后,笑眯眯地旁观丁六郎君舌战群雄。   毕竟,商人走南闯北,一半靠的是头脑,另一半则是靠三寸不烂之舌。   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事实也的确如此,安西众将勇武过人,沙场征伐就没怕过谁。但是打嘴仗并非强项,几个回合下来,竟被丁钰噎得瞠目结舌。   “……秦帅驻守河西多年,威德加于四海,令西域诸邦不敢造次。但开互市靠的不光是拳头硬,更要有充足的货源填补西域所需。”   “我主已据关中半壁江山,东抵河东道,往南则是山南道,西域所需之粮食、丝绸、茶叶,盐巴、糖块,皆需从旁的地方调集。换言之,我主手中掌握的,实乃互市之货源及运输通道。”   “更不必提,安西军今岁冬日的毛衣,尚需我主教授编织技艺。”   “这一桩桩一件件,固然有我主与秦帅的情谊在里头,可诸位一点酬劳都不给,心里过意的去吗?”   安西诸将瞠目结舌,却是谁也没法反驳丁钰的话,只能齐刷刷地看向端坐主位、自始至终没有开口之意的秦萧。 [奇^书^ 网][q i ].[ s u][w a n g ].[c C]   秦萧却是看着窗外院中一截斜逸的枯枝,虽说仍是寒风料峭的时节,那枝头却打了两三个米粒大小的苞蕾,待得东风过境,便可催开春意。   他忽而道:“崔使君头一回入朔方城,还没来得及好好逛逛城里吧?”   崔芜笑眯眯地,似乎并不奇怪他突然岔开话题。   “哪有时间?今日还是第一遭入城。”她说,“进城路上瞧了两眼,这朔方城被李家人盘踞了这么久,也未见得比凤翔繁华多少,可见这姓李的打仗算计人或许是把好手,但是治地吗……啧啧,也就一般二般的水准。”   秦萧淡淡一笑:“可有兴趣随秦某领略城中风物?”   安西诸将面面相觑。   这谈判谈到一半,自家主帅不在府内坐镇帮腔,反而要出去溜达,还顺手拐走了对方主君……这是什么路数?   崔芜回头看了丁钰一眼,后者回给她一个“OK”的手势。   “当然,”她朗声笑道,“正合我意。”   正如崔芜所说,朔方城虽被党项李氏盘踞多年,论繁华、论人气,却不如凤翔城多矣。   那么,秦萧想带崔芜看什么?   答案在半个时辰后揭晓。   朔方城确实样样不如凤翔,唯独有一桩好处——此地临着边塞,李氏对关隘把守又不如河西那般严密,是以吸引了好些小部族,以草原风物换取日常所需的粮食布匹、盐巴茶叶。   换言之,在这其貌不扬的朔方城中,竟然藏有一处规模不大的互市。   “阿芜久在关中,难免案牍劳形,今日机会难得,正好带你出来散散心,”秦萧纵马缓行,看向身侧半步远的崔芜,“可怪秦某擅作主张?”   崔芜微微一笑:“我倒是觉得兄长深知我心。” 第98章   脏、乱、差, 这是互市给崔芜最直观的感受。   没有后世的市场管理条例,来朔方做生意的蕃人们可不讲究规矩,看上哪块地盘就直接划拉到自己盘子里, 有时两拨蕃人还会为了争抢不错的地盘打上一架。   除此之外,指望蕃人们像后世一样讲文明树新风显然不现实, 垃圾扔的到处都是,一不留神还会踩上马粪。   但崔芜看得兴致勃勃,牵着缰绳, 眼珠都舍不得转动了。   “姓李的虽然不做人, 这件事办得还不错,”她说,“这里销路最好的货物是哪种?回头咱们也可按方抓药。”   秦萧横了她一眼。   “蕃人最需要的自是粮食和盐巴,其次是茶叶和布匹。若是有铜铁之物,他们亦是欢迎,只是李氏虽不才, 也知道铜铁的重要性, 旁的皆好说话,唯独这两样不许流入塞外。”   他在前引路, 领着崔芜避开时不时出现在脚底的“碉堡”:“至于蕃人所贩之货, 最常见的无非毛皮肉干,但要说最受欢迎的,当属——”   他话音顿住,抬手向前一点,崔芜抻着脖子看过去,眼睛顿时亮了:“是马匹!”   她心下豁然开朗,在这个群雄割据的乱世,骑兵就是压箱底的王牌, 而要训练出一只精锐骑兵,优秀的战马必不可少。   不是谁都如河西一样得天独厚,坐拥后世最优渥的山丹军马场,旁的势力想要战马,除了巧取豪夺,最便利的自然是与蕃人易货。   毕竟在这个时代,公认最好的战马是来自塞外的西域良驹,这一点毋庸置疑。   崔芜不懂相马,只是看个热闹,但即便是她这等外行人也看得出,围在圈中的马匹身量高大、鬃毛浓密,四肢筋骨修长有力,仰头嘶鸣的神态格外精神——可比她骑来的那头坐骑强多了。   “果然是好马,”崔芜一笑,又好奇地打量蕃商,“怎么交易?”   蕃商粗通汉文,见崔芜虽是男装打扮,然则身量纤细、眉眼精致,怎么瞧都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娘子,正有心狮子大开口,忽见缀在不远处的几个男人围拢过来,个个手摁佩刀神色冷峻,看模样似是侍卫之流的人物。   再回忆起朔方城易主的传闻,以及连日来巡防严密的精锐士卒,这嘴便无论如何不敢开大了。   “两、两石粮食,或者两袋盐巴,都行,”他战战兢兢,甚至略带点赔笑,“小……郎君想要吗?我给你挑匹好马,母的,温驯,不耍性子,跑得也快。”   崔芜有点心动,正想寻秦萧帮着相看,转头却不见了秦帅身影。再一看,秦萧不知何时绕到马厩内侧,也不嫌屎尿横流的地面污秽,撩袍半蹲下身,专心致志地打量着什么。   崔芜虽爱洁,到底好奇更甚,皱着鼻子踮着脚走过去,探头一瞧:“哟,是匹小马,瞧着还没长成……哎呀,这是病了吗?”   只见胡乱堆放的稻草深处,横卧着一匹小小的枣红马。虽然身形不高,皮毛上也沾了不少污秽,但尚算干净的几处皮毛却闪烁着极罕见的丝绸般的光泽,映着阳光,如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崔芜“咦”了一声,与秦萧并肩蹲下,偏头打量那喘息艰难的枣红马:“这是……”   秦萧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有种竭力压抑的喜悦与兴奋:“是汗血宝马!”   崔芜到了嘴边的后世名词嘎嘣一下,被自己咽了回去。   “汗血宝马”于后世人而言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件,西汉武帝时不惜发动对大宛的战争,只为了争夺几匹汗血宝马。到了后世,一部脍炙人口的武侠小说横空出世,虽以“射雕”为名,频繁出场的汗血小红马却实打实地抢了不少镜。   不过在另一个时空,汗血马的官方名称叫作“阿哈尔捷金马”。这种马头细颈高,四肢修长,皮薄毛细,步伐轻盈,体态匀称,威武剽悍,即便在骑兵几乎退出历史舞台的现代,依然为爱马者广泛吹捧。   崔芜没见过金马本尊,但闲暇时刷B站,倒也见过金马模样——其中有匹枣红马,就与眼前这匹小马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是这小红马躺于污秽的干草堆中,不仅有明显的咳嗽流鼻沫症状,胸腹亦是剧烈起伏,每喘一口气都要用尽全力似的,显然病得不轻。   那贩马的蕃商走过来:“这马得了马瘟,瞧着是不成了,你若想要,便宜点牵走吧。”   秦萧面露不忍,看得出是真心喜爱这匹小马,然而马瘟会过给其他马匹,他举棋不定,只得看向崔芜。   崔芜面无表情:“兄长看我做什么?我是治人的大夫,可不会医马。”   秦萧亦知为难了崔芜,只是他领安西铁骑多年,自然也懂得相马,眼看这小马再过几个月就能长成惊艳天下的神驹,却要死在这肮脏的草堆之中,如何能不惋惜、不心痛?   “罢了,”他说,“生死由命,天意如此,非人力可以挽回。”   说着便要站起身。   崔芜却探出手,拽住他袖口。   秦萧诧异低头,只见崔芜不嫌污秽地伸出手,先扒开小马眼皮仔细瞧了瞧,又生掰开它的嘴,检查了舌头。   舌苔黄,流浓鼻涕呈铁锈色,眼结膜却并无潮红或是羞明流泪的迹象。   “还好,”她说,“不像是马瘟,应该只是得了肺炎……也就是实热蕴结于肺。”   秦萧本已死了大半的心瞬间重燃火苗,又蹲了回去:“你会医马?”   崔芜:“不会。”   秦萧:“……”   崔芜好似将之前被秦萧逗弄的债都还了回来,故意忽上忽下地吊了他片刻,方慢悠悠地说:“我虽不会医马,但见过类似的症状,或可一试。”   她从哪见过同样的症状?   答案自然是上辈子。   上辈子,崔芜学了外科,与她一起长大的发小却成了一名光荣的兽医。两人假期聚会,没少聊彼此遇到的疑难杂症,有一回,闺蜜就提到自己随导师前往内蒙古时,遇到的一桩病例。   “……得病的是一头三岁左右的母马,浑身雪白,长得可好看了。可惜得了肺炎,呼吸困难,还发着高烧,流的鼻涕都是铁锈色。”   “我导师说,这是大叶性肺炎,好几个壮小伙子围着马厩,好不容易把药给病马灌了进去。”   光说不算,她还拍了治疗病驹的小视频,举着给崔芜看了。   崔芜印象很清楚,视频中的病驹症状与眼前的小红马如出一辙。   得病的不是人,崔芜胆子大了许多,起身跟蕃人马贩讨价还价。马贩见他二人真心想买,原还有意抬高价码,崔芜直接来了句:“一袋粟米,乐意卖就卖,不乐意就算,反正这小马最多两天就得去见阎王爷,到时你马财两空,得了瘟疫而死的马,连肉都吃不得。”   一句话说得蕃商没了音,只得答应将马驹低价卖给崔芜。   消息传回节度使府,安西众将也好,崔芜麾下也罢,都惊了。他们在这儿唇枪舌剑辩得不亦乐乎,秦萧倒好,带着崔芜去城里溜达一圈,旁的什么也没买,单单弄回来一匹马……还是个得病的驹子。   这马驹是用金子铸的吗?   一时间,众人不争也不吵,颇有默契地暂停谈判,一起移驾后院马厩。   看新鲜。   因着担心马驹所得是马瘟,小红马没有和旁的军马一处驯养,而是一匹马单独一间。马厩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小红马独自躺在稻草里,肚腹剧烈起伏,不时发出痛苦的嘶鸣。   秦萧也不需亲兵代劳,亲自挽了衣袖,用柔软的麻布蘸了水,一点点擦净马驹身上的污秽。   小红马大约是难受得紧,喘息越来越急促,大眼睛的长睫毛上结了一层泪膜。   饶是秦萧老成持重,见状也忍不住摸了摸小马脑袋,温言安抚道:“已经去熬药了,再忍耐一下,很快就不难受了。”   小马虽是病中,却颇有灵性,知道秦萧是在救自己,偏头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头。   说话间,汤药果然送了来。药方是崔芜拟的,麻杏石甘汤,主治外感风邪,邪热壅肺证。   对人有效,对马则按体重比例加重了份量,多多少少也应有些疗效。   “掰开它的嘴,我把药灌进去。”   此地没有亲兵,崔芜吩咐的当然是安西少帅。秦萧不以为忤,起身接过她手里摇摇晃晃的药桶,不由分说地摁住马头。   他用惯陌刀,臂力非同小可,认真施为,甚至能空手制服一头发狂的烈马。小马虽然奋力挣扎,奈何尚未长成,又是病中体虚,没几个回合就被摁回草堆,嘴巴也被硬生生掰开。   “灌!”   崔芜二话不说,用水瓢舀起药汤,直接灌进马驹嘴巴。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摁马一个喂药,不出片刻,就把一桶药汤喂得干干净净。   崔芜后退两步,西北三月伊始,天气还称得上寒凉,她却生生出了一脑门热汗:“晚上再来一次,若是过了明日能见好转,这条命就算是保住了。”   秦萧扭头看她,只见崔使君侧颊处不知从哪蹭来一道黑灰,落在白皙面庞上,显得格外扎眼。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替崔芜抹去脏污,却忘了自己刚刚摁着马驹,一双手比崔芜的脸强不了多少。   这么一抹,崔使君的脸非但没干净,脏污反而扩大了,几乎占据了右颊的半壁江山。   秦萧不易察觉地微僵。   他素来持重,面上轻易看不出情绪,但崔芜对他熟悉异常,如何瞧不出那一瞬的不自然?   遂转头对着水槽照了照,下一瞬,崔使君的怒吼声响彻马厩:“秦自寒,你故意的吧!”   恰好这时,前来围观的众将摸到马厩门口,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句,都有点傻。丁钰胆子大,抻长脖子望过去,只见崔芜难得童心大起,低头在地上抹了满掌灰,对着秦萧就袭了过去。   安西少帅是何许人也,怎会被她轻易近身?手腕一翻,轻轻松松钳住那只爪子,口中还能波澜不惊道:“秦某并非有心。”   崔芜:“你让我抹你满脸灰,我就信你是无心的。”   秦萧:“……”   秦帅素来老成威重,谁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奈何崔芜不吃这一套,爪子直勾勾地伸着,那意思很明白——你今天不让我抹一把,这事不算完。   秦萧额角颤作一团。   他其实知道,自己若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崔芜多半会见好就收。但他难得见崔芜这般开怀玩笑的模样,实在不忍扫她的兴致。   想来,崔芜坐镇关中之际,进出皆要端着“崔使君”的权威架子,也鲜少有机会如此与人玩闹。   秦萧闭了闭眼,突然松开钳住崔芜的手。崔芜毫无防备,那只手掌往前一扑,本能扶住秦萧肩头,留下一个黢黑的掌印。   崔芜:“……”   秦萧今日换了身便装,暮山紫的蜀锦料子,形容清逸贵气。但也正因如此,那个张牙舞爪的掌印显得格外醒目。   秦萧:“可解气了?若还不够,尽管来。”   他负手而立,果然是一副“听凭处置”的模样。崔芜那只爪子离他面庞不足半尺距离,抬头正对上秦萧眼眸。   崔芜一直以为秦萧生了一双凛然生威的凤眸,此刻细瞧才发现,这双眼固然冷峻森寒,却不是眼角上挑的形状,而是眼窝深邃、眼角微翘,更近似于桃花眼。   垂眸时显得漠然而不近人情,可当他专注神色凝神看来时,又有种说不出的柔和蕴藉。   崔芜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在另一端,硬是不敢往上凑。   “眼看快到午时,倒是有些饿了,”她将那只险些轻薄了秦萧的手背在身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兄长若不介意,我先去寻些吃食。”   她拾步欲走,秦萧却突然伸手,迅雷不及掩耳地一扯她手肘。崔芜立足不稳,踉跄着往后退,脚跟磕着突起的石块,一下失了重心,正跌进秦萧怀里。   被风扬起的青丝从他鼻尖掠过,似乎缠绕着皂角的清香。秦萧在她腰间扶了把,虽然及时抽手,纤细腰肢的触感还是留在指尖。   “冒犯阿芜,”他说,“一人一回,打平了。”   崔芜气笑不得。   倒是头一回知晓,安西少帅如此小心眼,被人轻薄了,就要立刻找回场子。   秦萧撩起眼眸,细细打量她的神色。   他出身大家子,从来礼数周全,该有的分寸绝不逾越。之所以突然过界,既是那一瞬的情不自禁,亦是试探——试探崔芜对自己的越界之举是何反应。   结果不出意料,崔芜没有恼怒,虽然的确有点不自在,但她并不反感秦萧的靠近。   秦萧心里有数了。   “兄长可真是一笔一笔算得清楚,”崔芜皮笑肉不笑,“阿芜以后再不敢欠兄长半点人情了,谁知晓什么时候就得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秦萧想说什么,耳朵忽然极敏锐地捕捉到马厩外传来的呼吸声。   长短不一,显然不止一人。   秦萧额角青筋颤动得越发厉害,抬手揉了揉。   “原是秦某的不是,”他说,“阿芜若不介意,中午不妨与我一同用膳,也好容秦某赔罪?”   崔芜两只黢黑的爪子背在身后,用力搓了搓。   “我考虑一下。” 第99章   考虑的结果, 自是恭敬不如从命。   定难军节度使府布局构造与江南孙府类同,午食摆在正院东厢,称不上多丰盛, 但也绝不简陋,除了烤鱼、炖羊肉, 还有一碗用荠菜和红糖煮的鸡子。   崔芜见了这道极具时令意味的菜肴,脑中陡然打过一道闪:“今日是……”   “三月初三,上巳节, ”秦萧难得露出悠闲姿态, “若是搁在前朝太平年间,似你这般年岁的女郎,多半是要去城郊踏春。文士们则是临水宴饮,将杯盏放入水中,随水传到谁人面前,谁就要赋诗一首, 若是做不出, 便须罚酒三杯。”   崔芜对上巳节的种种习俗并不陌生,还在江南时, 镇海军孙家偏安一隅, 府中女眷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趁着三月三上巳节出城玩乐。   崔芜赶上过一回,只是当时,她的身份还是孙彦的贴身侍婢,虽也跟了去,却是被人呼来喝去端茶倒水,一整日下来,累得双腿发僵, 莫说游玩,恨不能倒头大睡三日三夜。   她无意多说当年之事,遂转了话题:“兄长出身河西秦氏,当年应该没少过上巳吧?听说上巳之际,小娘子会偷看俊俏英气的儿郎,还会将自己缝制的荷包香囊丢给对方,兄长可遇到过?”   秦萧:“从未。”   崔芜不信:“怎会?兄长生得这般好看,那些小娘子是瞎了眼不成?”   用荠菜煮过的鸡蛋清甜可口,秦萧亲自剥了一枚,送入崔芜碗里,手却是停在半空顿住。   这是头一回有人当面赞他“生得好看”。   秦萧对自己的相貌并非没有自知之明,年少出游时,也确实有家世相当的小娘子会被这副皮囊吸引,格外目送秋波。   可当她们听说这秦家子是妾室所出庶子,这个妾室还是出身青楼的贱妾时,脸色立刻变了。   非但不再欲说还休,还刻意做出矜持疏离的神色,仿佛不这般不足以与秦氏二郎划清界限,平白辱没了自己嫡女出身的尊贵身份。   待得年岁稍长,经历了家族覆灭的惨事,他也成了河西唯一的掌权人。无数世家门阀试图与之联姻,昔日嫡亲尊贵的女儿,如今却成了待沽的货物,任由秦氏家主挑选。   秦萧心知肚明,他们看重的并非“秦自寒”,而是他手中的赫赫权柄,与麾下万余安西精锐撑起的河西四郡。   麾下部将不乏劝说他尽早成婚者,旁的不提,河西秦氏血脉延续,还得着落在秦萧身上。   但秦萧无意成婚。   原本就算西北儿郎成婚较晚,年满弱冠还未定亲的也实不多见,他却借口军务繁忙,生生将婚事拖了这许多年。   反正他现在是唯一的家主,既无长辈亦无上峰,谁也不敢对他指摘什么。   军中不得饮酒,今日却是日子特殊,兼之定难军节度使府上不乏佳酿,秦萧开了一坛,闻着气味不算太烈,给崔芜倒了小半杯。   “阿芜觉着……我生得好看?”   崔芜轻抿了一口,发觉酒味带甜,有点像是早期的黄酒,度数应当不是很高。   她忍不住琢磨起来,自己之前画了一套蒸馏器的图纸交给丁钰,那小子有点本事,当真依葫芦画瓢地造了出来。如今看来,只用来蒸馏酒精未免浪费,也可以试着蒸馏高度数白酒,再高价售与世家大族。   说不得,也是一条财路。   她心里琢磨着赚钱,嘴上不知不觉说出了真心话:“自然。兄长相貌上佳,气度亦是卓绝,本就是英武锐利的美男子。只是平日里不大爱说笑,总板着一张脸,看得人心里发慌,也不知兄长那些部将日常在你跟前回话时,会不会紧张得流冷汗?”   秦萧失笑:“阿芜这是埋汰秦某呢?”   崔芜低头咬了口鸡蛋,煮得十分熟,蛋清细嫩,蛋黄香浓。她吃得满足,却有些怀念上辈子的溏心蛋。   然而眼下是古代,抗生素尚未问世,抗菌疫苗更是想都不用想。崔芜唯恐吃坏肚子,只能忍住口腹之欲,宁可将食物煮烂些,也好过上吐下泻一病不起。   “怎么说是埋汰?分明是大实话!”崔芜两杯酒下肚,脸颊泛起晕红,“说真的,如兄长这般年岁品貌的世家子,莫说成婚,孩子都该有了。兄长怎地拖到现在?就算没有正室夫人,伺候的妾婢总该有两个吧?”   这话丁钰曾经问过,却被秦萧一语带过。彼时崔芜没往心里去,眼下旧事重提,连她自己都不确定希望秦萧给出什么答案。   秦萧深深看了她一眼。   “没有,”他答得干脆,“秦某久在军中,一年中倒有大半年领兵在外,何必耽误好人家的女儿?”   崔芜伸长筷子去捞羊肉,眼角斜睇,似笑非笑。   “兄长就不为河西秦氏想想?”她说,“秦家男丁只余你一人,若不尽早开枝散叶,如何为秦家绵延血脉?”   这是十分切实的问题,因古人看重香火传承,若是一个家族全族覆灭,只余一个男丁,那么头等大事必是娶妻生子,将家族血脉延续下去。   十个古人里有九个是这么想,偏偏秦萧是那唯一的一个例外。   “绵延血脉,”他勾起嘴角,那一刻的笑意近乎讥诮,“有这个必要吗?”   崔芜:“……”   这话听着好像不太对劲。   “我曾对阿芜说过,我母亲临终时深以河西秦氏为恨,抓着我的手腕诅咒道:若这世间真有鬼神,她定要向地府阎王告上一状,诅咒河西秦氏血脉断绝,再不能贻害世间女子。”   秦萧轻描淡写地复述出生母临终时的凄厉言辞,端起酒杯饮了口:“我时常在想,倘若母亲泉下有知,大约并不希望看到我娶妻生子,开枝散叶。”   崔芜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一刻,她像是精分成两半,一半深刻共情着姚魏夫人,毕竟在她身陷镇海军节度使府,在她受孙彦囚困折辱,在她被迫于帐中承欢时,也是真心实意地盼望着孙家断子绝孙、满门俱灭。   但秦萧不是孙彦,崔芜对秦氏也没有如孙氏这般的深仇大恨,并不希望看到秦萧惨淡收场。   这时候说什么“令堂只是气话心里未必这么想”,或是“当爹娘的哪有不希望儿女好的”劝慰之词都是白费口舌,崔芜自己就是过来人,做不到将姚魏夫人的入骨仇怨一笔勾销。   最好的做法就是转移话题:“我在江南时倒也过过上巳,只是所谓的‘过节’,其实就是打扮得浓妆艳抹,借着上巳的名头勾搭恩客……哪比得上如今自在快活,能和兄长用饭闲聊。”   她说得轻巧,秦萧却知这背后藏了多少血泪与苦楚,一时连刚涌上的愤懑自嘲都撂到一边。   “有句话,原是我母亲曾说过的,她与阿芜脾性相投,你大约愿意听听看,”秦萧饮了口酒,说道,“人贵自重,若是心如冰雪,便是玉洁冰清,出淤泥亦不染。若是自己先陷了泥淖,那不管旁人看什么、说什么,你都会觉得他们眼光有异。”   “能决定清白与否的,唯有自己,如何选择,亦是全凭心意。阿芜以为如何?”   崔芜原是虚晃一枪,借自家身世引开秦萧注意,却不曾想听到这样一番话。   不由愣住了。   ***   按照古人的习俗,上巳节本可过得有滋有味,不管城郊踏青还是流觞曲水,只要有钱有闲,多出格的花样都玩得出来。   但是于乱世人而言,最大的消遣也不过是共用一餐午食,聊一聊平生怅惘,然后在夜色初临之际再次来到马厩,给重病的小红马喂了第二遍汤药。   这一回没了偷听窥伺的耳朵,但凡参与中午那一轮听壁角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被秦帅罚去节度使府西侧的校场扎马步。   只除了丁钰。   他是崔芜的人,秦萧罚自家麾下无所顾忌,却不能越俎代庖。于是,当丁钰叼着糖块,慢悠悠晃到校场上时,见到的就是一帮五大三粗的军汉敞着膀子,屏息凝神地扎着马步。   丁钰:“嚯,好家伙,这腱子肉够结实的。”   他目光扫过一众壮汉,落在最右首的身影上。   今年不过十六的少年,个头虽与军汉一般高,身量却未完全长成,依然能看出少年的青涩与纤细。他也没像其他人那样光着膀子,而是穿了一件单衣,同样一丝不苟地扎着马步,眼观鼻鼻观心。   丁钰背手溜达过去:“你们家少帅够狠心的,你这病好了没两天,他居然舍得罚你扎马步?可见平日里的关怀照顾,都是演出来的。”   颜适最听不得旁人说秦萧坏话,闻言怒目而视:“少帅没想罚我,是我自己非要跟来,都是触犯军法,没有其他人受罚,我一个人逍遥快活的道理。”   丁钰叹为观止,对少年悍将的中二程度有了全新认识:“行,算你够英雄。”   然后一撩袍服,在颜适面前盘膝坐下,将糖块丢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咬起来。   颜适长于军中,扎马步原本不算什么,可当你挨罚时,有个人在你面前大吃大嚼,这贱相就有点招人恨了。   “你能不能去一边待着?”颜适用目光狙击他,“挡着我亮了!”   丁钰仰头向天,左顾右盼,只见这一晚夜黑风高,厚厚的云层遮挡了星月,哪有什么亮光?   遂嗤笑:“你一个扎马步的,要什么光?”   颜适咬牙切齿,不吭气了。   丁钰盯了他片刻,作恍然状:“啊,你不会是想吃糖吧?早说啊,来来来,咱们有福共享,有难同……”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糖块凑近颜适嘴边,后者闻到红糖甜香,一时没忍住,张嘴就要往上咬。   丁钰却眼疾手快地往后一缩,让他咬了个空。   “哈哈哈,我记得你小子孵蛋时可放过狠话,等你病好了,要给我好看!”丁钰得意洋洋,字里行间都在诠释何为“小人得志”,“你现在倒是好了,打算怎么给我好看啊?”   颜适没见过这么贱的货,恨得从七窍往外喷烟:“你等着!等我站完一个时辰的马步,我非……”   他话没说完,丁钰速度飞快地一伸腿,脚尖勾住颜适膝弯,猛地一拨拉。   幸而颜适打小的童子功不是白练的,立刻屏息发力,这才没被姓丁的贱人带趴下。   他勃然大怒:“姓丁的,你蹬鼻子上脸是吧?”   丁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抛过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我就上了,怎么,不服气?有本事你来咬我啊!”   说完,继续咔哧咔哧地咬着糖块,大摇大摆地走了。   独留颜适在原地,在一干军将们想笑又不敢笑出声的诡异眼神中,气成一只大肚子□□。   ***   两边就互市的谈判进行了三日,崔芜也在节度使府里住了三日。   到了第三日清早,她如前两日那般拎着熬好的药汤去探望重病的小红马,不出意外地瞧见秦萧早一步赶到的身影。   以及,那副沉稳面容上少见的欣悦喜色。   崔芜心头掠过一丝预感:“莫非是……”   “马驹退了烧,呼吸也不再那么艰难,”秦萧难得笑得开怀,“阿芜来得正好,快替它瞧瞧。”   崔芜三两步上前,上手扒开小红马眼皮。小红马显见精神了许多,对崔芜问也不问就动手动脚的行为十分不满,嘶鸣一声,竟然扬起脑袋想去叼她衣袖。   秦萧眼疾手快地摁住马头,将小红马敲打安分了。   “确实好多了,”崔芜亦是笑逐颜开,“最危险的关卡算是闯过去了,只要再休养数日,应当能康复如初。”   又看向秦萧:“恭喜兄长,得了一匹宝马。”   此时,河西众将听到消息,又都赶来凑热闹。只是碍着自家少帅威重,谁也不敢离得太近,远远地与马厩保持着两三丈的距离。   即便如此,也足以看清马厩里的小红马,因着病情大好、精神恢复,一身被毛也越发有光泽。阳光照射之下,简直像是熊熊燃烧着的一团火,映照在众将视野中,点燃了见猎心喜的心思。   “好家伙,原来是匹汗血宝马,难怪少帅费那么大劲也要救活它!”史伯仁搓着一双蒲扇大的手,两只眼睛笑得只剩一条缝,“乖乖……这马驹有主了没?若是没有,可得见者有份啊!”   颜适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马只有一匹,怎么见者有份?大卸八块一人分一条马腿?”   又指着马厩里:“瞧见了没?崔使君医好的,这可是救命之恩!我猜想,以少帅的为人,大约是要让这宝马驹子以身相报。”   史伯仁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秦萧确实是这么想的:“这匹马是阿芜救下的,救命之恩以身相偿,理所应当。”   崔芜与秦萧私下相处远比其他时候放松随意,可这人太随意了,言行难免把不住门。   好比此刻,她就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我救的人多了,个个都以身相报,凤翔城里的王府不得填满了?”   “旁人先不提,兄长麾下的颜小将军,是不是得归我了啊?”   秦萧:“……”   在马厩外偷听的颜适:“……”   他头皮发麻,在秦萧看来时默默后退两步,坚决不掺和这两人间的官司。   “不如这样,”崔芜还没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坑了颜适,笑吟吟道,“我看这马驹野性未驯,不如先烦劳兄长调教着,等调教好了,再说旁的。”   秦萧自不会在这等细节上与她计较,遂道:“也好。” 第100章   崔芜在朔方城中停留了五日, 丁钰与河西众将便争吵了五日。   第五日上,双方终于就互市事宜达成艰难的共识。   “稍后秦某传信凉州,借行商之口向西域诸邦送话, 试探他们对重开互市的反应,”秦萧道, “既是定在今年七八月间,烦请崔使君届时赶至凉州城,商谈详细事宜。”   崔芜毫不犹豫:“兄长放心, 我定会亲临叨扰。”   她想了想, 又道:“正好我为兄长准备了一份礼物,待得七八月间,大约已经铸造完成,届时还要请兄长品鉴。”   秦萧难得生出好奇,能让崔芜如此郑重其事地提起,这份礼物想必非比寻常, 至少在她看来, 是能让秦萧大开眼界或是爱不释手的。   可秦帅统领河西多年,虽说西北贫瘠、物产不丰, 他到底是大家子出身, 什么稀罕物没见过?又要多珍奇、多贵重的物件,才能震住他?   若是旁人开这个口,秦萧多半会以为此人轻狂。但是换作崔芜……   他没来由有种预感,这丫头说不定真能拿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容秦某问一句,此物是作何用途?”   崔芜笑眯眯地:“兄长想知道?”   秦萧颔首:“嗯。”   崔芜:“就不告诉你。”   秦萧:“……”   秦帅揉了揉眉心,对上崔芜连得意带戏谑的小眼神,默默饮了口茶。   安西众将面面相觑,其中不乏反应迟钝、替自家少帅不忿之人, 幸而颜适眼疾手快,挨个怼了一肘子,才将他们到了嘴边的抱不平之语怼了回去。   “能不能有点眼力见!”他小声数落,“没瞧见少帅连吭都没吭一声?人家小……咳咳,兄妹之间的官司,你们瞎掺和什么?还嫌上回马步扎得不过瘾啊!”   想起上回自家少帅阴沉沉的脸色,安西众将不吭声了。   依着崔芜的性子,好容易入一趟朔方城,自是要多待几日,将城池里外逛一个遍才算回本。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她才待到第五日,一骑快马飞驰入城,将来自原州的信函呈送到崔芜手中。   “盖先生命卑职快马送信,请使君立刻返回原州。”   拿到那封火漆封口的信函时,崔芜感受到不同一般的分量。   火漆和印鉴是她留给盖昀的,防的正是关中有变,消息一时半会儿送不过来。只要盖昀亮出印鉴,则靖难军帐下的斥候与信使任其调遣,确保信息畅通无阻。   崔芜了解盖昀,他至今未曾下定决断搅入这潭浑水,轻易不会动用这枚印鉴——所以,是发生了什么在他看来已然十万火急的变故?   抱着这份猜测,崔芜拆开信件,大致扫了两眼,长眉立刻拧紧了。   “兄长今日可在府中?”她抬头道,“我有要事与其相商。”   秦萧这一日却不在节度使府,而是去了城外大营。闻听崔芜相请,他当即策马回城,踏入书房时,身上铁甲尚未卸下。   “出了何事?”他问,“为何突然要走?”   崔芜转身,收起私下相对的闲散随意,神色称得上凝重。   “原州出了变故,我必须马上回去,”她用最简单的话将前因后果一概而过,“事发突然,未能事先知会兄长,望请见谅。”   秦萧比了个手势,二人分宾主落座:“可有什么是需要秦某相助的?”   如若换成旁人,崔芜或许会以为这是客套话。但是自秦萧口中说出,却有种说不出的分量。   她绷紧的后背略微松弛少许。   “确有一事需要兄长相助,”崔芜道,“夏州已下,往南便是庆州……”   秦萧:“之前你我两家约好,合力打下夏州,紧跟着便是发兵庆州。纵是阿芜不提,秦某也不会忘。”   崔芜犹豫片刻。   “我知兵法之道,贵在奇诡,越是动若雷霆、出其不意,越容易兵不血刃,”她说,“但是这一回,阿芜有个不情之请。”   秦萧:“你直说便是。”   崔芜缩在袖中的手指捻动了下,难得面露踌躇。   “我想请兄长打出安西军的旗号,越声势浩大越好,”她说,“我知如此作为,必会令盘踞庆州的守军生出戒备,但我有我的用意。”   秦萧垂眸:“可以。”   崔芜:“……”   她在书房等待秦萧归来的半个时辰中,准备了种种说辞,设想了手头能拿出的筹码,准备不遗余力地说服秦萧。   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痛快,根本不需要她解释什么,直接一口答应。   “兄长……不问我缘由吗?”   因为过于吃惊,崔芜开口时甚至磕绊了下:“你不想知道,我为何这样要求?”   秦萧端起茶碗,里头并非什么上好的茶叶,而是用粗茶炮制的茶砖,喝在嘴里有一股苦涩味,他却饮得慢条斯理,姿态闲适。   “若是秦某没猜错,”他说,“应当与阿芜着急赶回原州的缘故是同一桩吧?”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崔芜揉了揉额角。   “兄长用兵如神,料事亦能未卜先知,”她坐得太久,双腿有些酸麻,换了个闲散些的姿势,“原州境内出了点小变故,根子却是应在庆州,里头还有一位我的老朋友……唔,想请兄长帮忙将阵仗闹大些,分一分她的心思,方便我顺藤摸瓜。”   秦萧面露沉吟,曲指在长案上有节奏地敲击几下。   “日前安西军中疫病四起,全靠阿芜力挽狂澜,方才平息疫情,更救下阿适一条性命,”他平静地说,“莫说只是大张旗鼓,便是要我发兵庆州,将你那位老朋友请来做客,也不是不成。”   崔芜正喝茶,突然听到这么一句,呛得连连咳嗽。   “这个……有点太凶残了,”她尬笑,“这位老朋友倒是跟我没什么大过节,只是她手段难缠,放任在外总归有些麻烦。此事我已有章程,不必劳烦兄长亲自出手。”   一顿,又有点不放心地确认道:“事先放出风声真不会让兄长为难?需不需要和几位将军商量一二?”   秦萧笑了笑。   “沙场征伐,不是每一场仗都能出其不意,”他淡淡地说,“若是连区区庆州守军都应付不了,那秦某也白领河西这些年了。”   崔芜遂放了心。   和秦萧通完气,她又寻来延昭,细细叮嘱了一番。   “我知你于兵事上颇具天赋,但有些东西不是光靠天赋就能成的,”她说,“此次与安西军合力攻下夏州,可有什么心得?”   延昭想了想:“安西军打仗有杀气,两军对垒时还未如何,敌军先失了一半锐气,等到吹角冲锋,就只有丢盔卸甲的份。”   崔芜颔首   “河西四郡远离中原,形同孤悬,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找不到盟友,”她说,“且河西地处冲要,物资却难言充沛,于兵事上而言,几与死地无异。”   “如何能从死境中搏出一条生路?那自然是将每一仗都当成必死之役来打,唯向死,方能求生。”   延昭若有所思。   “这是我大力促成此次合兵的理由,也是我想你们向安西军学习的东西,”崔芜说,“咱们一路走来,不能说顺,但取巧的时候太多——巧谋诡计固然能最大限度降低己方伤亡,却也让将士们失了沙场磨练的机会。”   “日后用兵的机会多得是,不是每一仗都能用智谋讨巧,好好跟安西军学学什么叫向死而生。你学得越好,咱们日后走得就越远。”   延昭性子粗直,最大的好处是听得进人劝。他觉着崔芜的话有道理,便点头应了,一点没有心理包袱:“主子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崔芜满意了,拍了拍他的肩,以示鼓励。   她于翌日一早启程,秦萧亲自出城相送。归途不必如来时那般星夜兼程,崔芜改坐了马车,从车窗里探出头,与纵马在侧的秦萧说话。   “兄长领兵在外,军粮可还支应得过来?凉州旁的都好,就是可供开垦的土地太少了,若是垦得厉害,又容易造成沙漠化……”   她一不留神,带出了现代名词,赶紧咬住舌尖,断了话音。   秦萧分明听见了最后三个古里古怪的字眼,却未刨根究底,抬手拂开一截险险挨着崔芜的枯枝,口中道:“河西粮食从来是不够的,免不了想些法子弥补一二。”   崔芜好奇:“比如呢?”   秦萧若无其事道:“比如,塞外时有沙匪出没,以打劫牧人行商为生。秦某不才,既领了河西四郡,自然要肃清宵小,还治下百姓一个宁静太平。”   崔芜:“……”   难为秦帅,能把“打劫沙匪黑吃黑”说得这般清新脱俗。   “这主意倒是不错,只是沙匪毕竟有限,哪怕干一票顶三年,也迟早有吃光的一天。”崔芜沉思道,“我倒是有个主意,既可弥补河西物产不丰之患,若是实行得当,说不定还能给八月份的互市添一份助力。”   秦萧视线转了来:“什么主意?”   崔芜对他招了招手,示意凑近点。秦萧自马背上倾侧过身,听着崔使君附在他耳畔嘀嘀咕咕地说了一通。   跟在后头的颜适没听着前文,光见到崔芜拉着自家少帅说起悄悄话,心里痒痒的,恨不能跟着凑过去,听一听这二位说些什么。   崔芜嘀咕了好一会儿方罢:“兄长觉着,这主意如何?”   秦萧转过头,正对上崔芜闪闪发亮的眼神,不由失笑。   “主意是极好的,”他说,“就是损了些。”   崔芜不以为然:“都说慈不掌兵,怎么兄长统领安西军多年,也有心软的时候?”   秦萧抬手在她额角处轻轻一敲,崔芜“哎呀”一声,往里缩了缩。   “损是损了些,不过用来对付觊觎河山的豺狼之辈,正合适不过,”秦萧说,“这一招连消带打,秦某领阿芜的情。”   崔芜这才心满意足。   秦萧将她送到城外十里处便止步。然而他未曾立刻折返,而是寻了处高坡勒马驻足,目送崔芜一行远去。   颜适领着亲兵护卫身侧,终于逮到机会问道:“少帅,崔使君方才与你说了什么?”   秦萧垂眸片刻,不答反道:“传令凉州,让他们挑选百余精锐轻骑,一律换上回纥部族的皮甲弯刀。”   颜适下意识应了,说完忽觉不对,在脑中反复回味着秦萧这道谕令背后的意味,微微抽了口凉气:“少帅这是打算……”   “崔使君有句话说得不错,浑水才好摸鱼,”秦萧淡淡地说,“这些年,回纥人没少拉拢西域诸邦骚扰河西边陲,咱们也该还一份厚礼才是。”   颜适心领神会:“属下明白。”   “此次出塞,务必谨慎保密,一旦泄露,后患无穷,”秦萧继续吩咐道,“夺来的牛羊充作军粮,今岁青黄不接的时节便可支应过去。”   颜适恍然:“这是一石二鸟啊。”   又往秦萧身边凑了凑:“崔使君这般上心,又是治疗疫症,又是想法子帮咱们解决粮食不足的短板……少帅,你说有没有可能,崔使君对你,也并非毫无心思?”   秦萧垂眸,盯着自己勒住缰绳的右手,那只手曾在崔芜练箭时试过她的腕力,也曾在她堪堪滑倒时及时扶了她一把。   虽然斯人已去,指尖却似还残留着柔腻的触感。   秦萧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是一派冷定从容。   “崔使君不只是女子,更是五州之主,日后还会是关中主君,这种话,以后能不说便不说,”他委婉提点颜适,“若被有心人拿住话柄,做起文章,怕是会坏了咱们与关中的交情。”   颜适有些泄气。   战阵上杀伐决断的少年悍将,遇到这些弯弯绕却时有力不从心之感。盖因自小被秦萧保护得太好,有些事未必是想不到,只是根本不会去想。   他几次三番居中转圜,无非是觉得自家少帅难得对一个女子动了心思,想要玉成好事。偏偏这女子身份特殊,动辄牵扯到眼前盘根错节的局势。   怎么就这么难!   颜适到底不甘心,虽然答应了,回去路上还是忍不住追问道:“可是少帅,你真不想……”   秦萧打断他:“并非不想。”   颜适应声闭嘴,睁大眼睛看着他。   “只是……还不到时候,”秦萧低头搓了搓指尖,“崔使君非寻常女子,再等等吧。”   ***   崔芜为何急着赶回原州?   因为有人借着她修堤治河之事大做文章,在民间散布新任主君大兴土木、靡费民生的谣言不算,还想寻机凿开河堤,将大涨的春汛泄入良田,再伪造图谶,宣称新任主君德不配位,河水冲堤乃是上天示警。   实事求是地说,这一串组合拳没什么技术含量,但却十分恶毒。一旦真得了手,崔芜辛苦打下的基业不说化为乌有,也会根基动荡。   是以丁钰听说了前因后果,立时怒了:“谁这么丧心病狂?对付你就算了,河堤一旦被毁,千里良田都得毁于一旦!到时候,两岸百姓得死多少人?就算捡回一条命,也得流离失所、背井离乡,吃什么,住在哪?”   “能想出这种丧尽天良的法子,当真不把百姓当人看!”   崔芜:“这话倒是不假,她确实没把底下人当人看,不然当初凤翔城内也不至于瘟疫蔓延,患儿爹娘却连个正经大夫都找不着。”   丁钰一愣:“你说的……是她?” 第101章   无论崔芜还是丁钰, 都记得凤翔城中曾隔空交手的阮侧妃。虽然那一役的结果是以阮轻漠败退、崔芜入主凤翔告终,但“华岳神母”搅弄民意、睚眦必报的手段,还是令两人印象深刻。   “咱们上一回险些在她手里吃了大亏, 自她逃走后,我就一直盯着此人动向, ”崔芜说,“费了好些力气,总算探听出她离开凤翔后入了庆州, 把当初用在伪王身上的手段又给庆州守将用了遍。”   丁钰打开食盒, 里头是昨晚新制的寒具,留着今日赶路当零嘴用的——其实就是古代版的咸馓子,用水和面,搓成细条,扭结为环钏形状,再油炸而成。   只是丁钰和崔芜都爱食甜, 因此和面时加入蜂蜜, 油炸成型后又裹了一层细碎的糖渣,吃起来酥脆作响、满口香甜。   与其说是咸馓, 更像是简易版的麻花。   搁在后世的年轻人, 谁耐烦吃这个?又是糖又是油炸,热量高出天际,一口下去就是长胖的节奏。   可是如今,崔芜却唯恐自己摄入的热量不够,从丁钰手里硬分了一半,咔哧咔哧地塞进嘴里。   “她躲进庆州就算了,”丁钰吃得畅快,还没忘了正事, “平白无故,做什么招惹到你头上?”   崔芜睨了她一眼:“她若不出手,庆州能保多久?”   丁钰:“……”   他拍了下自己脑门,摇头感叹:“是我蠢了。”   崔芜与秦萧联手出兵,虽说首先拿下的是夏州,可夏州南边就是庆州。这两家皆是兵雄马壮,又挟着初战告捷的锐气,若说对庆州毫无心思,谁会相信?   “与其被动应战,不如先发制人,利用修堤一事搅乱五州之水,叫我自顾不暇,如此兴许还能多拖一阵时日。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煽动民意,为她重新入主凤翔铺平道路。”   崔芜干吃寒具有些噎,摸出水壶灌了口:“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换了你,不想搏一搏?”   丁钰颇没好气:“她若想要凤翔,只管自己来拿,煽动无辜百姓替她冲锋陷阵算什么本事?”   咔嚓咔嚓嚼着糖粒,好似泄愤似的,忽又想起一事:“她筹谋得这般缜密,你是怎么察觉的?”   崔芜掏出盖昀快马加鞭送来的密函。   “说来也巧,”她说,“还记得我从王重珂手下救出的那几个女孩子吗?”   丁钰当然记得。   “我给了她们选择,若想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就留在凤翔府,等过两年事情平息,时局也稳了,我自会为她们寻门说得过去的亲事,以后相夫教子,再不用吃风刀霜剑的苦头。”   丁钰:“啊呸!你跟她们有仇啊?好不容易从姓王的后院逃了出来,又要把人送回去?一辈子困在小院里,抬头只能看到四方天,哪天被人卖了指不定还给人数钱——这算哪门子的安稳?”   崔芜无奈。   “你我是从现代社会过来的,当然会这么想,”她说,“可这时候的女子未必如此。若是人家就想当个贤妻良母,你却非得把人往腥风血雨里推,这不叫成全,是害了人家。”   丁钰咕嘟着嘴,没法辩驳这话。   “行吧,”他说,“后来呢?”   “十来个女子,一小半怕了,宁可找户安稳人家嫁过去,也不想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倒是以婉娘为首,另有七人不想再将命数交与旁人,宁可为自己博个前程。”   “婉娘”姓陈,便是当初欲跳崖而不得,被延昭救了的陈二娘子。她在一干被凌辱的女子中年岁最大,性子也最稳,倒是隐隐有为首的迹象。   “婉娘随你四叔去了江南,以后咱们在南边也算多了一双眼睛。剩下的几个,我各自安排了去处,其中有个叫娴娘的,被我安排去了庆州,成了庆州刺史府的一个婢女。”   崔芜徐徐道来:“个中谋划,就是她设法探听到,又传了书信回来,正落在盖先生手里,这才将蓄意毁堤的贼人逮了个正着。”   丁钰先是点头,点到一半,忽然察觉不对:“等会儿!既然贼人都逮住了,那姓盖的着急传什么书?还死活把你叫回去,到底想干什么?”   崔芜正待解释,车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两人从车帘缝隙望出去,只见车马正经过一处狭窄山道,无数响马打扮的汉子从两侧杀出,弩箭密集如雨,直逼安坐车中的崔芜。   崔芜反应极快地拉动线绳,车窗挡板落下,被箭矢撞出疾雨般的动静。然而那挡板是由硬木所制,极为坚硬,哪怕被钉成刺猬,依然纹丝不动。   崔芜缓了口气:“就是为了干这个。”   丁钰:“……”   他将大喘气的上下文衔接起来,得出一个了不得的结论:“所以,盖先生急着将你找回去,就是为了拿你这个主君当靶子,好将幕后之人的后手引出,再来个一网打尽?”   崔芜寻思片刻:“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差不多个鬼!”丁钰出离愤怒了,“那姓盖的有没有脑子?你是五州主君,身份贵重,他竟然教唆你以身犯险,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办?他负得起这个责吗!”   崔芜被他震得耳朵嗡嗡响,面露无奈。   她耐心等着丁钰唠叨完,方解释道:“盖先生信里只说不妨将计就计,成与不成,全由我自行决定。他把计划的利害都写分明了,是我自己想要行险一试,跟人家原没有太大关系。”   丁钰余怒未消:“他不是说,把你入主关中后的行事都调查明白了?能看不出你就是个惯爱行险的主儿?计划都提出来了,你会不答应?明摆着是把你算计进去,你还帮人家数钱呢!”   崔芜无奈扶额。   丁六郎君不愧是行商起家,三句话不离数钱。   车外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其中间杂着金铁交击之鸣,大约是半途伏击的强梁放完箭,开始近身肉搏。   崔芜大风大浪经得多了,面不改色:“你知道我不喜欢防贼千日,既然有一劳永逸的法子,为何不用?”   丁钰说不过她,赌气将头撇向另一边,单方面打起冷战。   他不吭声,崔芜乐得独享整盘寒具,耳听得车外的厮杀声渐次低落,她将最后一根寒具塞进嘴里,糖渣咬得嘎吱作响,手指拉了拉线绳,将挡板吊回原位。   不过片刻光景,对垒双方已然分出胜负。伏击道旁的强梁固然难缠,架不住护卫车队的皆是精锐,其中甚至有十来名出身安西军中的征伐悍将。   打照面不过几个回合,就稳稳当当控制住局面。   崔芜这才道:“再说,我这不是占着上风呢吗?若是先发制人还能出意外,我这个府君也不必当了。”   丁钰兀自气哼哼:“反正你总有理!”   说话间,最后一个响马也已授首。崔芜在车里待得气闷,溜达着下了车,背手走到跪成一排的俘虏面前。   “说吧,是谁派你们来的?”   响马虽然被抓,人却颇为硬气,为首的头目对着崔芜“啐”了一口:“你个小娘皮,不老实在家里伺候相公,抛头露面不说,还妄想当什么主君……哈哈,真是欠、操!”   最后两个字尤为不堪,一干亲卫变了脸色。   然而他们谁也没崔芜快,只听“呜”一声嗡鸣,崔芜脸上笑意未改,藏在袖中的匕首却已出鞘,寒光闪过,响马头目发出凄厉的惨嚎,半片渗着血丝的耳朵掉在地上,竟还弹了弹。   “说啊,接着说,”崔芜和蔼可亲道,“你再说一句不中听的,我就割了你另一只耳朵。耳朵割完了还有鼻子,鼻子割没了还有眼珠,五官剃秃了还有手指脚趾,直到四肢尽断,把你削成人棍为止。”   响马首领:“……”   一众亲兵:“……”   以他们对崔芜的了解,这话成真的概率,是十成十。   响马们多为亡命徒,脑袋没了不过碗大的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但若被人剃了五官、断了手足,当成一根人棍栽在土里,没事再浇浇水、施点肥……   这真是从□□到尊严都凌迟了一遍,哪怕入了阎王殿,下辈子投胎都没脸做人。   于是乎,不到半刻钟,一开始嘴硬的响马争先恐后地招了——不抢先不行,崔芜把话说得明白,每个问题只问一遍,答得最快的人不必受罚,若是慢一步,那五官还是手指,自己选一样交代了。   “咱们原是庆州军的人,这回实是奉咱们将军的命来伏击小……不,是使君,崔使君!”   “上头让咱们扮成匪寇,咱们哪知道为什么?”   “同谋?这个小的知道!我有个同乡妹子是在将军府里服侍的,听她说,凤翔城有个姓余的,给咱们将军写了封书信,请他出兵讨贼。事成之后,愿将凤翔城献与将军。”   “将军一开始还犹豫,后来跟神母商谈了几句,便愿意了……至于具体说了什么,小人实不知。”   崔芜先还噙着笑意,听到“神母”两个字时,瞳中掠过一丝极冷锐的光。   她得了想要的答案,对俘虏失了兴趣,转身向马车走去,经过韩筠时,偏头压低声道:“处置了,手脚利落些。”   韩筠躬身,神色谦和一如往昔,仿佛没听到响马方才的不敬之语:“主子放心,末将必定办妥。”   因为这段插曲,车队重新启程时,丁钰没再跟崔芜闹别扭,反而不遗余力地骂起余氏家主。   “我就觉得那姓余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人都下大狱了,还不消停,整这么一出,唯恐你太清闲是吧!”他唾沫星子横飞,“要我说,你当初就不该心软,像对付那几个响马一样,削成人棍,再把骨头架子挂城门口,看谁敢跟你作对!”   崔芜有些好笑。   丁钰虽然贱兮兮的,终究是生在春风里、长在红旗下,骨子里还是心软的,见不得生民受难。   如今却能说出“削成人棍”这样的狠话,可见为了逗她开怀,下了血本。   “余氏家主已经下狱,杀不杀的区别不大,”崔芜说,“我在意的是,他人已经关进大牢,到底是怎么将消息送出去的?”   丁钰经她一语提醒,立刻反应过来。   “你说得对,”他说,“人在大狱还能把消息传出去,狱卒里肯定有他的人,保不齐府衙六房也被安插了钉子,得好好梳理一遍。”   府衙六房分别是吏、户、礼、刑、兵、工,各自主管官员府吏、税赋度支、礼祭贡举、刑罚审讯、兵籍兵械,以及营造工程事宜。   别看六房人数不多,掌管的却是五州境内最核心的政务,若被人安了钉子,后果不堪设想。   崔芜沉吟片刻,对丁钰招了招手。   “我有一个想法,”她把声量压到最低,几乎是用气音说道,“此番回程务必低调,对外就说我途中遇袭,身负重伤,眼下生死不明……”   丁钰一听就明白了:“你这是打算放烟雾弹,来个引蛇出洞?主意倒是不错,只是你不回府衙,能去哪?”   崔芜理直气壮:“走之前把那么多事务交代给盖先生,如今回来了,不得验验货?既不能回府衙,自然是去盖宅蹭饭吃。”   丁钰:“……”   行吧,您是主君,您说了算。   在崔芜的强烈要求下,车队途中拆成两股,大部队浩浩荡荡开入原州城,吸引了无数别有用心的耳目。二十精锐亲兵化装成走南闯北的行商,护着崔芜直奔城西而去。   可以想见,前来开门的小童看到扮作男装的崔芜时有多么无奈。虽然收了崔使君行贿的糖块,不好将人赶出去,领人进屋时也是不情不愿。   “先生这几日可操劳了,屋里总点着灯,直到半夜也不见熄灭。我劝先生早些歇息,先生也不听,每一日何时睡下的都不清楚。”   小童绷紧肉嘟嘟的小脸:“使君这回来,不会又要给先生派什么差事了吧?”   崔芜抿嘴一笑:“你猜。”   小童:“……”   崔使君调戏未成年毫无心理压力,换做盖昀当面,却不敢这么轻佻:“这些时日有劳先生,崔某感激不尽。”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盖因一段日子不见,盖昀显见得憔悴了许多,神色疲惫不说,眼角亦添了几丝细纹。   “使君言重了,”他言辞依然如往昔般谦和,语气里却透着淡淡的无奈,“使君言必称民生,盖某虽不才,又怎敢吝惜一己之身,置百姓安危于不顾?”   这话换做旁人来说,崔芜未必相信。但盖昀身无一官半职,却愿接过印鉴替她守住原州,这话由他来说,比旁人有分量得多。   “这是我最佩服先生的地方,”崔芜说,“明知我在故意拿捏,可但凡搬出百姓二字,先生依然甘愿入局。”   她坦然说出“拿捏”二字,将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倒让盖昀原有的一点芥蒂释解消散。   “使君倒是坦诚,”他摇头失笑,为崔芜倒了杯热茶,旋即将一只细长的木匣推到崔芜跟前,“所幸不负使君所托,还请使君一观。”   崔芜打开匣子,眼神顿时亮了:“这是……”   她将匣中之物取出,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又对光仔细打量,口中道:“先生大才,崔某果然没有看错人。”   盖昀捧起茶碗饮了口,低低垂眸:“差事已了,盖某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他从怀中取出崔芜临行前交托的印鉴,摆在案上:“此物还请使君收回。”   崔芜的注意力从手中物件上移开,极锐利地看来。 第102章   此时正值三月初, 虽说西北气候苦寒,庭中枯枝被来自江南的春风一再催逼,也绽放出星星点点的绿意。   竹筒引着活水, 潺潺流入下方承接的活动竹管,偶尔“咔哒”一下, 打破了此刻异乎寻常的静谧。   明堂之上,崔芜正身端坐,手中捧着一盏清茶, 垂眸掩住瞳中思绪。   “先生一再拒绝崔某招揽, 却在某以原州百姓相托时,甘心接下印鉴,”她缓缓道,“此举看似前后矛盾,但我私心揣度,先生实是心怀悲悯, 见不得百姓受苦。”   “既然先生有心为百姓、为天下做一番事业, 却迟迟不愿出仕,想来并非因为先生沽名钓誉, 而是对招揽你的主君有所顾虑。”   崔芜伸出一根细白如玉的手指, 越过案面,在盖昀面前点了点:“如今我就坐在先生面前,先生有何犹疑?但说无妨。”   盖昀转向窗外,瞳中映出点点生机,眉间却夹着极隐晦的阴霾。   “使君并无不是之处,”良久,盖昀缓缓道,“您甚至比寻常男儿还要胸襟宽广、手腕高明。若为男子, 必能做出一番事业,却偏偏生成了女子……”   崔芜听客套话听得不耐烦:“女子又如何?崔某真心求教,先生就别敷衍我了。”   盖昀于是单刀直入:“使君今年也有十八了,可曾想过成婚之事?”   崔芜没想到他会从这个角度切入,不觉一怔。   “盖某并无不敬之意,”盖昀说,“据我所知,使君今年不过十七八,正是女子最好的华年,心悦于人或是被人仰慕,都再正常不过。”   崔芜皱眉瞧着他。   “但世间规矩,夫为妻纲,一旦成婚,妻子听从丈夫就是天经地义,”盖昀说,“诚然,使君不能以寻常女子推论,可若使君心悦之人以夫君之名收服麾下,乃至分夺权柄,使君打算如何应对?”   崔芜瞳光晦暗,沉吟不语。   “使君志在天下,这本是好事,可使君须知,争夺天下并不容易,越到后来就越是凶险,”盖昀说,“昔年诸葛武侯励精图治,上下一心尚且功败垂成。昀不才,不敢以先贤自比,却也知道一方势力倘若陷入争权内斗,则为谋士者纵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力回天。”   “多少乱世枭雄皆因争权内斗而亡,好比秦之茯坚、晋之八王乱政,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昀不能不谨慎小心。”   崔芜微阖双眼,曲指敲了敲案几。   “先生疑虑的,只此一桩吗?”   盖昀欲言又止。   自然不止这一桩。他对崔芜说自己喜爱田园之乐,此为托词,却也是事实。倘若应召出山,则后半生皆需如诸葛武侯一般鞠躬尽瘁,直至呕心沥血而亡。纵然侥幸成就大业,也不敢保证有命回归此间田园——自古以来,能共患难而不能共富贵的主君还少吗?   这种种顾虑拧在一处,好似一道天堑,横亘在盖昀的出仕之心前。即便他知崔芜私心倚重,未曾投效就敢以身家性命相托,却仍迟疑着不敢落下筹码。   说到底,人心易变,今日光风霁月,谁敢保证来日不会变成一个满腹猜忌的睚眦小人?   更何况,她是女子,性情远比男子更捉摸不定些。瞥如前朝女帝,即位之初亦是英明神武,可后来呢?大兴酷吏、宠幸男宠,做尽了大跌眼球之事,险些晚节不保。   盖昀沉吟良久,还是从袖中掏出一卷账簿,递到崔芜面前。   “这是使君日前送来的钱财宝物,昀计算了修堤所需,列明条目,还请使君过目。”他以极客气却有保留的语气说道,“昀才疏学浅,难当大任,还请使君另寻能人主持修堤事宜。”   崔芜粗略翻了几页,发现这不仅是账簿,更是一本治河方略,除了将哪个阶段该做哪些事,人员如何疏散、百姓如何安抚、土石砖块自何处寻,又该自何处开渠疏流、哪里加固河堤一一列明,更把每个阶段的大致所需费用以及上下误差写得详细。   不夸张地说,依照这本治河方略,换成任何一名官员,只要有常识、明事理,都能大差不差地做下去。   果然不负大才之名。   崔芜心里有了决断,脸上却做凄楚状:“先生当真要置天下百姓于不顾?须知战事多拖一日,百姓就多受一日的罪,还不知有多少无辜生民惨死刀兵之下!”   “先生,当真忍心如此?”   盖昀偏过头,看神色分明是不忍,却狠下心肠摆了摆手:“请恕昀实难从命。”   崔芜眼角泛红,泪光盈然于睫。   她生得眉眼精致,此时含泪凝睇,越发惹人怜惜。饶是盖昀并无他想,见了这一幕还是心头微震,忙不迭转开视线,唯恐再多瞧两眼,自己便要一溃千里,投降认栽。   只听崔芜幽幽长叹:“既然先生主意已定,崔某也不好勉强。先生助我良多,请受崔某一拜。”   言罢,她长身跪正,深深作揖。   盖昀慌忙扶住:“使君请起,昀实惭愧。”   崔芜把戏做足了,但她当真放弃了招揽之心吗?   显然不可能。   她已明了盖昀心结所在,旁的都是虚的,过不了自己这关才是最要紧的,因此下定决心,一张不如一弛,先行答应放松其戒备,再另作打算以图来日。   毕竟,她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做。   因着崔芜让了一步,当她提出在盖宅小住数日时,盖昀没好意思拒绝,让小童将人领到后院安置。崔芜也不客气,堂而皇之地占据了三间上房,和丁钰分了东西里间,至于随行亲卫,则只能在东西厢房以及后院柴房暂且凑活。   崔芜等待的时机是什么?自然凤翔那边的消息。   她做了这么大一出戏,又是自为诱饵又是假作遇刺,无非是为了引得凤翔城内的异己信以为真,采取下一步动作。   如今,终于等到了收官。   崔芜一向很有耐心,当初能在镇海军节度使府蛰伏大半年之久方寻到脱身机会,何况现在?她在盖宅一住就是七八日,绝口不提招揽之事,每日除了与盖昀探讨民生施政,就是分析天下局势,大有躲在这清净小院指点江山的架势。   “以崔某一路北上之见闻,中原虽不乏豪强崛起,能成气候这不过寥寥。以北境为例,泰半山河落入晋帝掌控,按说他算是数得着的英雄了吧?”   “可他倒好,掉头就把幽云十六州拱手送与外族,致使我北境边陲再无屏障,一旦铁勒胡骑挥师南下,便可长驱直入,将我中原千里沃土当成跑马场!”   崔芜与盖昀对坐在小院中,亲自向风炉上烧了一壶滚水,冲开杯中捏碎的茶砖,沏成两杯虽苦涩却回味无穷的盖碗茶:“如此行径,还能手握长江以北半壁江山,可见我中原无豪杰矣。”   盖昀不置可否,只在听到“幽云十六州”几个字时皱了皱眉:“晋帝卖国求荣,不过一鼠辈耳,确实当不上英雄。只是昀听说,江南亦有豪杰辈出,使君自南来,就无一人看入眼吗?”   “江南叫得出名号的,不过南楚与江东孙氏。”   提及“江东孙氏”,崔芜唇角抿起一丝冷笑:“崔某虽未得见南楚国主,却曾耳闻其行事。他朝中权相每一餐都须府中家妓端盘侍奉,美其名曰‘肉台盘’。先生以为,如此行事,能称之为豪杰否?”   盖昀眼底闪过一抹不知是厌恶还是讥诮的神色:“以之为豪杰,当真是辱没了豪杰两个字。观其行事,连乡野富家翁亦不如耳。”   “至于江东孙氏,”崔芜话音意味深长地一顿,“唔,倒是比南楚出息些。至少孙氏父子当政期间,治河筑堤、发展圩田,又设撩水军四部,主司浚湖、筑堤、疏浚河浦,令得苏州、嘉兴等地得享灌溉之利,也算干了些许实事。”   她言辞还算客观,盖昀却听出了平淡客观之下的尖锐讥讽:“只是如此?”   崔芜本不待多言,可惜没忍住,那些话好似铁刺,长年累月煎熬心头,已经磨得尖锐无比,令她不吐不快。   “孙家父子虽有才具,却不做人,享百姓供养而登高位,却不把下头人当人看,凡事只求自己快活而不顾旁人死活。更有那孙大郎君,只拿下半身想事,一颗脑子竟是长来当棒槌使的。”   “如此为人为君,尚还不如铁勒那姓耶律的将军,能偏安一隅,却不可问鼎中原,充其量不过一王侯耳……还得看一统乱世的开国君主乐不乐意留他孙家一条残命。”   盖昀与崔芜相识日久,他又素擅观人,如何听不出崔芜言辞之下隐藏着极深重的愤懑与怨毒?   那已超出了单纯的就事论事,而夹带了更多的私人情绪。   他极具技巧性地避开这处逆鳞,有意缓和氛围:“这般说来,诸方豪强能被崔使君看入眼的,只有河西之主一人?”   提及河西,崔芜神色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继而叹息:“兄长英武骁悍,以一身镇守丝路入口十余年,实乃不世出之英豪,只是……可惜了。”   盖昀略显讶异:“可惜什么?”   崔芜笑而不语。   可惜秦萧虽天赋绝佳,也为这天赋所累,受嫡兄与嫡母所忌,遭打压了十年之久。   可惜秦萧父亲,前河西道节度使秦显实是偏心到了姥姥家,将这资质不凡的庶次子自小送入军中,而不令其沾手政务,打定主意让他为嫡兄当牛做马到死。   可惜秦萧虽有平定乱世之志向,却为地缘所累,自顾尚且无暇,实无余力挥师东进。   可惜……可惜。   崔芜无意背后论人短长,抿嘴一笑,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凤翔的消息就是在这时传来的,崔芜无意回避,当着盖昀的面拆了密函,一目十行地扫到尾,终于找到想要的答案。   “府衙守得严密,实在插不进手,就把人安插进大牢当个狱卒,还真是小瞧了这姓余的手段,”她对亲自呈上书信的丁钰笑道,“六房主官倒还算干净,奈何底下吏员有两个与余家是拐着弯的亲戚……啧啧,真是防不胜防。”   盖昀见她拆信,已然挪开视线,架不住崔使君光风霁月过了头,直接将信函内容堂而皇之地说出来,让盖先生避嫌的努力成了无用功。   “反正都揪出来了,以后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丁钰很看得开,“这回闹出的动静不小,凤翔城内人心不安,你这个当主君的是不是得回去露个面,安抚一二?”   崔芜:“也是该露个面,免得失踪这么久,没心思的都起了心思。”   听这二位谈论起回程事宜,盖昀握杯垂眸,将存在感降到最低。奈何崔芜一早盯上他,哪容他置身事外?   遂笑问道:“盖先生可有兴致,随崔某往凤翔一行?”   盖昀早知逃不过这一遭,却还是忍不住长叹一声。   “盖某已经与使君解释过很多遍,使君也知晓盖某志向,何必苦苦相逼?”他苦笑,“盖某志在乡野、乐于田园,实不愿……”   崔芜打断他:“先生若不愿,为何事先做了那么多功课,将崔某底细打探得一清二楚?难道不是将我当作潜在的主君候选?”   “先生上回言明的顾虑,我回去仔细考量了。实不相瞒,先生所忧亦是崔某所想,为他人做嫁非我所愿,若是先生甘愿屈就,崔某可向先生保证,此生不提婚嫁,绝不将大好基业送于他人之手。”   一旁的丁钰眼皮狂跳,想说什么打断她。然而此时是“主君”与“臣下”的奏对,他与崔芜私交再笃,也不能在这时插话。   盖昀当然知道崔芜这一步让得有多大,年方十八的女郎,正值绮年玉貌,思慕郎君再正常不过。崔芜却为守住权柄不移,应下“不提婚嫁”,宁可孤单一辈子,岂是寻常女儿家能有的心胸?   但要盖昀为了这一点,就放弃田园淡泊之乐,以此身搅入天下纷争……还是略显不足了些。   他坚持不肯,崔芜也没法子,长叹一声,带着丁钰走了。   丁钰憋了半晌,至此终于忍不住:“你真打算这辈子都不嫁人?”   崔芜神色平静:“有何不可?”   丁钰嘴唇微微哆嗦:“你是觉得,天下无人能看在眼里,所以干脆不嫁?那秦自寒呢?你对他也毫无感觉?”   崔芜负在身后的手指极细微地捏了捏。   “我有感觉如何,没感觉又如何?身处乱世,便是朝不保夕,自顾尚且不暇,何况旁人?”   她低垂眼帘,弧度柔和的杏核眼敛成冰冷锋锐的弧线,竟和秦萧凝眸沉思时的神情微妙肖似。   “阿丁,我教你一句话,人生在世,能周全自己已是万幸。倘若自己的命途尚且不能全然掌握,就惦记起旁人,最后的下场一定不会太好。”   丁钰张口结舌,却不知如何反驳。   他心知崔芜看似纤柔,实则心意如铁,决定了的事没人能改变得了。   与秦萧的私情如此。   招揽盖昀的决心亦是一样。   盖昀虽然多次推拒,内心所想却远不如面上显露的那般坚定。这一晚原是崔芜留宿盖宅的最后一宿,明日一早她便要启程返回凤翔。   这段有实无名的“宾主”缘分,眼看到此为止。   说不感慨、不惋惜,自然是假的。只是盖昀自有城府,当着人前,心中所想绝不泄露一丝一毫。   可惜,让他满腹踌躇、进退难决之人也不是轻易言休的主儿。于是这一晚,正当盖昀熄了烛火,准备歇下之际,一阵琴音自院中飘来,透窗而入。   盖昀:“……”   这怎么还换花样了? 第103章   崔芜长于楚馆, 吹拉弹唱是基本功,一手琴音不说炉火纯青,也颇入得耳。   盖昀一开始不想搭理, 但那琴声悠悠不绝,反反复复, 到最后还吟唱起来,裹挟在夜风中,攘得满院皆是。   他坐在漆黑无光的斗室中, 不由听住了。   隔着一层窗, 又有风声作祟,听得并不是很分明,只依稀听到两句“凤兮凤兮思高举,时乱势危久沉吟”。(1)   字字扣中心弦。   另一边,丁钰坐在廊下,曲着一条长腿, 仰头灌了口浊酒, 眼角瞄着低头抚琴的崔芜背影。   “行吧,”他想, “你也就仗着早了千八百年, 人家原作者鞭长莫及,没法子找你要版权费。”   崔芜一开始或许有做戏的成分,弹着唱着却入了情,琴曲也越发有种拨动人心的力量。   “……丈夫在世当有为,为民播下太平春。”   “龙兮龙兮风云会,长啸一声抒怀襟。”   不知不觉,丁钰灌酒的动作顿住了,他不知屋里的盖昀是如何想的, 反正异地相处,他觉得自己有点扛不住了。   “别弹了,”他咬牙想,“实在不成,明日启程时,我直接把人打晕,绑也给你绑回凤翔,成不成?”   此人颇具实践精神,想到这里,已经构划出完整的打人绑架行动方案,正在查缺补漏,忽听“吱呀”一声,紧闭的房门被人推开。   崔芜精神大振,住了琴弦,目光灼灼地瞧着来人。   只见盖昀独立阶前,大约是准备歇下了,他换了中衣,只披一件外袍,大半张面孔隐没于夜色中,瞧不见此刻神情,开口却没了白日里那股决然与不可动摇。   “盖某心意已决,”他叹息道,“使君这又是何苦?”   崔芜一笑:“先生若真心意已决,又怎会被我寥寥一首琴曲就激出了门?”   盖昀:“世间大才何其多?不下盖某者亦是数不胜数,使君何必非在盖某身上白费力气?”   “世间大才何其多,却无一人与我志向相投,心意相通。”崔芜坦然道,“我回去想了想,只用终身不嫁娶作为条件,诚意确实单薄了些。不如这样,我再许先生一事,您若不感兴趣,我便再不来打扰了。”   盖昀就是原先不感兴趣,此时也生出三分好奇:“何事?”   崔芜直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顿:“我可应承先生,有生之年必让您得见乱世一统,生民不必颠沛流离,为外族侵占的幽云十六州收归中原,昔日铁勒纵情驰骋的跑马场,仍是我中原百姓耕作之良田。”   “先生意下如何?”   小院突然陷入安静,尚还清醒的三人谁也未说话,只有夜风穿院而过,摇动枝头新蕾。   这一年的春日虽晚,却终究是到了。   漫长的沉寂中,崔芜听到胸口心脏剧烈搏动。她已用上所有能用的筹码,若是这样也无法打动盖昀,便只能像丁钰玩笑的那样,将人直接打晕,待得回了凤翔再好生赔罪。   然后,她看到身形挺拔如潇潇青竹的盖昀忽然动了。   他拾阶而下,一步一步走到崔芜面前,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端正跪下。   “为图使君之志,”他说,“昀必竭忠尽智,不负厚恩。”   言罢,深深拜倒。   崔芜深深吸了口气,感受到一股无以名状的喜悦和兴奋拍打着心口,甚至超过攻城掠地、所向披靡。   她知道,自己终于折服了眼前男人,不是用计取巧,也不是凭借美色诱惑,而是以平等相当的身份,用自己的胸襟与才智折服了他。   由此获得的满足感无以复加,亦释解了心头最后一丝不安与惶惑。   出身风尘如何?身为女子又如何?这天下,终归是有能者居之!   “先生请起,折煞我了,”她弯下腰,亲自将人扶起,“能得先生相助,实是崔某之幸。”   她这边是主宾相和,那边丁钰不失时机地在心里打出弹幕。   感谢CCTV,感谢《卧龙吟》词曲作者,如果有机会穿回现世,一定把版权费给你们补上。   可想而知,这一宿谁也没心思歇息,书房烛光亮了一整夜,映照出窗纸上两道隔案对坐、倾心交谈的身影。   翌日一早,小童惊讶地发现,不光崔芜要走,连自家先生也打好了包袱,一派跟随启程的架势。   “先生!”他奔过去抱住盖昀的腿,死死不撒手,“不是说好了不跟他们去的吗?”   盖昀回身抚了抚小童圆滚滚的脑袋,似喜悦似叹息:“先生也不想,只是,外间风雨如晦,先生在这院里待不住了。”   小童不解其意,仰头望天,只见风和日丽,天高云淡,哪有半点风雨将至的影子?   小童困惑,却又不敢质疑盖昀,只得眼泪汪汪地问道:“那先生还回来吗?”   盖昀抚在他头顶的手指蜷缩了下。   他抬头环顾四周,屋顶瓦片是他踩着梯子修缮的,庭前老梅是他亲手栽下的,连通活水的竹管也是他一节一节凿开山石固定的。   而现在,这些都要随着过去时日,被他甩在身后,再也不可复得。   盖昀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对小童笑了笑,头也不回地迈过门槛,登上返回凤翔的马车。   今朝携剑随君去,羽扇纶巾赴征尘。(2)   崔芜极具魄力,既费尽心机请得盖昀出山,遂十分大方地交付权柄。十日后,车马驶回凤翔,与此同时,来自崔使君的谕令传遍五州——任命盖昀为五州别驾,论级别权限,犹在贾翊这个司马之上。   任命下达,府衙之内一片哗然,盖昀则若无其事,坦然接下任书。只是在无人时,对崔芜笑道:“使君信重至此,昀少不得倾力相报。只是容下属问一句,使君今时之志向,可有改变?”   崔芜:“我既应了先生荡平乱世、收复幽云,自是以天下为志,此心如铁,不可更改。”   盖昀颔首:“既如此,昀有句话不能不提。以使君如今的权柄架构,可执掌一地,但若以此问鼎天下,尚显不足。”   崔芜:“先生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盖昀凝眸:“敢问使君,如今麾下兵力几何?”   自崔芜掌了五州之后,几度增兵,如今兵力已达八千人。这还是她唯恐收拢过多青壮而耽误民生,有意克制后的结果。   盖昀沉吟:“使君劝课农桑,又大力扶持商道,听闻不日庆州亦下,凡此种种,供应万余军队不是难事,可再增兵四千,设立中、左、右三军,每军主将一名,副将两名,相互平级、彼此牵制,如此可暂且消弭新旧将领互别苗头之患。”   “此后将领升迁,全凭军功,则三军既有竞争,又可互为援奥,至少在天下平定之前,不至为内部争斗而消耗元气。”   崔芜其实也是这么设想的,只是不如盖昀清晰明确,听到对方直白坦然地说出“消耗元气”四个字时,她不知该扶额还是苦笑。   “先生对我倒是不藏着掖着,”她说,“只是我手下现在就这么点人,如今就防着这个,会不会早了些?”   盖昀却不这么看。   “未雨绸缪好过临渴打井,”他说,“使君须知,居高位者手握权柄,最要紧的便是制衡二字。”   “对有能之人,既要用之,给其发挥才干的余地,又不可偏听偏信,纵其一家独大,没了制衡。”   “使君身负大才,眼光、胸襟、手段一样不缺,唯独这制衡之术才刚入门,尚需好好修行。”   崔芜确实不喜欢玩弄权术,却也不得不承认,盖昀的话有理。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如何将这些人的心思拿捏掌中,乃至为己所用,她确实有得学。   “除此之外,使君志向,昀已知晓。依下属之见,使君与河西交好,互为犄角、守望扶持乃是好事。纵是使君有志天下,于河西之地也不必操之过急,眼下先经营好关中,而后挥师东进,拿下河东,方为长久之道。”   崔芜此刻最不想的就是与河西为难,听闻盖昀与自己所见略同,不动声色地长出一口气。   于是五日之后,新改制的军队架构晓谕军中,三军主将分别是延昭、韩筠、狄斐,职级相当,皆为正四品上忠武将军。每军有副将两人,职级为轻车督尉,正四品。   崔芜给了麾下将领施展拳脚的空间,所选副将皆为用惯之人。只除了左军副将,一个是许知源,曾经的王重珂旧部,奉命驻守汧源,与崔芜干过几仗。一个是周骏,昔日的伪王麾下校尉,攻克凤翔时改投崔芜麾下。   “这两人各有脾气,搁在延昭或是狄斐麾下我都不放心,万一一言不合,主将和副将干起仗来,还怎么打仗?”   为着这一安排,崔芜特意将韩筠叫来,再三叮咛:“你性情比他们二人稍显圆融些,当知如何相处,我把人交给你,怎么用你说了算。只一点,让他们把看家本事使出来,我麾下可不养白吃饭的闲人。”   韩筠心领神会,崔芜此语既为安抚亦是敲打,要他不可排除异己,故意将看不顺眼的下属送去坐冷板凳,遂点头应了。   崔芜满意了,敲一棒子给一甜枣:“靖难军尚需征兵四千,新兵亦得好好操练,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征兵与练兵都是美差,亦显出主君的信重,韩筠如何不知?大喜之下,他应得可比刚才痛快多了:“是,末将定然好生办妥!”   调整军队架构的同时,崔芜也对府衙六房进行了极细致的梳理。所有豪强乡绅安插的眼线被逐一清理,剩下的也挨个调查身家背景,确认来历清白才准留用。   值得一提的是,崔芜也给丁钰任命了官职,这本是题中应有之义,自她入主凤翔后,丁钰没少帮着出谋划策、调集货物,给个官身不算过分。   但他所得的官职是司马,与备受倚重的贾翊平级,这便惹人费些思量了。   一介商贾,即便真有才具,凭什么占据仅次于主君与别驾的高位?   那自然是因为他与主君情谊非常,深得倚重。   尤其这位主君是个女子,还是个正当妙龄、容貌姝丽的年轻女郎,与一年轻男子情谊非常,可供解读的余地就多了。   崔芜却不在乎旁人如何想,从江南走到今日,她冒过的天下之大不韪太多了,若有一星半点犹豫,也坐不稳五州主君的位子。   唔……很快就是六州了。   于崔芜而言,这一年的春日实在繁忙:一边要主持春耕事宜,发动流民开垦荒地,推广深耕、套耕与新研造的代耕架。   另一边,安西军与靖难新军联手,以所向披靡之势轻取庆州。庆州守将亲自迎战,不过五六个回合就被秦萧斩于马下,麾下亲兵或死或降,偌大的庆州就此姓了崔。   崔芜的目的当然不止一个庆州,联军随即南下,不费吹灰之力又荡平了宁州。剩下一个邠州见势不妙,干脆识时务者为俊杰,主动向凤翔递了降表。   至此,庆州、宁州、邠州与凤翔连成一线,关中之地被崔芜占了七七八八。只需再东进一步,便能兵指上都,也就是前朝都城长安。   然而这一步,被崔芜生生摁住了。   “现在还不是入主长安的时候,”她经过深思熟虑,对麾下幕僚说道,“长安这块招牌太扎眼,一旦挥师东进,势必成为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咱们如今的实力还称不上雄厚,万不可太招人眼,闷声发大财方是上策,宁可再多等一等,将现有的地盘消化了,再图后续。”   彼时有资格于明堂议政的皆是崔芜心腹下属,除了盖昀、贾翊,便是一个丁钰。这三位对崔芜的决定都无异议,甚至颇为赞同。   “说到长安,倒是有一事需要禀明使君知晓,”贾翊道,“使君可还记得,当初于凤翔城中蛊惑伪王的‘华岳神母’?”   崔芜精神一振:“当然!怎么,兄长一通敲山震虎,让她藏不住了?”   她当初授意秦萧声势浩大地攻打庆州,便是要让阮轻漠知晓她新攀附的庆州守将自身难保,这把火烧得她坐不住,自然会另寻生路。   而只要她一动,就会自己钻进崔芜事先设下的陷阱之中。   “所以,”崔芜斟酌道,“咱们定下的请君入瓮之计没奏效。”   贾翊摇了摇头。   “倒也不是全然无功。只是那华岳神母身边有个姓韦的军官,着实勇武,带着亲兵拼力死保,居然于天罗地网中杀出一条血路,”他惋惜道,“下属今早刚接到线报,这两人已然逃入上都城中。”   崔芜亦是皱眉。   她从不曾因女子的身份轻视阮轻漠,只因她自己也是女子,太清楚能参与到这场天下纷争中的女人,个个不是省油的灯。   然而眼下有更要紧的事,她只能将其暂时搁置。   “既然不打算立刻挥师上都城,就让她再蹦跶一阵吧,”崔芜说,“如今已是五月,我打算不日去一趟凉州。”   此言一出,堂中三人或蹙眉、或深思、或隐忧,却无一人流露惊讶。   只因这一条早就列入了日程表中。   河西,互市。   ----------------------- 第104章   崔芜与秦萧约定八月互市。五月底, 春耕结束,她将诸项政务交付贾翊,定了盖昀与丁钰随自己赶赴凉州。   “刚招募的新兵还在操练, 延昭的中军拿下三州,也需休整一段时日, 此次就由狄斐领右军前锋营随行护卫。”   “我不在时,一应政务交由先生,无论大事小情, 皆可酌情处置。地方豪强如有异动, 可先斩后奏。实在拿不准,派人快马送信凉州,不出十日,我必回信。”   崔芜将边边角角都交代过,自觉没有遗漏,最后嘱咐一句:“关中初定, 最需要的就是与民休息, 此时一动不如一静,先生当知我意。”   贾翊自然明白:“使君放心, 下属定会顾惜民生, 不叫百姓受人磋磨。”   他看得分明,崔芜已将关中纳入掌握,此次带去河西的固然是心腹,能留守凤翔,也是旁人求不来的倚重。   只要他能在崔芜缺席的期间坐镇凤翔,守好大本营,便是大功一件。待得崔芜归来,自会论功行赏。   是以, 他答得十分诚恳,不出所料地换得崔芜满意微笑。   翌日清早,车马自凤翔城浩浩荡荡向西而去。出萧关之后,官道两旁绿意渐消,江南花红柳绿时节,西北却是戈壁无垠、朔漠茫茫。时而狂风过境,掀起细碎的沙子敲打在马车与甲胄之上,发出簌簌声响。   崔芜这些时日苦练骑术,原想一试身手,不料刚上马就被灌了满嘴风沙,只得悻悻回了马车。然而赶路途中实在无聊,她闲得不行,干脆把丁钰和盖昀邀到车上,三人一同聊天解闷。   “凉州自古就是边塞重镇,所谓河西陇右三十三州,凉州最大,土沃物繁而人富其地,或云其‘闾阎相望,桑麻翳野’‘牛羊被野,路不拾遗’。凉州城市井之繁华,可见一斑。”(1)   盖昀将车帘撩开半边,指点着车外的荒漠戈壁,对崔芜笑道:“盖某听过不少凉州城的传闻,亲身经历还是头一回,都是托了使君的福。”   崔芜听他说书听得入神,托腮道:“先生学富五车,再说些凉州的风土人情给我听听?”   盖昀正待开口,忽听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飞沙被扬起,滚滚弥漫于天地间。一人一骑却冲出重重沙雾,径自到了跟前。   以狄斐为首,众亲兵当即抽刀,人数虽有上百,动静却只有一下。   刀光凛冽杀气森然,将来人逼停在十步开外。只见他勒缰驻足,扬声一笑:“崔使君,别来无恙?”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崔芜掀帘望去,只见来人身姿挺拔,身披玄甲,不是秦萧又是哪个?   “兄长!”   她眼睛倏亮,也不用人搀扶,自己三两下跳下马车,快步上前:“别来无恙!你怎么亲自来迎我?”   说话间,秦萧亲兵围拢过来,人数不多,不过二三十之众,人却是极精锐,同样身披玄甲腰佩长刀,只一个勒缰动作,锐气与杀意已然扑面而来。   秦萧翻身下马,仔细端详崔芜,见她照旧是翻领胡服的男装打扮,鹿皮长靴包裹住小腿,越发显得身量纤瘦。那双眼却是极粲然明亮,望向他时盛满毫不掩饰的笑意:“这是兄长的坐骑?好漂亮的马!可也是大宛马?”   秦萧听她一口一个“兄长”,眼神柔和,将坐骑牵近了些,由着崔芜上下打量。   “不算纯血,是杂交出来的。马确是好马,耐力足、跑得也快,秦某倒并不如何在乎品种与血统。”   崔芜抚摸着黑马鬃毛,只见那确实是一匹难得的好马,四肢修长、肌肉紧实,通身上下毫无杂色,好似一朵压顶乌云,唯有额心带着菱形的白色印迹,四只蹄子也是洁白如雪,直如踏霜一般。   说话间,盖昀和丁钰也下了马车。盖昀尚且持重,丁钰却与崔芜一样,是个跳脱性子,第一眼就被秦萧坐骑吸引,绕着马身评头论足。   “乖乖,这毛发真好,闪闪发亮,跟缎子似的。最难得的是通身漆黑,四只蹄子却是洁白如雪——这叫什么来着?乌云压雪?”   秦萧哂笑,未及开口,崔芜已道:“乌云压雪有什么好的?难听死了!要我说,这又是黑的又是白的,不如叫芝麻糖,喜庆,接地气!”   秦萧:“……”   一众亲兵:“……”   自家主帅的坐骑可是难得的西域良驹,怎就、就被安了这么个名头?   崔芜假装不懂看人眼色,兀自笑眯眯地:“兄长以为,我的话可有道理?”   秦萧抬手摁了摁眉心:“阿芜觉得好,就这么叫吧。”   一众亲兵面面相觑,用眼神传递出近乎惊恐的意味。   这就认了?少帅是吃错药了吧?   崔芜高兴得很,在腰间荷包里摸了摸,果然摸出一块油纸包裹的红糖块。她将糖块一掰两半,一半给了秦萧身后年岁最小的亲兵,一半拿去逗那黑马:“芝麻糖…你叫芝麻糖,可记住了?”   那马闻着甜味,伸头来舔,崔芜却把手掌挪开,只给它一点糖渣。如是三遭,等到黑马听了“芝麻糖”三个字,有所反应,她才把大半块糖都给了人家,又在马头上摸了摸:“乖孩子。”   一众亲兵越发惊恐:敢情崔使君是把自家少帅的坐骑当狗训了?   还他娘的是当着少帅本尊的面!   真·英雄也!   秦萧不摁眉心,改揉额角了:“使君一路坐车,大约气闷得很。前面就是凉州城,可有兴致跑一段?”   崔芜自无不应之理:“好啊!”   正扭头唤人牵来自己的坐骑,却被秦萧拦住:“秦某为使君准备了一头坐骑。”   说着,回头使了个眼色。   方才得了糖的小亲兵会意,脚步飞快地窜去后头,片刻后牵来一匹马,身量高挑、毛发火红,阳光映照之下,通身闪烁着丝绸般的光泽,直如火烧霞蔚。   崔芜瞧着眼熟,复又欣喜:“这不是……”   秦萧颔首:“这便是当日阿芜救下的小马,我替你养了两月,已然训练成熟,可想试试?”   崔芜爱不释手地抚摸小红马,那小马极通人性,竟似认识崔芜,探头舔了舔她的手,顺带将掌心里最后一点糖渣舔掉。   丁钰跟着凑趣:“秦帅的大黑是芝麻糖,那你这匹是不是叫山楂片?”   秦萧极锐利的目光扫来,显然对姓丁的信口开河起的名字不是很满意。   崔芜亦不喜欢:“我不爱吃山楂,牙都酸掉了。既是战马,就该起个喜庆些的名字,方压得住煞气。”   想了想,果断拍板:“就叫火锅!”   秦萧彻底放弃了。   他不再做任何争辩,任由崔芜与丁钰热火朝天地商量着坐骑名字,然后不失时机地插了句嘴:“这风眼看着大了,再耽搁下去,咱们都得吃沙子。”   这话比什么都有效,崔芜将给马起名字的事暂且搁置,跃跃欲试地摩拳擦掌:“那就启程吧。”   她接过阿绰递来的挡风帷帽罩在头顶,利利索索地翻身上马,只一个动作就足以让秦萧看出,她这阵子虽忙于公务,却并未落下骑术。   再一细瞧,她窄口的胡服袍袖下露出两个细长的牛皮口袋,正是秦萧亲手做的沙袋。   头顶风沙肆虐,秦萧却莫名心情大好,翻身坐回马背,对崔芜一笑道:“赛一程,敢不敢?”   崔芜翻白眼:“我刚学会骑马多久?平时也难得有机会练习骑术,不比兄长,生于凉州长在大漠,小半辈子都在跟战马打交道,当然是……”   秦萧听她掰扯半天,原以为这丫头要知难而退,谁知崔芜话没说完,两腿用力,猛地一夹马腹。   小红马扬蹄嘶鸣,离弦之箭般窜出,奔了大约有五六丈,方听崔芜朗朗笑声裹挟在沙风中传来:“——当然是放马过来,谁怕谁!”   秦萧:“……”   安西少帅叱咤大漠多年,头一回被个女子摆了一道,一时只觉新鲜。   一干亲兵不知自家少帅所想,唯恐他恼羞成怒大发雷霆,纷纷识趣地转开视线。唯有那年纪最小的小亲兵胆子大些,偷眼瞄着秦萧,只见他非但未露恼火,嘴角反而抿起极细微的笑意。   下一瞬,他亦甩动缰绳,与他配合默契的坐骑扬蹄奔出,紧追着崔芜而去。   崔芜骑术不比秦萧精湛,奈何新换的坐骑实是一等一的神骏。这小红马虽是大病初愈,却一点看不出体力不济的意思,反而因为在马厩里闷了两月,憋了一肚子的气。此际好不容易得了机会,撒欢似地往前飞窜。   最难得是它奔得虽快,脚程却极稳,崔芜伏在它背上,几乎感觉不出寻常坐骑的颠簸。   虽说是比试,秦萧却无意与她争先,只不远不近地缀在一旁。奔了大约有一柱香光景,他估摸着崔芜的体力到了极限,这才策马上前,替她拉住缰绳:“够了,歇一歇吧。”   崔芜尽兴跑了一程,额角尽是亮晶晶的汗珠,心中畅快不已:“不跑了吗?”   秦萧留意到她被缰绳勒出深深印痕的掌心,心知崔芜到底学骑马未久,自己虽不觉得,但若再这样跑下去,这双手势必握不住缰绳,明日免不了吃肌肉酸痛的苦头。   遂道:“不跑了,与阿芜说说话。”   崔芜揭开纱帘:“兄长想说什么?”   她刚跑了一阵马,浑身气血涌动,脸色红润明媚,好似夏日傍晚天幕最绮丽的一抹彤云。秦萧看在眼里,极为满意,口中道:“方才与你共乘一车的文士,可是你三顾茅庐请来的大才?”   崔芜警觉:“兄长什么意思?那是我好不容易请动的人才,你不许挖我墙脚!”   秦萧并不十分理解“挖墙脚”的含义,然而他看懂了崔芜的紧张和戒备,一时好气又好笑,马鞭轻甩,在她帷帽边缘磕了下:“这么防着秦某?这就是阿芜所谓的相互扶持、患难与共?”   崔芜理直气壮:“我说的患难与共是我跟兄长,不包括手下人!”   秦萧:“……”   虽然知道崔芜是在胡搅蛮缠,可别说,这话还真没毛病。   他摇头失笑,见方才那一下将崔芜帽沿磕歪了,又从马背上倾身过去,替她正了正帷帽。   崔芜莫名有点不自在,但秦萧的动作太自然,等她意识到哪里不对时,他已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还未来得及向阿芜道谢,”他不再提方才的话头,转而道,“亏得阿芜的主意,今年河西牛羊成群,将士们再不曾忍饥挨饿,官仓粮储也比往年充盈许多。”   说话间,崔芜留意到两旁植被逐渐丰茂,星星点点的绿意出现在大漠深处,延展向碧空尽头。   她回想上辈子的地理常识,依稀记起河西并非纯粹的不毛之地,托祁连雪山的福,冰川融水汇聚成三条内陆河,滋养着这片深居内陆的荒漠。   而哺育出“银武威”这一片生命绿洲的母亲河,就是石羊河。   清澈溪水潺潺流淌,牧民身影在树林深处若隐如现。崔芜一个没忍住,从马背上跳下,几步跑到溪流旁,随手将帷帽甩到一边,掬了把水扑在脸上。   西北太阳毒辣,此时又近正午,她方才跑了会儿马,纵有帷帽遮挡阳光,也难免觉得脸颊被晒得火辣辣的疼。这水却是祁连山上的冰雪融水汇集而成,沁凉凉地扑在脸上,热意顿消,精神亦为之一振。   她抬起头,就见溪对岸,一头尚未长成的小羊正探头喝水。她一时起了顽心,掬了捧水猛地泼过去,小羊受惊,头也不回地奔进树林,一头扎进灌木深处,只留个羊屁股颤巍巍地露在外头。   崔芜笑得前仰后合。   小红马没人执辔,自去小溪边将清凉雪水饮了个饱,末了犹不过瘾,又啃起溪边的青青嫩草。偶尔一扬蹄,招呼了崔芜满身水渍。   崔芜还没在畜生身上吃过这么大的亏,自然不肯甘休,一人一马在溪边打起了水仗。   相隔六七步,秦萧亦翻身下马,却不阻拦,只负手而立,静静注视着崔芜。   年轻女郎开怀明媚的笑意映入视野,不知不觉,那双眼含起不多见的温润笑意。   崔芜玩了一会儿,突然发觉不妙,盖因疯得太狠,衣裳湿了小半,黏在身上难受不提,身形也显露无疑。   这要是落在麾下眼里,她这个关中主君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崔芜一时犯了难,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寻个无人的角落呆一会儿,等衣裳晾干了再露面。这时,一件披风当头罩落,正蒙住崔芜脑袋,秦萧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你身子原就不算康健,当心吹风着了凉。”   崔芜从披风里挣出一个脑袋,想到方才那疯玩泼水的样都落在秦萧眼中,略不自在地笑了笑。   这二位坐骑脚程快,等后面的人追上时,已经是一盏茶之后。   中午太阳烈,彼时崔芜衣裳已经干得七七八八,只还裹着秦萧的披风。   领着亲兵的狄斐一眼瞧见,心中不是不诧异。但他知道崔芜与秦萧情谊深厚,一时没多想,只当西北风沙大,秦萧借给崔芜挡风用的。   丁钰却从车帘缝隙中瞧见这一幕,眼睛若有所思地眯紧了。   然后他回过头,正对上盖昀同样思绪复杂的双眼。   两人相互交换目光,于无声间读懂了对方的隐忧。   官道绵延的尽头,一座恢弘城池拔地而起,砖土筑起城墙,风霜打磨印迹,垛口后显露出披坚执锐的将士身影。   凉州七里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2)   昔年凉州城,后世金武威,已然近在眼前。   ----------------------- 第105章   崔芜骑马上了瘾, 不肯再回马车,跟在秦萧身后进了城。   她没少在诗词歌赋、文献记载中读到过凉州古城之名,真正踏入还是头一回, 说不好奇自是假的。一路上,她都自帷帽下射出兴奋的视线, 恨不能将此地风土人情收作画卷,一一刻入眼底。   看得出来,凉州镇守冲要, 这些年没少受战火磋磨, 已非当年“牛羊被野,路不拾遗”的盛景。然而底子摆在那儿,接连三任节度使亦非无能之辈,情况还是比原州泾州好得多,甚至比昔年伪王治下的凤翔强了不少。   街道两旁有些店铺,推着小车的摊贩也不少, 甚至能看到牧人赶着挤挤挨挨的牛群羊群从巷中挤过, 招呼着行人买一头。   崔芜心念微动,回身招来狄斐:“临走时记得提醒我一声, 买两头刚下崽的奶牛回去, 以后士卒冲锋受伤,好歹有口鲜牛乳喝,这东西可养人。”   没人会拒绝一位爱护士卒的主君,即便她是女子。狄斐心底藏了再多的不甘,听到这一句也唯有叹息:“是,末将记下了。”   说话间,节度使府已近在眼前。浩浩荡荡的车马开入府中,崔芜慢了一步, 留意打量着这座历经三代节度使的府邸。   府邸布局与凤翔王府、江南孙府相似,只是坐落西北,风格更大气疏阔,没那许多精致累赘的装饰。安西诸将早已等候明堂,见人来了,十足恭敬地抱拳行礼:“崔使君。”   这一声叫得崔芜浑身舒坦,不止因为身份地位上的崇高,更是她知道,这些久经沙场的军汉终于真真正正地将她看在眼里。   她不是谁的妻子、谁的女儿、谁的义妹,她就只是崔芜。是崔芜这个名姓,以及她背后代表的力量与权柄折服了他们。   崔芜心中暗叹,一丝不苟地回礼道:“多日不见,诸位将军别来无恙?”   她与秦萧分宾主落座,盖昀、丁钰、狄斐依次坐于下首。侍从送上刚熬好的茶汤,热腾腾得泛着一股奶香,竟是用鲜牛乳熬成的热奶茶。   崔芜好些日子没饮过奶茶,江南不好这一口,平日里公务劳顿,也没这份闲心。见状真有些馋了,先咕嘟咕嘟饮了小半碗,一解途中疲惫,而后诧异道:“甜的?我还以为西北这边爱喝咸奶茶。”   这甜奶茶却是为崔芜特意准备的,只是这话不好当着双方下属的面大喇喇地宣之于口,是以秦萧只道:“这制糖之法原是崔使君所授,今年凉州左近除了粮食,也有好些人家种了甜菜。待到秋收时节,将甜菜熬成红糖,或是自食,或是当做稀罕货物售往别地,也能多些进项。”   崔芜微微颔首,又提醒道:“红糖固然能用来交易,只我与兄长分享制糖技艺,还是希望凉州百姓能分得甘味。兄长府中人手有限,不妨将制糖之法传授民间,再从中挑选技艺精湛者承包份额。等收货期限到了,除了银钱报酬,也可用部分红糖奖励,如此红糖能在民间流传开,而兄长也不需分出太多人手疲于熬糖。”   秦萧思忖片刻,觉得有理,遂命一旁属官记下。   他此次邀崔芜入凉州,原是为商讨互市之事,寒暄完毕,自然言归正题:“秦某按崔使君提议,这些日子一直在与塞外各部接触,如今已收拢了五六只部族,皆是愿与中原易货。有些还主动献出部分牛羊,并提出内附之请,以表诚意。”   若只是赞同互市,何必献出牛羊,还低声下气地请求内附?崔芜一听便知,是她之前出给秦萧“浑水摸鱼”的主意起了效用,如今的塞外局势只怕是一天一个样,势力稍弱的部族唯恐难以保全,这才捏着鼻子向秦萧服软求饶。   不过这事好做不好说,毕竟是给左近芳邻使绊子,若是传扬出去,被那些读书读傻了的腐儒知道,说不得秦萧的脊梁骨都得戳成筛子。   一念及此,她抬头与主位上的秦萧交换过一记深长眼色,笑道:“这是好事,回头向兄长讨烤羊腿吃,兄长可不许拒绝。”   秦萧失笑:“特意选了两头刚断奶的小羊,肉质最是鲜嫩不过,等晚上做成烤全羊,请崔使君尝个鲜。”   崔芜大喜:“那我不客气了,谢过兄长。”   秦萧笑了笑,又将一份事先草拟好的文稿送到崔芜案前。   “这是秦某与麾下商议拟定的互市条款,还请崔使君过目。”   崔芜也不客气,拿起就看,两行过后,嘴角抽了抽,转手递给盖昀与丁钰:“你们也帮着参详一二。”   那二位不明就里,认真通读一遍,再和崔芜目光交汇,确认了心中猜想。   这草拟的文稿,还当真是出自武人手笔。   偏生秦萧没看懂他们的眉眼官司,还在询问:“可有不妥之处?”   崔芜抿了抿唇角:她该怎样用委婉的方式把这一茬揭过去,再寻个私下无人的场合告知秦萧,这份文稿不是哪里有问题……它简直就找不出没问题的地方!   崔芜风里来雨里去这些年,头一次感到自己脑子不够用、反应不够机敏迅速,正犹豫时,只见一名婢女模样的年轻女子快步进了明堂,附在秦萧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   秦萧脸色蓦地变了。   崔芜觉得稀罕,她认识秦萧一年有余,自觉对这位便宜兄长的性子也算了解。他因着年少磋磨、家族变故,被迫以算不得宽厚的肩膀撑起河西四郡与万余安西军,久而久之历练了心性,等闲变故不能让他生出情绪波动。   这是崔芜第一次见他心绪动荡,流露出再明显不过的焦急担忧。   “内宅有些琐事处理,”秦萧对崔芜歉意颔首,“还望崔使君担待。”   又向颜适交代道:“请崔使君一行往东院安顿歇息。”   这才随婢女匆匆去了。   崔芜正喝奶茶,冷不防被“内宅”两个字扎了耳朵,一时岔了气 声嘶力竭地咳嗽起来。   主帅不在,安西众将无谓多留,纷纷告退,只留一个颜适引着崔芜等人前往东院安顿。   崔芜心中犯起思量:都说当年李恭叛乱,将秦氏族人杀得一个不剩,这个“内宅”所指不太可能是亲属女眷。   可她又曾试探过秦萧,当时对方明确回答并未纳娶妻妾,观其神色也不似作伪。   所以是怎么回事?总不至于他俩才阔别两月,秦萧就定下了亲事吧?   这话不便由崔芜问出口,遂对丁钰使了个眼色。后者虽无奈,还是任劳任怨地上前,一把揽住颜适肩头:“哎,兄弟,你知道你家少帅府里出啥事了不?”   颜适还记恨着丁钰当初戏耍自己的旧仇,冷哼一声,不搭理他。   丁钰脸皮厚,不以为忤,自顾自地说道:“哎哟喂,我认识你家少帅这么久,还真是难得见他着急成这样——上回你病得快死了,他也不过如此吧?”   他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颜适耳根问道:“该不会新纳了哪家的美人,急着回内宅哄媳妇去了吧?”   颜适不习惯与人挨得如此之近,本想一肘子把姓丁的讨厌鬼怼开,冷不防听见这么一句,再瞧瞧一旁若无其事的崔芜,心知这误会闹大了。   忙不迭解释道:“你才新纳了美人!能让我小叔叔这么紧张的,除了他家那个不懂事的大小姐,还能有谁?”   “大小姐”这个称呼让崔芜微觉讶异,能让颜适这般尊称一声的,唯有河西秦氏嫡亲女郎。   可是,不是说秦氏族人早在当年李恭叛变时就死光了?哪里跑出来一个“大小姐”?   仿佛看穿了崔芜的疑惑,颜适解释道:“就是前任节度使,咱们少帅嫡兄的女儿。”   “当年秦家遭难,阖府女眷几无幸免。秦湛大人的夫人自知难逃一劫,遂与贴身婢女拖延时间,另有忠心仆从带着年方九岁的秦大小姐从暗道逃出,这才保住一条性命。”   “因着李恭追杀秦氏族人,忠仆带着大小姐不敢露面,混在流民堆里躲躲藏藏。好容易离了河西地界,又听说少帅带人夺回凉州城,逐走李恭。”   “他大约是觉得这女孩儿终究是秦氏血脉,跟着颠沛流离终究不是个事,更怕耽误姑娘终身,因此辗转回了凉州,拿出秦氏信物,与少帅相认。”   丁钰掰着指头算了算:“这么说,这姑娘是你家少帅的嫡亲侄女?”   颜适拿眼角瞥着崔芜,用力点了点头。   丁钰:“一个姑娘家,好好在内宅娇养着便是,能折腾出多大动静?你家少帅也是见过大阵仗的,怎就惊成那样?”   此事原是秦府私密,颜适不待多说。但这位秦大小姐约莫是折腾了有些时日,闹得里里外外都听说了首尾,想瞒也瞒不住。   再者,颜适瞧这位大小姐实在不太顺眼,十分想寻人倾诉一二,犹疑片刻,还是说了实话:“唉,还不是婚事闹的。”   丁钰诧异,崔芜挑眉,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这当叔叔的还没成家,倒先急着给自己找个侄女婿,有意思。   “秦大小姐今年十五,眼看要及笄的年岁,也该寻人家说亲。当然,咱们西北婚嫁晚,大户人家娇养的小女儿,多留两年也没什么。”   “只是少帅常年征战,担心自己若有一日……唔,秦家仅有的血脉无人照拂,这才想寻户身家清白、人品厚道的人家,托付侄女儿终身。”   崔芜不知该如何评价。   她不是不理解秦萧爱护侄女、急于为她安排终身的心情,但身为穿越者和女子,她显然更能共情秦大小姐的心思。   毕竟,谁愿意嫁一个兴许面都没见过,美丑胖瘦一概不知的男人?   为免有失偏颇,她谨慎道:“许是兄长寻的这户人家,秦大小姐未曾见过,心里不放心?又或是女儿家另有意中人,不好意思对兄长明说?”   “我倒觉得,秦大小姐刚及笄,兄长实不必急着将她嫁出。不妨多挑些青年才俊,再寻机会让秦大小姐与他们见见面,交谈几句,对人品才华有所了解,再论婚嫁也不会那么抵触。”   颜适一脸憋屈:“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少帅的嫡亲侄女,当叔叔的能害她吗?少帅挑的那人我也见过,凉州官属的嫡长子,耕读世家,家底也殷实。相貌称得上周正,为人更是正派,最难得是有悯老扶弱之心。”   “前年冬日,凉州城好些人家屋顶被大雪压塌,这人还劝说家中捐了好些银钱建房施粥,凉州百姓谁不称赞?”   崔芜无奈:“这人再好,论及婚事,也得女儿家喜欢。总不能小姑娘喜欢赵子龙,你给塞个文诸葛过去,这不是误人终身吗?”   颜适:“她若肯说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倒好了!口口声声只是少帅瞧她不顺眼,要将她胡乱打发了,还说凡是少帅挑中的,她一概不要,没的被当成筹码送出去拉拢属官,外头再光鲜,谁知道底下有多少见不得人的?”   崔芜:“……”   她总算理解颜适这一脸憋闷从何而来。   这不是反抗包办婚姻、争取爱情自由,这纯属没事找茬给秦萧添堵。   “兄长真想用她联姻,犯得着在凉州城里寻人家吗?”她撇嘴,“真要拉拢,也该寻一户名门大族,或是干脆嫁得远远的,和邻近势力结成姻亲。”   “费劲巴拉地在凉州城里挑侄女婿,图什么?不就是想她嫁得近,日后若是小夫妻拌嘴,方便给她撑腰吗。”   颜适只觉崔芜这一番话说到心坎里了,猛拍大腿:“可不是!明眼人都看出来,唯独那位大小姐,白长一双招子,良心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丁钰听他越说越不像,干咳两声,在他额角处敲了敲:“你这话在我家使君跟前说说就算了,回头见了你家少帅,一个字也别往外漏。”   颜适不傻,虽得秦萧看重爱护,却明白疏不间亲的道理。丁钰这番叮嘱是为他好,他心里领情,一时竟没留意对方那爪子胆大包天地敲上自己额头:“我心里有数,不会让少帅知道的。”   崔芜吐槽归吐槽,却知河西秦氏这池水不浅,坚决不肯掺和进去。她也不问那位秦大小姐究竟怎么着了,随颜适到了东偏院,理所当然地入住正屋三间上房。   让崔芜惊讶的是,秦萧打点得极细致,房内不仅备了热水、放置了换洗衣物,甚至还有两个婢女听候差遣。   “奴婢服侍使君入浴。”   崔芜却不喜被生人近身,将人打发出去,只留阿绰在屋里服侍。当下褪去沾满尘垢的衣衫,将赶路疲惫的身子浸泡入热水。   那水里居然还放了去暑气的金银花和茉莉花,旁边有澡豆供其取用。崔芜随手抓了把,放到鼻下一嗅:“白芷、木香、藿香、冬瓜仁……好家伙,白芷有美白之效,冬瓜仁油性丰富、润泽肌肤,藿香香味独特,能久留肌肤——不愧是累世名门的大族,单是洗澡用的香料就够奢侈了。”   她平日里沐浴只用一把皂角,难得奢侈一把,不用白不用。便由阿绰帮着,将澡豆涂遍全身,肌肤被热水熏蒸得红润柔软,一头长发经由膏沐,更是如缎子般光泽闪亮。   美中不足的是,秦萧为她备下的换洗衣裳是女装。阿绰抖开一件,只见是一件宽松的银朱色阔袖对襟长衣,下头搭着浅一色的六幅罗裙,外裙裙腰两侧各开一个衩口,垂落两根长长的裙带,约莫是眼下的时新样式。   阿绰知道崔芜不爱着女装,有些迟疑:“主子,这个……”   毕竟是秦萧备下的,崔芜见那女装精致,倒生出些许兴趣:“难得穿一回女装,上身试试吧。” 第106章   试试的结果, 自然是相当不错。   崔芜眉眼精致,压得住衣衫艳色,穿银朱非但不显俗艳, 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气势。既着华服,便不能如平日那般随意挽上发髻, 阿绰为她梳了随云髻,乌发侧拧,如随云卷动, 珠饰钗环一概不佩, 只插戴了一支猫儿玉簪。   崔芜头一回入凉州城,有意瞧瞧当地的风土人情,命女婢与此间主人打了招呼,便带着盖昀与丁钰,以及三五亲卫离了秦府。   “盖先生博闻广识,可知这凉州城中有何名胜非去不可?”   盖昀思忖片刻:“前朝有位诗人, 曾于安西节度使幕府任职。有一晚与友人相聚痛饮, 醉后挥毫,写下一首名篇, 其中有两句广为传诵——花门楼前看秋草, 岂能贫贱相看老。”(1)   “值得被诗人如此提及,这花门楼想必是凉州城不可不瞧的名胜之一。”   崔芜豪爽拍板:“那就先去花门楼逛逛。”   她嘴上说“逛”,当真身体力行地实践了这个字,走在街上东张西望,一双尖头绣花软鞋就没踏踏实实踩在地上过,净挑不平坦的旮旯踮脚走,活像一只出来撒欢的猫儿。   盖昀突然有种上当受骗的错觉。   他初识崔芜时,崔使君为了招揽贤才, 言行皆是举重若轻的大将做派,因为装得太逼真,连识人无数的盖昀也未看穿,她画皮底下居然裹着这么根四六不着的棒槌骨。   真是坑死人不偿命。   然而木已成舟,盖昀也上了崔使君这艘贼船,再想改弦易辙已然来不及,只能咬牙认栽。   崔芜可能是看穿了盖昀想法,从路边摊上买了几个西域特有的胡饼,极慷慨地分了丁钰和盖昀一人一个,权当赔罪,然后说道:“能吸引小贩摆摊,看来河西情况没我想象的那般糟糕,兄长尽力了。”   胡饼很香,刚出炉的饼子还热腾腾的,饼皮虽未裹着芝麻,里面的羊肉馅却很实在,咬一口直流油。   盖昀仔细端详两眼,点了点头。   寻常人家能吃得起肉馅胡饼,可见日子差不到哪里去。   “秦帅终归有治地之心,力所能及之内,已然竭力与民休息,”他说,“奈何武将出身,有些事非是不想,实是术业有专攻。”   一句“术业有专攻”让崔芜和丁钰想起方才堂上那份疏漏百出的文稿,不约而同地有点无奈。   “兄长运数不好,”崔芜为秦萧分说道,“他自小就不是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的,放在军中养大,就是要他为嫡兄肝脑涂地、冲锋陷阵,怎会让他沾手这些政务?后来虽然掌权了,得力的官属却都死在李恭暴乱那一役中,没死的多是降了贼,以兄长为人断不可能再留。”   “仓促接手一个烂摊子,能治理成如今这样,已经不赖,更别提对面就是回纥与西域诸番邦,西南的吐蕃,东边的定难李氏,哪一个是好相与的?”   这说法虽是维护秦萧,却也客观,盖昀颔首赞同:“此乃秦帅短板,于使君却未尝不是好事。”   崔芜皱眉看向他。   盖昀正色:“秦帅不擅治地,难免要借助外力,借用的越多,河西与关中的盟约就越牢固。使君与秦帅腹背相依,于两家、于使君,皆是有利无害。”   崔芜明白他的意思,这话换作任何一方豪强,她都会欣然接受,只是秦萧……   秦萧……   崔芜揉了揉眉心,果断掐灭心头那一点迎风飘摇的遐思:“先生所言极是,这也是我此行的目的。既要结成长久盟约,总得让人家瞧见我的本事,叫所有人都知道,我这个硬骨头,用来结盟是极好的,可若想上嘴啃一啃,那便是自讨没趣。”   盖昀心明眼亮,方才在堂上见了崔芜与秦萧相处情状,又见崔芜指使丁钰去探听秦府后宅事,如何看不透自家主君与安西少帅间的微妙关系?   然而他刚投效,虽得崔芜看重,到底不比丁钰这等从一开始就跟随的心腹关系亲近,是以不好开口劝谏。   如今听了崔芜这话,不觉长出一口气,至少除却那点女儿心思不论,自家主君于大局上把得还是很稳,不会因为一己私情罔顾关中利益。   “使君所言甚是,”盖昀说,“当务之急,还是助秦帅办成互市。届时河西固然聚天下之财,各方行商要前往互市,却需经由使君所控之地而过。长此以往,沿途商业必定繁华,待得时机成熟,使君便可多抽一门商税,充盈自家府库。”   崔芜咋舌,想不到互市还没办起,盖昀已打算得如此长远,连日后收税都想到了,一时摇头失笑。   “这些都说远了,”她扭头四顾,瞧见街道尽头露出一点重檐的恢宏建筑,精神一振,“那就是先生所言的花门楼吧?走,过去瞧瞧。”   言罢,脚尖轻盈地旋了个圈,拎着裙子飞奔过去。   她今日出门穿的是女装,只用襻膊将袖子系起,方便走路。头上罩了顶白纱帷帽,既挡风沙,又能将刚洗完的头发护在里头,避免吹风着凉,还可遮掩形容,不至被人窥见真颜。   饶是如此,依然吸引了行人目光,实在是这般年岁的女子,多是待字闺中,抛头露面的着实不多。   而崔芜虽面罩轻纱,为求不挡视线,那纱的质地却是极轻薄,好似一阵迷雾,并不能将眉眼五官全然遮掩,隔着雾气窥见的一星半点,反倒更惹人遐想连篇。   好比一旁经过的纶巾书生,只因忍不住多瞧了佳人两眼,便忘了看路,与一名同样失神的货郎撞在一处,两人俱是“哎哟”一声。   崔芜却不知自己引发了一场小小的交通意外,带着几名亲随穿过小巷,途中见有卖凉面的摊子,一时忍不住,又买了一碗尝鲜。   正要掏钱,斜刺里伸出一只手,将几个铜板放进小贩掌心:“不必找了。”   崔芜抬头,下一瞬眉眼扬起,笑意浸润了每一丝睫毛:“兄长?”   来人正是秦萧。   他今日换了身便装,月白袍服,看着像是个世家公子,连崔芜都瞧不出久经战阵的杀气,何况是小贩?   只当是个寻常的富贵人家公子,忙不迭作揖赔笑:“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点头哈腰地挑着担子走了。   崔芜先是惊喜,后觉讶异:“兄长怎么来了?内宅诸事处理妥当了?”   秦萧一听就知道,崔芜多半已然知晓秦府后宅那一摊狗屁倒灶的破事。他甚至连是谁泄的密都能猜到——除了颜适,军中上下谁有这个胆子,敢八卦自家主帅的家事?   他琢磨着还是该赏颜适一顿鞭子,让那小子知道说话的分寸,又从小贩手里接过拌好的凉面,塞给崔芜:“暂时搁置了,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过两年再说也使得。”   他话虽隐晦,架不住崔芜自己是女子,最明白女子的行事风格,稍一寻思就猜到,多半是那位秦大小姐一哭二闹三上吊,折腾得战阵之上无往而不利的安西少帅头大如斗,实在没法子,才松口答应将她的婚事往后拖两年。   崔芜骨子里到底是现代人,虽不喜欢秦大小姐拿捏秦萧的方式,却也不至于对她寻求婚姻自由的举动有所臧否。只是见秦萧眉心隐着疲惫,除了忧虑河西局势,又多添了一桩心事,难免有些怜惜。   她用竹筷翻搅凉面,夹了一口送进嘴里:“头一回来凉州,原想去花门楼瞧瞧,既然兄长赶来了,可愿为阿芜引路?”   秦萧敛去眼底思虑,回以一笑:“求之不得。”   安西少帅亲自引路,丁钰也好,盖昀也罢,都识趣后退,与那两人隔了少说六七步远。眼看崔芜与秦萧并肩而行,两道身影虽称不上旖旎如画,却也十分亲近,盖昀悠悠一叹:“可惜了。”   丁钰正虎视眈眈地盯着秦萧,眼神之不善,活像看到自家水灵灵的菜地被野猪拱了。   闻言闪电般回头:“可惜?可惜什么?”   盖昀笑了笑:“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啊……”(2)   丁钰:“……”   什么鬼?欺负理科生诗文都还回去了是吧!   其实崔芜与秦萧没说什么过界的话,不过是聊聊河西局势,再说说分别后各自的境况。秦萧眉间深藏的阴霾却很快消散了,偏头听着崔芜说话时,眼角舒展、眉梢轻扬,显得温和耐心又蕴藉。   可能是因为崔芜说话太俏皮,总有法子将原本枯燥无味的琐事描述得翔实有趣。   也可能是因为,与她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放松的事。   “花门楼位于大云寺附近,秦某年少时也曾登过一回,”他说,“那一晚是元宵,凉州灯会,金吾不禁。花门楼前建起好大一座鳌山,有仙子下凡,也有王母降授,印象最深刻的是中央有一座仙音烛和转鹭灯,灯身竟然能自行转动,每一面都有不同的图案,实在是巧夺天工。”   崔芜听在耳中,琢磨着这玩意儿大约就是后世的走马灯。   “就登过这一回吗?”她开玩笑地说,“河西秦家家教也忒严了,一年就这么一回元宵灯会,连登楼赏灯也不许啊?”   秦萧负手身后,眼皮低垂:“倒不是不许……只是那年灯会,我母亲趁着父亲外出赏灯不在府中,扮成小厮外逃出府,只差一点就混出了城。父亲受了教训,以后但凡年节,再不许我和母亲出府,直到母亲过世。”   崔芜:“……”   她不知说什么好。   秦萧无意搅了她的登楼兴致,一时失言,立刻笑着岔开话题:“说来,秦某也有好些年没见过鳌山灯会,若是今岁年关依然太平,倒可以在凉州城内办一场。”   崔芜精神一振:“那敢情好!到时我来叨扰,兄长可不许嫌烦。”   秦萧:“若得如此,秦某求之不得。”   花门楼其实是凉州一处地标性建筑,离另一标志性建筑大云寺很近,登楼便可遥望钟塔。花楼修缮恢宏,有七层木浮图,歇山顶,高一百八十尺,层列周围二十八间,面列四户八窗,因其高耸,视野极佳,登顶即可远观凉州全城。   可想而知,元宵之夜居高观赏城中灯景时,是何等风光。   崔芜今日登楼本是随兴所至,当真踩上台阶,她忽然有了想法。然而这楼极高,她登了两层,人已气喘吁吁,扶着楼梯往上看,只觉前路漫漫,竟似没有到头的希望。   “这楼……也太高了,”她实在爬不动,喘成一口漏气的风箱,忽发奇想,“若是在一楼摆口箱子,用绳索吊着,不用爬梯就能拽上楼顶,那该多好!”   秦萧被这小丫头脑子里的奇思异想弄得哭笑不得:“哪有这等好事?”   崔芜心说:有,观光电梯。   想到这里,又觉满心伤怀,为了再也回不去的现代文明与便利科技。   让她重燃斗志的,是秦萧的一句话:“若实在爬不动,可要秦某背你?”   一边说,还一边将一只宽厚的手掌递给她,大有崔芜应一声,他就将人扛上肩头的意思。   崔芜明知秦萧在激将,还是恼了,在他掌心里重重一拍:“我又不是没长腿,几层楼而已,谁怕谁!”   说着一挽袖子,居然还跑在秦萧前头。   爬楼的时候后悔自己没事找事,等爬到楼顶,所有的酸痛疲惫都随着汗水蒸发。   其实时辰已然不早,换作江南之地,太阳早就下山。然而西北夏日黑得晚,虽是过了黄昏,天空依然明亮得很,不知从哪飘来一片浮云,流淌在湛碧晴空中,被日光映照,红紫璨金,变化最繁复的锦绣绸缎也没有这般绚丽夺目。   崔芜扒着木栏,恨不能将半个身子探出去:“等入了夜,家家户户点起灯火,不是与星河落入人间一般无二?”   秦萧虽执掌凉州多年,却也鲜少登楼观景,闻言遂道:“阿芜喜欢,不若多住些时日?”   崔芜不答,忽而转了话题:“一直忘了问,兄长生辰是哪一日?”   秦萧不解其意,随口道:“秦某是四月十六的生辰,早过了。”   崔芜有些遗憾,但也不太失落:“虽是晚了些,总算造了出来,就以此物当做兄长生辰贺礼吧。”   一边说,一边从衣袖中取出一只狭长木盒,递与秦萧。   秦萧先是微愕,旋即想起上回见面,崔芜的确说过要送他一件稀罕难得的礼物,顿时来了兴趣:“这就是阿芜所说之物?如此珍而重之,不会是请名匠打造的神兵利器吧?”   伸手打开匣盖,蓦地一愣。   只见盒子里并非是新出炉的刀剑,而是一根细长的管子,精铜铸造,一头大,一头小,形状酷似漏斗,只是“斗”身上铸有密密麻麻的刻度,不知做什么用。   更稀罕的是,两处“斗”眼俱镶着打磨光滑的琉璃片,无色透明,一见便知名贵。   秦萧不明所以,端详半晌也不知做什么用的,只好看向崔芜:“这是……”   崔芜有意卖关子,直到秦萧询问方解释道:“此物名为‘千里眼’,顾名思义,凭此一物,可观千里。”   秦萧瞳孔骤缩。   但崔芜想了想,又找补道:“唔,千里之说略夸张了些,观出个五六里开外还是不成问题。兄长若不信,大可亲自试试。”   秦萧哪等得她第二句话,稍一琢磨就明白了操作原理。他将小孔对准右眼,旋转“斗”身调节焦距。   下一瞬,他从来淡然自若的脸上显露出极少见的错愕与震惊。   ----------------------- 第107章   崔芜交给秦萧的, 正是由丁钰设计、盖昀督造的简易版望远镜,所用琉璃片是请手艺最好的工匠一片片打磨出的,端的是造价不菲。   但是东西铸造出来, 无论丁钰还是盖昀都觉得物超所值。   崔芜知道秦萧为何惊愕,从狭窄的琉璃圆片望出去, 凉州城景被缩地成寸,无论是青砖街道、栉比民居,抑或天角流云, 乃至远处檐角停落的一只孤雁, 都被纤毫毕现地呈现眼前。   纵然以安西少帅的老成,那一刻都罕见露出惊容:“简直神乎其技!这是如何做到的?”   崔芜:“兄长想知道?”   秦萧极郑重地“嗯”了一声。   崔芜:“那你求我。”   秦萧:“……”   虽然眼前女子是他心之所悦,有那么一时片刻,秦萧还是觉得手心发痒。   崔芜干咳两声,见好就收:“原理类似于《墨经》中提到的针孔成像之说,只是更为复杂, 需要经过极精密的计算, 所有零件也是工匠手工打磨出的。”   想了想,这毕竟不是自己的功劳, 遂道:“亏得丁兄与盖先生精通算数, 才能铸成此物,以此为生辰贺礼,兄长可还满意?”   秦萧不仅满意,他已惊叹得说不出话,往日听上去只觉扎耳无比的“丁钰”两字,此刻都显得可爱了许多。   这东西若是落在旁人手里,只会赞叹造物之神奇、技艺之精巧,若是迂腐些的, 说不定还以为是天降祥瑞,预示着国祚无疆。   但秦萧是武将,想得比这些都要深远,盖因战场之上,形势瞬息万变,早一刻窥见敌军动向,就能多掌握一分赢面。   若能以“千里眼”观测敌军动向,哪怕只是提前半刻钟洞悉战况,依然足以逆转一场大战的结果!   一念及此,秦萧只觉手中沉重无比,纵然是千两黄金,也不及这一支小小的精铜圆筒来得有分量。   “阿芜方才说,此物是赠与秦某的生辰贺礼,”他突然想起一事,向崔芜确认道,“此话当真?”   崔芜:“我与兄长相识至今,哪回骗过你?”   并非秦萧不信崔芜,实在是此物价值已经不是金钱可以衡量,倘若公之于众,但凡有些头脑的将领,都会不惜代价求得。   崔芜身为关中主君,手握如此神器,却能慷慨大方地赠与自己。   即便秦萧深知崔芜为人,还是觉得难以置信:“阿芜当真愿意赠与秦某?可有什么条件?”   崔芜原本是没有的,但秦萧既问了,她又觉得不讨点什么,白费了这个机会。   眼珠转动两圈,反问道:“不管我要什么,兄长都肯给?”   秦萧神色肃然:“但凡我有,必不叫阿芜失望。”   崔芜立刻道:“我想要花门楼。”   秦萧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互市若开,凉州必成天下财货往来之枢纽,我想在凉州城内开家酒楼,大约能赚得不少,”崔芜说,“这花门楼地段极好,只因这些年战事不断,有些没落了。我想盘下来,兄长可愿割爱?”   秦萧失笑摇头。   他并非没看穿崔芜的谋划,开酒楼是小,真正的目的,还是借经商为名,往凉州安插一双耳目,以便随时掌握此间情报。   但……   秦萧看向崔芜,那女子眨巴着一双眼睛看着他,乌油油的头发拧成随云髻,珠饰钗环一应不佩,只在发间插戴了一只白玉雕琢的猫儿发簪。   她嘴角抿起一丝微笑,神态亦像极了狡黠耍诈的猫儿。   “有何不可?”秦萧听到自己极平淡地回应道,“只此一物,价值远胜十座花门楼,较真论起来,还是秦某赚了。”   崔芜就等他这句话:“成交!”   用一只简易版望远镜,换回一座凉州名胜,崔芜心情大好。与秦萧并肩赏了一会儿城景,眼看着天色从湛蓝清透转为彤云万里,金晖好似长蛇,沿着天际勾了个浓墨重彩的边,逐渐隐入泼墨般的夜色。   崔芜心境也如这西北夜空一般豁达、畅快,随口道:“兄长,有酒吗?”   秦萧:“秦某在军中从不饮酒。”   崔芜没好气:“眼下又没在军中,别扫兴!”   秦萧哑然,回头吩咐亲兵去楼下沽酒,幸而旁边就有酒肆,不多会儿,亲兵提着个酒葫芦上来,里头盛的紫莹甘甜,是以葡萄酿就的西域美酒。   崔芜迫不及待地倒了一杯,入口只觉果香浓郁,并无太多酒味,想来是如今还无蒸馏技术,酒精含量并不高。   她脑筋转动,又有了主意:“好叫兄长知道,我前阵子新捣鼓出一种酿酒的法门,由此酿出的美酒更为甘香醇厚,只是烈得厉害,我不大爱喝。”   “我想着,这些西域来的蕃商倒是喜欢烈酒,不如送几坛过来,到时花门楼重新开张,也好作为镇店之宝。若是卖得好,每年还能多交些税赋与兄长,你也不必每到冬日就为粮食和冬衣愁白了头。”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秦萧一忍再忍,还是没忍住,伸手撩开纱帘,在她白生生的腮帮上拧了把:“前面都是铺垫,就等着最后埋汰秦某一句,是吧?”   崔芜连声叫屈:“我哪敢?分明是真心替兄长打算。”   秦萧轻嗤一哂:“真替秦某打算,就实话告诉我,白日里那份互市条例的文稿到底有何不妥?真当秦某看不出你一脸难色、欲言又止?”   崔芜:“……”   ***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回到秦府。   崔芜随秦萧进了书房,将房门一关,当着他的面打开白日里那份文稿,提笔在纸上圈圈画画。   “兄长的心是好的,只是开互市如烹小鲜,最要紧的是细节处,只要有一个地方考虑不周,就可能导致满盘落索。”   “好比互市定在八月初,按照兄长的设想,是在玉门关外单划一地作为互市场所。至于交易各部,就在互市东边安营扎寨。”   “可兄长有无想过,互市一开,是以你河西节度使的名义,还是民间商贾自行交易?若是官市,则主要交易那些货物,如何才不至与民争利?若是民市,则哪些货物应列为禁品,不许由民商私下交易?”   “还有各部入市摆摊,摊位如何划分?若是各部族为争摊位起了纷争,该如何处理?咱们对中原民商征税,蕃商自然应当一视同仁,交易所得税如何制定税率?又是依据什么制定?”   “若是蕃商随地乱扔垃圾,以致互市环境变脏变差,该谁负责?若是蕃商不遵中原法度,肆意生事,又该如何处置?”   “这些,兄长都想清楚了吗?”   秦萧沉默片刻,终于明白崔芜白日里为何没有直接指出不妥之处——实在是这篇文稿从头看到尾,就没几处妥当的地方,倘若崔芜一一指出,安西众将只有找个地缝钻进去的份。   “确实是秦某疏漏了,”他倒不觉得难堪,反而庆幸这东西先经了崔芜的眼,堵上了许多潜在的漏洞,“阿芜说的这些,我根本想都没想过。”   崔芜原还担心话说得太直白,会让秦萧下不来台。见他神色坦荡,并无芥蒂,这才放下心,从袖中取出一份自己与盖昀、丁钰斟酌拟定的文稿:“我白日里看了兄长定的文稿,在此基础上做了些修补调整,兄长且看使不使得?”   秦萧接过一看,发现崔芜所谓的“修改版”流程清晰、条款细致,交易所得税、摊位费、卫生管理费,事无巨细罗列明白,显然是斟酌许久后的结果。   他突然伸出手,在崔芜乌鸦鸦的发顶狠揉了把。   饶是崔芜挽发时用了发油,也禁不住安西少帅的手劲,发髻当即散了一半,猫儿玉簪掉在案上,发出“砰”一声脆响。   崔芜心疼坏了,赶紧拾起玉簪,左右瞧了半天,确定没磕着碰着,这才松了口气。   抬头对秦萧怒目:“兄长发什么癫?摔坏了簪子怎么办!”   秦萧目光深沉:“阿芜究竟是有多看不起秦某?”   这话问得尖锐,崔芜不觉一愣。   “你呕心沥血拟了这份试行之法,方方面面都考虑到,连最微小的漏洞也不放过,却要安慰秦某说,是在我那份基础上修补调整的,”秦萧悠悠道,“你便这般瞧不起秦某,觉得我是气量狭隘之人,容不下被人指出行事疏漏,也见不得旁人才能远高于我?”   崔芜的心思被秦萧捅穿,方意识到之前的遮遮掩掩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然而她脸皮厚,将傍晚买的葡萄酒倒了一盅,几口喝干净了,舔舔嘴角说道:“兄长自然是胸襟宽广能撑船,会想多的唯有我这种小女子,我自罚一杯,算抵过了吧?”   秦萧横了她一眼:“瞧不起人,饮杯酒就算相抵了?”   崔芜故意曲解:“怎么,一杯不够?行吧,我自罚三杯。”   说着,接连给自己斟了三杯,都是一饮而尽。   秦萧顾不得玩笑,伸手摁住她:“别饮这么急,容易醉。”   崔芜却不当回事,她上辈子的酒量不说千倍不醉,两三杯红酒还是绰绰有余。这葡萄酒的度数可比后世的红酒低多了,哪至于醉倒这么夸张?   这个想法理论上是正确的,实践中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忽略了这具身体的酒精耐受度。   崔芜这辈子没怎么喝醉过,一来是这个时空的酿酒技术落后,酒精度数普遍不高。最要紧的却是,她前十来年的处境不安稳,心里总是若有若无绷着一根弦,哪怕是倚门卖笑的欢场,也十分克制,不敢放任自己多饮。   也就是现在,她身居高位,手握重兵,再无人敢肆意凌辱她、践踏她,更不可能以三言两语左右她的命途。   她心里的那根弦才能稍稍放松少许,乃至私下里多饮两杯。   两杯过后,崔芜发现有点不对劲,视野里的景物时远时近,看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薄纱,连近在咫尺的秦萧跟她说话,她第一遍都听迷糊了。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7 7 . c o m   “兄长……说什么?”   秦萧睨着她,只见崔芜一只胳膊撑着案沿,脑袋欲坠不坠地晃了晃去,眼神迷迷离离,脸颊泛起一层胭脂似的酡红,   遂无奈摇头:“说了饮得太急容易醉,这回知道厉害了?”   崔芜坚持:“我没醉!”   话音未落,她胳膊撑不住,整个人往一侧倾倒,眼看要狠狠撞上尖锐的案角。   秦萧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捧住了她的侧颊。   这一回,崔芜还没完全失去意识,清晰感知到那只宽厚手掌中凹凸不平的老茧。   她并不觉得冒犯,反而生出些许好奇,还有些探究,故意偏过头,用柔软的面颊蹭了蹭掌心粗糙处。   而后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就此睡了过去。   秦萧:“……”   这是第几回了?   安西少帅这只手握得了一丈长的□□,掌得住中原最精锐的安西铁骑,却只能给崔使君当引枕用。   还当得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本就散了大半的青丝流水般倾泻而下,有几缕与秦萧指尖缠绕,一时难舍难分。他并指如戟,虚虚掠过,那一绺发丝便齐根断开,轻飘飘地垂落手腕。   秦萧托着崔芜侧颊,将她小心放回案上。然后飞快拾起那一绺发丝,收进怀中荷包。   竹青缎面的料子,浅一色的丝线绣出流动的浮云,云间翱翔着一双大雁,正是他当初收复河套之地时,无意中得来的旧物。   而荷包的主人,此时正趴在对面,睡得人事不知。   秦萧眼底泛起极柔和的神色,在她倾斜的发髻上又揉了把。   这一下,发髻彻底散塌,长发委落,盖住崔芜大半边身子。   崔芜浑然不知,兀自睡得香甜,脸色被酒气熏染,浮艳更胜焉支山的红花。   秦萧低低一垂眼眸,扯过搭在一旁架上的披风,盖上崔芜肩头。   书房门板就在这时被人敲响,来人十分克制,只轻敲了两下便停住,安静等待房中主帅的反应。   秦萧视线依然盘绕在崔芜艳色未消的面孔上:“什么事?”   敲门的乃是秦萧麾下亲兵,语气虽带着焦急,却还稳得住:“禀少帅,内院的李嬷嬷有急事求见。”   李嬷嬷是照管内院的积年老人,而如今的秦府内院,只有一位正经主子。   前任节度使、秦萧胞兄秦湛的遗女,正儿八经的秦家大小姐。   秦萧倏尔抬头,语气低沉:“佩娘怎么了?”   ***   崔芜许多年没试过喝醉的滋味,这一觉睡得极沉,梦里好像跌入了泥潭,身子被看不见的力量拉扯着,一个劲地往下坠去,她却并不十分惶恐,反而觉得安全舒适。   等到再次被晨光唤醒,崔芜伸了个散漫的懒腰,将被子蒙过头顶,还想继续睡去。   房门却突然被人大力敲响,没等她揣度来人身份,丁钰的破锣嗓子已然响起:“这都睡多久了?赶紧起来!就算没睡够,好歹吃点东西,用完了再睡!”   他敲门的手劲极大,嗓音更是没轻没重,将崔芜的睡意都搅和没了。   她猛地揭开被子,鞋也不穿、发也不梳,就这么三两步奔到门口,猛地拉开房门:“你有完没完?大清早叫魂啊!”   崔芜起床气不小,丁钰却也理直气壮:“什么大清早?眼瞅着快中午了!你早食睡过去,总不至于把午食也错过吧?”   “我就知道那姓秦的不靠谱,说什么商议正事,竟然背着我怂恿你喝酒!要不是他府里不太平,自己也忙得焦头烂额,我非找他算账不可!”   崔芜听得一句“府里不太平”,不由上了心:“兄长府上出什么事了?”   丁钰抓了抓脸:“没细问,仿佛是说什么人不见了。” 第108章   什么人不见了能让老成持重的安西少帅焦头烂额?   崔芜不用想都知道, 十有八九是那位秦大小姐又闹起妖蛾子。   不过,丁钰方才说什么?不见了?   这是玩离家出走?   她这么想着,却一点没有找秦府下人打探底细的意思, 非但自己不问,也不许丁钰掺和。   “此事兴许干系到秦府名誉, 你贸然打探,有窥伺人家私隐之嫌,说不定还会招惹忌讳, ”崔芜郑重其事地叮咛道, “兄长虽与我情谊深厚,但该避嫌时,咱们也得注意着些。”   丁钰撇嘴:“这还用你交代?当我对姓秦的后宅这点破事有兴趣似的。”   崔芜亦无心插手别人家事,秦萧既不得空,她便在凉州城里转悠,探查此地风土人情。秦萧大约是对分身乏术颇为歉疚, 特命颜适作陪, 但凡崔芜想去哪,都由这位跟随护卫。   不过秦萧千算万算, 算漏了颜小将军的脾气, 也或许是上回那顿鞭子打得不够狠,总之,托颜适的福,虽然崔芜无心掺和,还是将秦府后宅的变故了解七七八八。   “秦湛大人的正室夫人出身名门。她姓韦,乃是京兆韦氏的尊贵嫡女,下嫁秦湛大人也算门当户对,听说夫妻俩琴瑟和谐, 甚是恩爱,可惜遇上李恭作乱,为逼秦湛大人就范,竟拿一个弱女子当筹码,生生将她逼死阵前。”   颜适未必有多待见秦湛,但是提及无辜枉死的韦夫人,还是以感慨惋惜居多。   “因着秦湛大人与夫人早亡,少帅对这个唯一的侄女说不上多亲近,但也甚是怜惜,吃穿用度都是凉州城里头一份,平日里也是予取予求。”   “好比这回,她说不想成婚,少帅就把看中的婚事推了……我实在想不通,她还有什么好闹腾的?”   话说到这份上,崔芜不好放任颜适一人唱独角戏,适时捧了句场:“这位秦大小姐又生什么事端了?”   颜适满面憋屈:“她留了一封书信,说要去外祖家寻亲,带着个自小服侍她的女婢,一个当年护着她逃出河西的忠仆,换了底下女婢的衣裳,悄无声息地混出府去。”   “少帅隔了半日才知道,当即命人封锁了城门,在城里四处搜寻。又派轻骑出城,沿着去往关中的路径搜找。”   崔芜蹙眉,因关中是她的地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京兆是什么情况:“上都眼下可不太平,又有个神神叨叨的婆娘带着一帮死忠粉在里头搅风搅雨,不比龙潭虎穴差多少。你们家大小姐是自小养在深闺的娇娇女吧?就她那身板,只带这么两个人,若是陷进去,能不能囫囵个捞出来可不好说!”   颜适也是这么想的,只不好当着秦萧的面直说,如今听崔芜的话,只觉字字句句都说中心声:“可不是!其实咱们大小姐虽娇纵,身边跟着的人却是有脑子的,我猜想,他们多少听说了关中境况,不太会闷头往里闯,更大的可能是绕着凉州兜圈子拖延时间。”   “是以少帅派出几股人马,两拨沿官道搜寻,剩下的却是在凉州左近寻人,希望能有发现。”   崔芜琢磨了下,觉得秦萧如此安排十分周全,换做自己也不可能部署得更好,遂问道:“你们家大小姐也是有意思,兄长不是答应暂不提婚事这一出?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事牵扯到河西秦氏私隐,颜适没得秦萧点头,不敢往外吐露,支支吾吾了半天。   崔芜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笑着岔开话头。   她本以为秦萧及麾下轻骑亲自出马,寻回个把离家出走的大小姐该是手到擒来。谁知找了两日,硬是没发现蛛丝马迹,沿官道搜寻的轻骑亦传信回来,说并未看到形似秦大小姐的人物。   秦萧经过的大风大浪多了,倒不至于为这点事乱了阵脚,沉吟片刻,将崔芜请来书房。   “接连两日寻不到佩娘踪迹,据秦某猜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随行的忠仆神通广大,事先料到秦某寻人的路线,巧妙避了开。要么是途中遇到旁的变故,譬如撞见人牙之流,被扣住了。”   秦萧并未多做寒暄,直奔主题道:“正好麾下打探到一伙人牙踪迹,秦某打算亲自出城一趟,城中诸事还需交托阿芜。”   崔芜惊讶:“兄长麾下自有各位将军与一众属官,足够撑起河西运作,我一个外人,能做什么?”   “是为互市之事,”秦萧说,“亏得丁家牵线搭桥,有好些商户听说了互市之事,愿往河西交易,其中有几家财力雄厚,譬如襄阳罗氏,就是与丁家齐名的巨贾。”   崔芜恍然想起确有这么回事。   当初与秦萧议定重开互市,她随即授意丁钰,以济阳丁家的名义去探探各地巨贾口风,目的无外乎是尽可能多地吸引行商,补充货源的同时,也好带飞凉州经济。   她对下属从来用人不疑,既交代给丁钰,除了期间过问过两次进度,并未详究邀来的是哪几家行商。   “襄阳罗氏,”她沉吟着,“我似乎听过这个名号……他们是不是有个女儿,嫁与了如今的襄阳守将,是第三房还是第四房妾室来着?”   秦萧:“……”   他抬手摁了摁因着两日未曾合眼、难免有些酸涩压抑的眉心:“阿芜从何处听来?”   崔芜坦然:“盖先生说的。他与我讲过南边各大氏族,包括彼此的姻亲关系,襄阳罗氏也在其列。”   崔芜身为关中主君,自要了解潜在的敌人与盟友,知己知彼本是题中应有之义,秦萧不好多说什么,只道:“襄阳罗氏与寻常商贾不同,累世名门,家底深厚,初入凉州城势必要投帖拜见。”   “届时谈起生意场上的事,以秦某手下人的脾性,说不定会被绕进去,只能烦劳阿芜出面。”   崔芜明白他的意思。   要代秦萧出面接见襄阳罗氏,必得是军中将领,寻常属官可没这个分量。但若是行伍武将,习惯了沙场征伐直来直去,哪懂得生意人那些弯弯绕?不三言两语间被带进沟里才怪。   秦萧这是唯恐自己那群棒槌麾下被人坑了,左思右想,还是请崔芜出面坐镇。   互市本是崔芜一力促成,如此也算理所应当,她痛快应下。   “兄长放心,有我在,定不会让河西吃亏,”她大包大揽,“就算是大雁飞过,也得拔一层毛下来!”   秦萧:“……”   他不揉眉心,改摁额角了。   知道的这是关中主君,不知道的还以为掉钱眼里了。   “如此,”他强忍眼角抽跳,“有劳阿芜。”   崔芜笑眯眯地:“你我兄妹,实不必如此客气。”   秦萧很想就“兄妹”这个名分议论一番,但他心头还搁着自家侄女这一桩糟心事,实在顾不上,只简单寒暄两句就匆匆而去。   他忙,崔芜也忙,这两日拉着盖昀与丁钰,将互市流程来回推敲了好几遍,但有不足与缺漏之处,尽可能地事先补上,只差连脑浆都凝固成铜钱形状。   这一日听闻襄阳罗氏的商队入了城,料着主事人势必要投帖拜会,崔芜特意推了诸多琐事,坐镇秦府等着罗家人上门。   谁知罗家人上门是上门,却并非直接拜会,而是送来主事之人——罗家四郎君的亲笔书信,邀秦萧前往客栈一叙。   这说法可有意思了。   “从来只听说入乡随俗、登门拜会,可没听过谁敢劳动一地主官纡尊降贵亲往拜访的,”崔芜饶有兴致地托着腮,“这位罗四郎君,好大的口气。”   前来回话的是节度使府的属官,姓刘,时任录事参军,掌总录众曹文簿。听闻此人原是秦湛属官,因其能力出众,又颇忠于河西秦氏,李恭作乱时宁死不肯从贼,待得秦萧执掌河西道,仍命其官复原职,委以重任。   此人年岁约莫在四十上下,一张四四方方的国字脸,确实是会撞柱死谏的忠臣相貌。虽对秦萧将互市诸事委托崔芜的做法不甚赞同,回起话来却是一板一眼:“罗家派来送帖的乃是罗四郎君身边的得力管事,据他说,罗四郎君途中偶遇一位贵客,因要护卫其安全,这才无暇亲自拜会,请大人与使君见谅。”   崔芜来了兴致:“什么贵客?这么大的排面,连你家少帅都压过了?”   刘参军从怀里摸出一只细长木匣,双手呈上:“这是罗家管事带来的,说是送与大人过目,见了便知原委。”   “如今大人不在,下官不敢擅专,还请崔使君裁决。”   自有亲卫接了木匣,呈与崔芜。崔芜打开匣盖,却见里头没什么稀罕宝贝,只装了一只珠钗。   钗子本身倒是也挺贵重,赤金铸造,钗头镶了一颗指腹大小的明珠,拿去当铺典卖,大约能换得二三百贯钱。   “有意思,莫不是孝敬你家大小姐的?可这钗子瞧着也不是新打的,倒像是戴了许久的旧物。”   再仔细端详,钗身上居然刻有字迹,是两句诗:濯缨起江湖,缀佩杂兰麝。   崔芜念罢,皱眉思忖却不解其意:“他这是什么意思?用兰麝自比?”   刘参军却是变了脸色,嘴唇颤颤哆嗦:“这、这个佩字,原是我家大小姐的闺名!”   崔芜:“……哈?”   她将那只珠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兀自不敢相信:“真的假的?不会是仿作了一只一样的?只凭一个佩字,就能说明这是你家大小姐的?”   刘参军欲言又止:“若下官没看错,这原是去年大小姐及笄礼上,大人命城中最好的工匠定做的。钗头镶嵌的明珠,是出了大价钱从蕃商手里换来的。”   “还有上头刻的两句诗,原是前朝一位诗人的名篇,听闻当年先节度使夫人怀孕时,闲时翻阅诗书,恰好看到这一句,觉得意头极好,遂定了作为自己孩儿的名讳。”   崔芜将珠钗放回木匣,“啪”一下掩上盒盖。   “有意思,”她说,“你们大小姐的贴身之物,怎地到了这姓罗的手里?难不成他口中提到的贵客,就是秦大小姐?”   刘参军抿了抿唇,事关女眷声誉,到底没贸然开口。   崔芜却没那么多顾虑,也幸而她与秦大小姐同为女子,说话直白些也不至于犯忌讳:“语带暗示,又送了秦小姐的贴身饰物过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秦小姐被他扣在手里充作人质,要与你家少帅谈价码。要么,是他机缘巧合救了秦小姐,有意卖好给你家少帅。”   “凉州城是兄长的地盘,莫说一介商贾,就算晋帝亲至,也不敢如此猖狂,所以我猜,十之八九,这位罗四郎君是想卖个人情,借机与兄长交好。”   刘参军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使君所言,亦是下官所想。”   他试探地看着崔芜:“那下官即刻派人去接大小姐回府?”   崔芜沉吟片刻,居然摇了头。   “不忙,”她说,“我方才的话只是推测,万一这位罗四郎君脑筋不同于常人,或是打着旁的主意,你大张旗鼓地派人过去,岂不是正中下怀?”   “再者,声势闹得太大,万一泄露一字半句出去,你让你家大小姐的清誉往哪放?”   刘参军琢磨片刻,觉得是这么个理:“那依使君之见,下官该如何应对?”   崔芜:“立刻派人给你家少帅送信,请他回来处置此事。至于罗家那边,我先去探探底。”   至于如何探底?   自然是换身便装微服私访。   崔芜有心看看这罗家人行事如何,若是亮明身份大张旗鼓地过去,难保罗家人有所准备,一搭一和地唱戏给她听。   是以,崔芜不打算惊动任何人,换身男装,带着两名亲卫,扮作出门做生意的寻常商贾,来到罗家人落脚的客栈,寻上掌柜的提出要投宿。   掌柜赔着笑,言辞极为客气,却是请崔芜另投他处:“对不住客官,小店已经客满。离此两条街还有一家客栈,您不如去那问问?”   崔芜故作讶异:“我看你这大堂也没几个人,如何就客满了?莫不是怕我掏不出住宿的钱?”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啪”地拍在案上:“这回有房了吧?”   掌柜的却还是赔笑:“实在对不住。小店被人包下了,主家有言在先,不许旁人投宿,还请客官另投他处。”   崔芜本想着与罗家人投在一处客栈,借机摸摸姓罗的底细,若是能攀谈一二,或是寻摸到他口中的那位“贵客”就更好了。   没想到罗四郎谨慎,干脆包了整间客栈,让她的计划无法实行。   “那便算了,”崔芜无意强求,转身就走,心里则盘算着,实在不行就借济阳丁氏的身份投帖拜会,想来姓罗的不至于将人往外赶。   忽听身后有人道:“这位郎君,且请留步。”   崔芜应声驻足,回头只见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站在二楼木栏旁,正居高往这边看来。   “出门在外,难免要互相行方便。若是郎君不介意,在下可匀出两间上房,你瞧如何?”   说话间,崔芜已经飞快打量过这年轻男人。   相貌说不上多出挑,但也不难看,眉眼五官称得上周正,最难得是言行做派颇有章法,显见是家里有些底蕴,见过大世面,且自身也能做主的。   十有八九,这就是那位送帖往节度使府的罗四郎君。   “甚好,”崔芜笑眯眯地,“如此,多谢郎君援手。”   ----------------------- 第109章   当晚, 崔芜按原计划宿在客栈,一墙之隔就是罗家人房间。   罗四郎君不愧是商贾出身,长袖善舞面面俱到, 非但匀出上房,还命人备下热饭热菜与沐浴用的热水, 吩咐小二殷勤备至地送来房间。   崔芜觉出不对劲。   “即便是在外交朋友,让出房间已经足够,何必如此殷勤热络?”她曲指敲了敲案面, 沉吟着, “莫不是被他看穿了身份?”   这一趟跟她出来的是两名亲卫,为着掩人耳目,丁钰与盖昀并不在侧。又因崔芜权威日重,亲卫轻易不敢在她跟前插话,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根人肉桩子。   崔芜直觉哪里有异, 但她与罗四郎素未谋面, 今日是第一回 搭话,断没有被人认出的道理。而对方连她身份都不知晓, 更谈不上有什么求到跟前的事宜。   唯一的解释是, 对方看出了她的女子身份,这才让出房间。   至于这背后是纯粹的君子心性、急人所难,还是藏了某些不便摆于台面上的谋算与主意,就不得而知了。   想明白这一层,崔芜不知该自嘲还是冷笑。   年长些的亲卫是跟着她打下凤翔的,资历老,胆子也略大些:“这罗四郎若真存了不好的心思,主子不可不防。”   崔芜沉吟片刻, 居然笑了。   “他若真存了什么不好的心思,于我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她悠悠道,“做生意看的便是手中筹码,他若想做点什么,无异于自己将把柄往我手里送,我又何必拂了他的美意?”   言罢,沉了脸色:“给外头的兄弟传个话,若见客栈有异动,不必急于出面,襄阳罗氏的这个把柄,我定要牢牢抓在手里。”   年长些的亲卫口中应了,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今日不过第一回 相见,自家主子如何能断定罗家人会对自己不利?   然而两个时辰后,他便知道是自己眼皮浅了,看人远不如崔芜精准。   他肩负护卫之责,夜晚虽然歇下,却不敢睡得太沉。是以听到门外传来骚动,夹杂着小二“走水了”的惊呼时,立即惊醒,第一时间拎起佩刀,冲到隔壁崔芜门口,急促叫门:“主子,可起身了?”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崔芜衣衫整齐地出现在门口,显然与亲卫一样,整夜保持着警醒。   “客栈走水,后厨有烟冒出,”亲卫极其谨慎,“此地恐不安全,还请主子随我暂避。”   崔芜点头,将猫儿簪子插戴髻上,又从荷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精铁指环,扣在不显眼的无名指处,跟在亲兵身后下了楼梯。   这一路果然混乱得很,客栈杂役、商队伙计,或拎水救火,或忙着抢救要紧财物,进进出出,擦肩而过了好几拨人。   好容易摸到后门,迎面冲进来一个伙计模样的男人,手里拎着盛满清水的木桶,与在前开路的亲卫撞了个满怀。   “哗啦”一声,水泼了亲卫半身,衣裳都湿透了。   “对不住、对不住!”伙计连声道歉,用衣袖替他擦拭衣裳,“小人眼瞎,没看清路。”   亲卫忙着将崔芜送出是非之地,不耐推开他:“无妨,且让让……”   话音未落,他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低下头。   只见一把匕首借着伙计衣袖遮挡,毫不留情地捅入胸口。   ***   于偌大的凉州城而言,区区一间客栈失火,实在算不得要紧事。但消息却在两刻钟后,径直送进节度使府。   因着崔芜心血来潮的“微服私访”,盖昀也好,丁钰也罢,一晚上谁也没能踏实安睡,干脆披衣而起,对坐在待客用的明堂中等消息。谁知熬了半宿,等来的竟是“客栈失火,崔使君下落不明”的惊天噩耗。   盖昀尚能不露声色,丁钰却险些当场炸了。   “啥玩意儿?一个大活人怎可能说没就没?”丁六郎一双眼睛险些瞪脱眶,“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殷钊呢?有没有留下暗记?”   襄阳罗氏底细未明,崔芜当然不至于蠢到只带两个人就冒失上门。贴身护卫的是殷钊和另一名年轻些的亲卫,另有秦尽忠带着十来好手,潜伏在客栈旁侧,随时准备支援接应。   本该是万无一失的计划,谁知还是出了岔子,堂堂关中主君,居然在一间小小的客栈里翻了船,也难怪自秦尽忠之下,随行亲卫各个跪于堂中,脸上带有愧色。   丁钰快急疯了,没头苍蝇似地转了两圈,突然拔腿往外走:“我去寻颜将军,让他帮忙找人!”   身后紧跟着传来一句:“你打算如何找?”   丁钰脚步顿住,回头看着盖昀:“当然是封锁凉州城门,以客栈为中心,挨家挨户地搜!”   盖昀无奈:“你是唯恐挟持使君之人不被打草惊蛇,有意广而告之,令其早作防范?”   丁钰一时情急,未曾想到这一层,不由愣住。   “那你说怎么办?”他皱眉看着盖昀,“什么都不做,等着那丫头自己蹦出来吗?”   盖昀沉吟少顷。   “自然是要寻颜将军帮忙找人,”他说,“但不可让人知晓是使君失踪,只说是节度使府遭遇窃贼,封锁全城是为捉拿盗匪。”   “另外,不论使君因何失踪,罗家人都脱不了干系……”   丁钰一拍脑门:“不错!我这就让颜将军发兵,把姓罗的都抓回来,严刑拷打,不愁他们不招!”   盖昀扶额摇头,终于明白自家主君为何花费那么多时间与心思,非将他请出山不可。   若身边皆是如丁钰这等平时看着靠谱,一遇突发状况就乱了阵脚的货色,崔使君还真得找个人帮她一同操心。   “倘若此事真是襄阳罗氏所为,他们图什么?”盖昀反问,“使君与罗家人素未谋面,罗四郎不可能事先知晓她的身份。况且这里是凉州,不是襄阳,他若明知使君身份而贸然动手,是嫌命太长,还是觉得秦帅的刀不够锋利?”   丁钰被他绕糊涂了:“若不是知道使君身份,那是为何?”   盖昀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丁钰气急:“都什么时候了?先生有话麻烦明言,别玩猜猜猜那套行吗!”   盖昀揉了揉额心。   “使君此次探查,固然扮作男装,但以使君的面相,不难看出是个女子,”这话题有些敏感,他点到即止,“世间之人,不是谁都如秦帅一般君子心性,光风霁月。”   丁钰:“……”   盖昀话说得委婉,他反应片刻才领会了言外之意,不知该作何评价,憋了半天挤出一声:“操!”   盖昀掩嘴咳嗽。   丁钰满面纠结了一会儿,到底折了回来,在盖昀对面盘膝坐下,烦躁地抓了把头。   “姓罗的不会真动了这心思吧?”他咬牙切齿,“他要敢把主意打到主子头上,那可真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太长。”   “若罗家人不知使君身份,是极有可能的,”盖昀就事论事道,“真若如此,动静更不宜闹大,一则防着罗家人狗急跳墙,二来,于使君清誉有碍,得不偿失。”   于是问题回到了原点。   “那该怎么办?”丁钰捞起茶盏,没好气地磕了磕案缘,“不能不找,又不能大张旗鼓地找,可是暗中查探要查到猴年马月去?万一姓罗的……”   他想到某个极其糟糕的可能性,蓦地住了口,生怕一时失言,不祥的揣测成了真。   盖昀也没想到认个女子为主君,会生出这许多麻烦事。然而贼船已经上了,半途而废不是他盖昀的作风。   更何况,崔芜有句话说得对极了,难度越大,越有挑战。若是名正言顺、水到渠成,还要谋士做什么?自然是坎坷越多,越能显出他这个智囊的分量与水平。   “不会到这一步的,”盖昀笃定地说,“使君虽为女子,才智机变却远胜寻常须眉。即便一时受制于人,也能敷衍周旋,而后设法脱身。”   “咱们只需封锁城门,逐个查探贼人可能的藏身之所,令其感到压力,却不至于立时狗急跳墙。”   “则贼人势必露出破绽,而以使君的机敏,定能将计就计,设法脱身。”   ***   那么,崔芜眼下到底在哪?   与客栈相隔两条街,距离说不上太远,却因房屋多为民居,而盖昀和丁钰暂且不想将事情闹大,宁可暗中寻访,因此成了灯下黑。   一个时辰前,客栈之中突生变故,后厨不知怎地被人放了把火,点燃了柴堆,兼之西北气候干旱,火势越烧越旺,很快席卷了半个客栈。   因着火势与混乱,崔芜没能与在外接应的秦尽忠立时接上头,不过片刻的时间差,就给了有心人可趁之机。   殷钊遇刺之时,崔芜就在他身后一步处,本想立刻上前援手,但身后有人摁住她,将一方沾了水的帕子蒙住口鼻,令她挣脱不得。   不必问,帕子上掺了药,吸入过量能令人昏迷不醒。   崔芜:“……”   果然,出来混终究要还的,她见天给人下药,这回终于尝到还治其人之身的滋味。   再次醒来时,人已不在客栈。她躺在一张罗汉床上,四角撑起木柱,已然有了日后架子床的雏形。纱帐自头顶垂落,是上好的轻容纱,天青色敷金,举之若无,如烟似雾,见之仿佛江南三月的烟雨蒙蒙。   有意思的是,这种轻容纱乃纱罗中的珍品,唯有江南出产——是巧合,还是另有玄机?   崔芜闭一闭眼,生压下胸口涌起的憎恶抵触,忽又想起失去意识前,曾见殷钊胸口绽开大片血花,顿时深深蹙眉。   终究,是她大意了。   以为是在秦萧治下的凉州,以为罗氏此行原是促成互市生意,以为双方的关注焦点在秦大小姐身上,压根没往自己身上联想,以至于草率轻敌。   也不知殷钊这条命能否保住。   她搭在膝头的手无声无息攥紧了,再次告诫自己,这是乱世!   不管她之前走得多么顺风顺水,也不管局面于她而言是否利好,只要一个疏忽,就可能断送自己与身边人的性命。   世道如熔炉,众生似刍狗。   蝼蚁小民如此,经天纬地也不外如是。   正做着自我反思,忽听轻轻一声响,有人从外头开了房门。   崔芜倏尔扭头,下一瞬……就与一张曾经领衔了她无数噩梦、纵是化成灰也认得的面孔看了个对眼。   崔芜原以为自己大风大浪经得多了,再相见已能泰然处之。可真见了孙彦当前,她才知道,她高估了自己。   那些原以为被释解、被遗忘的仇恨、屈辱、怨毒,好似埋在心底的毒刺,若是不曾触及,自然相安无事。可一旦被人剜了逆鳞,立刻沸反盈天地冒出头,叫她知道这层根系扎得有多深。   “是我太软弱了吗?”崔芜扪心自问,“经历了生关死劫,逃过了铁勒人,干翻了伪歧王,已然手握大半个关中,为何还对昔日之事耿耿于怀?”   然而她很快告诉自己,不,不是这样的。   她之所以愤怒、怨毒、煎熬、耿耿于怀,与心性、历练并无关系,而是性/侵对女性、对受害者而言,本身就是极为残酷且会造成极大伤害的。   刨除社会的固有偏见和阶级压迫不提,它会剥夺受害者对身体自主性和安全感的原始信念,造成可能长达几十年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即便是在远比当前开放的现代,有些受害者也会在遭到侵害后不断闪回事发时的片段,会假设自己是不是做了或者没做什么事才能避免这种侵害的发生,会陷入对自己的责怪。   周而复始,越陷越深,甚至有人选择用自杀来结束这种痛苦。   当然,崔芜不会拿自己的性命为别人的错误买单,可即便如此,她也无法用轻描淡写的“被狗啃了”或是“无法反抗不如享受”之类的字眼将侵害一笔带过。   伤害就是伤害,客观存在且无法改变。   她有权为此痛苦。   在崔芜重建心理防线的同时,孙彦也正打量着她。那双从来清贵从容又隐含威压的眼底烧着极炽烈的火,勾勒着崔芜轮廓,像是要将她一口吞下。   整整一年有余,四百多个日夜,他无时无刻不想着昔年朝夕相处、耳鬓厮磨的岁月。只要一闭眼,就能看到当年运河之畔,她毅然决然一跃而下的画面,心中痛悔好似红莲烈焰,煎熬得他抓心挠肝、形销骨立。   然而孙彦到底是河东孙氏的嫡长郎君,作为下一任家主培养长大,城府自不在浅。他走去桌前坐下,执壶想给自己斟杯热茶,不知想到什么,又放下了。   “过来,”他淡淡地说,“给我倒茶。”   崔芜回过神,抬眼的一瞬,所有翻涌激烈的情绪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敛尽压平。   她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孙彦,不说话,也没动作。   孙彦皱眉,加重了声量:“过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崔芜终于开口,第一句就与孙彦的要求风马牛不相及:“殷钊呢?”   不知为何,孙彦听她开口,竟有长出一口气的感觉。然而听清她在询问另一个男人,心口妒火又熊熊沸腾起来。   “你在说谁?”   崔芜:“我的部下,你的人伤了他,他还活着吗?”   孙彦恍然想起是有这么一号人物,嗤笑道:“你来给我倒茶,我便告诉你他如何了。”   崔芜眼神微冷。   然而短暂的沉默后,她当真趿着鞋走过去,提起茶壶斟出一杯热茶。   孙彦心中既酸涩又痛快,酸她竟是为了旁人低头服软,快她这般刚烈敏慧之人,也终有向自己低头的一天。   谁知下一瞬,崔芜手腕一翻,将整杯滚烫的热茶泼在孙彦脸上! 第110章   自崔芜逃离江南, 已经过去整整一年零三个月。   这一年多的时光于崔芜是鹰飞唳天,龙入汪洋,虽也经历了生死劫难, 却是翱翔于广阔天地间,说不出的酣畅快意。   于孙彦却是辗转反侧、百般煎熬, 每每忆及当日情景,就锥心刺肺、痛悔难当。   虽然下水救人的部曲禀报,崔芜被暗涌冲走, 十有八九活不成了, 但孙彦不信,口口声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为此不惜将孙氏部曲派出大半,沿着运河两岸搜寻。   结果一无所获。   孙彦好似魔怔了一般,死活不信崔芜会就此殒身, 竟要丢下刚成婚的正房妻室不管, 顺着运河一路北上,继续探查崔芜下落。   为个出身风尘、连贱妾名分都没有的女子闹成这样, 实在不成样。新过门的妻子吴氏和孙夫人轮番劝说, 孙彦却置若罔闻。   直到镇海军节度使孙昭亲自出马,扇了嫡长子一耳光,才将孙彦打清醒了。   但他并未放弃寻人的念头,自己分身乏术,就命心腹部曲沿河北上。别说,这一查探,还当真发现了端倪,毕竟如崔芜那般相貌的女子, 实不多见,任谁见了都会多留意几分。   于是,孙彦辗转知晓崔芜那日投河确实为人所救,随商船北上,一路进入汴梁,谁知好巧不巧地遇见外虏破城这档糟心事,就此没了音信。   一个相貌姣好的年轻女子,被外族俘虏,会是什么结果?   孙彦自听说消息后,就心火煎熬、目眦欲裂。   然而未曾亲见,终究不甘心,他一直谋划着亲自北上,等了半年有余,终于等到了机会。   因着西边的南楚坐大,威胁一日更甚一日,孙彦主动请缨,愿往襄樊走一趟,说服守将与孙家结盟,共讨南楚。   这个主意打得很好,实行起来却不大容易,盖因襄樊偏安一隅久了,实不愿,也没必要与强大的南楚过不去。   孙彦在襄樊一待三月,打听到襄阳守将最宠爱的原是出身罗氏的妾室,遂辗转与罗氏交好。恰好这时,西北传来互市将开的消息,罗氏家主怦然心动,与丁氏来人详谈了一整晚,最终决定北上淘金。   这事原与孙彦没太大干系,可巧就巧在,麾下部曲于这时传来消息,说是探听到曾有人于西北见过与崔芜容貌肖似的女子。   崔芜实在太具辨识度,不大存在认错的可能。孙彦当即决定随孙家商队北上,还为此说服了罗家家主与罗四郎。   罗家家主知晓孙彦来历,有心为自己留条后路,听说他想跟去一睹西北风物,断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这一行人辗转北上,经关中地界,又过萧关,时间正好与崔芜错开半月,以至于真正的关中之主对穿境而过的这支商队毫不知情。   直到凉州客栈,崔芜扮作男子一头闯入,却被拐过二楼走廊的孙彦瞧见。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那一刻的心情,震惊、狂喜、愤恨、百感交集,更有乍然重见故人的近情情怯。   孙氏家底厚实,入城之初就赁了处民居单住,正好掩人耳目。   随后又于深夜纵火,趁机劫掠崔芜,悄无声息地避开众人耳目,将人安置在民居之中。   期间种种思量、殚精竭虑、辗转反侧,煎熬于心不便言说,唯有孙彦自己知道,方才推门而入的一刻,那只握着江东权柄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   分别年余,她可曾有一星半点思念过我?   她在外流落多时,该是吃够了风霜磋磨的苦头,可曾悔悟当年所为?   她一个女子,如何于乱世中存活至今,可是攀附上了旁的势力?   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盘根交错于胸口,拼命探出茎叶,又被崔芜一盏猝不及防的热茶泼灭。   孙彦贵为镇海军节度使嫡长子,从未受过这般羞辱,热水虽烫得面皮发疼,但他心里更如火滚油沸一般,只城府颇深,未曾显诸于色:“你在外这么久,性子越发野了。”   崔芜一杯茶泼去,深压于五脏六腑的怨毒稍得释解,施施然坐下:“不是我性子野了,是你白生一双眼珠用来喘气,从没真正看清过我。”   孙彦心道“我与你耳鬓厮磨半年之久,如何不曾看清过你”,嘴里却冷哼一声:“这张利口倒是一点未变。罢了,看在彤儿的面子上,我不与你一般计较。他可还好?”   崔芜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彤儿?你吃错药了?”   孙彦目光盘旋于她小腹,眼神一变再变,终究软和下来:“那孩子如今也该有半岁了吧?是男是女,长得像你还是像我?”   一顿,从袖口摸出一把赤金打造的长命小锁,极爱惜地抚了抚:“我特意命人打了这把锁,想着将你母子接回时,亲手给彤儿戴上。”   “他可还好?你也是,当娘亲的,怎可将孩子一个人丟在家里,只管没昼没夜地往外跑?”   崔芜在他自顾自的絮叨中听明白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把金光刺目的长命锁,摁于膝头的手慢慢攥紧。   孙彦觉出不对:“孩子呢?他还好吗?”   “没有什么孩子,”崔芜冷冷道,“他于我而言是个错误,既不该来到世上,自然是早早送了回去。”   孙彦一时未能明了她话中深意,待得回过味来,勃然大怒。   “你怎敢!”他猛地攥住崔芜手腕,愤恨交织之下,几乎能听到腕骨喀喇的声音,“那是我孙家血脉……你怎么敢伤他!”   崔芜依然是近乎漠然的平静:“正因他是你江东孙氏的血脉,我才绝不能留!”   她冷笑睨视着孙彦,一字一顿:“留一个奸生子,你觉得我脑子被驴踢过吗?”   不是私生子,亦不是妾生子,而是奸生子。   那孩子于她是耻辱,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曾经的不堪与伤痛,她对他唯一的感情就是憎恨,哪怕那是与她骨血相连的亲骨肉。   孙彦听懂了她的潜台词,亦被那双眼里的不屑与轻蔑触痛,险些后退半步。   是了,他恍然想起,她从来都是这般刚烈执拗。早在刚发现有孕之际,她就撂下过狠话,不会让这个孩子降世,只他当成气话,没往心里去。   这世间哪个当娘的不疼自己孩子,尤其她这般风尘出身的女子,孩子就是一辈子的倚靠,如何舍得不要?   他当初强要这孩子,便是利用世间女子共通的心态,企图将崔芜拴在自己身边。   有了孩子就有了根,她总能安安分分跟着自己了吧?   万料不到,崔芜竟是个烈性到宁折不弯的,当真流了自己的骨血!   那一瞬,孙彦几乎以为崔芜是在蒙自己,为求脱身故意放狠话:“你别以为骗得了我,自己的亲骨肉,你舍得?只要孩子还在凉州城,我纵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   崔芜巴不得他挖地三尺,动静闹得越大,就越容易被搜寻她的丁钰和盖昀发现端倪。   “尽管挖地三尺,”她轻声道,“我也想看看,江东孙氏的太子爷到了河西秦氏的地盘上,能翻出什么花来。”   孙彦咬牙:“河西秦氏又如何?你当我怕他?”   然而究竟理智未失,意识到在秦家人的地盘上,动静闹太大并不明智,是以强忍怒火,只拿眼打量崔芜:“那孩子,你真没留下?”   崔芜冷笑,连话都不屑回答。   孙彦从她过分平静的目光中读出不屑与鄙夷,那一瞬竟瑟缩了下,继而心头大痛。   一年零三个月,四百多个日夜,于他是备受煎熬、心如刀绞,于她却是淡然处之、自顾畅快。   那些耳鬓厮磨、红袖添香,在她淡漠的眼底映不出影子。   不值一提……一文不名。   她待他,毫无情意。   这个认知让孙彦胸腔中的心肝肺紧缩成一团,几乎呕出血来。   “你这个女人,”他从咬紧的齿缝里迸出话音,“冷情寡恩,毫无心肠。”   论词锋,崔芜这辈子就没怕过谁:“情义是就人而言,对畜牲,谈什么情义?”   她嘴角含笑,眼底却森然,一字一顿道:“对他们谈情义,真是从情到义都侮辱了一遍!”   孙彦痛意未消,又遭她如此羞辱贬低,一时热血涌上头顶,当真是且怒且痛且断肠。   他被血气冲昏了理智,攥住崔芜猛力一甩,将她摔在罗汉床上,继而欺身上前,将她摁在枕上。   “好、好得很!”他恨声开口,舌尖品尝到一股甜腥气,“你只管流!流了一个,我还能让你怀上第二个!我要你腹中,只有我江东孙家的骨血!”   言罢,居然不管不顾地拉扯崔芜衣襟。   崔芜真是隔夜饭都要恶心得吐出来,憎恶之下居然忘了自己虽被收了匕首,防身指环却还在。   眼瞅着孙彦那张喷着腥气的嘴要往自己脖颈上蹭,她不挣不闹,只在对方欺近的一刻,猛地咬住他耳朵,然后甩头奋力撕扯。   “啊——”   孙彦虽是习武之人,眼目耳鼻却是人身薄弱处,再如何勤练也无法护住。被这般用力撕咬,耳朵当即撕裂小半,鲜血泉涌般溢出。   他痛怒交迸,根本不及细想,反手一耳光甩去。   那一掌力道不小,崔芜禁不住,趔趄着倒在床上,半边脸颊顿时红肿。谁知她人虽然栽倒,牙口却牢固得很,死咬着不撒嘴,硬是从那半边耳朵上撕扯下一块血肉。   她眼前金花乱奓,耳畔亦是轰鸣作响,人却冷笑连连,将叼着的一小块血肉喷在地上。   “一个耳光换你半边耳朵,这买卖不亏,”她嘴角渗着血丝,盯着孙彦的视线全无畏惧,反而戾气逼人,“你大可做你想做的,但你记住,我崔芜不做亏本买卖。”   “你今日碰我一下,我要你江东孙氏一条人命来偿!你若对我不轨,我要江东孙家九族陪葬!”   “我崔芜说出来的话,绝对做到!”   孙彦闻言巨震,倏尔抬头,正对上崔芜双眼。   无惧无畏,甚至不是纯然的愤怒憎恨,而是一派漠然,藏着逼人戾气。   孙彦到底不是胞弟那般的酒囊饭袋,在刹那间意识到,崔芜不是放狠话,也不是虚言恫吓,她是真这么打算的。   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将沸腾的血液冷却了,那四百多个日夜里的懊恼痛悔重新涌上心头。   孙彦痛心疾首地想:我们怎就走到这一步?   在客栈重遇崔芜之际,本想得很好,先以威压令她知道畏惧,最好能叫她低头服软,折了那根响当当、硬梆梆的傲骨,后面就好办多了。   然而他也清楚,崔芜脾气执拗倔强,不是那么容易服软的,是以准备了另一套怀柔手段。总归她这辈子再离不开他的身边,给她尝足甜头,知道自己的好处,再用上水磨功夫,不怕她不回头。   谁知头一条威压就僵持住,她在外一载有余,受尽血雨腥风的吹打磋磨,骨子里竟还是傲气如斯,宁死不肯低头。   甚至于,这桀骜比之一年前多了一股凛冽锋芒,气场全开地逼视自己时,以孙彦的城府都觉得眼目剧痛,不由自主地想回避这股刀锋般的森然煞气。   可她不过是个出身风尘的柔弱女子,纵是在外历练了一年多,如何能有这般气势?   孙彦百思而不得其解,瞧着她嘴角一缕艳如胭脂的血色,既懊恼痛悔,又因方才那一瞬的退避而感到不甘不忿。   原想安抚两句,但他对着崔芜居高临下久了,竟是不知如何平和说话,开口就是威胁:“怎么,你那两个侍卫的命,你不管了?”   崔芜眼神倏冷。   孙彦一边庆幸拿捏住她的软肋,暗道“再如何牙尖嘴利,到底是个女人,心还是软的”,一边又暗自酸楚,她这份心软,从来不是给自己的。   嘴上却冷笑:“我不喜欢用强,你自己脱了衣服躺床上去,我或许能饶他们一命。”   崔芜眼神冰寒,简直能凝出锐芒。   孙彦正想着她这回总该服软了吧,就听崔芜极森寒地说道:“你尽管杀!”   孙彦怔住。   “你杀一人,我断你一条胳膊。杀两人,我要你四肢尽断,而后装进酒缸,送给南楚国主!”   崔芜语气锋锐:“听说这一年多来,令尊和南楚国主处得不大好?你猜,南楚国主得了这份厚礼,会如何感激我?他又会利用这份筹码,与令尊讨要些什么?”   孙彦脸色铁青。   他当然不信崔芜有这个能耐,可让他暗自心惊的是,她远在西北,他也从未与她提及过这些,她竟能对孙家与南楚的恩怨如数家珍。   是谁告诉她的?她流落在外的这一年多,又是依托谁人庇佑?   这些疑问打闪般划过孙彦脑海,正待细问,却听有人轻轻敲响房门。   孙彦且恨且恼,瞥见崔芜嘴角艳色,又止不住地心旌动荡,暗道总有一日要你对我千依百顺。   这才推门而出。   外头敲门的也是个熟人,正是孙彦麾下第一得力的寒汀。饶是如此,孙彦脸色亦是不善:“什么事非得现在禀报?”   寒汀清楚自家郎君性情,若是换作平时,万万不敢打扰他和崔芜私下相处。但此事甚是紧急,他不敢耽搁,不得不犯一回忌讳。   “郎君恕罪,”他低声道,“底下人回来禀报,称凉州城内突然戒严,街上多了好些巡防武侯,城门也封锁严密,轻易不许人进出。”   孙彦神色微凛:“可探听到缘由?”   “听说是节度使府遭遇了窃贼,丢了要紧东西,是以严加搜寻,”寒汀说,“可属下忖度着,这时机也太巧了些。”   孙彦蹙眉不语。 第111章   与寒汀一样, 孙彦也不认为凉州于此时戒严城门、搜索全城只是简单的巧合。   可他同样不曾将此事联想到崔芜身上。   理由很简单,一个风尘出身的女子,能有多大分量, 竟惊动安西节度使府为她戒严全城?   即便她攀附上秦萧,堂堂安西节度使能为一个风尘女子做到这般地步?   “大约是罗家人的投石问路起了效果, ”孙彦沉吟着,“只是,节度使府既然戒严全城, 为何不直接上门相谈?”   寒汀回忆着这些时日打探来的消息:“听闻安西节度使接连派了几拨轻骑出城, 会不会秦帅自己也在其列?”   孙彦左思右想,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他们入城途中撞见一伙人牙,误打误撞救下一批被拐卖的女子。不料其中竟有一位大人物,倒成了此行绝佳的敲门砖。   罗家人白日里送去珠饰,原意是邀秦萧上门详谈。谁知节度使府按兵不动,到了夜间反而戒严全城, 唯一的理由是安西节度使秦萧为了找人, 随轻骑一同出城,此刻不在城中。   节度使府没了发号施令的主人家, 只能一面快马送信给秦萧, 一面封锁戒严,以免罗家人借机生事。   而寒汀的探报也印证了这个猜测。   “属下白日探查,发现客栈左近确有人暗中窥伺,多半是节度使府巡防武侯,”他说,“罗四郎君多此一举,只怕秦家的门没敲响,先招来秦帅忌惮。”   只要不牵扯上崔芜, 孙彦从来思绪清明:“无妨,左右是孙家的事。即便真招来忌惮,也牵连不到咱们身上。再不济,咱们也不是没有‘王牌’。”   他与寒汀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贵客住得可还安耽?”   说话间,院外传来异样骚动,有年轻的女郎开口询问道:“孙郎君可是住在这里?小女此来是向孙郎君当面道谢。”   声音略有些娇柔,自矜之意溢于言表,与孙彦寻常听惯的女眷说话无甚区别。   寒汀垂眸,不敢瞧自家郎君神色,只听孙彦似无奈似不耐地叹息一声,到底走了出去。   “秦小姐,”他作揖行礼,抬头的瞬间,人已端上温雅笑意,“怎地亲自来了?可是寒舍招待不周?”   站在门口的是个美貌少女,十四五的模样,娇怯怯的身姿,一看就是世家娇养出的千金女郎。   见了孙彦,她未语先含羞,盈盈楚楚地福身行礼:“可是搅扰了孙郎君?我只是想来道谢,并无他意,还请孙郎君见谅。”   她身后跟着个年长些的丫鬟,跟着主人一同行礼,神色却不甚赞同。   许是在她看来,自家小姐还是太莽撞了,这般冒冒然过来道谢,知道的是她感恩图报,不知道的还以为行事轻佻,毫无大家闺秀风范。   孙彦将大家子的教养端得极好,伸手虚扶了一把:“小姐不必客气。在下已通知了安西节度使府,只是这两日,秦帅似乎不在府中。待他归来,必会亲自迎你回府。”   秦小姐方才还含羞带笑,听得“秦帅”二字却变了脸色,眼底浮起一层泪光,沾着睫毛,泫然欲泣似的。   孙彦极和蔼地问道:“秦小姐这是怎么了?可是在家受了委屈?”   秦小姐拿帕子掩了掩眼角:“我这位叔父日理万机,哪顾得上我?许是在他心里,没了我这个侄女才是最好!”   孙彦作诧异状:“这是怎么说?纵然你非他所出,到底是他嫡亲兄长的女儿,血脉相连,怎会不真心关怀?”   秦小姐本不待多言,然而眼前郎君容色俊雅、风度出尘,显然是受过极好的教养,比之她素日在节度使府里见过的粗蛮军汉,可谓天差地别。   她又想起初见时的情形,自己和侍女被人牙盯上,迷晕了强行劫走。忠仆欲阻拦,却被对方仗着人多势众,毫不留情地打杀。她本以为己命休矣,必会被卖去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谁知半途杀出一伙人,抓了人牙,救出一干被拐卖的女子。   她还记得当时,自己被绑住手脚,塞在马车里,听着车外震天的喊杀声,瑟瑟等待命运的降临。谁知喊杀声逐渐弱下,没多会儿,车帘被人掀开,一位极温雅的公子三两下跳上马车,替她解开手脚上的绳索:“莫怕,贼人都已毙命,不会再有人害你。你家住在哪?我这便送你回去。”   秦小姐——前安西节度使秦湛之女秦佩玦抬头,对上的是一张从所未见的清俊脸庞,好似明珠美玉一般,霎时间怔在原地。   那一刻,她脑中颠来倒去只有一个想法:属官之子算什么?那些粗俗不堪的将领又算什么?这才是我想嫁的郎君!   而后,她就稀里糊涂地随着这自称姓孙的郎君回了凉州城。   在秦佩玦看来,孙郎君实是平生罕见的风姿绝佳之人,且气度谦和,对她也极温柔耐心。自己叔父虽也相貌上佳、气度不俗,却总板着一张脸,冷冰冰的不近人情,怎及孙郎君这般体贴入微?   好比前两日,她说与家人闹得不痛快,不想回府,孙朗郡就赁了这处宅子,许她暂且住下,还派人送信给节度使府,说要请她家人前来接她。   哼,可惜孙郎君不知,她那个叔父最是心思奸滑,爱做表面文章,什么疼爱有加关怀备至,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若不是他当年为了独占节度使权柄,于叛军作乱时不肯立刻回援凉州,她母亲又怎会被乱军虐杀阵前?父亲又怎会寡不敌众,生生战死?   我没错!秦佩玦咬牙告诉自己,是叔父先负了我,是他对不起我们秦家,我只是不想被他当作拉拢下属的筹码,有什么错?谁知道他选中的人家是什么外表光鲜内里腌臜的东西!   一念及此,她看向孙彦的神情越发楚楚。   “孙郎君有所不知,叔父与先父一向不和,这些年照拂我,其实也甚为勉强。这回我离家出走,他说不定正中下怀,哪会真来接我?”   说着说着,又自伤身世,抽抽噎噎地哽咽起来。   孙彦瞧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却兴起一丝不耐。   他并不是能放软身段哄着女人的性子,只是这女子身份微妙,作为秦府眼下唯一的女眷,安西节度使秦萧最看重的侄女,他当然要把人哄好,牢牢拿捏在手里。   秦萧不看重这个侄女吗?秦小姐一叶障目,孙彦却不这么想。若是不看重,何必连派几拨轻骑出城寻找,最后还亲自赶了去?又怎会闹出戒严全城这般大的动静?   只他面上不露,依然耐心道:“秦小姐多虑了。你若不嫌寒舍简陋,且安心住着,等令叔亲自来接,可好?”   秦佩玦巴不得他这一句,闻言笑逐颜开:“那就叨扰孙郎君了。”   安抚了秦佩玦,再命人送她回院歇息,孙彦这才放任不耐与烦躁流露脸上。   他不是没看见少女眼中的娇羞与痴迷。换一个男人,难免会自得于获得了一个美貌少女的垂青,尤其这少女还是安西节度使的嫡亲侄女,身份贵重,非同小可。   但孙彦不是寻常男子,他是镇海军节度使的嫡长子,江南地界有实无名的皇太子,这辈子折服过的闺秀太多,获得的垂青也不计其数,早就见怪不怪。   他非但不觉得愉悦自得,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烦躁。   这烦躁并非针对秦佩玦,而是由崔芜而起——以孙彦的出身品貌,似秦佩玦这般痴迷爱慕的眼神才是正常。毕竟孙彦自忖,当今天下似他这般俊杰英豪可不多见,再矜贵的女儿家都难免暗送秋波。   可为何崔芜对他全无如此神态,反而每每相见,都如仇寇一般?   孙彦是在权力中心长大的,知道如何折服最难缠的政敌,却对女子心思全无了解。崔芜越是不屑,他越想征服她,越想折了她的傲骨,逼她承认离不开他,只有依着他、靠着他,才能过上好日子。   可她偏偏不肯低头,一身锋芒如刺,扎得他鲜血横流,竟有无从下手之感。   这是孙彦从未有过的体验,只觉新鲜又烦躁,背在身后的手下意识抓握了把,凭空有种什么东西正在脱离掌控的错觉。   “来人!”他突然唤道,“命人备水,再唤芳荃去净室服侍。”   寒汀将他的吩咐一丝不苟地传达下去。   然而崔芜根本不屑搭理。   她坐在被软禁的房间里,不能出门,就自己摔了个茶盏,用碎瓷在精铜包角的酸枝木长案上雕猫儿头玩。   寒汀站在门口,见崔芜丝毫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忍不住重复道:“芳荃姑娘,郎君有命,请你……”   崔芜头也不抬:“我长耳朵了。”   寒汀被怼得噎了下,见崔芜依然坐着不动,心知这位郁气不小,不由暗自叫苦:亲娘啊,你们小俩口闹别扭,拿咱们底下人出什么气!   却只能硬着头皮劝道:“夫人莫要动怒。郎君看着面冷,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您。这一年多来,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时常从噩梦中惊醒,嘴里只是唤着您的名字。为了寻您,他和咱们大人争执了好几次,这次出来前,还硬生生为您争了一个平妻的名分……”   崔芜听着“夫人”两个字,几乎冷笑起来。幸而她不会读心术,不曾听到寒汀“小俩口”的心声,否则非恶心反胃不可。   她突然打断寒汀:“他唤我的名字?”   寒汀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不错,郎君他还……”   崔芜不容他把话说完:“他叫的是哪个名字?”   寒汀再次怔住,一时没反应过来:“自然是芳荃……”   “芳荃,”崔芜回味着这两个字,脸上讥嘲意味越发浓烈,“所以我说,你们这位孙大郎君从不听人说话,也学不会睁眼看人。”   “忘归属兰杜,怀禄寄芳荃,倒是个好名字。可惜,我不是柔弱无害的香草,我是斩不断的荆棘,烧不烂的野草!”   崔芜抬头看着寒汀,一字一顿:“你给我听清楚,我不叫芳荃。我叫——崔芜!”   寒汀张口结舌,被崔芜刀锋般戾气逼人的目光逼视,竟觉得心口发冷,不知如何回话。   他忽然心有所感,回头就见孙彦站在身后,脸上面无表情,以他追随多年的了解竟都看不出自家郎君此刻在想什么。   “你先下去。”孙彦淡淡吩咐。   寒汀巴不得这一声,逃也似地跑了。   孙彦眉目冰寒,突然一言不发地走上前,抬手捞起崔芜,扛在肩头就往外走。这是一个在渣狗破镜重圆文里性张力十足,于崔芜却非常不舒服,乃至极具侮辱性的姿势。然而她并未挣扎,而是抓住这个绝佳时机,不动声色地扣动指环机关,在孙彦敞露在外的后颈处极快速地抹过。   指环内□□刺,极尖细且锐利,割开皮肉犹如利剪划破丝绸,当即见了血。然而那伤口非常细微,本身痛感就不强,孙彦又在情绪激荡之下,压根未曾差觉。   他大步流星地进了净房,里头早已备好盛满热水的木桶,白汽氤氲四散,熏染得屋里好似仙境。   “噗通”一声,崔芜被他整个人丢进浴桶,里外衣裳立刻湿透,发髻也散了大半,还倒霉催地呛了一口水。   她连连咳嗽,人却下意识往头上摸了把,确认秦萧所赠的猫儿发簪还在,这才长舒一口气。抬头一看,瞳孔蓦地紧缩,只见孙彦扯开束带、去了外袍,一步跨进浴桶,双手摁住崔芜肩头,将她刚探起的半个身子重新压回水里。   “哗啦”一下,水花四溅,净房地板瞬间汪起积水。   崔芜大恨,却听孙彦冷笑道:“你不是最爱往水里钻?这回如愿了?”   崔芜听得这一句,立时被他提醒,索性憋足一口气,整个身子沉入水底。这浴桶极大,容纳两人绰绰有余,孙彦见她沉下后再不起身,皱眉将她拎起:“你又想耍什么花样?我告诉你,你既被我抓住,可别想着……”   话没说完,只见崔芜口一张,一股水线笔直喷向孙彦眼目,糊了他满脸。   武艺再精湛之人,眼目遇袭之际也难免浑身僵硬。孙彦下意识松了手,崔芜蓄势待发的一拳立刻挥出,却是直奔孙彦咽喉要害去的。   她跟着秦萧习武,光牛皮沙袋就戴了大半年,手上颇有些力道。这全力以赴的一拳若是击中,孙彦不死也得去了半条命。   然而孙彦到底是武艺精熟之辈,听得风声不对,下意识出手,极精准地拿捏住崔芜手腕。   柔滑细腻的肌肤握了满怀,他却生不出旖旎心思,只因感受到崔芜这一拳的力道,是真奔着要命来的。   “你竟想杀我?”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崔芜,“你当真……狠心至此!”   他其实想问的是“你对我到底有无情谊”,只是这话太儿女情长,有失男儿气概,似他这等心高气傲的世家郎君问不出口,话到嘴边便打了个折扣。   崔芜冷笑:“对一头只会拿下半身想事的畜生,有什么下不了手的?”   一顿,又补刀道:“不,是我错了。我养在马厩里的坐骑尚知怜弱悯孤,你他娘的连畜生都不如!”   孙彦遭她如此贬损,简直出离愤怒,咬牙狞笑道:“好、好!反正我在你心里已是畜生不如,倒不如坐实了这名头!”   说着,就去撕扯崔芜衣裳。   崔芜衣襟被撕裂半边,露出雪白肩膀,她却纹丝不动,只用那种冰冷而戾气凛然的眼神瞧着孙彦。   “我很好奇,”她轻言细语,“你现在感觉如何?”   孙彦先是一愣,下一瞬,一股乏力的虚弱感涌入四肢,他撑不住身子,竟一头滑落水中。 第112章   这一下事起仓促, 以孙彦的阅历应变竟都未曾立刻反应过来。待得察觉不妙时,他人已滑落水中,口鼻浸没在水面之下, 根本无法高声呼喝。   反观崔芜,倒是动作敏捷手脚便利, 撑着浴桶边缘翻身一跃,轻轻巧巧地跳了出来。   她懒得去看孙彦,先在屋里转悠两圈, 实在寻不到女眷衣裳, 只得拿了孙彦外袍披在身上,再将过长的衣摆扯去一截,宽大的袍袖用布条扎紧,勉强凑合不露肌肤。   她找衣物蔽体的同时,孙彦也在努力自救。他不知自己是何时中的暗算,也不知暗算他的究竟是何物, 但他可以确定, 那应是某种毒物,且生效极快, 见血之际已然深入肌理, 不出片刻就令人手脚麻痹、身体乏软,只剩任人鱼肉的份。   好比孙彦现在。   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撑起身子,奈何那毒效用太猛,根本不给他以血肉之躯抵挡的机会。他一口气憋尽,嘴边吐出一连串气泡,眼看就要这么憋屈地活活呛死,一只白如玉的手揪住他发髻,将人从水里提溜出来。   孙彦猛地喘了两口气, 边咳嗽边抬头,就见崔芜似笑非笑地睨视着他,将方才的讥诮原样奉还:“如何?钻水里滋味好受吗?”   孙彦张口欲呼喝,崔芜早料到这一招,眼疾手快地往下一怼,将他重新摁回水里。   水花泼溅的动静不小,门外却无人进来查看,这要多亏孙彦平时御下有方,自寒汀以下,都知道自家郎君与美人独处时不喜外人打扰,是以躲得远远的。   却不曾想给了崔芜做手脚的机会。   她极耐心地在心里数着数,估摸着水里这位憋到极限了,才将人重新提出水面。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滋味好受吗?”   这一回,孙彦咳得更凶更狠。他方才憋不住气息,被热水灌入肺脏,咳起来直如撕心裂肺一般,到最后甚至呛出血沫。   孙彦心中恼恨,但他也算见识了崔芜手段,知道这没心肝的女人一言不合,真能将他溺死在浴桶里。   遂道:“我若死在这儿,你以为你能活着离开?”   崔芜讥诮勾唇:“要不咱们试试?”   她嘴上说试试,手里就要动真格的,孙彦察觉不妙,抢在她动手前道:“我若死了,你那两名侍卫也得陪葬!”   崔芜蹙眉,手上动作顿住。   孙彦深吸一口气,刻意放缓了语气:“芳荃在外流落这一年多,没少吃苦头吧?外头的腥风血雨,还没吹够吗?”   崔芜听得“芳荃”两字,脸色已然阴得厉害,二话不说,再次将人怼进水里。   “你这双耳朵,当真是长来喘气用的,”崔芜只将他口鼻浸入水中,留了一双耳朵在外听自己说话,“我最后与你说一遍,我姓崔,单名一个芜字,荒芜之芜。再让我听你叫什么芳你姥姥的荃,我就把你这双长了当摆设用的耳朵割下来喂狗!”   再次被拎出水面时,孙彦脸色青白交加。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何况叫他阴沟里翻船的还是个风尘女子。然而比身体受辱更难以忍受的,是崔芜与他说话时那股不屑又鄙夷的神态,就连她拎着他发髻都得隔着一层布料,仿佛孙彦是什么脏东西,碰一碰就污了手。   孙彦心里一时怒火翻涌,恨不能将人碎尸万段。然而抬头一瞧,只见崔芜裹着自己外袍,眉眼被热水氤氲蒸腾,依然是精致楚楚,漂亮得不可思议,唯独右颊一道两指宽的红肿,瞧着有些可怜。   他心头怒火凭空熄了大半,暗道这等风姿楚楚的玉人儿,若是这辈子得以与她相依相偎,真是神仙不换。又想,她性子这般孤拐倔强,我偏要让她转过性来,叫她对我百依百顺,婉转身下承欢,该是何等风情。   一念及此,最后一点怒意也烟消云散,口中道:“崔芜?这名字起得好,敢情你也知道自己只是这乱世中的一把荒草,随便哪的战火烧过,都能叫你尸骨无存。”   崔芜淡然:“便是在荒野之中尸骨无存,也好过你江东孙氏的后宅,看着花团锦簇,其实不过是个锦绣棺材。”   孙彦冷哼:“我孙府怎就是棺材了?你入府大半年,哪回出门我没准过?若不是你牛心左性,总想着逃跑,我又怎会将你关起来?”   “我原想着等你生了孩儿,心思也该定了,到时便可解了你的禁足,让你想去哪逛就去哪逛,谁知你竟是个倔驴脾气!”   说到这里,孙彦陡然想起被崔芜流掉的胎儿,心头炽火再次大盛:“那是我的长子!是你我第一个孩儿!你怎能如此狠心!”   “我为何不能?”崔芜冷冷反问,“他的生父是个□□女子的贼人,他身上流着罪恶血脉,我若叫他留在世上,才叫脑子不正常!”   孙彦素来知道这女人嘴巴倔,总要百般诋毁自己,听得多了,竟不如一开始那般恼火:“贼人?你出来一年有余,怎还这般天真!”   肃整了神色道:“你在外奔波多时,该是见过真正的贼人,狠心起来,杀人劫财拐卖女子都是轻的,甚至有人开了屠市,专门买卖菜人!”   “你大约是没见过,若真见着了,哪还有胆子与我在这儿议论贼人不贼人?早找地方躲起来了!”   崔芜冷笑,心说我不仅见着了,还替菜人收了尸,所有牵扯其中的兵丁全部斩首示众。   再者,屠市吃人,姓孙的就不吃人吗?一个吃的是人之□□,一个食的人之尊严,说不上谁比谁更高明。   孙彦一面说,一面暗中观察她神色,见崔芜脸上一派漠然,并未因他言语而动容,心中蓦地漫起一丝狐疑。   “我瞧你在外奔波许久,吃穿用度倒似不亚于江南之时,身边竟还有护卫随行,”他盯着崔芜,“你莫不是攀上了别的高枝?”   崔芜眼底泛起浓烈讥嘲,根本不屑搭理。   她其实也就是最近半年日子好过了些,被铁勒押解北上之际,一路颠沛流离,吃穿所用几与乞丐无异。   但这些犯不着与孙彦解释,她也懒得费这个口舌,索性不言不语,由着他去猜测。   孙彦却是越想越恨:“我在江南辗转反侧,追悔欲狂,几是形销骨立,你却毫无悔意,反而攀上了旁人!”   他厉声道:“原来你不愿与我做妾,竟是盯上了高枝,巴巴赶来给旁人做妾!”   “那安西节度使府为何突然封锁全城?可是因为与你有所瓜葛?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个庶子出身,靠着父兄死绝坐上节度使的位子,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你就是为了他,将我弃如敝屣?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这话问完,孙彦其实有些悔意,盖因听着太软弱、太婆妈了些,全无一方豪强的英霸之气。   崔芜冰冷的眼神却波动了下,自谈及这个话题后第一次开口。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她冷冷道,“你连秦帅一根头发丝都不如!”   孙彦先是大怒,继而大恨,咬牙半晌,挣出一句:“所以,你不愿给我做妾,要去给他当妾?”   崔芜真是连话都懒得与他说:“你脑子里除了做妾,再容不下旁的,我就纳闷了,你这么喜欢做妾,自己怎么不去给人投怀送抱?”   孙彦已经学会将她的牙尖嘴利当空气,冷哼一声:“不是妾室,你还指望他能明媒正娶不成?即便他是庶子出生,生母也是个卑微的贱妾,到底出身大家,如今也是手握权柄、执掌四郡的一方豪强,怎可能娶一个卑贱的玩意儿!”   崔芜终于明白,有些人的脑回路生来与常人不同,跟他们争辩没有任何结果,反而容易把自己带到沟里。   她不再与孙彦争执,环顾四周寻找出路,忽听房门被人敲响,寒汀急促的声音传来:“郎君,不好了!有大股轻骑围了这处宅院,瞧着像是安西军的人!”   崔芜精神一振。   算算时间,从她失踪到现在,总也过去了两三个时辰,以盖昀与丁钰之能,差不多该寻到这里。   她不说话,孙彦也不吭声,只管端详着崔芜神情,见她眼底似有亮色,他神情也愈发阴戾。   “你以为姓秦的是冲你来的?”他知道自己只要大声呼喝,崔芜定会将他重新摁进水里,是以将声气压低,免得自讨苦吃,“人家多半是为了迎他侄女儿而来,谁会在意你的死活?”   崔芜闻言挑眉:“所以,秦大小姐是你救的?”   事已至此,孙彦无谓瞒她:“途中撞见一伙人牙,原本只是顺手,没想到秦大小姐也在其中,倒是歪打正着。”   崔芜瞧着他的眼神十分奇异。   孙彦看懂了她的不信与讶异,恼怒:“你当我是何等样人?人牙拐卖女子,为非作歹,我怎地不能救人?”   崔芜:“只是没想到□□女子的禽兽,也有偶发善心的时候。”   孙彦听她句句不离“□□”“禽兽”,仿佛那段于他而言刻骨铭心的旖旎岁月,于她只有耻辱与不堪,心中越发火大,说话也带上口不择言的恶意:“别说的好像你有多委屈似的,在我身下婉转承欢时,也没见你不乐意,怎就成了我强迫你?”   崔芜微微眯眼,如果丁钰在这儿,就会意识到,这是她杀心大起的征兆。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但是这时,敲门声再次急促传来,却是寒汀一直没听到孙彦答复,心中生疑,忍不住追问道:“郎君,您可还醒着?郎君?”   孙彦口中不言,却拿眼角睨着崔芜,那意思大约是“现在回头是岸,看在以往情分上,我或能既往不咎。”   崔芜根本不屑搭理他,扬声冷笑道:“你家郎君怕是自顾不暇,你有这个精力,不如想想怎样应付外头那位贵客。”   门外寒汀听得崔芜说话,就知情形不妙。他不假思索,蓦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扫过,门板被生劈成两半,轰然洞开。   崔芜没想到此人剑术如此了得,反应却极迅速,仗着这些时日勤练臂力,从桶里捞起落汤鸡似的孙彦,往寒汀剑下一送。   寒汀那势不可挡的一剑险些扫到自家郎君,情急之下慌忙抽手,先将孙彦稳当当地接住。趁此机会,崔芜已经奔向门口,身手敏捷地窜了出去。寒汀还想检查孙彦是否受伤,却被连声催促:“我无事!去把那女人带回来!”   寒汀应了一声,直追崔芜而去。他身法极快,一只手眼看捞住她后衣领,忽听风声凌厉,百忙中不及细想,驻足振臂横剑格挡。   只听“当”一声,寒汀一条胳膊从手腕麻到肩膀,长剑虽未落地,却是再也抬不起来。   他低下头,就见地上躺着半截断箭,箭头却已钉入身侧砖墙,光秃秃的箭杆尚在颤动不休。   寒汀蓦地回首,居高望见一道身影立于墙头,也正森冷看来。手中长弓已然架上第二只长矢,弓弦扣紧,如抱满月。   正是颜适。   明晃晃的箭头直指寒汀,后者见识过他箭矢的力道,心知对方此举无外乎威慑,十足谨慎地驻足原地,侧身护住屋里的孙彦。   颜适嘴角勾起一丝锐笑。   与此同时,只听“轰隆”巨响,反锁的院门被人撞开,披坚执锐的安西军蜂拥而入,与护卫院落的部曲战作一团。精锐士卒之后跟着两个文士打扮的男人,却是丁钰与盖昀。   丁钰已经急疯了,根本不顾院里打作一团,三步并两步地冲上前,嘶声唤道:“丫头?丫头,是咱自己人来了,别躲着了,快出来!”   “要是人还好好的,起码吱个声啊!”   他只顾抻脖往院里看,没留意身后冒出一道人影,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吱。”   丁钰听着话音熟悉,大喜回头,待得看清崔芜衣裳形容,又转惊怒。   只见崔芜人倒是好端端地站在跟前,却不是原来那身衣裳,裹着一看就是男子过分宽大的衣袍,只将衣摆撕去半截,袖口和腰身用布条扎紧。   除此之外,她头发湿漉漉地披散颈侧,半松不紧地束了只猫儿玉簪。一绺乌发贴着鬓颊,虽稍作遮掩,却挡不住半边红肿的脸颊。   丁钰见状大怒:“谁打的你?我他娘的要活剐了他!”   崔芜面无表情,随手扯开腰间布条,将那件过分宽大的男袍扒下丢在地上——幸而她里头还有件中衣,倒不至于露出肌肤,只是已然湿透,裹在身上轮廓毕现,惊得丁钰赶紧脱了外裳披她身上:“你你你,你就算要换衣裳也别挑在这时候啊!”   崔芜只答了一句话:“脏,我恶心。”   丁钰看懂了她眼底的戾气和杀意,骤然噤声。   说话间,院内的激战已然现了胜负。安西军无论战力、人数都高出一筹,没多会儿就压制住院中部曲,长刀架在脖颈间,糖葫芦串似地押跪一排。   院外的颜适收起弓箭,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怎么处置?”   崔芜瞧也不瞧:“就地格杀!”   颜适毫无异议,冲押着部曲的亲兵打了个手势。   亲兵高举长刀,正要斩落之际,忽听院外有人高声道:“手下留情!误会,都是误会!” 第113章   开口拦人的却是罗四郎君, 他大约以为安西军此行是为秦大小姐而来,呼哧带喘地赶到别院,一眼锁定了院里衔职最高的颜适, 上前赔笑道:“这位将军,咱们此行原是为送秦大小姐回城, 并无恶意,您千万别误会!”   颜适知道这姓罗的人脉颇广,乃是此次互市的关键人物。然而他瞅着眼前形势, 显然没法善了, 是以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崔芜。   那罗四郎走南闯北,靠的正是生意人的眼力见,循着颜适的视线看向崔芜,立刻明白谁是这里真正说话算话的人。   一时叫苦不迭。   当初孙彦找上他,请他帮忙将人留在客栈,只说这是从他节度使府逃出的妾室, 要将人带回。罗四郎想着, 一个妾室没什么打紧,纵然观崔芜形容, 身后似是有些势力, 却也只当她攀附上旁的权贵,本身无足轻重。   在这乱世之中,大族之间互易姬妾本是常有之事。孙彦此举固然有些出格,可他贵为镇海军节度使之子,吴越实际上的太子爷,想要个把女人,谁会没眼力见到跟他对着干?   即便这女子背后之人乃是一地豪强,甚至是这凉州城的主人, 大不了多赔几声不是,谈价码时再出点血,这事也就过去了。   左右有孙家太子爷兜底,他一个跟在后面跑腿办事的小喽啰,有什么好慌的?   却不曾想,崔芜背后的水远比自己想象的深,孙彦这一出手不要紧,直接惊动了安西节度使府,不仅连夜封城,还出动精锐围了此处,将孙氏部曲一锅端了。   罗四郎心中懊恼,早知这样,拼着得罪了孙家太子爷,也不能在凉州城里如此胡来。   可事已至此,他再埋怨孙彦也不能眼看着他死在这儿,只因那后果同样是他无法承受的。   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意图向崔芜赔礼:“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这位夫人……”   崔芜视线似笑非笑转来:“谁是你娘的夫人?”   罗四郎一句话没说对,好悬被崔芜利如芒锥的视线捅个对穿,顿时僵在原地。   但他深谙唾面自干的道理,定了定神,继续道:“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这位……娘子,还请大人大量,莫与在下等一般见识。”   崔芜抬眸,见寒汀扶着毒性未消的孙彦,一步一蹒跚地走进庭院,勾唇冷笑:“你这话怕是说错了,如今可不是我要与你们一般见识,有人白长一双招子,非得惹到我头上。”   “你说,我该怎么回报尔等这番盛情?”   罗四郎听着她声气不好,暗道糟糕,心知这事怕是难以善了。回头瞧见孙彦,赶紧抢上前,猛扯他衣袖,又拼命使眼色:“子章,你这回真是莽撞了,还不与这位娘子赔罪?”   孙彦平日里与罗四郎相处不错,他存心折节下交,自是将功夫做到十成十,“子章”这个表字也是彼时相告对方的。   但他眼下满心满念只有一个崔芜,见她倨傲而立,根本不屑搭理自己,身边又围着好些男子,竟似众星拱月一般。   最要紧的是,她片刻前还裹在身上的自己的外袍,竟被毫不怜惜地弃置在地,身上穿了件大了一圈的外裳,显然是身边那油头粉面、仅着一件中衣,此时还围着她不停询问什么的男人的。   刹那间,孙彦只觉戾气上涌,妒意、恼意,恨崔芜冷心冷肺的凉薄,哀自己情意错付的自伤,凑成一股惊涛浪头,在胸口推来搡去,将五脏六腑拧得不成样子。   他蓦地推开罗四郎,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冷笑反问:“我抓回自己府中逃妾,怎就是莽撞了?又触犯凉州城哪一条王法,值得小将军这般大张旗鼓地私闯民宅?”   他嘴角勾起恶意的冷笑:“且不说,在下途中救下秦大小姐,算是于安西节度使府有恩,就是寻常生意人,也不应受到这般待遇吧?”   “莫非外间所传,安西秦帅治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都只是谣传而已?那还真是让人大失所望!”   罗四郎脸都白了,心知这话撂出去就是当众撕破脸,想要说些什么缓和气氛,一时却又想不出来,急得冷汗都冒了出来。   其实孙彦这话很是聪明,拿“声名”二字挤兑颜适,换一个重名之人指不定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奈何颜适不吃这一套。   此次秦萧领轻骑出城,唯留颜适在城里,就是知晓他与崔芜情分深厚,有意命他护持崔芜周全。谁知秦萧离开才没几日,崔芜就撞上这么一档破事,虽说有崔使君自己作死之嫌,到底没法向自家主帅交代。   更别提,这个姓孙的口口声声贬低崔芜,一声“逃妾”嚷嚷得人尽皆知,他甚至瞧见自己身边好些士卒露出讶异,打量崔芜的眼神也变得不太对劲。   颜适当机立断:“把这些猖狂宵小都押回节度使府!”   士卒终究是安西精锐,不管心里怎么想,绝不会违抗军令。然而正待上前,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尖利的女子呵斥:“我看谁敢!”   这声音十分耳熟,颜适吃惊回头,只见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扶着贴身女婢的手,跌跌撞撞上前,正挡在孙彦与安西士卒之间。   她大概是乍闻变故,匆忙赶来,头发还没来得及梳齐整,鬓边垂落一绺,气喘吁吁之下,显得狼狈又惹人怜惜。   颜适却极细微且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再如何不待见,依然按礼数问安:“大小姐怎么来了?这里不安全,末将且命人护送你回府。”   正待打手势命亲兵上前,那秦佩玦突然放开侍女的手,死死盯住颜适:“好啊,原来你也知道我是秦府大小姐!我问你,我的话你听不听?”   颜适眉头皱得愈发紧:“大小姐有何吩咐?”   秦佩玦:“我要你们统统退下,莫管孙郎君的家事!”   颜适实在不想和娇养深闺的骄纵大小姐掰扯,奈何秦佩玦姓秦,顶着秦氏血脉的名头和一层主从之分,不容他怠慢:“此事内情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明白,还请大小姐先回府,容末将慢慢与你解释。”   “有什么复杂的,不就是孙郎君抓了个逃妾吗?”秦佩玦似不屑似轻慢地睨了崔芜一眼,“我都听说了,孙郎君人中龙凤,府里有一两个服侍人有何大不了?他于我有救命之恩,咱们秦家却恩将仇报,插手别人的家事,说出去不被人笑掉大牙?还不退下!”   颜适太阳穴突突乱跳,不由佩服起自家主帅,平日里顶着这么一位刁蛮大小姐的撒泼胡闹,是如何不露声色、处置妥当的。   他还想再分说,却有人等不及了,只听一直没吭气的崔芜冷笑道:“秦小姐这话不错,此事原与河西秦氏无大干系,确实不该由颜小将军出面处置。”   而后厉喝:“狄斐何在!”   颜适耳根动了动,听得身后传来急促有力的脚步声,立刻闪身让路。   下一瞬,狄斐带着精锐亲兵冲入别院,在安西精兵围成的包围圈内,又形成了第二层包围圈。   狄斐疾步上前,于崔芜身前三步处站定,而后扶刀跪下,沉声请罪:“属下接应来迟,请主上责罚!”   此次崔芜赶赴凉州,随行带了五百亲兵,不足以在凉州境内生事,自保却是绰绰有余。   若非她此番行险,又为了秦大小姐的声誉刻意低调,孙彦再有十倍能耐,也碰不到她半根头发丝。   虽然崔芜阴沟里翻船,泰半责任在己,可主辱臣死,狄斐身为崔芜下属,将孙彦适才那番羞辱听得清清楚楚,深知姓孙的当众点破“逃妾”二字,下的不仅是崔芜的面子,更将万余靖难军的颜面剥得干干净净。   若不找回场子,不仅崔芜这个关中主君的位子坐不稳,狄斐及麾下数百亲兵也再无颜披着这身皮甲。   “末将无能,令主上遭劫受辱,愿受军法,以儆效尤。”   他此次前来携了一百亲兵,乌泱泱的人群簇拥崔芜下跪行礼,场面颇为震撼。   这是孙彦万万不曾料到的,一时且惊且疑,简直如坠梦中。   崔芜披着不合身的男装宽袍,眼神却极冷峻:“凡孙氏之人,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狄斐应下,起身打了个手势,百余亲兵呼啸上前,好似一股潮水将势单力薄的孙彦主仆围在中间。   “呛啷”一声,百余把明晃晃的长刀出鞘,如林般抵住孙彦身侧。   只需崔芜一声令下,便是血溅三尺。   强弱之势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颠覆过来,往日卑贱如玩意儿的,成了高居上位发号施令者。而昔日拿捏旁人命运的,则成了被人拿捏的板上鱼肉。   孙彦脸色铁青,笼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捏紧。   事到如今,他就是再不聪明也该看出,崔芜眼下今非昔比——也许是她攀上的高枝格外了不得,也可能是她根本不必攀高枝,仅凭自身才具就足以折服这些人。   当然,后一种猜测是孙彦无论如何不愿承认的。   但无论如何,所有人都看得分明,崔芜不必反驳一个字,只用实际行动就扇了孙彦狠狠一耳光。   逃妾?逃你姥姥的妾!   见过哪家逃妾言谈间能调动百余精兵,且令之所至,如臂指使,莫敢不从?   这于孙彦而言,甚至比反驳更难以忍受——还有什么是比习惯了尽在掌控之人突然发现,被你当做玩意儿、只能三跪九叩接受垂恩的玩物,突然脱离掌握更打脸的?   更何况,他现在连性命都被人拿捏手里。   他死死盯着崔芜,那眼神像是愤怒欲狂,又似不敢置信。   崔芜却根本不看他,淡淡一挥手。   手握长刀的亲兵齐刷刷向前一步。   秦佩玦见势不妙,立刻瞪向颜适:“你还愣着干什么?上去帮忙啊!”   颜适抱着长刀后退两步,寻了株树干懒洋洋地倚着:“大小姐刚才不是说,这是人家的家事,咱们姓秦,不好随意插手?恕末将无能为力。”   他不发话,一众亲兵亦将手从佩刀上挪开,非常有默契地后退两步。   坚决不掺和崔使君和靖难军的家务事。   秦佩玦急得鼻尖冒汗,眼看崔芜亲兵步步进逼,突然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张开双臂挡在孙彦身前,而后拔下发间金簪,抵住自己咽喉要害。   “谁敢上前一步,我今日就死在这里!”   崔芜:“……”   颜适:“……”   这姑娘是不是脑子里有坑?   然而秦佩玦毕竟是秦萧的嫡亲侄女,凉州城又是河西秦氏的地盘,崔芜杀意再重,到底理智未失,不可能把她牵扯进来。   一时举棋不定,形成僵持之势。   秦佩玦用自己性命拿捏住所有人,又对押着孙氏部曲的亲兵厉斥:“愣着做什么?还不放人!”   她是秦家嫡系血脉,这重身份天然具有威慑力。亲兵不知是否应当听令,被孙氏部曲瞅准机会,纷纷挣脱出来。   十来号人拥护在孙彦身侧,虽不具备人数上的优势,场面却不再是一边倒。   罗四郎瞅准时机,再次上前劝和:“都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孙郎君到底救过秦大小姐……您二位就算有天大的仇怨,且看在秦帅的面子上,化干戈为玉帛?”   崔芜唇角泛起凉笑,然而还未开口,身后传来一句更为森然的:“看在秦某面子上做什么?”   所有人回头,只见火把照亮院落门口,一道颀长身影背手而立,五官轮廓隐没在背光暗影中,唯有两道极锋锐的目光隔空扫来。   正是秦萧。   见到自家主帅的一刻,所有安西将士扶刀跪地,颜适亦肃整了站姿,抱刀行礼。   秦萧约莫是来的路上已然听说前因后果,目不斜视地走上前,竟是直逼秦佩玦而去,后者一个娇养深闺的大小姐,哪禁得住安西少帅杀人无数的戾气?被逼得连连后退,口中道:“你、你别过来,我真的会自裁!我……”   一口一个“自裁”,握着金簪的手却直哆嗦,连丝油皮也没划破。   两句话的功夫,秦萧已经到了近前,抬手二话不说,直接一耳光扇了过去。   “啪”一巴掌清脆至极,在秦萧其实并未如何用力,在秦佩玦却已禁受不住。她踉跄着倒退两步,亏得婢女忠心扶住,才没跌坐在地。手中金簪被震落兀自不觉,只捂脸怔怔瞧着秦萧:“你、你打我?”   秦萧神色冰冷:“来人,请小姐回府!”   他是一军主帅,权威岂是秦佩玦一个闺阁女儿可以抗衡?当即上来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仆妇,一左一右搀住秦佩玦——还不敢直接上手触碰,是拿帕子裹了手掌,将秦佩玦半扶半拖出去。   秦佩玦被拖到半路时回过神,拼命挣扎,却哪里挣得开做惯粗活的仆妇?只能连哭带嚎:“你若伤了孙郎君,我就死给你看!一头撞死在秦府门口的石狮子上,就跟我母亲一样!”   “且看你百年之后,如何向我爹娘交代!”   秦萧眉目冷定,对嫡亲侄女这番哭嚎充耳不闻,只漠然下令:“全都带回去!”   待得哭嚎声逐渐远去,他才转过身,对崔芜深施一礼,竟是从所未有的客气:“秦某治家无方,累及崔使君,还望使君见谅。” 第114章   秦萧姿态放得极为客气, 这一刻,“兄妹”之间的情谊和私交被无限淡化,他们俩更像是一对平起平坐的政治盟友。   崔芜还了一礼——不是女子的万福礼, 而是与秦萧如出一辙的揖礼。   “秦帅言重了,”她改了称呼, “此事乃崔某行事不周之过,与河西节度使府原无干系,谈何见谅?”   她自称崔某, 意味着她此时的身份是关中君上, 八百里秦川唯一的主人,而非“崔芜”。   秦萧如何听不懂她的潜台词?   “若非秦某招待不周,崔使君也不必受此虚惊,”他没有论交情,而是将对方当作与自己平等论交的一地豪强,“此处非说话的地方, 还请崔使君随秦某先行回府, 不管是问话还是算账,都不急在一时。”   崔芜在孙氏别院待了几乎一整晚, 也确实觉得身上脏得紧:“那就叨扰秦帅了。只是, 崔某尚有两名亲卫陷于此地,烦请秦帅帮忙寻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秦萧颔首:“使君放心。”   他半侧过身,对崔芜做了个“请”的手势。   崔芜转身举步,与此同时,狄斐打了个下压的手势,示意将孙氏人等尽数拿下。   孙彦却视逼近身侧的刀锋于无物, 一双眼只管死死盯着崔芜。可惜崔芜根本不看他,倒映在孙彦瞳仁中的只有一个冷漠决绝的背影。   她的言辞、行动、肢体语言,无一不在告诉他。   她不爱他。   所有的痴念、相思、哀毁过甚、形销骨立,都只是孙彦的一厢情愿。   世上怎会有这般冷心冷肺的女人?   孙彦不可思议地想,神情似笑,又似哭。   她不爱他,她眼里没有他,她连话都不想与他多说一句,眼风亦不肯多瞄片刻。   那就叫她恨他!   让她想起自己就恨得咬牙,恨得哆嗦,这辈子都逃不开自己的影子!   “都说江南楚馆调教出的女人最是自甘卑贱、温驯顺从,你那鸨母是怎么教的,竟教出你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他从咬紧的牙关里迸出话音,字字句句化成刀锋,直往崔芜最软肋的地方捅:“还使君……哈哈,一个风尘女子,一个玩意儿,还敢自称使君?你是哪里的使君?掌的是我镇海节度使府的床笫吧!”   崔芜蓦然驻足,面无表情地回过头。   孙彦心中大快,一刀捅进逆鳞,终于叫这女人回头瞧他。   “口口声声说我□□你……你忘了当初是谁在孙某床上宛转呻吟?出来这么久,怕是没少尝男人的滋味,如何?可有及过孙某的?”   “青楼出来的卑贱东西,天生尝千人唇、枕万人臂的,在这儿装什么三贞九烈?传出去,不怕笑掉世人大牙!”   周遭一片死寂,许久无人开口。   无数道目光悄无声息地投向崔芜,或震惊、或错愕、或讶异,更多的却是不能宣之于口的微妙情绪,被深深压抑在表面的恭敬客气之下。   在这当中,狄斐与颜适算是脾气最烈的,不约而同摁住刀柄。只是狄斐未得崔芜示意,不敢贸然出手,颜适却是在堪堪拔刀之际,被秦萧下压的手势摁了回去。   颜适有些着急,不解自家少帅为何阻他出手,殊不知秦萧另有用意:孙彦口口声声辱的是崔芜,这个场子只能崔芜自己找回来。若是此时,秦萧代她出面,固然能震慑众人,可崔芜以后如何服众?   她还能坐稳关中主君的位子吗?   怀着这样的隐忧,秦萧若有所思地看向崔芜,却发现她此刻的神情十分平静,平静到以秦萧对她的熟悉,竟也看不穿她的所思所想。   那么,崔芜到底在想什么?   崔芜其实没那么愤怒,至少未如孙彦设想的那般恼羞成怒。那一刻,她神色平静,心里想的却是:为什么他能如此理直气壮,将自己干的那些破事说出来?   就好像他带给她的所有伤害和羞辱,是值得炫耀的勋章和装饰品?   她忍不住分了下神,回想起自己一路北上的见闻:女子被当成货物,肆意劫掠拐卖;被当做玩物,收于后院凌辱践踏;被当做污点和笑柄,一朝失去清白,连家门都不让进。   莫说古代,便是千百年后的文明现代,还有多少男人动不动就用“妓女”之类的字眼贬低女性?   为什么他们能肆无忌惮地践踏女子,用□□羞辱打压她们的尊严、贬低她们的人格?   还不是被这千多年来的世道给惯的!   因为有社会舆论与固有价值观的偏帮,有约定俗成的眼光,他们就像掌握了皇权的上位者一样,以为自己可以对女人为所欲为而不必付出任何代价。   如何改变这一切?   让他们付出代价!   崔芜撩起眼皮,目光在一瞬间凝聚森然:“狄斐。”   狄斐闻言看来,只见自家主君面无表情地抬起一只手,往后挥了下。   他虽不解其意,却还是依令后退,原本缩小到极致的包围圈瞬间变大,扩散到十来步开外。   崔芜又道:“六郎,你防身的家伙还带着吗?”   丁钰会意,从腰间解下一只两掌长的“木棍”,递与崔芜:“已经上弦了,尽管用,不够还有。”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崔芜手里,只见那“木棍”原是两根并拢,左右张开后,恰好形成□□两翼,中间凹槽处卡着一支两掌长的铁箭头,已经上紧弓弦。   如颜适等的安西军将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小巧、甚至可以随身携带的□□,目光顿时直了,勾着脖子盯着崔芜的手,恨不能将那□□借来自己使使。   寒汀却是头皮发麻,刹那间掠过一个极其不祥的预感:“保护郎君!”   十来名部曲同时上前,用身体护住孙彦。与此同时,崔芜抬手,指尖回弯扣动扳机,三箭连珠似地射出!   流星般的光撕裂夜色,凝聚成极尖锐璀璨的细丝,倒映在围观众人的瞳仁中。颜适虽捞不到机会亲自上手,却近距离见识了□□威力——它竟是可以一只手操作,射程固然不如两手合力的劲弩远,却是近战防身的绝佳利器,覆盖三十步之内的距离绰绰有余。   而现在,激射而出的三支弩箭正正钉入三名部曲胸口,血花如泉涌,高大的身躯向后倒下,眼看是活不成了。   崔芜轻言细语:“我说过,你伤我麾下,我要你孙家十条命来抵。”   言罢,□□对准孙彦,又是三箭连发。   部曲不要命地抢上前,这回学了聪明,挥刀猛力挡格。然而用机械装置射出的弩箭岂是人力可以阻拦?手中佩刀震落在地,箭头的准度不过稍稍偏差,从原本的当胸致命改为钉入肩头。   这一只□□的箭匣原可容纳六支箭,崔芜两轮射完,自有丁钰上前,亲自为她换装弩箭,口中道:“放心射,他们总共也就十来个人,带的箭足够了。”   另一边,寒汀也意识到不妙。   □□威力太强,两轮射完,尚能站着的人手不过一半。他冲麾下打了个手势,其他人立刻分散突围,与此同时,寒汀尽最后的努力劝说崔芜:“夫人息怒!郎君只是气头上,有些口不择言,他这一年多来当真一直惦记着您,为了北上寻您,与咱们大人吵了好几回,还……”   话未说完,崔芜换完弩箭,抬手又是一轮三箭连发。   突围的孙氏部曲刚冲到近前,就被狄斐及其麾下亲兵挡了回去。若要拿下崔芜做人质,中间却隔了十来步的距离,且崔芜身旁就是秦萧及虎视眈眈的安西军,莫说挨到近前,敢打这个主意,怕是连命都难保。   寒汀在第一时间意识到强攻不成,一边拖着孙彦努力闪躲,一边垂死挣扎:“夫人……”   谁知崔芜突然调转□□,下一轮三发竟是奔着寒汀来了。   寒汀始料未及,虽竭力避开两箭,第三支却避无可避,正中大腿。   鲜血疯狂涌出,他身体晃了晃,拿刀鞘拄地勉强稳住身形。   崔芜终于开口,杀机几乎凝成箭头:“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谁是你夫人?”   寒汀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一旁的丁钰大声道:“崔使君息怒!”   他恍然了悟玄机在哪,紧跟着来了句:“崔使君息怒!是小人说错了话!”   崔芜神色冷峻,不说话,但扣住□□扳机的纤指也不曾摁下。   寒汀突然意识到,他既称了崔芜为“崔使君”,就意味着这是两方势力间的争斗博弈,不能再以私情动人。他必须将崔芜当作与自家郎君平等……甚至高出一筹的上位者,以全然客观与谈论利害的姿态,动摇对方心意。   换言之,要扭转崔芜的杀机,他就必须拿出足够的利益和好处。   可牵扯到两方势力博弈的好处,哪里是他一介身份卑微的部曲能决定的?   寒汀硬着头皮道:“崔……使君和秦帅,此次邀罗家人前来凉州,原是为互市一事。如若我家郎君于这凉州城中有个三长两短,只怕两位的互市也会平添波折,得不偿失。”   崔芜嗤笑:“我纵是杀了他,你们那位孙节度能拿我如何?带兵杀来不成?他不妨问问看,南楚国主答不答应?戍守襄阳和樊城的两位又给不给他借道?”   寒汀不意她竟对长江以南各方势力如数家珍,虽只寥寥数语,却字句击中核心,不知如何回话才好。   “还是说,你想联合罗家掐断江南货源,以此要挟我?”崔芜继续冷笑,“你以为你是谁?全天下的行商就只罗家一家不成?即便是罗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吃到一个碗里吧?”   “若我去信襄阳,请罗家十二郎北上,你猜会如何?”   罗四郎脸色骤沉,到了嘴边的转圜之语也被自己咽下。   十二郎与他并非同房,虽说小了三岁,于经商却颇有天分,深得罗老爷子青眼。他与十二郎并称襄阳罗氏一时瑜亮,私下里却是暗流汹涌、面和心不和。   倘若真如崔芜所言,十二郎不趁机狠踩他一脚,将长江以北的生意场尽数纳入囊中,倒是枉费了他对这个堂弟的了解。   罗四郎面上不显,心里暗自着恼。此次赴凉州交易,本是合则两利的美事一桩,但凡谈成,不仅能与关中和安西交好,更可引西域之金流入江南,借着这股东风令罗家更上一层楼。   却如何弄成今天这般局面,非但没谈成生意,反倒同时得罪了两方豪强?   一念及此,罗四郎瞧向孙彦的眼神也不太好了。   吴越固然是鱼米之乡,可说到底,中间隔着一个南楚,怎及关中邻近?再者,这孙家大郎君看着头脑精明,却为着“女色”二字得罪了独掌河西的秦家,生生掐断了财道,瞧着也不像是能成大器的人物。   为了这么个主,断送襄阳罗氏的青云路,当真值得吗?   所有的利弊权衡只在一瞬间,当他抬起头时,又是长袖善舞无懈可击的罗家四郎君。   “罗家是生意人,从来信奉和气生财,”罗四郎极客气,甚至是恭谨地,对着此地真正的话事者笑道,“崔使君虽为女子,却心胸不凡,能为使君效力,实乃罗某三生有幸。”   寒汀没想到这生意人倒戈得如此之快,不由瞠目结舌。   当然,做生意讲究八面玲珑,罗四郎要给自己留后路,自不能把事做绝。只见他上前两步,对崔芜殷殷赔笑道:“方才有句话,小人听着甚是有理,咱们此行原是为互市而来,不宜横生枝节。”   他极谦卑地垂落眼帘:“孙郎君是孙节度的爱子,行事难免有不周全的地方,既是他冒犯在先,自该向使君好生赔罪,若他真有悔悟之心,还望您大人大量,莫与他一般计较才是。”   这话说得颇有意思,饶是崔芜杀意未消,也忍不住挑了下眉。   生意人到底是生意人,难为他能把“这小子就是被人捧惯了,难免犯浑,您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平白显得自己跌份”表述得如此春风化雨,不动声色。   奈何杀心一起,可不是轻飘飘的三言两语能掐灭的。   “我若非要计较呢?”她慢条斯理地上满箭矢,端平□□直指孙彦,“尔等素日里最喜做的,便是仗势压人,昔年逼良为贱、强人做妾时,怎么想不到,也会有性命被人拿捏于手的一日?”   孙彦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但他终究不蠢,看出崔芜此刻不止憎恨,更是杀心大起。他若再刺激一句,这没心肝的女人当真会下杀手!   孙彦虽为女色迷了心窍,到底是一方豪强,心中未尝没有包揽天下的野心与志向。   他可以死,但是因为一段风流韵事,死于一个女子的报复,太无能,也太跌份了。   奈何他想明白了,却有人尚且懵懂。一个肩头中箭的部曲大约是见过崔芜当年做小伏低、婉转承欢的模样,看不惯她如今的盛气凌人,冷笑着刺了句:“本就是出身青楼的贱货,哪里逼良为贱了?若非我们郎君抬举,你这等卑贱货色,还入不了咱们节度使府的门!”   寒汀慢了一步,没拦住人,头皮顿时麻了。他根本不及开口央求,就见崔芜调转弩机,极轻的“铮”一声嗡鸣,弩箭钉入部曲小腿,他身不由己,屈膝跌跪在地上。   部曲痛怒交迸:“你这个……”   寒汀忍无可忍,厉声斥道:“给我闭嘴!”   崔芜置若罔闻。   她被孙彦所擒时,随身匕首亦被搜走,只能对一旁的秦萧伸出手:“秦帅,可否借兵刃一用?” 第115章   秦萧一言不发, 解下腰间短刀拍进她手心。   崔芜拔刀上前,森寒刀光映照她半边侧脸,冷意压过眉眼艳色。   寒汀张口, 却只发出虚弱的:“使君留情……”   崔芜回以冷笑。   所谓的“留情”,从来是强者对弱者, 是上位者对卑贱者,是手握权柄者对无依无凭者。   若她还是那个出身风尘、身份卑微,毫无自保之力的青楼贱妾, 寒汀会说出这种话吗?   经历了自逃妾至一方豪强的转变, 崔芜前所未有地明白一个道理:乱世之中,权威与尊严原是用鲜血与尸体堆出的。   凡此一生,她再不会对任何一人留情!   火把映照出的长影笼罩住跌跪在地的部曲,他被迫以臣服的姿态仰视曾被视作卑贱的女子,咬牙道:“你这个……”   话没说完,崔芜蓦地抬腿, 一脚踩上他小腿箭疮。   部曲未及开口的鄙薄斥骂化为惨叫, 伸手要来抓她。   崔芜被秦萧调教数月,反应极快, 出鞘短刀毫不留情刺下, 竟是捅穿他手掌,钉入青石板砖缝隙。   部曲固然勇武,奈何手掌是人体薄弱部位,被利器洞穿后立刻失去反抗能力。即便崔芜拔出刀锋,由此造成的贯穿伤及二次损伤也轻易割断了肌腱、韧带、神经,甚至勾裂动脉,整只手掌完全麻木,疯狂涌出的鲜血不断带走体温。   他动弹不得, 彻底成了板上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崔芜却丝毫没有怜悯之意,厚底长靴踩上他掌心伤处,在部曲凄厉的惨嚎声中揪住他发髻,锋利的刀刃抵住他咽喉要害。   然后她抬起头,环顾四周,嫣然一笑。   “为免再有人扯着这个话题不放,我一次性与你们说个明白,”崔芜轻言细语,“我不是什么狗屁歧王的女儿。我出身江南,自小被卖进楚馆,逃出后又被镇海军节度使之子看中,强掳入府为妾。”   她笑吟吟得过分平静,周遭众人反倒收敛了本应生出的轻鄙之心,莫名有些脊背发凉。   “我不甘受辱,辗转逃出,又于汴梁城中遭铁勒劫虏,被带到阴山脚下、西套之地,历经九死一生,从党项定难军手中逃出,入萧关,冒王女,聚人心,定凤翔。”   崔芜用寥寥数语,将自己过去一年间的百转千回尽数概括,末了一笑:“我给你们个机会,若在座有谁对我以女子之身执掌关中不服,或是对我出身风尘有所质疑,现在可以站出来。”   崔芜自曝的身世确实耸人听闻,万幸的是,此次赶赴凉州,她所携亲兵大多是自平定凤翔起就追随左右的老人。既有共患难的情分,又有一手提拔的知遇之恩,更别提这一年多来,他们眼看着关中一点点变好,自己从流离失所的蝼蚁变得一点点扎下根系,未来的日子也有了盼头。   如何容忍旁人夺走这份安稳与盼头?   桀骜如狄斐,都撇了撇嘴角,投给孙彦一个连讥带讽的冷笑。   而后撩袍扶刀,单膝跪地:“狄斐这条命,还有萧关城的安危,都是主上给的。末将愿追随主上,赴火蹈刃,生死无悔!”   他身后的百余亲兵有样学样,跪地高声:“追随主上,生死无悔!”   百多个精壮汉子的呼喝声汇成一股,直冲夜霄,惊飞了停落枝头的鸮鸟,也惊散了遮蔽星月的浓云。   孙彦脸色极不好看,却不再是阴戾暴怒,而是阴云密布的凝重。   他为节度使之子,亦曾带过兵,如何看不出这些精锐士卒开口效忠时,一字一句皆是出自肺腑?   哪怕明知自己效忠的主君出身微贱,还曾有过极为不堪的过往,依然死心塌地、不改初衷。   一个风尘女子,她凭什么!   崔芜唇角抿起极微妙的笑意,对狄斐等人的效忠之言不置可否,只看向安西军将:“当真没有异议?”   安西军唯秦萧马首是瞻,眼看自家主帅垂目摩挲剑鞘,一点没有就崔芜出身找茬挑刺的意思,他们也不约而同地闭紧嘴,哪怕心有微词,也不敢在这时表露。   只听崔芜淡笑:“好,莫要忘了,我给过你们机会。”   言罢,收起笑意,字句冷峻,锋锐逼人。   “今日之后,若再有人就我出身来历提出异议,或是据此质疑我入主关中的资格——”   她话音骤顿,手腕横切,刀刃于一瞬间切断皮肉、声管、气带与脖颈动脉,鲜血泉涌般喷出,滋了崔芜满脸。   她用指尖勾着鬓发,在洁白如玉的侧颊上挑出一道极为妖冶的血色弧线,将那尚未全然断气、犹在抽搐挣扎的躯体丢在地上。   “此人,就是你们的榜样!”   崔芜眼角带笑,明媚如水,极温柔可亲地问了最后一句:“可都明白了?”   回答她的是一片死寂。   安西士卒们若有深意的目光交汇消失了,藏在恭敬下的暧昧又隐晦的思绪消失了,他们看着那手握短刀、半身披血的女人,看她抬起蹬着乌皮长靴的脚踩在没了气息的尸首上,看她沾满血迹的厚靴底在尸骸额头上落下一个狰狞血印,看她抬指撩开挡住侧颊的鬓发。   心底寒气越来越浓重。   崔芜将他们的反应收入眼底,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的男人会鄙薄、会不屑、会轻慢误入歧途的良家妇女,但他们不敢用同样的眼光评头论足一个满手血腥的女杀神。   区别在哪?   在于她拥有了力量,她掌握了权柄,她一呼百应,她锋芒所指,便是将士长刀所向。   乱世之中,谁都有可能负你,唯有权柄永不相负。   “既都明白了,”崔芜轻言细语,“那就最好。”   她再次看向孙彦,他身侧部曲只剩小半不到,且大都挂彩带伤,警惕又忌惮地盯着崔芜。   崔芜喜欢他们现在的眼神,正如她喜欢被人畏惧和忌惮。   这种感觉,太好了。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与孙彦交汇,曾以为被淡忘的憎恶与愤恨卷土重来,掀起无声的惊涛骇浪。   杀了他吧。   她想,杀了他,将他的尸骸踩在脚下,将他的尊严践踏进泥里,当他腔子里的血源源不断流出,沾湿了她的厚底长靴。   就能洗尽当初的憎恨与耻辱。   杀了他。   杀了他!   崔芜扣住弩机的手再次抬起,任谁都看得出,这一回,孙氏部曲再无抵挡之力。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未曾开口的盖昀上前一步,语气不疾不徐,却似空山流水,有种抚平人心的力量:“主上且慢。”   崔芜扣住扳机的手指顿住,眼风回掠过他。   盖昀漫步上前,以几乎贴近她耳畔的亲近距离,压低声道:“此人乃镇海军节度使之子,搅乱江南这池水,他还有用。”   “使君志在天下,当从大局着眼。因一己私愤而打乱部署,得不偿失。”   这话比什么求情哀嚎都管用,短暂的沉默后,崔芜居然收了□□。   “先生说的是,”她用同样的声量回道,“是我一时激愤,想岔了。”   但她不会如此轻巧地放过孙彦。   “孙郎君,”崔芜轻笑,“看在你父亲镇海军孙节度的面子上,现在跪下求我,我便开恩饶你一回。”   孙彦脸色骤变,说不上是恼是恨,继而大笑起来。   “不然如何?”他冷嘲地看着崔芜,“杀了我?”   他心中笃定崔芜不会杀他,不然也不会提出如此荒谬的要求。有心反将一军,却见崔芜眉眼舒展,露出一个自重逢以来,真心实意的笑容。   “我不会杀你,”她说,然而未等孙彦开口,又道,“我会割了你的耳朵,让你的亲卫护送回江南,亲手交到令尊大人手里。”   “你猜,令尊知道他悉心培养的嫡长子没了一双耳朵,还会不会如以往那般看重?你再猜,若你那尊贵的母亲和被你压制多年的胞弟知道这事,会作何感想?”   孙彦刚露出的一点得色瞬间收敛。   他明白了崔芜的打算,若是他以残废之身回到江南,必将令本就心有不满的父亲更加失望,亦会让偏疼幼子的母亲和嫉恨兄长的胞弟生出取而代之的心思。   到时,他原本板上钉钉的继承人身份势必动荡,吴越之地也会因孙家兄弟的大位之争而引发一场天崩地裂,从而给虎视在侧的南楚以可趁之机。   这才叫得不偿失。   这一刻,孙彦明白了被人拿住痛脚软肋的滋味。他固然承受不起落下残疾的后果,但若当真对崔芜跪了,以后在这女人面前还有何尊严可谈?又要如何御下服众?   孙彦的拳头无声捏紧,领会到两难之选的煎熬。   崔芜却等得不耐烦,正待再逼一步,眼角忽然瞥见一道流芒以极快的速度掠过。   孙彦猛地惨哼,本就毒性未消的身子站不稳,狼狈地跌跪在地。   一只冷铁长矢钉在他右膝处,入肉三分,端的是精准狠辣。   崔芜略带诧异地挑了挑眉,只见秦萧已然上了第二支长矢,弓弦拉紧,如抱满月。   “孙大郎君,”他语气极平稳,“你是自己向崔使君下跪赔罪,还是要秦某将你另一条腿也废了?”   秦萧不比崔芜,是真正经历过浴血厮杀的悍将,他说废了孙彦一条腿,就绝不会手下留情。   寒汀急得冷汗都出来了,拼命与孙彦使眼色,只差跪地哀求:“郎君,识时务者为俊杰。”   孙彦险些将一口牙咬碎,终于将另一条腿屈下,保持着双膝跪地的姿势,行了揖礼:“原是孙某无状,冒犯崔……使君,请使君见谅。”   崔芜冷笑一声,收了□□,隔空抛还给丁钰。   “全都带走!”   ***   崔使君一声令下,狄斐领着一百亲卫拿了孙氏众人,一股脑押回安西节度使府,暂押后院看管。   而崔芜回到府中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了热水,将沾满血迹的身子浸入浴桶,恨不能把每一寸皮都搓烂,好重长出一身新皮,免得想起被那姓孙的触碰过,就恶心得想干呕。   她在水里泡了许久,直到热水再无一丝热乎气,这才起身,扯了干净衣裳裹住自己,挽着湿漉漉的长发坐在矮案前。   然后,她看着入浴前卸下的猫儿玉簪,沉默良久,还是没有伸手,换了根平平无奇的木簪束发。   彼时已是天色微明,丁钰和盖昀已在会客用的正堂等了足足半个时辰。见崔芜出来,两人不顾私下场合,同时用最郑重的姿态行礼:“主上。”   崔芜摆了摆手,示意二人不必多礼。   “两位昨晚熬了大半宿,一定很累了,我长话短说,”她道,“第一件事,请盖先生拟一封书信,大意是告诉镇海军节度使孙昭,他儿子在我手上。我给他三个月时间,凑齐二十万石粮食来赎人,少一石粮食,或是晚了一日,我就斩断孙彦一根手指——放心,我不贪他的,原样送回江南,好让孙节度睹物思人。”   丁钰喉头滑动了下,只觉再也无法直视“睹物思人”四个字了。   盖昀若无其事:“使君放心,交与盖某便是。”   崔芜点头,又道:“烦劳丁兄修书一封,知会江南的陈二娘子,命她择选容貌姣好的适龄女子,充作女婢送入镇海军节度使府,设法接近孙彦之弟孙景。”   丁钰是聪明人,如何猜不出崔芜盘算:“你这是打算对孙景用美人计,离间他和孙彦的兄弟之情?”   都是成了精的狐狸,跟自己人没必要玩聊斋,崔芜一口应下:“光离间怎么够?记得让陈二娘子好好调教送去孙府的人选,不光要有美貌、够心机,更要熟读诗书,懂得揣摩人心。”   “那孙二被他父亲轻视了好些年,心里想必是憋着一口气,只是他素来纨绔,身边若没个聪明人提点着,如何争得过他那位好长兄?”   盖昀笑了:“主上是想要孙二郎君取长兄而代之?”   “自古亡国灭家的手段,无非那几样——奢侈靡费、宠爱美色、好大喜功,若是再添上废长立幼与同室操戈,那就更稳了,”崔芜冷笑,“我曾对孙彦说过,有朝一日必要江东孙氏九族陪葬,他当我说笑不成?”   她虽是笑着说的,不管丁钰还是盖昀却都察觉到一股森然入骨的戾气。   盖昀发出与秦萧一样的感慨:“冒犯使君,乃是孙彦最错的一步棋。”   崔芜思忖片刻,却道:“也幸好姓孙的是这等被色相迷了心窍的愚蠢狂悖之人,若然如铁勒耶律氏那般精明强干,我还真是要伤脑筋了。”   盖昀听到这一句,终于放下心,知道崔芜已然摁下孙氏造成的心绪动荡,恢复到往日的冷静清明。   ***   然而有些心绪,压下容易,遗忘难。   好比崔芜,与盖昀和丁钰议事时泰然自若,等那二位告辞离去,她一个人端坐房中,被公务与大局压下的,痛苦的、耻辱的、憎恨的回忆,便都翻江倒海似的涌上心头。   她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孙彦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以及那句带着得色的“在我身下婉转承欢”。   太恶心,太不甘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轻轻叩响,崔芜猛地一惊,堪堪滑落深渊的思绪被这一记动静拖回。   她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仪容,开门就见初升的晨曦中,秦萧背手立于阶下,长身鹤立,侧脸轮廓极为深邃。   “方才忘了问,”秦萧说,“前些日子教阿芜的骑射功夫,可曾落下?” 第116章   崔芜以为秦萧是来安慰自己的, 没想到是来检查作业的。   她自从被孙彦劫持,几乎一天一宿未曾合眼——当然,以她现下的思绪动荡, 也的确睡不着。   可秦萧二话不说,直接将她提溜出城, 拉到荒野上跑马,这是不是有点过了?   更坑爹的是,他不仅牵了马, 还带了弓箭, 分明是要教崔芜驰马开弓。   崔芜:“……”   她知道安西少帅治军极严,可她是秦萧的盟友,不是他麾下的兵,这般严格冷酷不近人情,真的好吗?   秦萧却神色如常:“阿芜射箭准头是有的,勤练了这些时日, 手腕和下盘力道也强了不少。只是日后行军打仗, 原地瞄准敌人的机会可不多,这马背上的骑射功夫, 还是要尽早练起来。”   崔芜用极其微妙的眼神睨着秦萧, 脸上凿着一排字:秦帅,您老是人吗?   秦萧泰然:“阿芜若不愿,那便算了。只是秦某有言在先,你不肯好生习练,我就不教了。”   崔芜直觉自己被威胁了。   然而奇异地,她被孙彦胁迫时,满腔怨愤与不甘,恨不能将此人碎尸万段。但是换成秦萧,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快,只是有点无奈,还有一丝淡淡的好笑。   “秦帅是在威胁我吗?”她似笑非笑,“这可不像你的为人。”   秦萧视线掠过她发髻,留意到往日不离身的猫儿玉簪被一支普通的木簪代替,眸光微沉:“秦某是何等样人?”   崔芜想了想:“君子心性,光风霁月。”   秦萧勾起凉笑。   “秦某征伐多年,手里压着的人命不比宰杀务少多少,”他说,“不敢以君子自诩。”   崔芜却坚持:“君子在心不在迹,秦帅若不是君子,这世上也无人敢以此二字自居。”   说话间,两人已经快马出城。   崔芜骑的正是那匹被她救回的枣红小马。马儿颇通灵性,平时养在节度使府后院的马厩里,谁骑都不让,但它不拒绝崔芜的亲近。出城之后更是跑开了性,四蹄直如风驰电掣般,将如茵绿草和潺潺溪水都甩在身后。   秦萧胯下战马却也十分神骏,不管小红马跑得多快,始终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保持半个马身的距离   秦萧催马虽急,语气却很和缓:“还有一事,你那两名亲卫,秦某已经寻到。”   崔芜视线立即投来。   “年轻的那位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许皮肉伤。年长的那位胸口中一刀,幸而他命大,最后一刻避开关键部位,这才侥幸捡回一条命。只是失血过多,现在还在昏迷中,能否醒转得看天意。”   崔芜略有些懊恼,被孙彦激得心绪难平,倒是忘了这一茬。   “我该去瞧瞧他的。”   “郎中已经瞧过,开了调养气血的方子,”秦萧说,“你也说过,自己擅长的是外伤,这种情况不比寻常郎中高明多少。”   话虽如此,崔芜还是不放心,自省道:“若非我托大弄险,他也不至于重伤至此。”   此事给她提了个醒,这回撞上孙彦固然是她倒霉,但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孙彦想要的是她这个人,不会伤及性命,但若来人是自己或者秦萧的死敌,上来就痛下杀手呢?   她岂不是稀里糊涂就送了小命?   “阿芜惯于剑走偏锋,于草莽之际或许会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但你现在并非普通人,而是关中主君,手握关中十三州,确实应该放稳脚步,”秦萧赞同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个道理,毋庸我说与你听吧?”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崔芜西赴凉州时,镇守凤翔的延昭与贾翊也没闲着。这二位一个用兵,一个用嘴,文武配合毫无间隙,不过一月光景,就拿下宁州以东的坊州,继而挥师向北,半是晓以利害半是武力威慑,说服鄜州与丹州两地守将开城投效。   这还没完,眼看屏障没了,北边的延州也坐不住了。他比鄜、丹两州更乖觉,都不用贾翊亲自上门,主动递了降表,将靖难王军恭恭敬敬地引入城中。   斥候快马来报战果时,延昭大军已然开赴绥州城下,鉴于双方战力与士气对比,拿下城池只是早晚的事。   “其实现在不是用兵的时机,”崔芜复盘,“太仓促了。大军一动,耗费不知多少粮草,去年好容易有些收成,又赔进去了。”   “幸好姓孙的自己送上门,可以狠敲他父亲一笔,这么看来,倒也不算是坏事。”   秦萧不动声色地听着,并没有错过她提及孙彦时,眼底飞快掠过的情绪起伏。   “你怎知,他父亲一定愿意出这笔血?”   崔芜轻哼一声:“他不愿也无妨,大不了我把人卖给南楚国主——死对头的嫡亲长子,怎么着都得值点钱吧?大不了打个对折,十万石粮食,也够填上大军出动的窟窿。”   秦萧:“……”   敢情这丫头是把孙彦当成待宰的肥羊?   他揉了揉太阳穴,突然觉得自己今日推了诸多公务,特意叫上崔芜出城跑马这一遭十分多余且没必要。   然而来都来了,虚度光阴显然不是秦帅的做事路子。他虽是拿教授骑射当幌子,却是认认真真教导崔芜马上开弓。   “双腿发力,夹稳马腹,两手开弓,如抱满月,”他于马背上倾过身,用鞭梢敲了敲崔芜肩膀,“放松,别绷这么紧,太紧张会影响你瞄准时的准头。”   崔芜没法不紧张:“我觉得我要掉下去了。”   秦萧瞧了一会儿,觉得不是办法,干脆寻了块鸭蛋大的平底石头,命她顶在头顶。   “先不碰箭,你得学会在马背上保持平衡,”他说,“两手撒开,头挺直,颈放松。”   崔芜扎扎实实地练了一个时辰的骑射,直到日过中天,头颈与两肩僵得不成样。秦萧勒住缰绳,示意她歇息片刻。   “今日到此为止,”他说,“再继续下去,你明日怕是连路都走不了。”   崔芜确实疲惫不堪,她前一晚几乎一宿没睡,快天亮时躺了小半个时辰,但也无法合眼。   谁知被秦萧拉出来折腾一回,好端端的人,生生累成了狗,上下眼皮仿佛得了相思病,如胶似漆地往一块黏糊,想分都分不开。   正迷糊着,忽觉小红马停了步子,紧接着就听秦萧道:“看到那座山了吗?”   崔芜一愣,下意识抬起头,只见秦萧马鞭所指,远方大漠凸起一带温柔弧度,依稀是一座山峦模样。   “看到了。”   “那是我母亲的长眠之所。”   崔芜诧异:“河西秦氏的祖坟埋在那儿?”   秦萧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与河西秦氏无关,只是我母亲。”   崔芜这下是真惊讶了:“你母亲没埋进秦家祖坟,为什么?”   想了想,猜测道:“因为她至死不肯服软低头,你父亲对她死了心,不许她葬入秦家祖坟?这倒也是一桩好事。”   埋入秦家祖坟,意味着她生是秦家的人,死是秦家的鬼,生生世世都逃不出这座金丝牢笼。   秦萧讥诮淡笑。   “我母亲临死前,倒是说了不想葬入秦氏祖坟,宁可一把火烧了,随风散尽骨灰,好过死后困囚笼中,”他淡淡道,“但父亲不肯,坚持将她葬入祖坟,非但如此,还点名要她陪葬主室,就在父亲与我嫡母的合葬棺旁另开一穴,葬入她的棺木。”   崔芜:“……”   她嘴唇动了动,忍下爆出不雅言辞的冲动。   “你父亲既将她葬入祖坟,她的棺椁是怎么迁出的?”崔芜先是困惑,很快恍然,“是你做的?”   秦萧眺望着山峦起伏的弧度,神情说不上是自嘲还是哀凉。   “被父亲逼纳为妾是母亲此生最大的悲剧,”他说,“少时无能,无法助母亲挣脱牢笼,但至少,不该让她死后魂灵也不得安宁。”   每一次崔芜因自己的出身和遭遇而恨得咬牙切齿时,只要想到秦萧生母一生际遇,就觉得自己不算倒霉到家。   仿佛被一剂猛药以毒攻毒,原本荡到谷底的心情,居然有所回升。   “至少你让她身后安息了,”崔芜说,“我要是你,就在你父亲重病临终前告诉他,你母亲的棺柩早被移出秦氏祖坟,他们俩的孽缘纠缠仅限于生前,到了泉下,尘归尘、土归土,永生永世休想再见。”   秦萧微妙地看了她一眼。   崔芜只以为他怪罪自己对先人不敬,睁眼瞪回去:“怎么,我说错了吗?”   “并无,”却听秦萧淡淡地说,“秦某就是这么做的。”   崔芜:“……”   秦萧微仰起头,眼底映出西北塞外的天高云淡,脑中浮现出生父临终前的那一幕——彼时,重病奄奄的秦显屏退旁人,只将这个庶子留在身边,询问道:“你姨娘临终前,可有提到我?”   这是秦萧自生母逝后,第一次听父亲提起她。那一刻他恍然,这男人临终前不惦记自己的正妻嫡子,反而问起一个过世许久的妾室,心里大约还是有她的,于手握权柄、一辈子独断专行的安西节度使而言,这已经是难能可贵的“深情”。   但这份所谓的“深情”困住了秦萧生母一辈子,害得她受尽凌辱、生不如死,最终满怀恨意地咽了气。   难怪话本子上说,迟来的深情比草贱、比纸薄,连冬日里的一盆炭火都不如。   此言不虚。   “有,”秦萧听到自己语气平静,“她说,唯愿死后眼不瞑,且看河西秦家何日家国覆灭、血脉断绝。”   这样歹毒的诅咒搁在平时,定会让秦显且惊且怒,然而垂死之人,连惊怒的力气都没了,只喃喃自语:“她就恨我至此吗?她对我……当真没有一点情意?”   复又冷笑:“她就是再桀骜、再恨我,也葬入了我秦家祖坟!这一世,生是我的人,死也是秦家的鬼。”   秦萧注视着他病重虚弱的父亲,强摁下心头涌起的恶意,一字一顿:“好叫父亲知道,我已将母亲迁出祖坟,墓穴里只是一口空棺材。”   “我将母亲葬在一处极好的地方,天高地迥、景致绝佳,最要紧的是远离凉州。”   “此生已了,夙缘已尽,生生世世,您都再不必见她。”   他的话让病重的秦显声嘶力竭地咳嗽起来,但他没有安慰宽解,而是衔着一丝快意,一动不动地跪在床边,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在愤怒与绝望中离世。   “父亲害了母亲一辈子,”秦萧像是对崔芜,又似是对离世多年的先人说,“这是我唯一能为母亲做的。”   崔芜:“你母亲泉下有知,会感谢你的。”   秦萧似笑似叹。   “少时难得与母亲说话,偶尔交谈,印象格外深刻,”他说,“记得她说过,人活一世如江水东流,时而泥沙俱下,时而清流激湍,时而巨浪滔天,时而峰回路转。”   “可只要不改初衷、奋勇向前,总有得见汪洋的一日。”   崔芜将这话放在脑子里回味片刻,只觉那些让她痛苦的、屈辱的、愤懑的,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摧枯拉朽般扫荡抹平。   心境豁然开朗,与此同时,她也反应过来,原来秦萧兜这么大一圈,还是为了开解自己。   不过这种开解方式远比单纯劝慰更让崔芜容易接受,她并非不识好歹之人,对于旁人的好意,亦是感念于心:“多谢兄长。”   秦萧睨了她一眼:“不叫秦帅了?”   崔芜略窘,但立刻输人不输阵地怼回去:“兄长若是想听,我也可以改回去。”   秦萧失笑,用鞭梢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下。   ***   两人日上三竿时出得城,待得回到节度使府,又是临近黄昏。   崔芜困得不行,坐在马背上,脑袋鸡啄米似地一点一点。下马时趔趄了下,好悬一头栽倒,幸亏秦萧眼疾手快地扶了把,才没让崔使君五体投地。   他有心送崔芜回房,奈何一名亲兵着急忙慌地跑来:“大人,您可回来了,大小姐她……”   “大小姐”三个字好似一针鸡血,瞬间把崔芜打清醒了。她目光炯炯地盯着秦萧,一脸等着听八卦的好奇。   秦萧好气又好笑,不动声色道:“崔使君方才不是说累了?还请早些回屋歇息。”   崔芜心知八卦听不着了,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她实在太困了,进门仿佛看到丁钰候在阶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她没精神听,遂摆摆手道:“我现在困得不行,是要紧事吗?若没那么要紧,容我先睡上两个时辰。”   丁钰细细端详她神色,见她虽然疲惫,眼底那股亮如妖鬼的光已然熄灭,便知是秦萧设法将人劝好了。   心中默叹一声,嘴上却若无其事:“没什么要紧事,你睡你的,睡醒了再说。”   崔芜打了个哈欠,用最快的速度进屋,简单洗了把脸,然后将自己丢进铺着厚厚衾褥的罗汉床上,舒服得打了个滚。   闭眼前还在想:西北就是这点好,不管白天多热,等到晚上太阳下山,又变得凉意侵人。若是能把棉花移植过来,弹一床厚厚的棉被,在上头撒欢打滚,该有多舒服。   然而眼睛一闭,思绪飞快沉入漆黑泥沼,就此人事不知。   ***   她睡得香甜,秦萧那边却无法安歇。   亲兵追随秦萧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之所以着急忙慌来报,是因为被强行带回府里的秦大小姐——自缢了。 第117章   秦佩珏是在自己屋里上吊自缢的。   她将贴身侍女支出屋外, 用腰带悬在房梁上,打算将自己一脖子吊死。幸而这位大小姐折腾得次数太多,仆妇女婢都有提防, 听着屋里动静不对,立刻破门而入, 将人从房梁上解救下来。   秦萧赶到时,秦佩珏已经醒转,面色苍白地靠坐床头, 纤细脖颈勒出一圈青紫淤痕。   他皱了皱眉, 挥手屏退仆妇女婢,撩袍在一旁胡床上坐下:“你的婚事已然推了,还想怎样?”   秦佩珏闹归闹,真正面对这个叔父时,心里还是有些畏惧的。盖因秦萧神色太冷峻,领兵多年的人, 眼底压着千重权威, 叫人不敢造次。   她又忍不住想起孙彦,在她看来, 论气度论容貌, 这位孙朗君都丝毫不逊色于自己叔父。而他说话时的温文谈吐、柔和耐心,比之秦萧的冷峻威重更易博得少女好感。   “我没错,”秦佩珏在心里给自己鼓气,“我只是想找一个自己喜欢的郎君,有什么错处?”   遂梗着脖子问道:“孙郎君呢?你把他怎样了?”   秦萧:“他怎样了,与你何干?”   秦佩珏原本气息孱弱面白憔悴,此时却不知从哪挣出一股力气,翻身爬起:“你们要敢动他一根头发, 我就死给你看!”   秦萧揉了揉眉心:“他冒犯崔使君,死有余辜。佩娘,我凡事都能纵着你,但此事牵扯到河西与关中盟约,孙彦此人亦不是好相与的,容不得你任性。”   秦佩珏听了孙彦的话,早已先入为主,闻言只是冷笑:“一个风尘女子,还好意思自称使君?那些人是瞎了眼才会听她吩咐……”   秦佩珏的父亲是正经的河西道节度使,母亲亦是名门闺秀,自小耳濡目染,皆是最正统的淑女教育,以女子卑弱自持为美德,且又自矜身份,全然不将崔芜这等出身卑微,还曾为人妾室,如今又混迹男人堆里,与天下须眉争夺权柄的叛逆女子放在眼里。   甚至于,暗搓搓地心生鄙夷。   是以随口臧否,毫无心理负担。   秦萧却凝重了神色,目光犀利锋锐逼人。   “河西秦氏如今是名门,搁在百年前,也不过一蝼蚁草民耳,”他冷冷道,“出身风尘非她所愿,谁不想有个尊贵身份,有父母疼惜、家族庇佑?”   “你托生在兄嫂膝下,是你的幸运,却不是你能肆意轻贱旁人的理由。”   “再让我听到你对崔使君有只言片语不敬,休怪我不念血脉亲情——你这般脾气,确实不适合嫁为人妻,应当送去家庙,好生静静心思。”   秦佩珏难以置信:“你、你要把我关进家庙!就为了那个风尘女子?”   她虽不喜这个叔父,却也知道,父母死后,秦家只剩这么一个长辈,她下半辈子的前程俱在秦萧一念之间。   幸而秦萧念着与嫡兄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对这个侄女十分厚待,称得上予取予求。   如果是聪明人,就该明白见好即收的道理,努力讨这位大权在握的叔父的好,全力为自己谋一个好前程。   奈何秦佩珏委实称不上聪明,非但不肯与秦萧亲近,反而隐隐存着忌恨,总觉着是叔父夺了自己父亲的位子。   若是亲生爹娘还在,她哪里用得着瞧叔父的脸色过日子?   尤其这位叔父,还是个贱妾所出的庶生子,搁在前朝年间,尚未礼崩乐坏那会儿,连正经主子都配不上,不过是给她父亲当下仆的出身!   “难怪叔父瞧着崔氏亲切,听说叔父的生母与崔氏一样,都是风尘出生,也算同根同源!”   秦佩珏恨恼到极致,连平日里的敬畏之心都忘了,暗暗咬紧牙关:“叔父自是瞧不上我,你巴不得秦家嫡脉随着我爹娘一并死绝了,既如此,平日里又何必惺惺作态?”   秦萧蹙眉:“你说什么胡话?”   “当年李贼作乱,发兵围了凉州城,与我父亲对峙三日三夜。”秦佩珏攥紧双拳,“我父亲洞悉先机,连派三拨飞骑与叔父快马报信,命你回兵驰援,结果呢?”   “你非但按兵不动,还将大军调往北境,眼睁睁看着我爹娘,还有秦家全族死在李贼刀下!等李贼据了凉州城,你才不慌不忙地带兵回援,用我爹娘的尸首性命铺平了你掌权的路!”   “叔父,别假惺惺地说什么纵着我、宠着我,其实你心里巴不得我早些与我爹娘团聚吧?”   “既如此,也不必挑什么日子,你今日就送我去家庙!我也想寻爹娘问问,当年为何狠心丢下我一人,受尽旁人磋磨!”   ***   这段发生在叔侄间的对话无人知晓,亦没人知道,受尽万千宠爱的秦家大小姐差一点就被自己叔父送去庙里面壁思过。   崔芜前一晚睡得早,第二日也醒得早。她一向自律,既睁了眼,就坚决不许自己睡回笼觉,索性起身出屋,在院里正正经经地扎了半个时辰马步。   扎到一半时,丁钰也醒了,推窗见她在院里练功,顿时乐了。这货也实在是贱,不知从哪翻出一包寒具,一边嘎吱嘎吱地咬着,一边吊儿郎当地倚着树干:“哟,蹲着呢?”   崔芜:“滚犊子!”   丁钰偏不滚,反而往前凑近了些,拈起一根寒具在她面前晃了晃,整个塞进嘴里,咬得渣子横飞:“是姓秦的让你扎的吧?我说你也忒听他话了。知道的你跟他平辈论交,不知道的还以为……”   恰好盖昀也正起身,推门听到这么一句,心头不轻不重地“咯噔”一下。   崔芜:“以为什么?”   丁钰嬉皮笑脸:“以为他是你爹啊!只有当闺女的才这么听老爹的话。欸,我说妹子,你要不要考虑考虑,干脆认人家当个爹?那两家人可真是亲如一家了。”   崔芜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马步也不扎了,直接抬腿踹过去:“滚!”   丁钰早有准备,果然一溜烟跑了。   崔芜没当回事,左右这小子满嘴跑马不是一两天。盖昀却站在门口,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用过早食,两方人马再次齐聚明堂议事。因着前晚风波闹得不小,纵然秦萧及时封锁消息,安西众将还是或多或少地听到了风声。   有好事的,居然找上颜适打听细节,结果被一眼瞪了回去。   “别自讨没趣,”他说,“崔使君可不是好性子,真惹恼了她,非要追究到底,少帅也护不住你。”   打探消息的那位却不信:“一个女子而已,还是借了咱少帅的势才走到今日,能怎么着?”   颜适想了想,觉得这位再这么作死下去,迟早得吃大亏。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决定下一剂猛药。   “你是不知道,”他添油加醋,“那晚在别院里,少帅寻着人时,正见着崔使君发下雷霆之怒。”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刀削了那歹徒的脖颈子,半个脑袋要掉不掉,就这么晃悠悠地挂在脖子上,人还没完全断气,仍在往里倒着气。”   “崔使君被颈子里的血溅了满脸,人却还在笑,就跟平时一样,对所有人说,谁敢揪着这事不放,这人便是下场。”   “当时所有人都瞧见了,便是咱少帅,也一句话没吭气。”   “你说,要是你撞在崔使君手里,她敢不敢在你颈子里也来这么一下?”   他描绘得极生动详细,说到兴奋处,还抬手在那人喉咙间虚虚划拉了一下。   那人亦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却还是被惊出一身鸡皮疙瘩,脑补崔芜那娇怯怯的姑娘家削人脖颈的画面,直从心底往外冒凉气:“真的假的?一个女人而已……”   颜适斜睨着他。   那人咂摸着嘴唇,不敢吱声了。   崔芜却不知颜适用三言两语替她平息了一场麻烦,此时正端坐明堂内,品着秦萧命人准备的奶茶,口中道:“西域诸部之所以愿意互市,除了盐铁之物,亦想换得茶叶。”   “只是此物盛产于南方,如何交易、交易多少、定什么价格,怕是绕不开那位罗四郎君。”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秦萧颔首:“既如此,就请罗四郎君上堂议事。”   罗四郎自前晚起就“入住”节度使府,名义上是客居,其实形同软禁。他自知理亏,不敢有任何异议,待在自己院里没有丝毫动静,此时听闻秦萧派人来请,立刻赶来明堂。   让人没想到的是,来的不止他一人,还有腿伤未愈的孙彦。他夹着临时削成的拐棍,一瘸一拐上得堂来,第一眼锁定端坐秦萧下首的崔芜,眼神阴戾异常,像是要将人一口吞了。   崔芜视若无睹,捧起茶盏饮了口。   孙彦此次北上,所携部曲人数虽不多,却是精锐心腹。谁知前宿一役,猝不及防地折了大半,剩下的也是身上带伤,再生不出风浪。   他心知肚明,自己如今形同阶下囚,能否活着离开凉州城,与其说看秦萧脸色,不如说是崔芜一句话的事。偏生他也瞧明白了,那女子不只冷心冷肺,更兼手辣心黑,取人性命的事不是做不出来。   孙彦虽独断惯了,到底不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还是明白的。只见他侧颊轮廓绷得死紧,显然咬紧了牙关,而后上前,向秦萧深施一礼:“前日无状,冒犯秦帅,还望见谅。”   秦萧语气淡漠:“你冒犯的不是秦某。”   孙彦明白他的意思,闭一闭眼,将涌上心头的恶意狠狠压下,这才转向崔芜:“请崔使君……见谅。”   崔芜笑了笑,收起前夜的激愤怨毒,开口是无懈可击的官方辞令:“孙郎君言重了。咱们之间,以后还是要常来常往。”   听说当晚内情的安西众将无不感慨:崔使君就是崔使君,这份心胸当真光风霁月,寻常男子也难以企及。   孙彦却听出了崔芜的潜台词,她用官方套话和公事公办的语气,在自己与孙彦之间划出一道难以逾越的雷池,并以此警告他,不要再妄想与她谈交情,一旦两人关系由公转私,便只有以怨报怨、不死不休一个下场。   孙彦手指死死攥紧,却不得不顺着崔芜的话音道:“崔使君所言极是。”   寒暄完毕,罗四郎与孙彦以客宾身份落座。秦萧没再浪费时间,直接将一份自己与崔芜拟定的文书甩给罗四郎:“闲话少说,签契吧。”   言下之意,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罗四郎用最快的速度扫过契书,果不其然,是与罗家做茶叶生意。然而价格压得极低,虽不至于毫无赚头,但这样一份契书送回罗家,在罗老爷子跟前却是无法交代。   罗四郎苦着脸:“秦帅,这价钱……”   “罗四郎君最好明白一件事,”秦萧曲指敲了敲矮案,语气十分平和,态度却不容更改,“秦某不是与你商量,只是在告知于你。”   “秦某今日愿将罗四郎君奉为座上宾,是因为你我之间还有交易可谈。但若罗四郎君不想同秦某谈交易,那也无妨,之前的旧账,咱们大可摆在台面上算清楚。”   罗四郎骤然噤声。   这就是崔芜明知罗四郎对自己意图不轨,却仍执意留在客栈的缘故。她拿自己作饵布局,就是要引罗四郎上钩,将一个大把柄送到秦萧手里,作为日后交易的谈判筹码。   虽说中间出了些许岔子,生出没必要的波折,但兜兜转转一圈,居然还是达成了原先的目的。   罗四郎心知肚明,秦萧领兵多年,又手握安西四郡,对付他一个小小的行商不过一句话的事。他深深吸气,再抬头时,已是温恭端谨,毫无破绽:“秦帅所言,在下听明白了。在下以为,这份契书十分合理,在下这就修书襄阳,筹备货物北上。”   他倒也乖觉,心知秦萧定是要扣下自己做人质,因此压根不提亲身回襄阳,只说让心腹管事代为跑腿。   崔芜对他的识相很满意。   罗四郎瞄了孙彦一眼,后者会意开口:“其实,我江南也盛产茶叶。秦帅若是有意,我亦可与家父修书一封,谈一谈这门生意。”   秦萧沉吟不语。   崔芜得盖昀指点,这些时日没少修行权谋之术,稍一思忖就洞悉孙彦用意——他麾下部曲已带着盖昀拟好的手书远赴江南,倘若孙昭得知自己寄以厚望的长子为了一个女人阴沟里翻船,还得赔上数十万石粮食去赎他,即便将人平安救出,心里也难免落下疙瘩,说不定还会重新考量继承人选。   但孙彦主动提出这门生意,他留在凉州的性质就变了,从“被扣作人质”转为“以身为饵促成江南与西北的盟约”,更为江南另辟财道,带回一桩价值数十万贯的大生意。   纵然孙夫人与他那胞弟日后想拿这桩事做文章,他也有法子把话圆回来,不至于毫无还手余地。   “高!”崔芜虽不齿孙彦为人,亦不得不佩服他应变的本事,“实在是高!”   这其实是一桩合则两利的买卖,他们又扣着孙彦在手,不怕江南耍花样。只不过……   秦萧将视线投向崔芜,示意她来做这个决定。   崔芜笑了笑:“送上门的买卖,有钱为何不赚?只是茶叶的品类、分量、价码,以及交付日期,都得由我方议定。”   孙彦磨了磨牙,却知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一切照崔使君的意思就是。”   按说生意谈到这儿,该敲定的细节都定了,蛮可以散了。谁知这时,一直不动如山的盖昀忽然开了口:“使君稍待,昀有一事想与秦帅商议。” 第118章   所有人的视线投向盖昀。   秦萧心知盖昀是崔芜几经波折请出山的, 隐为她麾下谋士第一人,开口时多了三分客气:“先生有何见教?”   盖昀不着痕迹地瞥向崔芜:“见教不敢当。只是见我家使君孤身一人,从未得过亲长照拂。如今贵我两家既为盟约, 秦帅又与我家使君交好,不如由我家使君认您为义父, 日后也更亲近些。”   “不知秦帅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堂上瞬间安静,所有投向盖昀的目光均转向两位当事人。   崔芜几乎与秦萧同时开口:“绝对不可!”   盖昀微挑长眉。   崔芜道:“我与兄长原是平辈论交, 照先生这么说, 兄长岂不长了我一辈?再者,我与兄长原只差六岁,认义父之说,实在不妥。”   盖昀暗赞崔芜聪慧,立刻改了话音:“不错不错,是盖某想岔了。”   又顺理成章地带出真实用意:“既如此, 使君与秦帅结为异姓兄妹, 日后相互照拂,无分彼此, 岂非美事一桩?”   这一回, 崔芜没再反对,而是与所有人一同看向高居上首的秦萧。   “不知兄长意下如何?”   秦萧头一回知道“兄长”这个称呼也能暗藏杀机,捏着茶碗的手不觉攥紧了。   他明白盖昀的用意,亦知盖昀看穿了自己用心。这位洞悉人心的谋士唯恐秦萧有朝一日步上孙彦后尘,被“私情”和“女色”蒙蔽了视线,不管不顾要将两家盟约推到一个极危险的地步,是以先发制人,意图用一重“兄妹”名分, 将他拦在雷池另一边。   秦萧眼底横亘着阴霾,像是有风暴无声凝聚。然而他回眸瞥见孙彦,动荡的思绪忽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抚平了。   垂眸片刻,秦萧平静问道:“这是崔使君的想法?”   崔芜迎上秦萧视线,端起毫无破绽的笑意:“能与秦帅结为兄妹,是崔某高攀,只不知秦帅是否愿意?”   秦萧沉默思索,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答复,他的一句话或将决定两家盟约的走向。   满堂沉寂中,只听秦萧缓缓道:“秦某……求之不得。”   崔芜攥紧衣角的手指悄然松开了。   是了,秦萧就是这样,纵然有与她意见不合的时候,却从未让她失望过。   一旦她做出决定,即便有损他的利益,可只要她坚持,他一定是主动退让的那个,从没有改变过。   这一刻,崔芜再也欺骗不了自己,秦萧的心意,比她想得深得多,也真得多。   然而她不打算给出任何回应,也不想放任私情泛滥,最终威胁到掌控手中的权柄,只能以冷漠克制相对。   很快,明堂内一应零碎摆设被挪开,堂前多了一道香案。一众人等分列两排,见证这两位当世豪强在案前跪下。   崔芜依然是利索的翻领胡服,虽是男装打扮,跪下去的身姿却娉娉袅袅:“皇天在上,崔芜今日与河西秦萧结拜为兄妹,此后肝胆相照,守望互助,绝不相负。”   秦萧撩袍跪地,忍不住打量过她一眼。   崔芜只道了名姓,却未说明来历,可见身陷江南那十余年于她着实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宁可一力抹去,做一个没有来历的无根之人。   可人活一世,手里总得抓着点什么,崔芜又不是耽于情爱的性子,所能抓紧的不只剩手中权柄?   他过分锋锐的目光微微和软,洞悉了她从不显露人前的不安与软弱。   “河西秦萧与崔芜结为兄妹,”他效仿崔芜的话说道,“日后守望扶持、永不相负,天地为鉴,日月为证。”   言罢,两人对着香案三叩首,又各自饮下事先备好的结义酒。   秦萧摔了酒碗,碎瓷飞溅中,他道:“如此,阿芜可放心了?”   崔芜回以一笑:“多谢兄长成全。”   ***   双方麾下本是商议互市的,谁知见证了一出结拜大戏。关中众人尚能泰然处之,河西将领却忍不住泛起嘀咕。   颜适与秦萧最为亲近,眼瞅着闲杂人等退下,立刻跟着秦萧回了书房:“少帅,您怎能答应与崔使君结拜?”   秦萧不动声色,撩袍坐下:“我为何不能应?”   颜适嘴角都快起火疱了:“可你不是……哎呀,这有了义兄妹的名分,以后还怎么倾诉心声?”   秦萧沉默片刻,自顾自展开案上文卷。   颜适忍不了,三两步上前,拿一只巴掌挡住文书字迹:“你倒是说话啊。”   “你让我说什么?”秦萧很平静,“你刚才没看见吗?结义本就是崔使君的意思,盖昀不过是替她说出来而已。”   颜适一愣。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自己无意于私情,只想专注权柄。我若强人所难,与江东孙氏有何区别?”   提及孙氏,秦萧眼底闪过一抹冷意,又若无其事道:“结义了也好,日后再有人拿出身之事辱她,有这一重义兄名分,出面也更名正言顺些。”   许是秦萧态度太平静、太镇定,颜适的满心焦火也跟着熄了大半。   只还有些不甘心:“真就这么算了?小叔叔,你别瞒我,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她,她……也未必没这个意思。”   秦萧终于抬起头,对颜适笑了笑。   “不急于一时,”他说,“眼下她刚起势,地盘还没稳住,确实分不出更多心思。”   “且……再等等吧。”   同样议论着这场结拜的不止安西与关中两家,离了明堂,立时有亲兵将孙彦送回后院——那原是他被软禁秦府的居所,披坚执锐的亲兵把守门口,未得主帅之令,外头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孙彦拄着拐杖走进院子时,寒汀已然候在门口,见状上前来扶:“郎君,一切可还顺利?”   孙彦避开他的搀扶,想来在心高气傲的江东继承人心目中,决不允许自己如废人一样,被人搀扶着走路。   “我稍后修书一封,你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启程回江南,亲自将信送给我父亲,”孙彦说,“秦萧大约会派人跟着你,不必推拒,由他跟。路上也不必做什么,只要生意做成了,他自会回凉州复命。”   寒汀听完,便知秦萧接受了这门生意,打心眼里松了口气:“这就好。郎君放心,属下一定把事办妥。”   孙彦脸上却殊无笑意,反而充斥着风雨欲来的阴沉。   寒汀追随他多年,哪里不知自家郎君所想?小心翼翼劝道:“芳……崔使君如今已是关中十三州的主君,再不比从前。郎君往后见了她,说话还是多留神些吧。”   孙彦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看待崔芜居高临下惯了,突然间主宾易位、强弱颠倒,一时过不了心里这道坎。   “是我小瞧她了,”孙彦冷哼一声,“这女人……确实不简单。”   事到如今,哪怕他心里再不甘、再懊恼,也不得不承认,他小瞧了崔芜。   一个风尘女子,从江南逃脱后,竟能于北境翻云覆雨,不仅从铁勒掳掠中捡回一条命,更于关中落地生根,短短一年多的时间,竟已据了十三州地盘。   便是须眉男子,也未必能做到这一点。   而她犹未满足,一边向东推进,一边交好河西,更说服秦萧重开互市,意图引西域之金流入中原。   有那么一时片刻,孙彦恍惚想起当年,崔芜第一次出逃被他抓回后,自己还曾冷笑着讽刺:你一个楚馆小女,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自入我节度使府后就是金莼玉粒地养着,出去能做什么?叫你吃糠咽菜、布衣荆钗,你忍得了吗?   当时崔芜是怎么答的?   是了,她说,等离了节度使府,她自有法子做起生意,届时沟通南北、互通有无,何愁不能聚天下之财?   若是孙彦够聪明、够警醒,就该由这话生发出一条财路。奈何孙彦全然未曾往这个方向考量,只想着这女子生性桀骜不服管教,还是得打压她的心性、折了她的傲骨,才能叫她安心留下。   遂冷笑讥嘲:“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妓馆出身的玩意儿,也配谈天下二字?你以为天下是什么,由着你一个下贱胚子说了算?”   这次过后,崔芜果然再未提起类似的话。孙彦亦洋洋自得,只以为终于掐熄了她不切实际的心思。   却没想崔芜根本未曾忘记当年的野心与志向,并在离开他之后,悄无声息地做成了。   这无异于在孙彦脸上“啪啪”抽了俩耳光,左边糊上一记“有眼无珠”,右边贴上一张“鼠目寸光”。   他好容易摁下奔涌如潮的思绪,偏生寒汀还在感叹:“夫人……崔使君确实有本事,能以女子之身打下这样大一盘基业。”   “郎君恕属下多嘴,只是以崔使君这般才具,困于咱们后宅,确实……委屈了。”   孙彦听这话极不入耳,却无法反驳,只得冷哼一声:“她若肯与我好好分说,我未尝不会答应,哪至于她先南后北兜这么大一个圈子,还赔上彤儿一条性命?”   寒汀只能苦笑。   他在孙氏麾下效力多年,如何不知道豪门世家的规矩?似崔芜这等出身卑贱的风尘女,真成了孙彦妾室,连良妾都算不上,顶多是个贱妾,生下孩儿亦是半仆之身。   莫说在外奔走抛头露面,偶尔出趟门都得看郎君和正室夫人的脸色。想做生意?实在是痴人说梦。   但这话不能明说,盖因孙彦陷在自己的情绪里,对不入耳的话一概听不进去。   尤其提到“彤儿”,将他的满腔愤恨与伤痛都引了出来:“她待我薄情寡恩也罢了,彤儿可是她的亲骨肉,从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她竟能狠心将他流掉,不让他来到这世上走一遭!”   都说为母则刚,又有虎毒不食子的说法,这女人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怎能这么硬、这么狠!   寒汀欲言又止,他想起别院中,崔芜看待孙彦的眼神。那不只是寻常怨怼,更充斥着激烈的憎恶与愤恨。   那一刻,他毫不怀疑,崔芜对孙彦动了杀机。   如果不是秦家大小姐拦在前头,如果不是还想留着自家郎君的命谈条件,无论孙彦还是孙家部曲,没有一人能活着走出别院。   孙彦大约也想到了这一点,眉间压着沉重的阴戾:“她当真恨我至此?恨到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肯留下?”   “我与她朝夕相对半载有余,我曾手把手与她共抄诗篇,她也曾为我洗手作羹汤。”   “她对我,就没有半分情意?”   像是询问寒汀,又仿佛只是单纯地自言自语。   寒汀不知该如何回答,实在是崔芜将自己的态度表现得太明确,根本不给自家郎君自欺其人的机会。   “这个……崔使君憎恨郎君,大约也是太过在意的缘故,”末了,他只能这般敷衍地劝说道,“流掉腹中胎儿,兴许是无奈之举,毕竟是亲生骨肉,焉能不痛?”   他这话说完,就见孙彦随之沉默,神情晦暗莫测,越发难以捉摸。   寒汀不由噤声,过了不知多久,才听孙彦沉沉道:“你说得对,若非在意至极,哪来这么深的怨恨?”   “毕竟怀过我的孩儿,她对我,到底是在乎的。”   那女人素来牙尖嘴利,更兼执拗刚烈,纵是心里有情,也故意说得绝情寡义,他可不上这个当。   “她如今手握关中十三州,有了些身份地位,再如以往那般确实不妥,还是得做足水磨功夫,”孙彦思忖道,“平妻之位大约是入不了她的眼了,还得给父亲写封信。”   寒汀听出不对,惊道:“郎君,你、你莫不是还想……”   孙彦阴沉着脸,回想起当晚,崔芜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出言不敬的部曲一击毙命,而后用沾了血迹的手指徐徐撩开一缕鬓发。   固然叫人心头发凉,固然离正统意义上的贵家淑女相去甚远,却有种说不出的勾人意味,叫人心里直痒痒。   “她是我的女人,总有一日,我要她对我言听计从,”孙彦咬牙,“再者,她现在掌着关中十三州,若是能与之联姻,则八百里秦川不有一多半成了孙家的?即便是父亲,也不会对这门亲事有异议的。”   他越想越有理,方才还阴沉的心情,此刻倒有些飘飘然了:“届时关中与江南互为援奥,不比终年苦寒的河西强多了?她若是真聪明,就该知道怎么选!”   寒汀没想到都这时候了,自家郎君还没放弃这个念头,人都麻了:“可是……崔使君未必愿意。即便她应了,属下瞧着那位河西节度使也不是好相与的。”   提及秦萧,孙彦眼神阴冷,然而想起不久前的那场结拜,嘴角又勾起微笑。   “姓秦的,”他说,“已经不成气候了。”   寒汀不解其意,却不敢细问。   同样牵挂此事的还有丁钰,私下里,他没少逮着盖昀兴师问罪:“你怎么在那种场合,突然提起结拜之事?万一姓秦的恼羞成怒,跟咱们闹掰了,阿芜这些日子不白忙活了?”   盖昀却道:“正是因为众目睽睽之下,秦帅只能认下这事,否则便是给使君当众难堪。日后旁人提起此事,不会以为秦帅有别的考量,只以为他看不上使君出身,不肯认下这个义妹。”   丁钰将这话细细回味片刻,越品越觉得意味深长。   “你这是……”他皱眉,“拿咱家使君当人质?盖先生,这也忒……”   忒渣,忒不厚道,忒不是东西了。   盖昀亦是感慨:“昀也未曾想到,秦帅对主上用心至此……唉,可惜主上志在天下,秦帅能早些收回心思,于人于己都是一桩好事。”   丁钰同意前半句,却对后半句存疑:“明日就要启程赶赴敦煌互市,万一姓秦的存了芥蒂,一路上抬头不见低头见,咱主上心里该多难受?”   盖昀笑道:“这个丁郎君大可放心,那两位既已结拜,就决计不会如此。” 第119章   事实证明, 盖昀的判断是正确的。   翌日清早启程,崔芜没有乘马车,而是骑马赶路, 美其名曰与“火锅”培养感情。小红马撒开蹄子就收不住,不知怎地跟秦萧的坐骑看对了眼, 放着宽阔的官道不走,非要往人家身边凑。   两匹马挤挤挨挨感情甚好,两位主人结拜为兄妹, 私下相处也少了许多顾虑。秦萧从马背上倾过身, 手把手教导崔芜开弓,崔芜手持弯弓,瞄准的是天上飞隼,长矢飞出,却差了十万八千里远,倒是坠下时运气好, 正中一只探头探脑的野兔。   幸而崔芜脸皮厚, 一点不为箭射飞了尴尬,喜滋滋地拎起野兔——这兔子不知怎么吃的, 在这植被稀疏的大漠中居然也能长得肥美, 拎起来分量十足。   崔芜:“中午烤兔肉吧?拔毛之后抹点糖浆,烤得外焦里嫩,一定很不错。”   其实正经烤肉应该是抹蜂蜜,奈何崔芜行程匆忙,所携皆是容易保存的干粮。只能用水化开糖块,勉强代替。   秦萧自无不可:“阿芜看着办就是。”   中午有肉加餐,崔芜很是高兴,又琢磨着猎点别的什么玩意儿一快烤了。奈何西北实在荒芜, 逮一只兔子是运气好,却没有猎物接二连三往箭上撞的道理。   “敦煌城外常有鹰隼出没,”秦萧说,“阿芜若是喜欢,到时教你猎鹰。”   崔芜越发高兴:“能抓活的吗?早想养只鹰玩玩,左牵黄,右擎苍,那多威风。”   秦萧:“能。只是鹰隼不好养,稍有不慎就会以死相抗,须得耐住性子。”   崔芜抿了抿嘴角,居然摇了头:“那还是算了。它在海阔天空里飞得好好的,何必拘了它?一个不好,伤了性命,反倒有违初衷。”   秦萧却道:“秦某以为,若是真心相待,它迟早会感受到,愿意卸了防备。”   崔芜瞥了他一眼,几乎以为这位是在以鸟喻人。   秦萧却若无其事地转了话题:“官道平坦,少有人烟,可想跑一程?”   崔芜正有此意:“那我不客气了。”   言罢双腿一夹,小红马长嘶一声,风驰电掣似地窜了出去。   秦萧失笑,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这是河西多年来头一回开互市,为谨慎起见,也是防着府里的两位“贵客”寻机生事,秦萧和崔芜商议后,决定将孙彦与罗四郎带着一起上路。   这二位可没法骑马赶路,只能坐在马车里,左右俱是河西亲兵,莫说找事,连下车方便都得知会一声。   幸而孙彦暂时不打算多起波折,只管倚着车窗,探头瞧着前头的崔芜。她今日换了身胭脂色的翻领胡服,蹬长筒马靴,骑一匹色泽相近的枣红小马,佳人良驹,相得益彰。   孙彦心头火热,奈何崔芜从不回顾,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双眼睛打量着自己。期间秦萧倒是有所察觉,刻意落后半步,高大的身形投下暗影,将崔芜遮挡得严严实实。   孙彦暗自咬牙,想起还在江南时,有一回出行,崔芜也提出学骑马。只是自己看出她心思未驯,唯恐她学了骑马,有朝一日偷偷溜走,于是坚决不许,只答应与她同乘一骑方便狎玩。   崔芜大约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不肯同乘,学马之事自然不了了之。   若是当日应了她,今日与她骑马并肩的,会否成了自己?   孙彦越想越神思浮动,奈何视线被秦萧挡住,瞧不见崔芜身影,恨得咬牙切齿。   倒是与他同乘一车的罗四郎,看出他心思未灭,谨慎提醒了一句:“崔使君可不是普通人,能以女子之身占据关中十三道,其手段魄力只有远超男子的份。”   “我劝子章兄还是绝了那不该有的念头,免得伤及自身,更拖累旁人——你那麾下部曲,可没剩几个了吧?若是都折在河西,日后谁还敢跟着你?”   “富贵捞不到,主子还为女色二字赔了他们性命,亏本买卖啊!”   这话不好听,却是实情。想起当晚别院中的一幕,孙彦收起眼底火热,终于冷了心思。   “总有一日,”他看着前头并肩比骑的两人,咬牙想,“我要她对我,亦如这般亲密无间!”   自凉州往北,过酒泉、经张掖,前头隐隐可见一带城池,正是敦煌。   将近正午,风沙渐大,细碎沙粒敲打着车辕与亲兵们的皮甲,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崔芜被风沙迷得睁不开眼,迫不得已戴了帷帽,回头却见秦萧若无其事,只以头盔遮挡,忍不住道:“兄长镇守河西多年,风里来沙里去,没少被迷眼吧?回头我开个洗眼明目的方子,有备无患。”   秦萧习惯了大漠气候,不以为意,马鞭虚虚一点左侧:“瞧见吗?那有一带沙山。”   沙风中能见度低,崔芜眯眼瞧了半晌,只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沙山又怎样?”   “此山以黄沙堆积而成,每至夜间,风吹沙起,声如鸣铃,故名鸣沙山。”秦萧起了谈性,“鸣沙山旁还有一眼清泉,形如月牙,水质甘冽,且不枯不竭,取之无穷,当地人称其为……”   崔芜:“月牙泉?”   秦萧诧异:“阿芜听说过?”   崔芜想了想:“算是吧。”   上辈子听说的,也算是听说过。当时还想趁假期去瞧瞧,可惜没来得及成行,就先遭遇了医闹。   倒是穿越后,有机会实地一睹风采,算是圆了上辈子的遗憾。   这么一想,崔芜心里平衡多了。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老天让她失去的,总会以另一种方式补偿给她。   车马浩浩荡荡开赴敦煌城下,敦煌守将亲自出迎,将自家少帅毕恭毕敬地引入城内府衙。   秦萧本想给崔芜留出休息时间,后者却全然不知疲惫,匆匆洗了把脸,重新坐回堂上:“互市的消息放出去,如今来了几家部族?分属哪几方势力?”   敦煌守将迟疑着看向秦萧,见自家主帅并无阻拦之意,这才为崔芜解释。   “这一次来的多为回纥部族,除此之外,党项、吐蕃也有意加入。只是这两家心思不小,为防其趁互市之机作乱,也是头一年交易,大家都没什么经验,还是求稳为上,所以没让他们加入,只准了回纥部族于城外易货。”   “回纥族内却又分为几派人马,这回来的朵兰部不是最强大的,却与中原最为亲近——听说其祖上还曾迎娶前朝公主,算起来,如今的可汗也有着中原血脉。”   崔芜:“血脉是最禁不住考验的,我不看他是谁生的,只看他做过什么事。”   敦煌守将会意:“如今西域回纥最强大的是乌孙部,势力最盛时,只差一点就吞并了其他部族。”   “虽说当年少帅及时出兵,拦下了乌孙王独霸西域的野心,这些年也是异动频频——前阵子还出兵抢了朵兰部的牛羊。”   “朵兰部与乌孙部早有仇怨,这么一来还不势成水火?正好咱们开互市的消息传出去,朵兰部的汗王立刻派人上门,不仅请求入市交易,更愿与河西结为兄弟之好,永不相负。”   崔芜一开始还频频点头,后来觉出不对,忍不住看向秦萧,用眼神询问:是咱们算计的那个倒霉蛋吗?   秦萧不动声色,端起茶碗喝了口茶。   崔芜懂了。   “原来如此,”她义正言辞,“乌孙部倒行逆施,实在可恶!朵兰部弃暗投明,实为回纥表率,当予以嘉奖——我看,不如将他们此次互市的税率,调低一成如何?”   毕竟抢了人家那么多牛羊,降点税当做补偿,不然良心过不去。   秦萧毫无异议:“如此甚好。”   敦煌府衙格局与安西节度使府相似,只是地方小了许多。崔芜带着一干谋士入住偏院,由狄斐领亲兵护卫。剩下的三百亲兵则驻扎城外,每日入城换防。   崔芜是闲不住的性子,既来了敦煌,当即要去互市瞧瞧。秦萧亦是如此想,两人并不亮明身份,只带了十余亲随,骑马便服出城,不多会儿就到了互市之地。   集市位于敦煌城西十里处,虽说离开市之期尚有半月,却能见到零星的小部族陆陆续续赶来。苍茫大漠之上,营帐如云,连绵不绝,景致蔚为壮观,气味却不敢恭维,盖因每座营帐附近都围了圈栏,关着好些牛羊牲畜,想是用来交易的。   崔芜环顾四周,发现不过数日光景,原本荒芜的郊野已经有了城镇的繁华气息,便想深入其间一探究竟,然而刚一抬腿,就被丁钰薅了回来。   “主子,容属下提醒你一句,上回你微服私访体察民情,结果可不是很愉快,”丁钰咬紧后槽牙,碍于盖昀与一众护卫在场,还是用了敬称,“阴沟里翻船的经验,一次就足够了,您老说是吗?”   崔芜总觉得这小子在阴阳怪气地讽刺自己。   “放心,我心里有数,”她说,“有安西军神亲自护卫,谁敢不长眼找我麻烦?”   丁钰随她一同看向佩刀走在前头的秦萧,发现这话还真没法反驳。   安西少帅勇冠三军,当着他的面行刺或是擒人?   那可真是撞上铁板。   因着互市尚未开始,真正交易的场地空空如也,先到的小部落都是在场外摆摊,前来交易的也以民商居多。   这其实不合规矩,但秦萧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理由是崔芜给的:“水至清则无鱼。互市刚开,最怕的是没有人气。兄长松松手,让人家尝到甜头,先把招牌打起来。等来的人多了,再收严管理,到时各部族为求互市之利,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秦萧认为有理,遂采纳了。   这是安西少帅的另一桩好处,虽领兵多年独断惯了,却不排斥有用的建议。但凡有理,都会酌情采纳,且不十分看重面子这玩意儿,让崔芜省了许多事。   西北正午阳光炽烈,便是戴着帷帽也能感受到火辣辣的热度。崔芜却不在乎,长靴踩得哒哒有声,绕着集市兜了一个大圈。   她发现,中原行商的货物以茶叶、粟米和丝绸为主,除此之外还有瓷器陶器和麻布、草药,至于被视为生命线的盐铁,则没人敢碰。   西域的货物相对单一,除了马牛羊之类的活牲畜,就是毛皮,还有些许肉干。   崔芜转了两圈,并未发现更多新鲜物件,正琢磨着是不是找地方歇一会儿,突然瞥见一处藏在角落里的摊位,来不及跟亲卫打招呼,三步并两步地窜过去。   秦萧紧随其后,就见摆摊的是两个回纥女子,头戴小毡帽,上面插了根洁白羽毛。卖的货物亦是稀罕,是一束束折下的花枝,花苞与中原品种迥异,藏在花萼里,丝棉似的洁白一团。   崔芜瞳仁颤抖起来,慢慢蹲下身,将一截“花枝”擎在手里,反复端详了好一会儿,又看向赶上来的丁钰:“你看!”   丁钰神色凝重,对她点了点头。   崔芜看向那回纥女子:“这是什么花?你从哪寻来的?”   回纥女子有些警惕,用不太灵光的汉话解释道:“这是平原上的野花,我们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是听从中原来的人说,有人愿意用高价换这种花,所以摘了带过来。”   崔芜强忍激动:“不错,我们是要买。你们有多少?我都要了!”   回纥女子有些讶异,瞧了瞧她,再看看她身后的秦萧,视线从两人坐骑上掠过,抿了抿唇。   “这个很贵,很贵的!”她为了唬住崔芜,故意做了个夸张的手势,“我担心你买不起。”   崔芜笑了:“你只管开价。”   回纥女子:“我要十袋粮食,还要一袋盐,你有吗?”   崔芜二话不说,扭头唤道:“狄斐。”   狄斐走近,将回纥女子要的东西一一送上。   回纥女子原以为自己是漫天要价,没想到崔芜应得如此痛快,倒有种自己要价低了的懊恼。   她解开麻袋,里头流出的果然是黄澄澄的粟米,咬在嘴里咯吱作响。   她蓦地抬头,眼神发亮:“这些,真的都给我?”   “当然是真的,”崔芜说,“如果你能找到更多的花,都拿来,不管多少,我全要。”   一顿,强调道:“不要别的花,只要这一种。”   回纥女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拉着女伴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秦萧观崔芜神色,有了几分猜测:“这莫非就是……”   崔芜回首,笑意嫣然:“这就是我与兄长提过的棉花。”   “花朵形如丝棉,可以抽丝纺线,若是数量足够,兴许今年冬天,西北将士御寒保暖之物就不止毛衣一种了。”   崔芜满眼皆是盈盈笑意,可见是真心开怀。   这也不难理解,在另一个时空,棉花是在宋代之后才用于织布,更是直到明代才真正推广开。   是以,她虽托了秦萧寻找此物,心里却没敢抱太大希望——怕找不到,更怕就算找到了,这时的棉花也是未经改良的品种,根本无法用于抽丝纺线。   却不想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苦苦寻觅的保暖圣物,就这么经由回纥牧女之手,自己蹦到了面前。   那一刻,崔芜相信,自己是真有些气运在身上。   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心情好极了,一拍手掌吩咐道:“去多买些牛羊,今日我请客,请安西的兄弟们吃顿好的——烤全羊,如何?” 第120章   刚采摘的棉花, 怎么纺成棉线?   崔芜没有纺线织布的经验,只依稀记得,要先筛除棉花里的棉籽, 再用梳棉工具将棉花梳理蓬松,随后套在纺锤一端轻轻转动, 棉花就变成了线。   当然,说着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尤其棉线刚纺成是软的, 容易粘连在一起, 不能直接用来织布,因此要将棉线放在煮熟的稀面汤里浸泡,揉搓均匀,挤干水分后再用木棒捶打均匀。   如此一来,原本柔软的棉线变得挺括光滑不粘连,才是织布的棉纱。   崔芜深知专业的事须得交由专业的人做, 遂请秦萧寻来敦煌城中最好的织布娘子, 将棉花和纺线方法都交代下去,由着娘子们自行研究。   她自己则拎着现买来的牛乳进了厨房, 打算做一碗甜品犒劳肚皮。   刚挤出不足一个时辰的鲜牛乳, 用小火加热至边缘微微冒泡,倒入容器晾凉,待表面形成奶皮。   趁着这段时间,将鸡子磕碎,蛋清与蛋黄分开,只取蛋清部分加入糖渣搅拌均匀,直至完全融化。   接下来的步骤最为重要,用细签挑开奶皮, 将牛乳缓缓倒入另一容器,再用搅拌好的蛋清注入牛奶,混合均匀后重新倒回留有奶皮的容器,让奶皮浮于牛乳之上,最后上锅蒸熟就成了。   步骤并不复杂,操作起来却需要精细的手法,尤其是挑开奶皮的一步,几乎是成败的关键。   所幸崔芜这双手被手术刀淬炼得奇稳无比,奶皮挑得可谓稳准狠。闻着蒸锅里散发出的浓郁乳香,她耳朵动了动,听到脚步声掀帘进了厨房。   这稳健从容的步伐再熟悉不过,崔芜头也不抬,抓了把干果丢进蒸酪,头也不回地递过去:“正好晾凉了,尝尝吧。”   秦萧脚步顿住,微露诧异。   他听亲兵说,崔芜回府后就一头扎进灶间,原以为这心思慧黠的丫头又在捣鼓什么没见过的药物,却没想到是在熬制酥酪。   秦萧其实不爱甜食,对酪浆也无甚兴趣,然而崔芜不容他开口,直接塞了一碗过来,倒让秦帅不好拒绝。   他用调羹尝了两口,发现是从所未见的口感,奶皮细腻柔软,奶酪入口即化,干果则中和了过分浓郁的奶香,配合天衣无缝。   待得秦萧回过神,一碗酥酪已经刮得干干净净。   他有些兴犹未尽:“是你亲手做的?”   “当然!”崔芜略得意,“兄长以为,这样的菜色拿去花门楼,如何?”   秦萧于是明白了,这丫头并非好心给自己做吃食,只是让他品鉴一二。   “不错,”他说,“但如果只有酥酪,未免单调,不足以撑起偌大一家酒楼。”   这个问题,崔芜当然考虑过:“放心,肯定不止一碗酥酪,菜色我都拟好了,保证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说着说着兴奋了,又玩笑道:“以后兄长来花门楼用饭,给你便宜些,打八折。”   秦萧被气笑了:“你我结拜的交情,只给八折?”   崔芜勉为其难:“那就六折吧……不能再少,不然我要亏本了!”   秦萧没忍住,曲指在她额角处轻轻敲了下。   这是他自认识崔芜以来时不时会做的小动作,以崔使君关中主君的身份而言并不合适,但崔芜不觉得冒犯,反而颇为自得——毕竟,以安西少帅的老成持重,能被气得跳脚动手,可不是谁都能达成的成就。   然而,所有亲密的玩笑和小动作只能藏在台面下,当着人前,两人又是无懈可击的两方首领。   半月光景倏忽而过,期间,那朵兰部的牧羊女果然又运来更多的棉花。崔芜信守诺言,给足了她报酬,除了粮食和布匹,还有一袋糖和一袋盐。   牧羊女大喜过往,忙不迭扯开袋子,先蘸了点盐尝尝,发现份量虽不多,味道却是上佳,毫无平时吃惯的苦涩,反而隐隐带着回甘。   再扯开装糖的袋子,将一小块红糖渣塞进嘴里,瞬间眉开眼笑,被甜美的滋味征服了。   “今晚我们汗王也到了,”她抬头看着崔芜,大大方方地说,“汗王说,能用盐和糖做交易的,一定是中原的大人物。他想和你们交个朋友,问你们晚上敢不敢来?”   崔芜心下微动,只是顾虑着此地是秦萧地盘,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拿眼瞧着他。   秦萧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崔芜遂道:“正好,我等也想拜会汗王。”   牧女眉开眼笑,往装粮食的小车上一坐,正要甩动长鞭,崔芜忽然叫住她:“等等。”   牧女回首,只见崔芜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朵极精致的珠花丢给她:“美丽的饰品自然要配美丽的姑娘,你是草原上会走路的花儿,这朵珠花不算辱没你,戴着玩吧。”   牧女愕然低头,只见崔芜抛给她的是一朵珍珠串成的花朵,每一颗珍珠都有指腹大小,拿到汉人的集市上,足以换回两三车粮食。   她知道此物贵重,抬头见崔芜男装打扮,弯眉微笑时风姿绝尘,脸不知怎地居然有点发烫,故作嘴硬道:“这是你送我的,可换不了花和牛羊。”   崔芜:“那是自然。”   牧女一甩鞭子,赶着马拉的小车往回走,走出去五六丈,又回头偷瞄崔芜,见她站在原地没动,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欢喜,长鞭甩出清脆响动,划破西北的黄沙散漫。   秦萧从头到尾没开过口,直到牧女离去了才道:“你看出来了?”   崔芜点头。   “寻常的牧羊女儿,哪有胆子孤身前来交易,又哪来的威信驱使旁人帮她一同寻找作物?”她推测道,“而且,她虽穿得与一般回纥女子并无两样,辫子上却扎了两只银铃——那不是寻常牧女能有的饰物吧?”   秦萧赞同:“她的身份定然显贵,兴许与朵兰汗王有着亲戚关系。”   崔芜斜睨秦萧:“晚上说不准是鸿门宴,兄长怕不怕?”   秦萧不答,瞅着身旁无人留意,抬手在崔芜白生生的腮帮上轻拧了把,转身走了。   崔芜摸着腮帮,心说:这应该不是“怕”的意思吧?   这二位虽是各自势力的主君,却还真没赴过“鸿门宴”,即便如秦萧,坐镇河西十数年,还没有哪家回纥部族请他前去赴宴,说来还是沾了崔芜的光。   崔芜照旧男装打扮,穿了身海青色的翻领胡服,足蹬长筒马靴,纤腰束紧不堪一握,乍一看颀长高挑,就像个俊秀的小郎君。   “我好像……长个子了?”崔芜站在丁钰跟前,拿他当参照物比了比,有些不确定道,“刚认识那会儿,我才到你肩膀,现在好像快到你鼻子了?”   丁钰打开她险险戳着自己鼻尖的手。   “那不是很正常?”他说,“你之前吃得少,营养也跟不上,个头长不高,人看着也娇小。”   “这一年多来放开肚皮吃饭,又到处奔波,眼瞅着壮实了不少,个头当然跟着长——本来十七八岁就还是生长发育的年纪,窜个头也不稀奇。”   说着说着,又恨起来:“都是被那姓孙的耽误的!”   兴许是丁郎君自带乌鸦嘴功能,话音刚落,就有亲兵来报:“孙郎君听说主子要去赴宴,想见您一面。”   丁钰听不得一个“孙”字,闻言立刻炸了:“他来裹什么乱?不见!”   亲兵犹疑着看向崔芜。   崔芜亦不想见孙彦,但别院之事后,她与盖昀有过一席长谈。   彼时,盖昀神色如常,一点不因自家主君出身风尘的来历而讳莫如深:“孙彦只是开始,而非结束,若日后再有人以主上出身为由臧否褒贬,主上是否要挨个诛杀?”   崔芜:“有何不可?”   盖昀笑叹:“主上当知言语如川流,可疏不可堵。主上越是淡然处之,则旁人知晓主上不以此为软肋,便不会用其攻讦于彼。但若主上自己心中在意,则人人皆知此为逆鳞,又怎会不手握匕首、刀捅要害?”   道理崔芜都懂,可当真做到又谈何容易?   “我心里有恨,每每提及就如江海翻涌、毒火煎熬,如何能淡然处之?”   盖昀正色道:“昔年韩信受胯下之辱,吕后为冒顿所欺,光武兄长为更始所杀,就连前朝女帝,登基前亦身入尼庵,受了数年凌辱,可最终亦是他们平定乱局、建立万世基业。”   “凭什么?”   “凭一个忍字!胸襟如壑,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心志坚定,不因外人言语而动摇。惟其如此,方能披荆斩棘,于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   “昀曾说过,主上手腕才具眼光胸襟不在先贤之下,只是差在权谋二字。示弱于彼、忍辱一时固然煎熬,却也是逃不开的帝王手段。”   “主上既有志于天下,昀斗胆,还请您修一修这门学问。”   因为盖昀这句话,崔芜还是决定见了孙彦。   “他知道我不待见他,却敢主动求见,必是想到了能让我动心的筹码,”崔芜说,“且听听是什么,若是不够份量,再打出去不迟。”   丁钰撇了撇嘴:“你总有道理。”   但崔芜做了决定,他不好越俎代庖,盘腿往旁边一坐,意思非常明白,他要旁听,崔芜休想将他拉出去。   于是,当孙彦一瘸一拐进屋时,看到的不仅是海青胡服打扮的崔芜,还有一个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丁六郎,手里抓了把不知从哪顺来的干果,嚼得嘎嘣响。   孙彦皱眉。   在他的设想中,这番谈话应当只有他与崔芜两人。可对方不打算按他的步调来,非但默许了丁钰的旁听,还把水囊往他面前推了推:“喝点水顺一顺,空口吃也不嫌噎得慌。”   这才转向孙彦:“何事?”   一边是亲近熟稔不见外,一边是公事公办的疏离,两厢对比不要太明显。   孙彦眼神骤戾,投给丁钰一记极森然的盯视。   丁钰纹丝不动,心说:姓秦的瞪我就算了,你算哪根葱?在阿芜心里连个排位都捞不着,还瞪我?   有能耐,倒是把眼珠子瞪出来啊!   孙彦心里恨极,当着崔芜的面却不好发作:“在下有要事与……崔使君详谈,烦请屏退左右。”   崔芜:“阿丁是我心腹,亦是挚友,我的事都不瞒他。你有话就说,没话便退下吧。”   言语毫不客气,对待下属也不过如此。   孙彦险些把后槽牙咬碎了,才将打好的腹稿托出:“使君说服河西重开丝路互市,固然是目光长远之举,只是身家压在一人身上,若他来日另有算盘,毁弃盟约,使君打算如何自处?”   崔芜不听假设性的可能:“你想说什么?”   孙彦观察她神色:“使君就没想过另开一条财路,以此制衡河西?”   崔芜神色微动,有点明白他的来意了:“把你肚子里的话都倒干净,说一半留一半不难受吗?”   孙彦一五一十道来:“吴越邻近东海,境内杭州、明州、温州、台州皆为深水重港,家父亦于此设博易务,将中原美物远销南洋,再带回外邦风物。”   “如此一来一回,每年获利堪称丰厚,使君也曾在江南数年,当有耳闻。”   崔芜当然听说过,却不是在江南,早在上辈子,无论大小考试,这条生财之道多多少少都会被提及。   在后世,它还有个官方称呼,叫做“海上丝绸之路”。   孙彦紧紧盯着崔芜,不放过她脸上最微小的神情变化:“使君既有心以商敛财,莫非无意于此吗?”   崔芜不置可否:“孙郎说笑了,吴越可是令尊的地盘,哪容外人插手?即便令尊肚量够大,我却是个小心眼的,是行商敛财还是羊入虎口,总得掂量一二。”   孙彦明知“孙郎”二字是当时常见的叫法,从崔芜口中听到时,还是心头微荡,一时连她后半截话中的讽刺之意都忽略了。   “外人自是多有顾虑,”他暗藏深意道,“但孙某自忖,与崔使君相识于微,当不止于外人这么简单吧?”   前面铺垫良多,这一句才是戏肉。   孙彦紧盯着崔芜,心道“话说到这份上,你总该屏退旁人了吧”,谁知崔芜低头品茶,似听非听,仿佛根本没留心这话底下的潜台词。   他只得将话说得更直白些:“使君正当适龄,若能以孙氏妇的名义入股,想来家父不会有异议……”   崔芜:“……”   这姓孙的还真敢说!   只听“咣”一声,却跟崔芜没什么干系,而是一旁的丁钰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抓起一只茶盏狠狠砸出,碎瓷飞溅之下,有两粒甚至划过孙彦脸侧,留下细细的血痕。   孙彦心头怒火再也压不住:“我与崔使君议事,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如此放肆!”   丁钰:“放你娘的狗屁!”   崔芜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行吧,让这小子自由发挥,总归吃不了亏。   “你是不是忘了你他娘的对我家使君干过什么缺德事?我家使君不追究,是她大人大量,不意味着你能蹬鼻子上脸!”   丁钰这辈子没这么火大过,唾沫星子直往外喷:“再者,你别忘了,你可是娶过妻房!让使君做孙家妇?当妾还是平妻?你也配!”   “就算休了原配另娶,那他娘的也是填房,我家使君人中龙凤,什么样的盖世英豪找不着,要去捡你这个破鞋?”   “我看你长得磕碜,想得倒挺美!”   孙彦铁青着脸:“这是我跟她的事,与你有什么干系?”   丁钰直接看向正主:“与我有关吗?”   崔芜立场鲜明,帮亲不帮理:“有!”   丁钰对孙彦丢了个挑衅的眼色。   孙彦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呕出血。 第121章   平心而论, 孙彦的提议不算太差,倘若崔芜是真正的歧王郡主,确实可行。   然而她不是。   崔芜并非谁的附属品, 而是关中十三州的主君,与人联姻意味着分享权力, 这是她绝对无法容忍的。   秦萧尚且犹豫再三,何况是姓孙的?   结果毫无悬念,她将孙彦不客气地赶了出去。   丁钰余怒未消:“你就不该让他进来!跟傻逼有什么好说的?他只会把你的智商拉到他的层次, 再用他胡搅蛮缠的经验值打败你!”   崔芜原本确实恼火, 即便从日常相处的层面而言,孙彦也不是个令人愉快的交谈对象,盖因他从来听不见旁人说话,总有本   事于三言两语间,刷新崔芜的忍耐下限。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6 6 . c C   但是丁钰先她一步爆发了,字字句句狠如耳光, 抽得姓孙的找不着北。   就好像一根细针戳进心窝, 本该沸反盈天的怒火和怨毒漏了个干净。   “行了,”她说, “你都知道他是傻逼, 还跟他置什么气?”   仔细想想,她这一世已然算是幸运,有打抱不平的知己,有亦师亦友的谋士,有誓死相随的部将,以及——   匆忙的脚步声登上石阶,狄斐扶刀于门外跪下:“主子,秦帅派人来问, 能否出发?”   崔芜拍了拍丁钰肩头,后者深吸一口气,总算压住无名火。   “你恼火孙彦就算了,”崔芜认真提醒,“待会儿见了兄长,可别带出来。”   丁钰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我敢吗?”   他真不敢。   与孙彦这等太子爷不同,秦萧领兵多年,即便不愠不怒,也自有一股手握权柄的气度。   他自己许是知道这一点,日常相处都会刻意收敛气势,即便如此,眼角眉梢也难免带出悍利之气。   见崔芜一行出来,他十分利索地蹬踏上马,又道:“可曾带了兵刃?”   崔芜学着他的样,也骑上自己的小红马:“带了,兄长送我的匕首,还有阿丁的□□也被我搜罗了来。”   “□□”二字吸引了安西军将的目光,好些人经历过别院那晚,亲眼见识了□□的威力,巴不得弄一把过来自己过过瘾。   秦萧亦上了心:“就是当初阿芜单手引弦,射杀孙氏部曲之物?”   崔芜很大方:“对。兄长若是喜欢,回头我把图纸抄一份送与你。”   秦萧不过随口一问,没想到有这等好事:“果真?”   崔芜思忖片刻,还是不能做赔本买卖,于是道:“有条件的。”   秦萧静候下文。   崔芜眨巴着杏核眼瞧他:“兄长威名加诸河西,以一身镇守丝路入口,长刀所指,无不披靡。我麾下对兄长的崇拜之意,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秦萧听得牙疼,身后亲卫亦是表情各异。   他木着脸:“说重点。”   崔芜遗憾地止了溢美之词:“看在他们这般崇拜你的份上,兄长可否允许我麾下亲兵分批入安西军营,也跟着天下第一强军学学看看,开开眼界?”   秦萧就猜到她是打着这个主意。   当初两军联手平定夏州时,延昭就存了这个心思,美其名曰“方便盟友互通有无”,派了观察团到安西军中,打的正是偷师学艺的主意。   延昭其人忠厚耿直,甚至有点死心眼一根筋的意思,秦萧不信这刁滑主意会是他的手笔,只能是某位最擅剑走偏锋的崔使君想出来的。   如今倒好,连幌子都不打,直接死乞白赖地求蹭训练。   然而有□□图纸这个香饵吊在跟前,秦萧还真不好拒绝。   他沉吟片刻,还是应了:“可以,人别太多!”   崔芜笑眯眯地:“不多,一次也就三百。”   一次。   看来这位是打算做成长期买卖了。   秦萧摇了摇头,对崔使君这不吃亏的商人脾气着实无奈,双腿一夹,□□黑马离弦之箭似地窜了出去。   崔芜骑着小红马紧随其后,西北夏日天黑得晚,但见黑红两骑好似流星,飞驰过茫茫旷野。   小红马年岁还小,看什么都新鲜,崔芜又不十分拘束它,它越发撒了欢,一会儿冲到前头,马尾巴甩来甩去,抽打在秦萧的黑马脸上。见大黑马不搭理它,它又落后半个马身,好奇去叼人家尾巴。   大黑马不满地嘶鸣一声,瞅着背上的主人不动如山,颇有纵容之意,只得无奈忍了。   一行人赶到朵兰部营地时,白毡前的空地上已然点起熊熊篝火。新宰的肥羊羔翻过肚皮,架在火上烤得焦黄香脆,肉香裹挟在夜风中,卷得漫天都是。   早有回纥人上前,拦住秦萧与崔芜一行,面目甚是凶煞,挥舞弯刀用回纥语呼喝着什么,看着像是要给下马威。   秦萧不耐烦与他争辩,等了一会儿,见此人没有让路的意思,遂抬手甩鞭,鞭梢卷住弯刀刀尖,直接甩了出去。   那刀甚是锋利,马鞭虽是牛筋绞成,柔韧异常,要卷住刀锋而不被割断,还是需要些巧妙本事。拦路的回纥人微变了脸色,转身飞奔去报信,片刻后,银铃般的笑声远远飘来,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几个护卫迎了出来。   “我就知道你们不是普通的中原人,一般的中原百姓,有几个能骑这么好的马?上好的糖和盐,说拿就能拿出来?”   崔芜定睛细瞧,发现果然是白日里遇到的那个牧女。只她眼下已经换了装束,头上仍戴着白毡帽,插了根洁白如云的羽毛,身上却换过华丽的丝绸衣裳,颈间戴着珊瑚和绿松石交错装饰的项链,腰带上缀满细碎银铃,走起路来“泠泠”作响。   崔芜就知自己猜的没错,这姑娘不是什么普通人物,十有八九和如今的朵兰汗王沾亲带故。   果然,她自己亮了盅:“我父汗等了你们好一阵,还不跟我来?”   秦萧与崔芜对视一眼,同时翻身下马,带着亲随进了朵兰人的营地。   他们此行共带了二十名亲卫,各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自保已然足够。到了人家地盘,少不了解下兵刃,以示恭敬。秦萧解了腰刀,只配一把装饰用,剑鞘镶了玉石、剑刃也未曾开锋的宝剑。   崔芜也交出匕首,却将丁钰塞给她的□□藏在衣袖里,以备不时之需。   幸而他二人身份贵重,回纥人搜查得并不仔细,居然被她蒙混了过去,轻易到了朵兰汗王跟前。   此时天色向晚,篝火旁聚了好些人,都是部落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打量秦萧与崔芜的眼神不一,有纯粹的好奇,亦有警惕和戒备。   崔芜与众多含义不一的视线逐一对视过,心知这一趟虽说未必是鸿门宴,要受的试探却也不少。   不过这些人是什么想法不要紧,要紧的是朵兰汗王怎么想。   她坦然落座,微笑静候上首的执权柄者开口。   朵兰可汗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看着并不显老,十分健壮英武的汉子。他主动提出邀约,就是猜到了这两人的身份,目光在二者间扫了个来回,定格在秦萧脸上。   “中原人的狼王,镇守丝路的雄鹰,我很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朵兰可汗举起酒杯,“但我没想到,你居然这样的年轻,这样的英俊。”   崔芜长眉轻挑,直觉朵兰可汗最后加上的那句不是废话。   必须承认的是,老成有老成的好处,虽然秦萧过分锐利的目光时常令他麾下将领直冒冷汗,但在某些特殊的场合,也能震慑住别有用心的试探。   比方说现在,即便他未曾回应朵兰可汗的恭维,只举杯略沾了沾唇,杀人无数的气场全开之下,也未曾有人对此提出指摘。   既是宴饮,自然少不了酒。用金杯盛满的美酒端上,乳白甘冽,竟是上好的马奶酒。   这是崔芜第一次喝发酵型奶酒,心里着实好奇,入口只觉奶香浓郁、酸甜甘醇,酒味倒不是很重,忍不住多饮了两口。   秦萧却还记着她上回喝醉的情状,不时留神着:“别多饮了。这酒虽易入口,后劲却足,小心醉倒了。”   崔芜不死心,小口小口抿着奶酒:“我出来前垫了吃食,能吸收一部分酒浆,没那么容易醉。”   秦萧摇了摇头,顾虑着回纥人在场,不再多劝。   崔芜本以为头回见面,回纥人怎么都得整点血腥场面给个下马威,比方说现场宰羊,或是处死个把奴隶。然而直到黄灿灿的烤羊肉送入席间,也没见回纥人起幺蛾子。   转念一想,她明白了,多半是秦萧入场前的那一手震住了他们,兼之安西少帅军神之名,十多年来杀伐无数,指望用血腥吓人的场面震住他?   还是洗洗睡了比较现实。   崔芜自觉沾了秦萧的光,省了好些麻烦,一边拈着外酥里嫩的羊肉送入口中,一边用胳膊肘怼了怼秦萧:“兄长。”   秦萧没回头,只用眼风瞄她:“何事?”   崔芜借着身形遮挡,暗搓搓地递过一个小瓷瓶:“趁现在服一粒,有备无患。”   秦萧:“这是……”   “醒酒丹,”崔芜坦然揭晓谜底,“饮酒过度恐会伤身,你先服一粒,总归没坏处。”   醒酒丹的方子是按照《寿世保元》来的(1),药材为葛花、葛根粉、赤小豆、绿豆花、白豆蔻和柿霜,研为细末,用生藕汁捣和作丸。主治饮酒过度造成的头痛头晕、口燥咽干、恶心呕吐。   秦萧对崔芜毫无怀疑,连药材为何都没问,直接倒了一粒丢进嘴里。   与此同时,朵兰可汗再次开口:“中原人的雄鹰,觉得烤肉还合你的胃口吗?”   秦萧淡淡颔首:“外酥里嫩,咸淡适中,很好。”   “这是用半个多月前,我们从集市上交易来的盐调味的,”朵兰可汗说,“但是在大漠之中,还有许多我的族人,他们无法得到足够的盐,只能用生血替代。”   秦萧不为所动:“那又如何?”   朵兰可汗犀利的眸子锁定了他,只一瞬,锋芒敛去,原本雄壮的中年人,竟然显出几分可怜的衰老相。   “仁慈的中原狼王,我希望你能允许我们交易更多的盐,”他说,“我希望大漠的儿女们,也能吃到咸淡适中的烤肉。”   盐和铁都是草原上的紧俏货,朵兰可汗这个要求也算题中应有之义。他神色殷殷地看着秦萧,后者却仿佛没听到,只管用小银刀不紧不慢地片着羊肉,姿态优雅地送入口中。   朵兰可汗身边的汉子露出恼怒的神色,用回纥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又被朵兰可汗抬手压住。   崔芜好奇:“他说什么?”   秦萧头也不抬:“不相干的话。”   他放下银刀,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这才抬头道:“承蒙款待,原本不应推辞。只是对不住,河西的盐都被人预定了,实在分不出多余的。”   朵兰可汗不信:“谁能吞下这么多的盐?”   崔芜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秦萧视线扫来,似笑非笑:“就是这位崔使君,如今已是关中十三州的主人。”   “她与秦某恩情深笃,既然开口要盐,秦某自无不应之理。”   “可汗若想从中分一杯羹,还请与崔使君商议吧。”   崔芜预感成了真,在心里猛抽秦萧小人。   安西少帅不愧是兵法大家,一招祸水东移用得炉火纯青。崔芜凉飕飕睨了他一眼:兄长,可真够意思啊!   秦萧端起酒碗饮了口,同样用眼神回应:阿芜过奖。   崔芜磨了磨牙,但她跟秦萧买盐是不争的事实,又有一重盟友关系,为了日后的“友好联谊”,还是笑眯眯地拉过仇恨:“没错!咱们关中汉子口重,一顿吃三两盐不算什么,五两才是真英雄!”   秦萧好悬被马奶酒呛了,默默横了她一眼。   一顿吃五两盐?怎么不齁死你!   朵兰可汗显然没那么好糊弄:“我只是想让大漠的子民也能像中原人一样,吃上可口的食物……”   崔芜:“那好办,可汗带着朵兰部内附就是。以后两家人变成一家人,兄长定然一视同仁,自己的百姓吃什么,就给你们吃什么,绝不搞双标。”   朵兰可汗奇迹般地领会了“双标”的意思,眯起眼睛端详崔芜。   崔芜笑眯眯地任其打量。   “有人对我说过,来自中原的客人都很聪明,但也太聪明了,你摸不准他们是真心还是假意,”朵兰可汗叹息道,“中原的贵客,我拿你们当朋友,你们却不肯拿出诚意。”   “诚意是相互的,”崔芜不甘示弱,“没有人愿意永远吃亏,您希望您的朋友付出,是不是应该首先拿出诚意?”   朵兰可汗听懂了:“你想要什么?”   崔芜:“我要朵兰部内附,从此效忠河西的主人,此生绝不背叛。”   秦萧扫了崔芜一眼。   崔芜当没看见。   对面已然炸了锅,回纥人用听不懂的语言怒骂着。估摸着下马威给得差不多,朵兰可汗抬起手,再次摁住了他们。   “来自中原的贵客,”他沉声道,“你有着天神般的容貌,却没有天神的心胸。你太贪婪了。”   崔芜原就没指望朵兰可汗能答应,所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一开始的狮子大开口只是铺垫。   “行吧,就当看在贵我双方的‘友谊’上,”崔芜故作勉强,“如果你们能拿出羊毛,或是上回那种野生的花朵交换,我也不是不能考虑,让出一部分的盐。”   秦萧拈了片烤肉慢慢吃了。   不错,这才是崔芜真正的打算。   ----------------------- 第122章   无论棉花还是羊毛, 于朵兰部都无甚影响,至少短期来看是这样。   可以说,用这两样东西换食盐, 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唯一的问题在于,中原人会做这么明显的赔本生意吗?   出于直觉和政治人物天生的敏感, 朵兰汗王问了句:“我想知道,你们要这样两东西,是打算做什么?”   崔芜掂量了下, 东西若是捣鼓出来, 势必要推广开,朵兰人迟早会知道。何况这原就是摆在台面上的明谋,先透个底也无甚妨碍。   遂道:“用于裁制冬衣,御寒保暖。”   朵兰王不信:“羊皮比羊毛暖和多了,中原来的贵客,你不想要吗?”   “羊皮只有一张, 扒下来羊就死了。可只要羊活着, 就能长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羊毛,生出丝绵的野花也一样。”   崔芜心知眼下还没有“棉花”这种说法, 干脆换了个简单通俗的称呼:“我要做的是长远买卖, 杀鸡取卵的事,我可不干。”   朵兰汗王没立刻答应,而是用回纥语与左右低声嘀咕了几句。   这一次,秦萧替她翻译了:“朵兰王询问左右两位叶护的意见,左叶护,就是年纪更长、生了一丛络腮胡子的那位认为,咱们索要棉花和羊毛,一定藏有诡计, 不能轻易答应。”   “但是右叶护觉得,盐才是最要紧的。中原人一直对他们封锁盐铁,这也许是多年来唯一的机会,只要能换到盐,就算有阴谋,也是值得的。”   崔芜惊了:“这么远的距离都能听得一字不落?兄长,你是生了一对顺风耳吗?”   秦萧没听过“顺风耳”的典故,却无师自通地领会了崔芜的意思。   忍不住横了她一眼:“阿芜这算是褒扬?”   崔芜忽闪着杏核眼:“必须的!比真金还真!”   秦萧抬手捏了捏额角。   这时,朵兰汗王商议好了,向崔芜确认道:“你们能拿出多少盐?”   一顿,又补充道:“我们至少要五十车盐。”   这事崔芜和秦萧商量过,闻言不假思索:“没有这么多,第一年最多五车。”   朵兰汗王蹙眉,他身旁的左右护叶亦不悦:“这也太少了!大漠子民这么多,怎么够分?”   崔芜笑眯眯地:“大漠子民虽然多,却不都是与汗王一条心的吧?据我所知,乌孙部的影响力亦是不容小觑,又换了个更年轻有为的汗王,这些年明争暗斗,没少叫汗王吃亏吧?”   朵兰汗王脸色阴沉。   “中原有两句古话,一句叫物以稀为贵,一句叫以利相聚、利尽而散,”崔芜意味深长道,“汗王手握食盐这条生命线,还担心不能一呼百应,与乌孙王抗衡?”   朵兰汗王听懂了,眼底闪过心动。   “可要是有人从别的途径、别的势力手里得到盐……”   崔芜看向秦萧,后者会意,抬手拍上腰间剑鞘:“那须得问过秦某手中长剑是否答应。”   朵兰汗王大笑:“好极了!我看到了中原贵客的诚意,你们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崔芜嫣然一笑。   秦萧叹为观止。   当初商议时,他亦觉得五车数量太少,担心朵兰可汗会恼羞成怒。但崔芜说她有法子说服对方,叫他信她。   左不过是一个朵兰部,最坏的结果无非是翻脸成仇,之前又不是没干过仗。秦萧遂坦然,放手任崔芜操作。   却没想到,这女子不过轻飘飘的三言两语,就将原本于己不利的局面拉了过来,非但抚平了朵兰可汗的怒火,还让对方大有“得遇知己”之感。   “天才!”秦萧在心底感叹,“她天生就该在这个圈子里搏杀,就该置身其中翻云覆雨!”   正事谈完,剩下的自是吃喝饮宴。朵兰汗王颇有深意地扫视过秦萧,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崔芜,沉吟片刻道:“我的女儿月理朵是草原上一朵会走路的花儿,她听说了中原狼王的威名,十分佩服,专门编排了一支舞蹈想献给狼王,不知道狼王是否愿意赐予她这样的荣幸?”   这话说得极谦卑,又是一番好意,秦萧若是不准,那才是真结仇了。   他微微颔首:“荣幸之至。”   于是大漠特有的铃鼓声响起,幽噎的胡笳声中,曾迎秦萧与崔芜进入营地的牧女盈盈步出。她穿着华丽的丝绸衣裳,毡帽却已卸去,编成细辫的长发披散下来,随着她的舞步旋转,与裙摆一起绽放成夜色下惊心动魄的花。   陡然间,崔芜想起见面寒暄时,朵兰可汗的一句“如此英俊”,心头警报瞬间拉响了。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她啧啧感慨,又瞟了眼垂眸饮酒的秦萧,心道,“不知兄长可想到了?”   “嘿嘿,这回有好戏看了。”   名叫月理朵的回纥女子跳的应是本族招待贵客的敬酒歌,一边旋转飞舞,一边端过侍女送上的酒碗,媚眼如丝地递到秦萧面前,曼声唱着听不懂的歌词。   秦萧面不改色地接过,一饮而尽,翻腕露出空空如也的碗底。   月理朵满意含笑,又捧起第二碗,这回是送到崔芜跟前。   崔芜瞧那酒碗,竟是比自己脸还大,心道这酒度数再低也有小十度,这么一碗灌下去,以她的酒量不彻底翻船?   可若不喝,难免被视作对朵兰人的不敬,可如何是好?   许是看出崔芜为难,秦萧伸出手:“崔使君酒量平平,这碗我替她……”   话没说完,崔芜眼睛一亮,捧着能当脸盆用的酒碗,笑吟吟地看向朵兰汗王:“月理朵公主的歌舞果然是世间难寻,好叫您知道,崔某少时也学过舞,今日倒是有些技痒。不如我也舞一曲,就当回赠汗王好意的礼物,您看如何?”   大漠民族热爱歌舞,闻言哪有不凑热闹的份?当即掌声如雷地叫起好来。   朵兰汗王也无谓扫兴:“听说中原人的舞蹈只有在见到好朋友时才会跳起,这是我们的荣幸。”   崔芜顺势放下酒碗,对秦萧伸出手:“兄长,可否借佩剑一用?”   佩剑尚未开刃,纯粹是个装饰品,也谈不上犯忌讳,秦萧很爽快地给了她。   崔芜提剑,在月理朵半是好奇半是不服的注视中下场,“呛啷”一声拔剑出鞘,斜斜指定篝火。   火光映照在如水剑锋上,倒映出崔芜一双比水清、比星亮的眼眸,突然持剑横扫,激起的剑风卷过篝火,将火舌带得往上一窜。   周遭再次响起震天的叫好声。   秦萧原还有些担心,见了崔芜举步,便知这场稳了。想来也是,她曾于江南风尘地栖身十年有余,期间少不了教习歌舞,身姿和步态的基本功总是有的。   只是寻常舞蹈,多以纤婉柔媚取胜,崔芜却是反其道而行之,一支剑舞生生舞出了马踏清秋的飒爽之姿,举手投足皆是刚劲之气,叫人不禁想起前朝名曲《破阵乐》。   那绝不是秦萧见过的任何一支剑舞,潇洒写意,如行云流水。她甚至在舞蹈中融合了秦萧教授的剑招,锐意凛然,一气呵成。   这亦是大漠儿女从所未见的舞蹈,似高山、如流水,意韵悠远而又大开大阖,映照出他们不甚了解的中原风貌。   一个个不由看住了,连那满面傲然的月理朵都睁大了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火光照耀下的皎皎身影,唯恐遗漏了任何一丝细节。   最后一剑抹过,不知是巧合还是被剑风带的,空地上的篝火红绸般跃起,火浪暴涨三尺有余。   秦萧眉目亦被剑光映亮,好似藏了一把紫电青霜。他目光沉静地望向崔芜,端着酒碗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   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   唯愁捉不住,飞去逐惊鸿。   而后,他仰脖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崔芜借着酒意舞完一曲,收势时本想耍个帅,比如挑掉那朵兰小公主的鬓边珠花,再完璧归赵。   但她身手不过硬,唯恐弄巧成拙,只好中规中矩地收了剑,连刃带鞘一并送还秦萧:“多谢兄长借剑。”   秦萧若无其事地接过,指尖极快速地与崔芜碰触一瞬,随即收回。   围观的朵兰部众人这才回过神,显然是觉得方才一场剑舞足够精彩,连带对中原人的敌意也缓和了许多,兀自意犹未尽地议论着。   月理朵一双极潋滟的眸子更是锁定了崔芜,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   朵兰汗王大笑起来:“好!难怪都说中原是泱泱大国,连歌舞也跟咱们不一样。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又转向秦萧,饶有深意道:“中原狼王,你觉得我这个女儿如何?”   秦萧言简意赅道:“甚好。”   这样简单的回答,显然不能让朵兰汗王满意。他再进一步,笑眯眯地说道:“我的女儿是大漠中一朵会走路的花,她十二岁那年织了条彩绣腰带,多少大漠勇士为了得到这条腰带不惜打得头破血流,她只是不中意,还说只有真正的英雄才配穿上她织的腰带。”   说话间,月理朵再次步入场中,手里果然捧着一条彩色腰带。   她此时又换了打扮,身披白纱,缥缈好似夜雾中步出的仙子,雪白足踝上挂着一串银铃,走路叮当作响。   朵兰可汗笑道:“中原贵客,你是真正的英雄,愿意接受我女儿的腰带吗?”   秦萧眼皮倏跳,眉心微微蹙起。   崔芜留意到他神色,唯恐安西少帅饮多了酒,一个不高兴直接掀桌,正待笑着打圆场,眼前忽而一花,一条彩绣缤纷如云似霞的腰带递了过来。   崔芜:“……”   这他娘的什么情况?   她猛地抬头,正对上月理朵含羞带笑又强自矜持的眸子。那眼神并不陌生,崔芜曾在青楼花娘看到中意的恩客,或是孙彦身边的侍妾做小伏低时,见过类似的神情。   她猛地一激灵: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朵兰可汗也懵了。   他听过秦萧的威名,有意与河西主人交好,还有什么比联姻更能巩固彼此盟约的方式?   所以他授意女儿将腰带送与秦萧,若是能得到河西主人的支持,那么朵兰部在西域的地位势必水涨船高,再不必担心被乌孙部吞并。   可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月理朵倒是将腰带拿来了,给的却不是秦萧,而是坐在他身边,看着文文弱弱,说起话来却词锋犀利一针见血的小白脸?   以朵兰汗王久经风浪的阅历,都难得懵逼了一瞬。   当他回过神时,立刻斥道:“月理朵,不许胡闹!”   “我没有胡闹!”朵兰部的小公主仰起头,极清脆地说道,“父汗让我把腰带送给真正的英雄,他就是我的英雄!我看中了他,除了他,谁也不配戴我的腰带!”   她双手捧着腰带,往崔芜面前送了送:“中原的勇士,我真心实意地将它送给你,请你收下它。”   周围一片哗然,朵兰可汗有心斥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月理朵已经将腰带送出去,此时改口显然来不及——秦萧就在旁边坐着,即便再提联姻之事,也会被他认为自己并非第一选择,而是退而求其次的将就。   这于心高气傲的狼王来说,显然是一种侮辱。   再者……   朵兰可汗将视线转向崔芜,眯起鹰隼般锐利的眸子。   此人与河西主人关系密切,且自己也占据了一片极肥沃的土地,绝不是无能之辈。更有甚者,从方才的言谈来看,似乎他才是此次互市的真正主导者,若是与其结为姻亲,所得的好处未必比许给秦萧少。   于是他飞快改了口风,神色也由探究转为殷切:“来自中原的客人,你可愿意娶我的女儿,与我们朵兰部从此结为最忠实的兄弟?”   崔芜:“……”   那一刻,崔使君深切地意识到,什么叫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秦萧自朵兰汗王开口起,就一直萦绕眼底若有似无的戾气散去了。他难得露出一点忍俊不禁的神色,单手支着额头,存心看崔芜如何回应。   崔芜深深吸了口气,端出无懈可击的笑脸。   “汗王的美意,公主殿下的爱重,在下深感荣幸,”她起身,字字清晰地说道,“但是很遗憾,我不能接受这条腰带。”   话音落下,月理朵倏然变色,朵兰可汗亦凝重了神情。   “理由呢?”他问道,“我的女儿是大漠上最好的姑娘,多少勇士为了她不惜与狼群搏斗。你为什么看不上她?是你已经成婚了吗?”   崔芜琢磨了下,再多的解释也不如摆在眼前的事实更有说服力,遂放弃了言辞转圜,直接拔出束发木簪。   浓黑如墨的长发倾泻而下,衬着精致眉眼、姣好面容,胜过一切言语砌词。   “如果我是男子,我一定毫不犹豫迎娶您的女儿,”崔芜朗声道,“但是很遗憾,我不是。”   “这就是我不能娶她的理由。”   这一幕着实出人意料,原本忿忿然的朵兰贵族骤然噤声。朵兰可汗亦是瞠目结舌,好半晌才从大变活人的震撼中回过神。   “你、你是女人?”他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狼王分明说,你、你是关中十三州的主人,怎么会是……”   崔芜扬眉:“女人就不能割据一地?就不能成为关中的主人?”   朵兰汗王难得说不出话。   忽听“哇”一声,却是月理朵怔怔许久,蓦地哭了出来。   珠泪滑落白玉似的脸颊,眼底好似有烈火燃烧,她愤怒又伤心地瞪着崔芜:“你居然是女人?你为什么是女人!”   不待崔芜解释,她猛地抽出缠在腰间的马鞭,接连三鞭甩了过去。 第123章   极清脆的三下呼哨, 崔芜衣袖裂开,雪白手臂留下三道鲜红鞭痕。   秦萧变了脸色,眼看月理朵还要挥鞭, 蓦地站起身,竟是赤手抓住鞭梢。   那马鞭原是用极细韧的牛筋绞成的, 梢端生着倒刺,一握之下,于秦萧掌心划出一道淋漓血痕。   不过一个交睫, 中原割据的两位实权人物都伤在月理朵手上, 这本事也算了得。   秦萧抬眸,刻意收敛的气场火力全开,难以形容的压迫感竟叫久经风浪的朵兰汗王都变了脸色。   “我与崔使君怀着诚意来到这里,这就是贵部的待客之道?”他语气森然,显见是动了真怒,“莫贺可汗, 你是否该给秦某一个交代?”   “莫贺”乃是朵兰汉王音译过来的汉名。亦是身经百战的人物, 如何听不出秦萧话里的冷戾与杀机?   他亦起身,厉声怒斥:“月理朵, 你在做什么?还不向中原贵客赔罪!”   那回纥公主大约是被父亲娇宠惯了, 脾气上来,颇有些不管不顾的意思。马鞭被秦萧握在掌心,她夺不回来,干脆一跺脚,抹着眼泪跑远了。   倒是将一地烂摊子丢给亲爹收拾。   崔芜摆手拦住还要开口的秦萧,举动间牵扯手臂伤处,痛得一咧嘴。   “无妨,”她说, “此事确有我的不是,没能及时向月理朵公主说明实情,挨上三鞭就当赔罪了,莫要因为区区小事损了咱们两家的和气。”   言罢,端起那堪比脸盆的酒碗,极豪迈地敬向朵兰汉王:“我先干为敬。”   果真将一碗酒不带喘气地生灌下去,末了一抹嘴,将空碗展示给所有人看。   朵兰可汗巴不得有这么个台阶转圜场面,立刻哈哈大笑:“好!崔使君虽然是女人,却比咱们部落的男儿更爽快,难怪能成一方霸主。”   说着,也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这么一打岔,朵兰王的联姻之说没了用武之地,然而崔使君付出的代价也很惨重——离开朵兰驻地时,她整个人都是晕着的,腿脚一个劲地发软,全靠一口气撑住了,才没立刻栽倒。   上马时尤其吃力,腿肚子转了筋,好悬从马背上翻下去。幸而秦萧眼疾手快地托了她一把,才没让崔使君当着回纥人的面出洋相。   “今夜承蒙款待,”难为崔芜强撑一线清明,于马背上回首,对送出营地的回纥人笑道,“来日我于敦煌城内设宴,还请诸位不吝赏光。”   左右叶护皆道:“那是自然。”   至于会不会去,敢不敢犯这个险,那是另一回事。   崔芜抱拳,随即一提缰绳,看着没事人似地调转马头,其实眼前一片恍惚,什么都看不清。   秦萧察觉不对,快马追上:“你可还好?”   崔芜:“还行,就是有点晕。”   秦萧仔细端详过她,见崔芜眼神迷离、满面红晕,就知崔使君今晚喝大了,绝不止“有点”那么简单。   他无奈摇头,回眸见亲卫们离得挺远,遂问道:“要上我的马背吗?”   崔芜愣了下,坚定果断地摇了头。   秦萧没强求,倾身捞过她的缰绳。   崔芜是真晕了,强撑的那口气一旦松下,连视线焦距都对不准,看什么都好像蘸了水,花得厉害。   幸而她的马鞍是专门打造的,除了马镫,还配备了两条极为坚韧的牛皮索,其功能类似于现代驾驶座的安全带,确保崔使君神志不清或者极度疲惫的情况下,也不至于被飞奔的坐骑甩下马背。   她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抓过牛皮索扣在腰间,估摸着不会被摔下马背,这才眼皮一合,仗着有秦萧保驾护航,放心大胆地昏昏欲睡起来。   秦萧向后打了个手势,随行亲兵会意,呈雁翅状护卫两侧,恰好将并肩而行的两骑围在中间。   这一路不算漫长,快马加鞭一刻钟就够了。但因秦萧刻意放慢了速度,一行人足花了半个时辰才回到敦煌城。   人马入府时,盖昀与丁钰俱等在院里,却没料到自家使君是清醒着出门,昏睡着回来。   丁钰眼睛瞬间瞪圆了:“怎么回事?我家主上怎么了?”   秦萧翻身下马,将半晕半醒的崔芜扶下来,谁知崔芜神志不清,踩蹬时踩空了,身形极危险地晃了下。   亏得秦萧眼疾手快,将她稳稳扶住。   “崔使君并无大碍,”他说,“只是饮多了酒,歇息一晚就没事了。”   大漠民族不仅善歌舞、好骑马,更酷爱美酒。这一出本在预料之中,阿绰也早早熬好了醒酒汤,就温在火炉上。   “多谢秦帅,”她在丁钰的眼色示意下上前,欲接过崔芜,“主子交给我吧。”   秦萧眸光微沉,不知想到了什么,非但没松手,反而后退一步,将崔芜打横抱起。   阿绰:“……”   围观众人:“……”   “你未必扶得动,还是我来吧,”秦萧极客气地点了点头,“烦请为崔使君准备热水和醒酒汤。”   言罢,也不必人领路,直接抱着崔芜回了偏院。   阿绰目瞪口呆,片刻后回过神,不知所措地看向丁钰。   丁钰早在秦萧抢人时已经开始撸袖子,大有和安西少帅一决生死的势头。然而没等上前,就被盖昀摆手拦住。   “秦帅对我家使君照拂体贴,果然是结拜兄妹的交情,”他语气平和地说,“便照秦帅的吩咐办吧。”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盖昀声量不大,秦萧也走出一段距离,但他还是听到了扎心的“兄妹”二字。   只要崔芜还是关中十三州的主君,只要秦萧是镇守丝路的河西道节度使,他们就只能是“兄妹”。   秦萧手臂收紧了一瞬,他怀里的崔芜似是觉得不舒服,不安地挣扎了下。   秦萧回过神,立刻松了力道,心底无声叹息。   盖昀也好,丁钰也罢,都是崔芜的下属,可以劝谏主上,却不能越俎代庖。   说到底,如今这个局面,是崔芜的意思。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是崔芜乐见的。   她占据了主动,他又能如何?   沾上床榻的一刻,崔芜向里翻了个身,裹着被子将自己卷成一团。   秦萧失笑,唯恐她闷着自己,将被褥拉扯下来。   然而崔芜不依不饶地拽着被子,非要把脑袋塞进去,活像个见不得人的鸵鸟。   堂堂安西主帅大约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坐在小姑娘的闺房里,跟她玩起拔河游戏。好容易抢过被子,阿绰也将热水送了来,正要拧出手巾替崔芜擦脸净身,秦萧却道:“我来吧,你去把醒酒汤端来。”   阿绰直觉不妥,却留意到秦萧注视自家主子的眼神。   她第一次发现一个男人的目光能如此隐忍,分明有诸多情绪即将山呼海啸地爆发出来,却被看不见的力量死死摁压住。   她莫名有点心软,悄然退了出去。   秦萧听到脚步声离去,拢在袖中的手指终于探出来,接过拧好的湿布巾,替崔芜擦拭滚烫的额角和脸颊。   崔芜觉得舒服,裹在被子里蹭了蹭。   微蜷的指尖随即拂开她额头乱发,拇指似有意似无意地拂过柔软面颊。   秦萧微垂眼帘,定格在她散乱乌黑的发间。挽发之物并非秦萧所赠的猫儿玉簪,而是一只极普通的木簪。   秦萧目光微沉。   “你似乎很是笃定,秦某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他像是自言自语,又仿佛询问着崔芜,“你哪来的自信?”   烂醉如泥的人回答不了。崔芜摸不着被子,两只手胡乱摸索一阵,居然抱住秦萧袖口,当宝贝似地捂在心口。   秦萧哭笑不得,眼底刚凝结的冷意瞬间消散。   “罢了,”他淡淡地想,“缘分天定,顺其自然吧。”   ***   可想而知,第二日清早,崔芜醒来时又是头疼欲裂。被丁钰和阿绰一手一个摁着,硬灌了三大碗醒酒汤,才稍稍好了些。   “你说你,明知自己酒量不好,逞什么能?”   彼时崔芜还未梳妆,丁钰不好往前凑,隔了道木屏风与她说话:“昨晚回来都人事不知了,万一那姓秦的趁机做点什么,你不是吃了哑巴亏?”   崔芜太阳穴隐隐抽跳:“若不是兄长在侧,我哪敢放开了喝?”   想了想,又有点不甘:“我先前吩咐你把凤翔府那几坛子蒸馏酒都送来,人和酒都到了吗?”   说到这个,丁钰肃整了神色:“正要禀报主上,昨日你出城后不久,酒就送到了。是贾翊亲自押送的,说是使君传了口信,让他来一趟敦煌?”   崔芜捏了捏额角,强打精神:“是我的意思。贾翊人在何处?让他立刻来见我。”   贾翊在府衙客房歇息了一晚,听闻崔芜宣召,立刻更衣来见。   “不负主子所托,您要的那几坛美酒都已毫发无损地送到,”他说,“不过我私心揣度,主子命我赶来,应该不只为了几坛酒吧?”   这是明摆着的。不过是运几坛酒,随便一个小兵校尉都能办到,何必贾翊这个从五品司马亲历力为?   崔芜坐于木屏风后,由阿绰服侍着绾好发髻,重新上妆,正饮着厨房送来的滚热的羊汤:“我有一事想托付贾先生,不知先生可愿替我去一趟江南?”   贾翊讶异:“江南?”   崔芜颔首。   “先生当知,北境尚未平定,幽云之地犹在铁勒人手里,我眼下暂且顾不得江南,”她说,“但江南鱼米乡,素来是天下粮仓,要我眼睁睁看着孙家父子坐稳此间、收揽民心,却是万万不能的。”   当日凉州城内的变故闹得极大,纵然秦萧与崔芜有意掸压,也难免走漏一两风声。   贾翊何其精明?只听得只言片语,就将崔芜与孙氏的恩怨推测得八九不离十。沉吟片刻,他试探道:“主子已然下令将陈二娘子派去江南,随行不乏色艺俱佳的妙龄女子,想必能得孙氏家主以及那位孙二郎君的青眼。孙氏后宅自此怕是多事了。”   “主上又命人暗中给南楚送信,告知孙氏与襄阳结盟,要对南楚内外夹击之绝密。以楚帝心性,绝不会坐以待毙,必要向江东孙氏施加压力。”   “虽说孙家父子手握最富庶的吴越之地,内外隐患却已埋下,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好过。即便让下属谋划,也不过如此。”   “下属愚钝,不知主上命我远赴江南,还能做些什么?”   崔芜“唔”了声,曲指敲了敲案台边缘。   其实在此之前,她犹豫了好长一段时间,不确定是否要走这釜底抽薪的一步。   倒不是担心此举徒劳无功,恰恰相反,这一步一旦迈出,后果极有可能远超所料,将数以万计的无辜百姓牵扯进来。   是以迟迟拿不定主意。   直到孙彦求见,提及海运之事,才让崔芜猛地警醒。   诚然,她说服秦萧重开丝路互市,引西域流金润泽北境。可陆地商道,如何能与海运之利相比?   自杭州港至台州、温州,乃至后世福建的泉州,崔芜迟早要收入囊中,也就是说,她与孙家父子对上是早晚的事。   若不及早铺垫,难道要临渴再来打井?   “我有件事要先生去办,”崔芜说,“两军对垒,攻心为上,请先生替我打散孙氏父子统领江南的民心。”   贾翊:“……”   他并非没有设想崔芜命他远下江南的用意,却未曾料到会听见如此石破天惊的一句,以他的城府都不免怔了片刻。   “主上是说,要下属毁了孙氏父子的民心?”他迟疑着确认道,“据下属所知,孙家父子私德如何姑且不论,坐镇江南这些年,时有鼓励垦荒、农桑之举,不仅扩大垦田,更对垦荒者减免赋税,兴修河堤、治理洪灾,桩桩件件皆是有利民生之举。”   “正因如此,江东孙氏于民间口碑极佳,想毁其民心……恐怕不易。”   崔芜勾起嘴角。   “那是因为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淡淡道,“兴修水利也好,筑堤防洪也罢,是孙家人自己撸袖子上阵吗?”   贾翊一愣。   “不是,是征召的民夫,”崔芜平静地说,“兴修水利固然是不世之功,可这中间要搭进去多少民夫的血泪与性命,你想过吗?”   所谓的征调民夫,其实是强行加派给民间的徭役,也就是强制老百姓给朝廷——不管是中央朝廷还是地方割据干活。   有些是从事劳务活动,叫力役。有些是从事军事活动,叫兵役。   不管力役还是兵役,说白了,都是光叫马儿跑,不给马吃草,卖力卖命不给钱就算了,口粮行囊也得自备。   寻常人家,干活挣钱的顶梁柱就那么一两个,都被拖走给割据朝廷卖命,谁来挣钱养家?   可想而知,“劳役”这玩意儿给普通百姓造成多大负担。   “治水筑堤且罢了,在我印象里,孙家父子还曾征发民夫二十万,连同十三万都兵,重修扩建前朝遗留旧城。我去看过,修出来的城墙确实十分坚固,易守难攻。城中亦是市井繁华,商贸云集。”   “可二十万民夫,且都是青壮男丁,有多少人家会因此失了顶梁柱?又有多少妻子失了丈夫,孩子失了父亲,母亲失了儿子?”   “没了当家男人的人家,该如何过活?他们对孙氏父子又是何等观感,这些你想过吗?”   贾翊全明白了。   他没说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或是“弊在一时功在千秋”的屁话,他想得很清楚,自己是崔芜的下属,关中主君的司马,所思所想皆需为自家主上考量。   “主子之意,下属了然于心,”他俯身行揖,“您打算如何做?”   崔芜将一只锦囊交给他。   “依计行事即可,”她下定决断,“此事非心思缜密、手段决然者不可为,我思来想去,只能倚仗先生。”   “若是觉得为难,不必勉强。我知此事危险,不会责怪先生。”   这就是给崔芜办事的好处,她不会提超乎下属能力的要求。若是任务实在艰巨,一旦完成,她亦会给出与艰巨程度相匹配的报酬。   赏罚分明,事便成了一半。   “属下愿往江南,”贾翊撩衣下跪,正身叩拜,“既是主上之命,属下必定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第124章   贾翊极具行动力, 翌日清早便动身赶回凤翔。   临行前,他未曾亲自向崔芜辞行,只命人转告, 自己将于一月之内启程远赴江南。   知道这事的除了他与崔芜,便是丁钰和盖昀。听说崔芜还是打算走这一步险棋, 丁钰神色极为微妙。   “孙家父子确实不是东西,你就算把他们大卸八块,也是活该!”他牙疼似地哼哼道, “可这么干, 是不是有点不地道?”   崔芜不怪他圣母,实在是她给贾翊的锦囊太出格、太不留后路。一旦事成,江南势必天翻地覆,孙家父子固然没安稳日子过,那些被裹挟其中的、押上身家性命的平头百姓,也将无路可退。   她闭一闭眼, 将心头不安强压下去。   “乱世求存便是如此, 没有杀人的狠心,哪来救人的决心?”崔芜淡淡地说, “况且, 我动手了吗?”   丁钰讷讷。   “我只是让贾翊挑选适合之人,告诉他们,除了逆来顺受,还有一种选择。至于是否照办,以及采纳建议后如何行动,全看他们自己。”   崔芜眉目冷定:“若是孙家父子顾念民生、爱惜民力,又何至于到洪水滔天的地步?”   丁钰直觉哪里不对,可非要他指出, 又不知如何开口。   盖昀亦是沉吟不决,只他比丁钰想得明白,既是崔芜迟早要对江南动手,则长痛不如短痛,晚动不如早动。   若能趁机断了孙家父子根基,终归利大于弊。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计策本身并无问题。   他顾虑的是另一桩:“使君所提之事于百姓固然极具诱惑力,若贾司马照章办事,十有八九能将因征兆民夫无家可归的流民召集起来。可使君可曾想过,若贾司马所选之人具大胸襟、大魄力,当真将事办成了,您又该如何自处?”   崔芜非但想了,而且想得很清楚。   “古往今来,有志开国者不在少数,举事之初,都是高喊口号为民谋利,可真正能坚持初心的有几人?”   一句话,问得盖昀哑口无言。   “若此人真有魄力做成此事,并且从一而终,将占得的土地归还百姓,我倒是对他刮目相看,”崔芜说,“就算将这天下让与他,又有何妨?”   是的,崔芜塞给贾翊的锦囊中写了两套方案:其一,借民间教派之力,拉拢信徒,安抚人心。   其二,许以均田,即土地非专人所有,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则百姓者,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   前者是阮轻漠给的灵感,后者则是照搬另一个时空,封建社会末期的农民起义纲领。   前人智慧摆在眼前,不用白不用。   崔芜唯一犹豫的,是“分田”这一手段杀伤力太强,一旦放出笼,造成的后果极难估量。   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江南煎熬的十年,终于在崔芜身上打下不可磨灭的烙印。不知不觉间,她的心变冷了,也变硬了。   她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拉扯这些苦命人一把,可是当素不相识之人挡在面前时,她也能毫不犹豫地踢开他们,乃至拿捏、利用。   “是我高估了自己,”崔芜低头摊开手心,手掌莹白、指尖纤细,每一根纹路却都纠结着极浓重的血腥气,“我没那么善良,也没那么心软。我最看重、最在意的,始终是权柄和利益。”   她穿越十三年,前十二年都在风尘之地打滚、煎熬,受尽了苦楚与凌辱,至今还留着刻骨铭心的“印记”。   她想活得好,想活得像个人,想手握权柄,有力量守护她看重的一切。   有什么不可以呢?   世道能允许孙家父子这样的人坐拥江南,又为何要对她吹毛求疵?   ***   互市为期半月,今年是头一回,人气谈不上旺,但也绝不少。待到后来,往来交易的商人和部族越来越多,将圈定的集市填得满满当当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崔芜喜爱集市的热闹,时常扮作男装四处溜达。若是瞧见别处寻不到的稀罕货,譬如西域的香料、草原的草药,也会出手一二。   至于朵兰部运来的棉花、羊毛,更是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不过最让崔芜高兴的还不是互市的热闹景象,而是敦煌城内的织娘当真将收来的棉花纺成一卷线。虽然速度甚慢,甚至未及将棉纱织成布,但经验丰富的老织娘看过,对十分肯定地说道,棉线纺布与蚕丝织绸工艺大同小异,纺布应是不难,且纺出的棉布当比麻布更为柔软保暖。   于崔芜而言,这已经足够了。   “我记得课本上学过,宋代时就有了织棉布的织机,发明这玩意儿的纺织家叫什么来着?黄道婆?”她拍了拍脑袋,拉着丁钰悄声道,“可惜织布机的构造我只记了个大概,有机床、机头、卡尺、综架……哦,最重要的是梭子,打好的纬线线穗装在里面,线头从两侧圆孔拉出,织布时需要来回投梭。”   她一边说,丁钰一边蹲在地上,不知从哪寻来一根树枝,就着沙土写写画画。   末了将树枝一丢,拍了拍手上灰土:“你瞧着,是这样吗?”   崔芜看了半晌,言简意赅道:“阿丁,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丁钰用鼻子喷了口气:“少来!你别气我,我就阿弥陀佛了!”   彼时并无外人在场,这二位言谈间难免肆意了些,就好像溺水之人,终于能够浮出水面喘息,每一丝机会都格外值得珍惜。   崔芜将丁钰复原的织机图纸快马送回华亭,交由王老汉试着打造。与此同时,她也没闲着,把自己织给秦萧的毛衣交与织娘,任由她们研究针法。   不知是不是想多了,她只觉秦萧将毛衣交还自己时,比平时还要面无表情。那只握惯刀兵的手捏着装毛衣的包袱,任她抽了好几下都没抽动。   崔芜无奈:“兄长,我真不贪你的,等织娘们学会了针法,就还你。”   秦萧这才撒了手。   转眼到了互市最后一日,崔芜兴致上来,拉着丁钰在书房里打算盘。算到一半时,崔芜的手指不动了,丁钰的眼珠也不转了,两人沉默许久,相互看了眼。   崔芜:“我没算错吧?”   她将此次互市的所得税赋一一列明,还没算上自己借机出货赚得的银钱,得出的数字已然令人震惊。   毫不夸张地说,这短短半月所得,已经抵得过河西四郡去岁半年税赋。   这还只是第一年。   “乖乖,这互市当真是来钱的生意,今年还只开一市,若是明年多开一市,河西一年税赋起码翻番,”丁钰掰着手指,“等过个两三年,河西哪里还是蛮荒苦寒之地?你那兄长不富得流油才怪。”   “到时,就是咱们来河西打秋风了。”   崔芜无奈,刚想说你留点口德,抬头却见门口站着一道颀长鹤立的身影,背手驻足,正是丁钰准备打秋风的对象。   背后说人被逮了个正着,以崔芜的脸皮,都不免有点讪讪:“兄长怎么来了?”   秦萧神色淡淡:“今日是互市最后一日,秦某打算于城外宴请朵兰部,不知阿芜可要一起?”   丁钰一听就急了:“还去?上回你就灌得烂醉成泥,这回怕不是要醉死在那儿?”   崔芜摁了摁他的肩。   “去,当然要去!”她说,“不去怎么找回场子?这回不喝趴下朵兰部上上下下,我崔芜两个字倒着写!”   丁钰:“……”   秦萧:“……”   这二位虽然看彼此不顺眼,这一刻却不约而同地打量着崔芜,似是在掂量崔使君这副小身板,够不够回纥人一口吞的。   虽然崔使君的身量和酒量十分没有说服力,但所有人也都清楚,她意志强硬远胜常人,但凡决定了的事,没有谁能勉强她改变心意。   到头来,丁六郎再如何骂骂咧咧,还是得任劳任怨地提前准备解酒药。   鉴于上回的乌龙事件留下不小的心理阴影,崔芜特意换回了女装,梳惊鹄髻,乌发绾作惊鸟振翅欲飞状,顶心插一把小小的青玉梳,两鬓垂落赤金流苏。   阿绰为她点了胭脂和花钿,眉心鲜红葳蕤可爱,再换上银朱色的半臂襦裙,外罩一件颜色略深的胭脂纱地大袖衫,推门而出时,直如天边飘来的一朵彤云。   彼时秦萧负手立于阶下等候,听着动静回过头,以他的老成持重,都不禁恍惚了一瞬。   崔芜许久没穿女装,乍一上身,只觉哪里都不对劲:“是不是挺奇怪的,要不我再换回男装?”   秦萧没说话,对她伸出一只手。   崔芜抿了抿唇角,站在那儿没动。   秦萧十足耐心地等着,不勉强,但也不收回。如此僵持片刻,崔芜默叹一声,被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盯得绷不住,勉为其难地伸出指尖。   秦萧一把攥住,引着她走下台阶。这一迈步,崔芜方知秦萧此举实是有先见之明,她太久没穿女装,不习惯曳地裙摆,锦靴踩住裙裾边缘,险些绊自己一跟头。   秦萧反应极快地接住她,被崔芜闷头扎进怀里。   崔芜:“……我果然还是该换回男装吧?”   秦萧没忍住,抿起唇角。   “不必换,”他说,“很好看。”   为着秦萧的“好看”两个字,崔芜到底不曾换回男装,一边扶着秦萧的手,一边拎着裙摆,小心翼翼地适应这身不甚方便的行头。   却不知自己穿过回廊时,一双眼睛隐在墙角,正死死盯着自己。   这不是孙彦第一次见崔芜穿女装,在江南时,她先为婢女,后为侍妾,没少做丽服打扮。   但这是孙彦头一回知晓,崔芜高绾发髻、唇点胭脂,竟能焕发出如此惊心动魄的艳色。不仅美,更有一股气势,令那艳光透出刚劲之意,叫人不敢逼视。   他直勾勾地盯着崔芜,被他注视的女子却丝毫未觉,拎着裙摆专心看路。   “我这么穿真不奇怪?”   “不奇怪。”   “裙摆太累赘了,待会儿怎么骑马?”   “我带你。”   “……那算了,我还是坐马车吧。”   并肩而行的两道身影去得远了,直到拐过转角消失不见,孙彦仍盯着不放。   鬼使神差地,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站在她身边的男人,应该是我。   是他先遇到她,是他救她离开风尘之地,甚至于,她生命中第一个男人是他,怀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他的。   可现在,她却视他如仇寇,不惜生死相向。   反而与另一个男人把臂偕行,注视他的眼神热烈又亲近。   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   孙彦死咬住腮帮,将目睹方才那一幕而勃然生出的戾气与杀意强摁下去。   总有一天,他想,我会让你用刚才的目光看着我。   甚至,更依恋,更柔情!   ***   到最后,崔芜还是没与秦萧同乘一骑,但也没坐马车,她弯腰将过长的裙摆挽了个结,露出两截膝裤,极利落地踩蹬上马。   秦萧不赞同地看着她,显然是觉得这副仪容称不上得体,但崔芜无所谓。   她现在是关中十三州主君,她有资格不再遵守世俗强加女性的……规矩。   “赶路方便罢了,又没露出肌肤,有什么好在意的?”崔芜皱了皱鼻子,“夏日炎热,军中多有将士打赤膊,也没见谁说三道四。”   秦萧心说:你一个姑娘家,能跟那些军汉比吗?   但他明白崔芜的意思,她要从男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乃至将一干男子踩在脚下,就不能拿性别说事。   她从不当自己是女人,少有的几次露了女装,也是为了示弱于彼,达成既定的战略目的。   他回身抖动缰绳,眼不见为净。   有了前头半个多月铺垫,再次见到秦萧,回纥各部的态度远比一开始热络许多。显然,虽只短短十来日,他们却实打实尝到了甜头,交易到不少大漠必需却急缺的物资。   这一回秦萧设宴,除了朵兰汗王,凡有参与互市的回纥部落,都递了邀约。待得夕阳西下,天边泛起火烧一般的云霞,空地上也点起熊熊篝火。   各部首领们端着酒碗,挂着或热情或谦卑或试探的笑意,向上首的秦萧敬酒。   崔芜见秦萧饮酒的次数不多,盖因安西少帅自律极严,但凡在军中,绝不沾染酒水。他自己也不贪好杯中物,平日宴饮或是私下用饭,大都以茶代酒——当然,安西境内,一般人也不敢压着主帅饮酒。   但是这回不一样,回纥首领敬酒,既是示好也是试探,更兼一口一个“为了中原与西域的友谊”“干了这碗酒,咱们就是兄弟,日后死生不相负”。   话说到这份上,推拒将被视作软弱无力,亦有可能被当成对各部首领的冒犯。   出于种种考虑,秦萧来者不拒,酒到杯干,更将一滴不剩的杯底亮给所有人看。   这一晚来的回纥首脑人物足有十来个,每人一碗,就是十来碗。一碗酒大约四两重,十来碗就是六七斤。   虽说这个时代的酿酒技术不够先进,所谓的“烈酒”充其量十来度,也就与后世红酒的酒精度数相当。   可是对一个平时不怎么喝酒的人来说,十来碗红酒骤然下肚,后果也是很要命的。   更别提那帮首领敬完一轮,大有再来一轮的架势。   崔芜终于忍无可忍了。   “我知大漠儿女最是豪爽不过,喜欢用烈酒和歌舞招待尊贵的客人,”她说,“入乡随俗,我今日也备下了中原特有的美酒,还请各位品尝。”   说话间,狄斐领着一干亲卫,抱着一人高的大酒坛子步入场中。   朵兰汗王举着酒碗大笑:“崔使君如此热情,咱们怎么能让好朋友失望?不管多少酒,只管送上来。”   很快,他就为这句狂言付出了代价。 第125章   酒水倒入碗中, 既不是中原米酒常见的、泛着蚂蚁般的绿色酒渣,也不是乳白的奶酒、殷红的葡萄酒,而是清澈无色, 如白水一样。   各部首领先是暗露不屑,只以为这女子出身的中原豪强拿掺了水的劣质酒敷衍人, 端起酒碗却闻到一股极浓重甘冽的酒香,方知确是上等美酒。   再一尝,入口绵甜, 后劲却十足, 好似一把弯刀,横冲直撞地逼住喉头。   当下将到了嘴边的轻慢之语咽回,专心致志与酒力抗衡。   崔芜坐在秦萧身边,将一众首领或震惊或赞叹的神色看在眼里,笑道:“如何,这酒还能入口?”   没人顾上回答, 首领们各自沉浸在头一回尝到的烈酒滋味中, 喉间犹如火烧,舌头却萦绕冽香。   这反应并没超乎崔芜预料, 她笑眯眯地说道:“好叫各位首领知道, 这酒可是我不远千里从关中带来的,就为请各位尝个新鲜。”   “是汉子的,就把我带来的这几坛酒都喝光,否则就是看不起我崔某人,更瞧不上咱们秦帅!”   回纥首领几乎是在酒坛中泡大的,第一口就知这酒极烈,比之族中酿造的马奶酒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崔芜拿他们挤兑秦萧的招数对付他们,回纥首领就算把牙咬碎了, 也只能将碗中烈酒喝得一滴不剩。   朵兰汗王心思活络,眼看清澈甘冽的酒水第三次注满酒碗,忽然道:“我曾经尝过中原人的美酒,与崔使君酿的酒味道不太一样?”   崔芜杯中仍是低度数的米酒,甜滋滋的,与糖水没什么区别:“酿造工艺不同,酒的味道当然相差甚远。”   这是她用蒸馏工艺酿的酒,保守估计至少有四五十度,实打实的烈酒,一碗抵得过四五碗马奶酒。   崔芜连着灌了他们三碗,打定了替自己与秦萧找回场子的主意。   一众回纥首领方才敬酒时,自己也没少饮,腹中已然有了四五碗奶酒打底。再灌下三碗烈酒,两种酒混在一起发作出来,醉得越发厉害。   自朵兰汗王以下,或多或少出现头晕目眩的症状。   “大漠子民会将好东西分享给自己的朋友,我很喜欢崔使君带来的美酒,不知崔使君是否愿意将酿酒的法子分享给我们?”   朵兰汗王虽然头晕,却没完全失去神智,撑着一线清明盘算道:“实在不成,我可以拿更多的羊毛和棉花与您交换。”   崔芜看穿了他的意图。   大漠苦寒,多饮用酒水取暖,越烈的酒越受欢迎。可想而知,这独一家的烈酒将受到何等追捧。   说不定,还能从自西而来的蕃商手里大赚一笔。   “难得汗王喜欢,我本不应拒绝,”崔芜说,“但这酒酿造工艺繁复,需要特别的器具辅助,差一点火候都酿不出这等甘冽馥郁。”   “汗王若是喜欢,我私人再赠您两坛便是。”   朵兰汗王心说“两坛哪够”,不甘心道:“这酒好得很,我想把它也列作互市的货物之一,用羊毛跟您交换,这样总可以了吧?”   崔芜深谙物以稀为贵的道理,微笑应道:“当然可以。只是这酒酿造工艺繁复,我自己手上也就这么几坛。汗王实在想要,恐怕得过上几个月才有。”   话说到这份上,朵兰汗王只能暂且作罢,心里却暗暗记下一笔。   崔芜有烈酒助阵,一口一个“为了中原和西域的友谊”“不喝就是看不起咱们秦帅”,硬是将五六坛烈酒给各部首领灌下去。   待得饮宴接近尾声,一干首领全喝多了,眼神迷离口齿不清,酒量好的还能硬撑,酒量差的坐都坐不住,直接滑落案几底下。   崔芜报了仇,心满意足地放过一干首领,命亲卫挨个扶出去。   直到外人散干净了,她才转向秦萧:“兄长可还好?”   秦萧不语,只抬手摁着额角。   崔芜瞧这情况,就知秦萧也饮多了。   她虽有心作弊,给秦萧的“烈酒”都用掺了少许米酒的清水替代,奈何秦萧被各部首领轮番上阵,实在灌了不少。   此时酒力发作,太阳穴嗡嗡乱跳,几乎能听到剧烈拨动的心跳声。   只是他素来自持,七情轻易不上脸,看不大出来。   崔芜凑近了些,伸出爪子在他眼前晃了晃:“兄长,这是几?”   秦萧横了她一眼。   崔芜想了想,此刻不报仇,以后再没这么好的机会,遂火上浇油道:“需要我带你骑马回城吗?”   秦萧是喝多了,却没断片,闻言极没有好气,抬手在她额角处轻轻敲了下。   他身姿挺拔,步伐依然稳健从容,若非崔芜对他十分了解,甚至看不出这男人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   她拎着裙摆跟在他身侧,许是受塞外大漠肆意天风的影响,脚步变得格外轻快,几乎有几分“蹦蹦跳跳”的意思。   “我算了这回互市的赋税所得,若都折算成粮食,兄长今岁冬日可不用担心了,”她踮着脚尖,专挑不平坦的砂石露尖处走,“不过亲兄弟明算账,兄长想要毛衣和棉纱的纺织法子,得按老规矩给报酬。”   秦萧一只手始终虚虚护在她身侧,怕崔使君乐极生悲,绊自己一跟头:“你想要什么?”   崔芜嬉皮笑脸:“不管我要什么,兄长都答应?”   秦萧很想说是,但他到底神智未失,遂道:“不违道义,于河西利益无损,皆可。”   崔芜:“若是我说,从今年往后,丝路互市所得都分我三成,兄长可答应?”   秦萧:“可以。”   崔芜:“……”   她原是狮子大开口,也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谁知秦萧居然一口答应,根本没有丝毫迟疑。   崔芜之前问秦萧是否醉了,还是以玩笑居多,此刻却觉得他确实喝大了——不然怎会这么好说话?   “算了,现在与兄长说什么,你都只有一口答应的份。”她翻了个小白眼,“等你酒醒,大约要跟我秋后算账了。”   秦萧:“我没醉。”   崔芜:“嗯,我知道,喝多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秦萧揉了揉突突乱跳的太阳穴,这回是被人气的。   “互市本就是阿芜提出的,若非你点醒,秦某也想不到做起这门生意,”他极清晰客观地说道,“更不必提,你费心引中原行商入敦煌互市。互市所得,原应有你一份功劳。”   崔芜“唔”了声,心道这逻辑清楚、条理分明,好像是没醉。   她拿眼瞧着秦萧波澜不惊的脸色,掂量片刻,再次试探道:“兄长,我今天好看吗?”   秦萧:“好看。”   崔芜:“我那晚跳的剑舞好看吗?”   秦萧眼眸深了:“……好看。”   崔芜:“其实你比我好看,要不下回换你跳舞?”   秦萧:“……”   他脸色瞬间黑沉,竟然不管崔芜,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崔芜暗自琢磨:这样都没大发雷霆?看来今晚还是喝大了。   正待追上去,忽听远处传来一声迟疑的:“喂,我叫你呢,听到了没!”   这声音耳熟得很,崔芜蓦然驻足,回头见十来步开外,狄斐带着亲卫将一人拦下,正是当初饮宴之上,抽了崔芜三记马鞭的回纥公主月理朵。   崔芜瞧见这刁蛮小公主,就觉得手臂伤处隐隐作痛,有心不搭理她,又恐这被朵兰汗王宠坏的小公主怀恨在心,给互市使绊子。   思忖须臾,转身折了回去:“公主殿下有何指教?”   又道:“上回已经挨了你三鞭,欠的债算是还清了。公主若再想动手,我可不会像上次那样站着不还手。”   月理朵神色复杂地端详着她,只见崔芜换过女装,愈显得眉黛鬓青、眉眼精致。额间一点鲜红花钿,映照出容光之盛,比之以美貌著称的月理朵还要艳烈三分。   她当初实是瞎了眼,才会将明艳如斯的丽人当成男子!   “谁稀罕抽你鞭子!”她冷哼一声,“我有东西给你!”   言罢手腕一甩,将卷成一团的物事抛给崔芜。   崔芜下意识接住,只见她抛来之物轻薄柔韧、色泽艳丽,竟是一条彩绣腰带,织得极为精致。   崔芜心念微动:“公主这是……”   “给你了就是给你了,我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月理朵背手身后,冷冷扬起下巴,“你若不要,自己找个水塘丢进去吧!”   说完,也不待崔芜反应,直接掉头走人。   崔芜:“……”   这大漠风沙滋养出的小公主,性子还真不是一般的烈。   她盯着手里的彩绣腰带瞧了片刻,想到这玩意儿的意义,嘴角抽了又抽。。   然而到底是人家一番心血,不好随意毁了,踌躇半晌,还是收在怀里。   这一晚,崔使君站着出去又站着回来,大获全胜。   她原担心秦萧饮多了酒,可是见回城路上,他骑马的身影矫健挺拔,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于是回府之后,她与秦萧打了声招呼,心安理得地回屋蒙头大睡。   又在一个时辰后,被门外的说话声惊醒。   自江南出逃后,崔芜睡觉就很轻,除非如上回一样饮多了酒,或是累得睁不开眼,否则很容易被周遭动静吵醒。   听到门口有人交谈,她第一反应是探手入怀,握住贴肉藏着的匕首。   然后静静躺卧在被褥中,看似兀自沉睡,其实是屏息听着门外之人的对话。   一男一女,应该是阿绰与秦萧身边的亲兵。   “……少帅半个时辰前就觉得不适,只是夜深了,怕请郎中来被人察觉,这才忍着不说。”   “……煮了热姜汤,喝下去也不见好转,反而发作得更厉害。”   “……实在没法子,小人这才斗胆,想请崔使君去瞧瞧。若非事关少帅,万万不敢打扰使君歇息。”   阿绰有些为难:“可使君已经歇下了……她这阵子为互市之事劳心劳力,没睡过几个好觉,好容易歇下,我实在……”   亲兵也知自己强人所难了,可想到突发急症的主帅,只能硬着头皮道:“烦请姑娘帮忙通禀一声,若崔使君实在起不来身,那便算了。”   阿绰知道秦萧在崔芜心中分量,咬了咬牙,正欲转身敲门,忽听“吱呀”一声,从里拴上的房门自己开了。   崔芜未曾梳妆,只裹了件外袍,漆黑如缎的长发披散肩头:“兄长怎么了?”   秦萧是半个多时辰前开始不适的,症状为腹痛。   他习武多年,身子强健,不把小小病症当回事,只以为是晚上饮多了酒,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谁知越忍越难挨,挨到最后,腹中如有利刃剜动,心肝肠肺全搅成一团,以秦萧的坚忍,都不由冒出冷汗。   实在耐受不住,才命亲兵熬了姜汤,然而灌下去也不见好,还出现反胃、恶心的情况。   亲兵从没见自家主帅这般过,吓得不轻,忙去寻了崔芜。   崔芜赶来时,秦萧侧身卧于榻上,因着背对门口,只以为亲兵又来送姜汤,沉声道:“不必了,你且出去吧。”   谁知传来的却是一句熟悉的:“都疼成这样了,让我去哪?”   秦萧微愕,猛地回过头,只见崔芜披一件外裳站在门口,长发散落,显然是听说消息,匆匆赶来的。   他不由拧紧眉头。   崔芜这副模样虽不至于暴露肌肤,却也绝不方便显露人前。   “你怎么……这样过来了?”秦萧说到一半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下,实在是一波来势汹汹的绞痛击中了他,屏息片刻才缓过来,“可有人瞧见?”   崔芜没好气:“除了我身边的阿绰和兄长的心腹亲兵,再无旁人见着,可放心了?”   幸而她此次西行,为防万一带了药箱,当下取出脉枕,示意秦萧伸出手腕:“那个叫燕乙的小哥说,是腹痛,具体是哪个部位?”   她来都来了,秦萧也无谓遮遮掩掩,将手腕递上,口中道:“除了腹痛,胸口和肩背也隐隐抽痛,说不清具体哪痛。”   崔芜:“是怎么个疼法?”   秦萧皱眉。   崔芜想了想,说得更具体些:“是摁压痛,还是拧着劲的痛?”   秦萧闭目感受片刻:“是绞在一起的痛。”   崔芜点点头,指尖搭上他脉门。   脉象沉紧。   又看了舌头。   舌淡有齿痕,苔薄白。   崔芜心里有了数,只是还不放心,试探着问道:“兄长可介意让我做个检查?”   秦萧睁眼:“如何检查?”   饶是崔芜与他相识日久,被那双精光内蕴的眼睛逼视住,仍不由窒了一瞬。   这个时代虽没有后世那般看重男女大防,连年战乱更进一步崩坏了儒家礼法,但秦萧毕竟是大家子出身,读着诗书礼义长大的。   崔芜不确定他对肢体接触的态度,有些犹豫:“需要触碰身体,可以吗?”   秦萧:“直接接触?”   崔芜:“兄长若觉得不妥,隔着衣服也行。”   秦萧正要说话,又一波绞痛袭来。他开不了口,只得颔首示意崔芜自便。   崔芜长出一口气。   她揭开被褥,见秦萧除了外袍,仅着一件中衣。单薄布料被疯狂冒出的冷汗打得半透不透,欲盖弥彰地遮着重点部位。   她没来由有些不自在,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指尖,先摁住右下腹:“这里痛吗?”   秦萧感受片刻:“还好。”   崔芜又摁住肚脐下方:“这里呢?”   秦萧:“不痛。”   崔芜转移到左上腹,刚要发力,就觉指下肌体绷紧,秦萧极细微地抽了口气。   崔芜:“这里痛?”   答案不言而喻,秦萧使出全身力气才没让声音露出破绽,淡淡“嗯”了一声。   崔芜了然:“应该是急性肠胃炎,你今天吃什么了?”   秦萧看了她一眼。   崔芜先是不解,想了片刻才一拍脑袋:是了,她整个晚上都和秦萧在一起,两人食用之物几乎一模一样,无非是烤肉、奶酪和一些野蔬。   食物是秦萧麾下准备的,不可能有问题——真有问题,崔芜也不会独善其身。   那么只有一种解释,是过量饮用冷酒造成的寒邪凝滞胃腑,气机不通导致胃痛。 第126章   “可曾有呕吐, 或者腹泻?”   换一个受诗书礼义熏陶长大的世家子,冷不防被个姑娘家询问呕吐腹泻,难免会不自在。   幸而秦萧久在军中, 没那么多顾虑,更兼看过崔芜问诊, 知道她会询问病人症状,此时答得越详细,越易于她做出准确判断。   遂神色如常道:“呕吐两次, 并无腹泻。”   崔芜:“呕吐物在哪?我能看一眼吗?”   秦萧略偏过脸, 语气还算坦然:“亲兵拿去倒了。我今晚没吃什么,呕出的大多是清水。”   崔芜不说话了。   秦萧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抬头就见崔芜一双清水妙目盯着自己,神色颇为不善。   秦萧:“怎么了?”   崔芜凉飕飕地:“明知会被灌酒还不事先用些吃食垫垫,兄长,你是觉得自己身子是铜铸铁打的, 怎么折腾都不会坏, 是吧?”   秦萧直觉她怒气不小,也知道这时候硬顶不是上策。   怎么办?   他根本不回答, 抬手摁住腹部, 好似禁不住胃痛折腾,低低闷哼了一声。   崔芜三分真七分假的怒火瞬间无了,叹了口气,从针囊里抽出银针:“我先给兄长扎两针止痛吧。”   秦萧撩起汗湿的睫毛,从缝隙里打量崔芜,见她怒气确实散了,唇角不自觉地抿起。   治疗急性肠胃炎,针灸可取足三里穴与天枢穴。   足三里穴位于小腿外侧, 可缓解恶心、呕吐、腹痛等症状。天枢穴却是位于腹部,横平脐中,能起到调理脾胃、通调肠腑、缓解腹痛的作用。   唯一的问题是,足三里穴且罢了,天枢穴的位置却有些敏感,搁在后世电视剧上,十有八九要打马赛克。   崔芜迟疑:“兄长,介意我对你针灸吗?”   秦萧偏过头,对上她关切又有些犹豫的眸子。   他突然心头微动。   崔使君从来铁腕决断,治病救人时尤其如此,为何一反常态?   还不是顾及秦萧感受,怕越了线,秦萧觉得不自在?   一念及此,胸口如有温水流过,无比熨贴。   他闭目:“你动手便是。”   崔芜:“……”   这话怎么听得这么别扭?   但秦萧爽快,她也不扭捏,先取了足三里穴,又小心撩起中衣,于天枢穴处下针。   秦萧神色无异,只一只右手不知不觉攥紧了被角。   崔芜一旦进入工作模式就分不出心思,只全神贯注于指尖银针,即便察觉秦萧身体僵硬,也只以为是腹痛所至。   她留针一刻,抬手去探秦萧额头,果不其然,已经有些微微发热。再一瞧,这白日里气势骇人的安西少帅微阖着眼,睫毛被汗水打湿,勾了个浓墨重彩的边,愈显得脸颊苍白,有种虚弱的破碎感。   于崔芜这样的人而言,最打动她的还不是男子的相貌、才学、气度,而是脆弱。有那么一时片刻,她恍然察觉,褪去表面的强大和悍勇,秦萧其实不过刚满二十五。   “兄长有些发热了,”她说,“还疼得厉害吗?”   其实不光是疼,方才施针时,秦萧非常清楚地意识到那双看似娇柔实则有力的手,是如何从自己肚腹敏感处流连过。   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连折腾他半宿的腹痛都暂时遗忘了。   “还好,”他声音有些沙哑,“现在……没那么疼了。”   崔芜却有些不放心,想了想,还是开了药方。药名藿香正气散,主治疏邪化浊,散寒除湿,药物为大腹皮,白芷,紫苏,半夏曲,白术,陈皮,厚朴,桔梗,藿香,炙甘草。水煎服用即可。   她把药方交给守在门口的亲兵燕乙,又问他要了一壶盐糖水并一盆热水。盐糖水用以补充呕吐造成的水分和电解质流失,热水浸透手巾,再将其叠成豆腐块,置于秦萧腹痛处,缓慢而有节奏地推拿。   “这么做治标不治本,但好歹能让腹痛没那么难熬,”崔芜道,“兄长喝了盐糖水,再好好睡一觉,待会儿药好了,我叫你便是。”   秦萧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味太复杂,崔芜几乎以为他想说什么,但秦萧没再开口,仰脖将盐糖水一饮而尽,然后依言卧下,任由人体最脆弱的肚腹处暴露在崔芜掌下。   崔芜为他盖好被子,手却从被角探入,继续隔着热手巾推拿左上腹。过了片刻,手巾热度散尽,她就重新投入热水,再重复之前的举动。   秦萧本以为自己会不自在、会遐思联翩,事实却是他没有精力支持这么多想头。为了互市之事,他连日来殚精竭虑,期间还没落下日常公务,每日最多睡上一两个时辰。   他于人前权威深重,仿佛不管多紧要的关头、多险恶的局势都能游刃有余,但那怎么可能?   他再强、再所向披靡,也终究是肉体凡胎,总有力所不逮的时候。   就好比,受了伤也会流血,饮了冷酒也会腹痛。   独自苦撑这些年,他确实已经精疲力尽,趁着这个夜深人静的晚上,病痛削弱了意志力,那些平日里被深深压下的疲惫、不安、忧虑、焦灼,一股脑翻涌上来,几乎将神智淹没。   然而腹部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让他好过不少,更有崔芜轻柔的声音不时响起:“好些了吗?可还痛得厉害?”   兴许是刚才那几针起了效用,也可能是热手巾敷摁腹部确实能有效缓解痛楚,秦萧只觉时而发作的绞痛不再如刚才那般难熬,被折腾得精疲力尽的神识更有逐渐往黑沉乡坠入的迹象。   他极含糊地“嗯”了一声,随即感到一只柔软微凉的手摁了摁他额头,又将被角小心掖好。   再之后,就是一片全然的空白。   崔芜听得秦萧呼吸绵长均匀,显然是睡着了。探入被中的手却没收回,继续有节奏地揉摁推拿。   与此同时,她也在极近的距离内,肆无忌惮地打量秦萧。   剥除了“政治盟友”和“安西军少帅”这些纷繁复杂的身份,崔芜必须承认,单就男女而言,秦萧确实是她的菜,无论相貌、气度,乃至眼睫毛的弯曲弧度,都长在她的审美点上。   如果换作上辈子,如果她还处在自由平等的现代社会,对自己的命运有着完全的掌握,她说不定就倒追了。   可她没有,而是阴差阳错地来到这个乱世,被生身父母卖进青楼,尝尽了囚困凌辱、苦楚折磨。   崔芜十分清楚,以她这般出身家世,若是循规蹈矩,这辈子不必指望如良家女一样,得享平等踏实的姻缘,更有可能的是被当做奇货可居的玩物,辗转攀附于几方豪强之间。   可她好不容易逃出孙府,难道只是为了给自己寻个开价更高的买主不成?   这些念头走马灯似地在脑子里转过,一度将她的神色催逼得又冷又硬。然而她探入被中为秦萧按摩腹部的手始终是轻柔的,将熬人的胃痛逐渐驱散。   ***   秦萧在痛意消褪的疲惫中昏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又被崔芜叫醒,将一碗刚熬好的滚热汤药给他灌下。   可能是沉睡中被唤醒,秦萧的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张口尝到汤药的苦涩味,下意识偏过头:“这么苦?”   崔芜:“……”   果然是病中人软弱,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居然能见到安西少帅怕吃苦药的一面?   作为一名大夫,崔芜平日里最烦的就是讳疾忌医的病人。但或许是因为她自己吃过胃痛发作的苦头,知道那种刀绞般的痛楚会折腾得人精疲力尽、意志崩溃,连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记得。   也可能单纯因为怕苦的是秦萧。   总之,崔芜今晚的耐心多得用不完,明明已经很疲惫了,还是温言哄道:“我备了糖,喝完药吃糖,不苦的。”   秦萧这才勉为其难地接过碗,皱眉喝光药汤,拧着眉头撂下空碗。   崔芜果然从随身的小荷包里取出油纸包着的糖块,塞进对方嘴里。   秦萧:“……”   他活了二十五年,还是头一回尝到被人直接往嘴里塞糖的滋味。   糖这个东西,于寻常百姓难得,对河西秦氏这等累世名门而言,却称不上稀罕。   但是在秦萧的记忆中,他的孩提时代几乎从未尝过这种孩子喜欢的甘甜美妙的滋味。而当步入少年后,自然而然地,他与一切“孩子气”的喜好划清了界限。   甜味驱散了萦绕舌尖的苦涩余韵,秦萧摁了摁额头,这回彻底清醒了。   “什么时辰了?”他问,“你一直没歇息?”   答案是明摆着的,崔芜若是歇了,秦萧此刻也见不着她。   “兄长有些发热,我不放心,”崔芜打手势示意他躺下说话,“现在可好些了?胃还痛吗?”   秦萧感受片刻,发觉折磨人的痛楚已经彻底消失。他被崔芜摁着躺回枕上,掖平四个被角,在单独相处的静谧中,感受到某种渴望许久却又从未真正得到过的归属感。   但这是不对的。   时机不对,人也不对。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是关中主君,他是河西主帅,即便有一重结义兄妹的名分,传扬出去像什么样?她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好多了,”秦萧说,“你一宿没睡,回去歇歇吧,这儿有亲兵照顾,出不了差池。”   崔芜不听。   她在医院实习时,连轴转四十八小时是常态,这才哪到哪?   她当秦萧是病人,医生看顾病人就像军人坚守阵地,哪有守到一半打退堂鼓的道理?   “兄长有劝我的闲心,不如闭眼再睡一觉,多休息也好早些康复,”崔芜撇嘴,“我自己就是大夫,还要别人照顾自家兄长?”   “那兄长认我这个妹妹吃干饭用的?”   秦萧无奈,心道:纵然不是吃干饭,可也不是干这种事用的。   但他知道崔芜的脾气,她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连自己这个赶鸭子上架的“义兄”也不例外。遂不再多说,径自闭目养神。   不知不觉一觉睡去,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秦萧睁眼后的第一反应是唤亲兵进屋,询问崔芜是否回房歇息了。可当他偏过脸时,忽然发现没必要了。   崔芜枕着床沿,在他身侧蜷成一团,乌发有些蓬乱,遮掩住精致眉眼,只露出一个小巧的下巴尖。   她一只手探入被角,始终搭在他腕门处,确保秦萧有任何异样,自己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那一刻,秦萧莫名想起许多年前的一桩旧事。那年他八岁,也是发了一场高烧,躺在床上直打摆子,冷汗从额角渗出,每一处骨头缝都在冒酸水。   他烧得嘴唇起皮,想喝水却寻不着女婢,桌上的茶壶是空的,身子软得根本撑不起来。   只好在床上孤独无助地躺着。   半昏半醒间,听到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摸了进来,将浸得冰凉的手巾搭在额上,又用调羹盛了糖水,一点点喂进干裂的嘴唇里。   秦萧迷迷糊糊地睁开一线眼,看到母亲关切的面庞。记忆中,总是歇斯底里、神色抑郁的生母从未这样柔和慈爱过,几乎以为是在做梦。   他翕动嘴唇,含混地叫了一声娘。   生母摸着他额头,极温柔耐心:“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他摇了摇头,死死拽住母亲袖口,眼睛湿润了:“娘,别走……别生气,孩儿会听话的。”   生母许久没说话,良久,极复杂地叹了口气。   那其实是秦萧二十五年生命中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病好之后,很快被忘到脑后。   但是这一刻,看着趴在床边小睡未醒的崔芜,曾经以为遗忘的画面重新浮现眼前。   什么理由能让一个女子不眠不休、衣不解带地照顾另一个男子一整宿?   那必然是因为她对他有情。   不论是母子之恩、兄妹之义,还是男女之情。   秦萧从来冷峻的眼底浮起意味复杂的笑意,掌心盖住崔芜发顶,极温柔地抚摸了下。   因为主帅突如其来的急症,原本返回凉州的归期推迟,对外还需隐瞒消息,只说是互市有些首尾未料理清楚,须得耽搁数日。   推迟归期是崔芜的主意。秦萧领兵多年,战事最危急的时候,哪怕旧伤复发、高热不退,依然得率军击退来犯的外敌。   相比之下,胃痛算什么?小意思罢了。   但崔芜不答应,十分强硬地否决了秦萧立刻启程的决定,理由也很充分:“若是十万火急,我万万不敢阻拦兄长。可眼下又没有战事,何必这般糟践身子?”   这是头一回有人当面驳安西少帅的话,虽说未曾当着人前,还是让秦萧颇不适应。   可有意思的是,他没法对崔芜说不。   这只是刚开始,接下来三日,他被崔芜摁在房里,连去前院处理公务都不许,更别提出城查看防务。   秦萧无奈:“我真不要紧。”   彼时崔芜就坐在床头小案前,摊开账簿一笔笔算着。闻言不多话,从盘子里捡出一块糖,塞进秦萧嘴里。   秦萧被香甜的红糖块堵了满嘴,不吭声了。 第127章   秦萧在敦煌府衙静养了三日。   这三日内, 他的一应吃食都由崔芜亲手拟定,戒除所有油腻荤腥,桌上只有清粥小菜。   幸而秦萧久在军中, 对吃食并不挑剔。当年领兵在外,粮草运送不及, 饿极了连蛇鼠蝎蚁都啃过,如今只是吃得清淡些,毫无压力。   但崔芜怕他影响胃口, 总喜欢在粥里弄些花样, 有时放糖调味,有时加入肉松,还有一回干脆用鸡汤打底,撇去油花,闻着鲜香可喜。   秦萧虽不挑剔,但能吃用精致些, 亦无谓苛待自己, 将粥碗刮得干干净净。   三日后,烧退了, 人也痊愈了。   车马浩浩荡荡, 自敦煌启程返回凉州。   秦萧在屋里静养三日,虽说收获了颜适一箩筐的嘲笑,精神却的确好了许多。返程途中,他挽着缰绳,□□坐骑亦如主人,走得从容闲适、不疾不徐。   那名为“火锅”的小红马却是个招猫逗狗的性子,专喜欢在大黑马身边挤挤挨挨,人家不理它, 它干脆将马头探过去,叼住人家鬃毛甩着玩。又或者兜到大黑马身后,拿脑袋蹭它的尾巴。   马背上的崔芜笑眯眯地,一点没有阻拦的意思,反而斜眼睨着秦萧,存心看他作何反应。   秦萧眉目淡然,只道:“马随主人,跟你一个性子。”   崔芜不服:“才怪!我比火锅沉稳多了!”   秦萧不说话,只看着她,仿佛在问:哪里沉稳了?   崔芜想了想:“我杀人不带眨眼的。”   秦萧:“……”   虽不知道这跟“沉稳”有哪门子关系,但别说,这丫头看着嬉皮笑脸,下起狠手确实杀伐决断,毫无顾虑。   若非如此,也坐不稳关中十三州的庄。   崔芜见秦萧被堵得没话说,只是摇头无奈,顿时乐了。马鞭虚虚一甩,小红马撒着欢地往前窜,将大黑马落下一截。   大黑马抬头看着火锅风驰电掣般的身影,沉静的眼眸写满不甘。秦萧好笑地拍了拍爱驹脑袋:“去吧。”   大黑马这才高兴起来,扬蹄飞奔,转瞬追上火锅。   十日后,一行人回到凉州城。   秦萧及崔芜麾下亲兵多驻扎城外,狄斐带人将孙彦先一步押回节度使府。崔芜换了便装,仗着有安西少帅保驾护航,只带三五亲随就敢上街溜达。   路过大云寺附近,道旁榆木蔚然成林,又见花门楼修缮得差不多,没两日就要开张。崔芜兴致上来,回头笑道:“兄长可想尝尝我这酒楼里的新菜色?”   秦萧知她心思慧黠,时有常人想不到的点子,今日主动相邀,多半是又捣鼓出什么新鲜玩意儿。   遂道:“也好,秦某正有些饿了。”   崔芜比了个手势,将他请入酒楼。   酒楼虽未开张,该配的却都配齐。老板娘姓张,闺名月娘,今年不过与崔芜同岁,生得眉目清秀、容颜姣好,正是当初与陈二娘子一同遭掳的女子之一。   只是她如今神色豪爽,态度明艳,哪还有当初惨遭凌辱的悲悲切切?见着崔芜与秦萧并肩而入,忙亲自迎上,行了个盈盈楚楚的万福礼:“不知主上与秦帅驾到,未曾远迎,望二位恕罪。”   崔芜与她玩笑:“今日原是带兄长来打牙祭的,把你们的拿手绝活都送上来,可千万别丢我的脸。”   张月娘抿嘴微笑:“主子放心,一定给您挣回面子。”   言罢,亲自将人引上二楼雅间,上了刚沏好的茶水招待着。   所谓雅间,并不十分奢华,只得几件淘来的瓷器。屋角案台点了一炉香,白雾弥漫,将纷扰红尘隔绝开。茶也非名品,又兼乡野女子不懂茶道,只将就着用滚水冲开,喝个新鲜野趣罢了。   崔芜唯恐秦萧觉得怠慢,解释了一句:“往后花门楼中招待的客人,十有八九是过往行商,来去匆匆,要茶只为了解渴,哪顾得上细品?是以我教了月娘,不必备上细致点茶,只用滚水冲泡开就行,取的便是一个快字。”   “开门做生意,要的就是投其所好,等日后招牌打响了,吸引来真正的贵客,再准备精致茶点不迟。”   秦萧明知有理,却故意逗她:“所以,在阿芜眼里,秦某算不得贵客?”   比嘴皮子,崔芜这辈子就没怕过谁,好听话张口就来:“兄长自然算不得客,都结拜了,那就是自家人——自家兄长回家吃顿饭,还要挑剔茶水吗?”   秦萧失笑,摇头品了口热茶。   他久在军中,吃用素来简单,倒是更习惯于这冲泡出的茶水,喝得有滋有味。细品片刻,苦涩之余,反倒觉出一股鲜甜回甘,消解了连日赶路的燥意。   今日楼中只得他们一桌客人,上菜的速度自然快。不过片刻上齐了,摆了满满一桌子。   秦萧细看,发现除了常见的胡饼、烤肉,更有几道从所未见的菜式,一道是时令鲜蔬与野蘑,食材不见新奇,只做法十分奇特,非烹非煮,透着一股家常的烟火气。   崔芜眼巴巴地盯着秦萧:“兄长尝尝,可还合胃口?”   秦萧动了两筷,觉着不错,又多用了两口:“味道甚好,只没见过此等做法,是如何做的?”   崔芜:“想知道?”   秦萧先是点头,点到一半忽觉不对,根据过往经验,每每崔芜这样问时,多半又想从他手里撬出点什么。   遂眯了眼:“不过一道菜,阿芜不会还想与我要报酬吧?”   崔芜冲他扮了个鬼脸:“我有这么小气吗?”   秦萧十分确定:“有。且是睚眦必较,一毛不拔。”   崔芜:“……”   她好心请秦萧吃饭,居然得了“一毛不拔”的评价,生生被气成大肚子□□。   秦萧难得从崔芜手里扳回一城,只觉胸怀舒畅,用了两口野蔬,又去看旁的菜色。   两道豆腐菜,一道是混了肉糜捏制的丸子,入油锅炸透,外酥里嫩,十分可口。一道是将咸蛋黄炒熟炒碎,混入油渣打底,再加入嫩豆腐,以鸡汤熬制,鲜香诱人。   秦萧每样尝了两筷,觉得甚是符合胃口,又见居中一道砂锅紧掩着盖子,不肯将真面目露出似的,一时好奇,直接上手揭了。   下一瞬,浓郁的肉香混着一股从未闻过的酱香冲天而起,连清雅香雾都压了下去。   再一看,那肉色不是常见的熬煮烤制,而是一种极诱人的红,晶莹剔透好似玛瑙,油汪汪的甚是可人。   秦萧这回是真有点吃惊了:“这是什么?”   崔芜还记着秦萧说她“一毛不拔”的仇,用鼻子哼了一声:“樱桃肉,兄长可要尝尝?”   尝自是要尝,秦萧亦是大家子,家族底蕴摆在那儿,自小尝过的珍馐美味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从没见过这样的菜色。   当下伸筷去夹,谁知那肉炖得极烂,几乎酥透了,被他一夹之下,顿时四分五裂。   崔芜单手托腮,笑吟吟地看着他,大有瞧乐子的打算。秦萧不动声色,手指运了个巧劲,竟将那行将分尸的四方肉块稳稳托起,送回自己盘中。   崔芜叹为观止:“这样都能夹得住,兄长果然武艺精湛,非同凡响。”   词都是好词,可是凑在一块,却叫秦萧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他仔细端详两眼,发现这炖肉与西北常见的牛羊肉不同,五花三层,看着油腻,吃在嘴里却是肥美丰腴,且入口即化,叫人回味无穷。   “此为何肉?”他问,“与牛羊肉殊异,莫非是豚肉?”   崔芜笑眯眯地:“兄长吃着可还入口?”   秦萧并不执着于口腹之欲,却难得给出肯定的答复:“即便是昔年的河西秦府,也从未见过这样的烹肉方式,比之寻常烤肉、炖肉更胜一筹。”   崔芜这才揭了谜底:“确是豚肉,食材没什么稀罕,只是挑拣得精细。三个月的幼豚需得煽过,其肉方无腥臊。取豚腹精肉,以五花三层为佳。最难得是其中的一味调味品,费了好些功夫才酿造出来,我给起了个名,叫酱油。”   在后世,酱油算不上稀罕物,更是家中烹饪必备的调味品。可谁能知道在这个物质与生产力极端低下的乱世,连吃上一块酱油熬煮的红烧肉都这么难?   秦萧果然是头一回听说,一边品着油汪肥美的炖肉,一边生出些许兴趣:“又是阿芜炮制出的新鲜玩意儿?”   崔芜有些底气不足,这回倒跟她没什么关系,是丁钰见她案牍劳形、食欲不振,想法子弄出来的。   “其实做法不难,将大豆加水泡软,上锅蒸熟,再掺入面粉发酵,数日后加盐酿入缸中,取褐色浓香的液体调味即可。”   崔芜说:“这东西炒菜炖肉皆可用,既能调味又可提色增香。因着红亮鲜润、酥烂肥美,色泽酷似樱桃,我给起了樱桃肉的名。”   其实这就是一碗后世再常见不过的红烧肉,而真正正宗的樱桃肉做法比这个复杂多了。但崔芜不管,因着“樱桃”二字既恰当又喜庆,直接拿来据为己用。   秦萧原本并不很饿,谁知用了两筷,竟觉食欲大振。崔芜亦是贴心,知道空口吃肉难免肥腻,为他配了米饭,就着新鲜野蔬和豆腐羹,用得十分心满意足。   他将桌上菜色扫荡得七七八八,抬头就见崔芜眼角带笑地瞧着他,只差在脸上刻三个字:好吃吗?   他拿过布巾擦了擦手:“我用好了,阿芜若是有话,现在可以说了。”   崔芜一愣:“说什么话?”   秦萧扬眉:“你又是费心拟定菜色,又是邀秦某前来,难道不是有话想说?”   崔芜哭笑不得:“没别的用意,真就只是想请兄长用顿饭。眼看兄长为了互市之事殚精竭虑,人都累瘦了,想给你补一补,不行吗?”   秦萧方知自己误会了:“我还以为……”   崔芜:“以为什么?”   秦萧直觉自己若是实话实说,多半会毁了眼下气氛,但崔芜不错眼地盯着他,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他低垂眼帘,不着痕迹地偏开视线:“秦某还以为,阿芜是对那位孙郎君另有打算,想问我要人。”   崔芜果然冷了脸色。   但她记得盖昀的叮咛,不轻易将软肋示之于人,决意修一修“养气”这门功课。   因此不过一瞬,就微笑如常:“此人尚有些用处,至少现在,不能让他回到江南。”   “他与我的恩怨,兄长最清楚不过,若不能将人扣在手里,我心中不安。”   孙彦落在何人手中,于秦萧并无影响,之所以这么问,纯粹是为了试探崔芜态度。   见她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并不因自己与孙氏的恩怨而乱了方寸,遂放了心,说道:“把酱油和樱桃肉的方子给我,人你带走。”   崔芜被气笑了:“江南跟河西离得十万八千里远,兄长留着人也没用,为了这么个鸡肋,要坑走我两张方子?”   秦萧淡淡道:“既是鸡肋,那秦某打断他两条腿,想来阿芜不会介意?”   崔芜:“随便。反正到时候闹的是秦大小姐,跟我可没什么干系。”   想起家里那个糟心的侄女,秦萧亦沉默了,半晌,给自己倒了杯崔芜喜爱的葡萄酿,一饮而尽。   崔芜见状,有些后悔哪壶不开提哪壶,回想起自己上辈子少女时期的心路历程,给秦萧出主意:“年轻女郎都这样,尤其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活了十几年也没见过几个正经男人,偶尔见着一个长相气质学识都过得去的,难免会动心思。”   “尤其这姓孙的心思狡诈,最擅表面功夫。要我说,兄长别把秦小姐拘在后院,也让她时常出去走走见见,见得多了,就没那么容易被哄骗。”   秦萧却道:“没这么简单。”   言罢,不待崔芜细问,转了话题:“阿芜出来数月,可打算动身返回关中?”   话题转得有些快,崔芜怔了片刻才道:“是有这个打算。”   “也好,”秦萧说,“你把人带走,左右见不着人,时间久了,她的心思也该断了。”   说完,又饮了口酒。   崔芜暗自纳罕。   她与秦萧认识一年有余,对他的脾气也算有些了解。掌兵多年之人,骨子里很有些说一不二的决断,旁人轻易不敢多嘴置喙。   也就是崔芜,知道秦萧对她另眼相待,又有一重盟友身份,才能如此肆无忌惮。   纵然是血亲,又怜惜这个侄女自幼失怙,以秦萧的性情处事,也不太像是会纵着她胡闹,乃至予取予求的样子。   所以,这对叔侄之间究竟有什么内情?   崔芜虽然好奇,却也知道有些隐秘知道了对自己无甚好处,因此并不曾刨根究底。   五日后,诸事料理完毕,她启程返回关中,秦萧携颜适亲自出城相送。   崔芜照旧骑着小红马,松开缰绳,任由它和秦萧坐骑挨来蹭去,眼角笑弯弯的:“兄长,我家火锅倒是与你的芝麻糖投缘,这回分开,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它一匹马孤苦伶仃的,说不定会得相思病。”   颜适驱马在侧,冷不防被“芝麻糖”三个字入耳,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瞧瞧崔芜,再看看秦萧,嘴唇动了动,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秦萧眉目不动:“所以?”   “所以兄长好人做到底,把芝麻糖也送我呗?”   秦萧面色如常:“不成。”   崔芜原只是逗逗秦萧,见他否决得干脆,便罢了。   送出十里后,崔芜抱拳与秦萧道别,带着人马浩荡离去。   颜适憋了半晌的话再绷不住:“少帅,崔使君方才那声芝麻糖,是在叫……踏清秋?”   秦萧:“是啊,有问题吗?”   秦萧坐骑是一匹黑马,因其通体漆黑,唯四蹄雪白,好似漆黑夜色压着满地白霜,故而得名“踏清秋”。   取前人诗句“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之意。   却怎么被崔芜改了这么个接地气的花名?   颜适憋了一肚子话,觑着自家主帅无甚表情的脸,到底没敢往外倒。   只牙疼地抽了抽嘴角。   “没、没问题。” 第128章   这一趟河西之行收获颇丰, 崔芜和丁钰连夜打了算盘,发现仅是秦萧许诺的三成利润,就足够赚得盆满钵满。   更别提前来互市的行商, 哪个不想跟关中主君打好交道?明里暗里塞的孝敬,不比这三成利润少。   一趟下来, 崔芜惊觉,自己手头前所未有的宽裕,再也不必为银钱烦恼。   有钱有粮, 接下来该做什么?   自然是继续扩充军队, 确保手里的地盘不会被人抢走。   于是一道手书传回凤翔,征兵工作继续开展,从原来的一万二千扩充至三万两千。原有的左中右三军构架不变,只是增加兵员,主将依然是韩筠、延昭、狄斐三人。另外增设前、后两军,主将分别为岑明和周骏。   周骏在伪王麾下多年, 也只捞到个小小的昭武校尉。谁知换了主子, 不过短短一年,竟然连跳十来级, 成了正四品轻车督尉。   多年媳妇熬成婆, 也难怪他这些时日进进出出都龇着一口大白牙,对崔芜的感念之情更是汹涌澎湃,只差给崔使君立个长生牌位。   另一位收获惊喜大礼包的是岑明。   他原是狄斐麾下亲兵,只因慧眼识珠,选择跟随崔芜,竟然平步青云,跻身五军主将之列,与前任主帅平起平坐。   哪怕明知崔芜此举意在收揽人心, 可她能如此大方地给出主将之位,就是她的本事与胸襟。   当然,崔芜很明白一碗水端平的道理。她固然要拉拢岑明,却也不能让狄斐寒心,遂以凉州护驾有功为由,将狄斐升了一级,为正四品上忠武将军。   同样以练兵之功晋升忠武将军的,还有韩筠。   当然,若论风头最劲,还是延昭。因着新下八州,他以军功晋升云麾将军,品级已达从三品下,不折不扣的军中第一人。   延昭、狄斐、韩筠,这三人原是崔芜麾下资历最老的将官,如此优待不足为奇。非但军中士卒习以为常,连周骏与岑明也没有一丝一毫不满。   崔芜入萧关时,便是延昭亲自来迎。本想稍作休整,直接赶回凤翔府,崔芜却不打算立刻南归,而是决意东行巡视新打下的地盘。   “总要亲眼看过,才好知道当地的风土人情,”崔芜说,“闭门造车、纸上谈兵的蠢事,我可不干。”   延昭自不会有意见,盖昀亦认为有理。丁钰虽觉得崔芜来回奔波辛苦了些,但见自家主君精神奕奕,丝毫不见疲惫憔悴,便也由着她去了。   只有一个问题。   “你往庆州去,那姓孙的狗娘养的怎么办?”   彼时在侧的只有盖昀和延昭,听见丁钰说话的语气,生生出了一把冷汗,唯恐自家主君一怒之下,将丁钰打出去。   谁知崔芜平静得很,沉吟片刻:“派人押回凤翔。我没空搭理他。”   丁钰伸出三根细骨伶仃的手指,比了个“OK”的手势。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崔芜刚拿定主意,那边就有亲兵来报,说是孙彦求见。   丁钰炸毛:“那孙子有完没完!”   崔芜也不想见他,但盖昀就坐在一旁,似笑非笑的眼神仿佛在说:心魔就在外头,您敢面对吗?   “这有什么不敢?”崔芜冷笑着想,“时至今日,谁还有本事动我?”   遂道:“带他来,我也想听听,他有什么想说的。”   丁钰被气成一只锯嘴大肚的葫芦,往案几旁气哼哼地一坐。   孙彦上得正堂时,发现碍眼的除了那姓丁的小子,又多了两个。   一个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青衫文士,另一个却是身量魁梧、煞气凛然的壮汉,不用问,自是崔芜麾下武将无疑。   他心头诧异再也按捺不住,一股一股地往上翻涌。   孙彦一直当崔芜是个有些小聪明的风尘女子,即便知晓她是关中十三州的主君,也没很放在心上——只以为这个主君是靠攀附旁人得来的,就如前朝女帝,本是先帝妃妾,靠着嫁与新帝,才得以垂帘临朝,君临天下。   但是看崔芜情形,又与前朝女帝不同,这些个文士、悍将,乃至素以油滑著称的商人,竟似真心实意为她马首是瞻。   一个无根无基的青楼女子,到底是凭什么能耐将这些智囊猛将揽入麾下,又凭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   被关在节度使府这些时日,原本被妒恨与自伤自怜烧沸的脑袋冷静下来,这些早就该留心到的细节终于浮出水面。   多少人盯着,孙彦不敢造次,哪怕他再想如当年一样将崔芜揽入怀中,也只能强压冲动:“崔使君,终于肯拨冗接见?”   这是让崔芜舒服的谈话距离,她为主,他为囚,她高居堂上,孙彦却只能站在下头抬头望来。   “孙郎君有话,直说便是,”崔芜翻过一页账簿,淡淡道,“崔某公务繁忙,没太多时间与你闲扯。”   孙彦运足目力打量她,只见相比江南时,崔芜显而易见地瘦了,大约是出逃之后风餐露宿,吃没好吃喝没好喝。   然而瘦归瘦,人却肉眼可见得结实了,江南时总是苍白的脸颊泛起健康鲜润的血色,偶尔一瞥间,眼底精光内敛,竟是比征伐多年的武将还要锐气逼人。   孙彦心头一时火热,想着若能与这样一个玉人儿相依相偎,真是拿皇位给他都不换。一时又如覆冰霜,想到崔芜待他种种冷心冷肺之处,竟是丝毫不顾念旧情,毫无心肝。   然后万般思绪归于沉寂,面对已经微露不耐的崔芜,他只能做足谦卑模样,俯身作揖:“孙某此来,特为向崔使君赔罪。”   崔芜饶有兴味地单手支腮:“哦?这倒是有意思,有生之年,原来也能从孙大郎君口中听到赔罪这两个字。”   “赔什么罪?”   “孙郎君”这三个字被崔芜咬得意味微妙,孙彦如何听不出?他其实有官职,其父孙昭为镇海军节度使,孙彦受封别驾,也就是吴越之地的二把手。   但这个“别驾”有多少含金量,尚需打个问号。   崔芜尚在江南时,曾见一应诸事皆由孙昭敲定,哪怕是孙彦这个嫡长子在亲爹跟前也没多少话语权,只是个摆着看的皇太子。   尊贵,地位显赫,叫人知道江东孙氏有了正牌继承人,却没有正经的权柄。   否则,何至于连婚事都毫无做主的权利,只能任由父母安排?   “当初在凉州,孙某有眼无珠,对崔使君多有冒犯,特地前来赔罪,”他正经跪坐,行了个极端正的大礼,“还望崔使君大人大量,莫要放在心上。”   这是他想了许多个夜晚才想明白的事。他一直怨恨崔芜冷心冷肺、殊无情谊,哀怜自己一腔深情喂了狗,却忘了探究崔芜为何这般憎恨自己。   直到那日与寒汀说起此事,对方委婉道:“以崔使君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只怕深以曾为孙府婢妾为恨。别的不说,便是郎君强纳她为妾,还有夫人当日的百般凌辱,就够她记着了。”   孙彦觉得不甘:“她只记得我待她不好的地方,她生病时,我连夜请名医为她看诊。父亲要打杀她时,也是我替她求情,她怎地不记得?”   寒汀素知自家郎君心高气傲,又是江东孙氏出身,从来只有他挑人,没有人嫌他。   不知如何将话说分明,只能挑破窗户纸:“崔使君……既能狠心到不要腹中骨肉,大约是真不记得这些。”   “属下听说,人若陷入怨愤,便会一叶障目,将过往好处一笔勾销。崔使君如今……怕是恨意难消,如何记得郎君昔日好处?”   寒汀跟随孙彦多年,十分清楚自家郎君脾气,不到万不得已,并不想对他的行事做出指摘。   然而他眼看着孙彦因为崔芜失了自持分寸,每每做出不甚明智的举动,乃至于在凉州别院中赔上十数名精锐下属性命。   这后果于寒汀而言堪称惨痛,也让他意识到,不能由着孙彦这般沉沦下去,否则说不准哪一日,连身家性命也丢了。   这才冒险出言点醒自家郎君。   他的提点的确起到了效用,将孙彦从自怨自艾中拖了出来。   他自忖对崔芜有情,否则也不至于为了她的生死不明而辗转反侧、形销骨立。可他从不知晓该如何爱一女子。   他是镇海节度使的嫡长子,身份尊贵,又兼身处权力核心,耳闻目染皆是权谋算计。他习惯了用权势压人、用谋算迫人,所以在发觉崔芜的不顺从时,第一反应是压倒她、驯服她,折了她的傲骨,让她再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他自命不凡太久,从未真正低过头,所以看不懂旁人眼中的恨与憎。   直到被寒汀点破,孙彦才恍然,在他怨恨崔芜冷心冷肺时,崔芜也因他当年的强逼为妾与折辱之举愤恨不已。   因着恨意,她看不到他的用心与情意,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只会将她越推越远。   那么,要如何让一个憎恨自己的人改了心意?   孙彦或许不懂女子心思,但是以权谋之术替换,立刻触类旁通。   官场之上,化敌为友的法子无非那么几种,首要之举是放低身段向对方赔罪,泄了政敌心中怨愤。再者便是许以重利,自古利益动人心,其他都是虚的。只要好处给足了,不愁对方不上自己的船。   如今,孙彦做的就是第一步,以纯然谦卑的姿态赔罪,泄了崔芜心中这口怨气。   他以大礼端正伏于堂上,将崔芜种种可能有的反应都飞速盘算过,或哭或闹,或声声控诉或咬牙切齿,哪怕是提剑架在他脖子上,孙彦也有应对策略。   然而出乎意料的,这句话说完后,堂上陷入久久的沉寂。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崔芜一声轻笑:“孙郎君不是说要赔罪吗?倒是赔啊?”   孙彦抬起头,难得错愕:“在下不是已向使君赔罪了吗?”   崔芜盯着他瞧了半晌,露出失望的表情:“原来这就算赔了?江东孙氏的赔罪却是这般潦草敷衍,叫人大开眼界……”   又意味深长地转向丁钰:“上回你四叔冒犯了我,是如何赔罪的?”   若论对崔芜的了解,堂上无人能及丁钰。刚听了个话头,他就知道该如何接下去:“我那四叔上了年岁,一对眼珠长来竟是当摆设用的。幸好主子不与他一般计较,赔了几支上好的老山参,外加十万石粮食与一批粗麻,这事就算过去了。”   孙彦有点明白了,忍着气道:“在下已经答应筹集二十万石粮食,不日运抵关中……”   丁钰打断他:“孙郎君,容我提醒你一句,那二十万石粮食是为着你凉州城内惊了崔使君的驾,以及赎你自己性命用的。”   “你今日赔罪,却是为了当年的有眼无珠。”   “一码归一码,你要是想偷懒省事,用一桩赔罪抵了两件错处,那主意打得也太好了。”   “要我说,这般赔罪,我家使君不要也罢。”   孙彦实不愿与丁钰这等商贾掰扯,没得自降身份。但明堂之上的崔芜丝毫没有打断的意思,显然是觉得丁钰之言甚合心意。   孙彦虽刚愎自用,却并非一味狂妄蠢钝之辈,既然知晓丁钰字字句句都是崔芜意思,如何会与她争这个长短?   只耐着性子道:“那崔使君想要如何?”   崔芜想要如何?   她还真没考虑过。   孙彦今晚来得突然,若没有这一出,明日一早,亲兵便要将他押解回凤翔城。   既是临时起意,崔芜怎会提前想好索要的筹码?   那一刻,她脑中思绪如飞,又与一直没开口的盖昀对过视线。四目交汇的一瞬,盖昀会意,微笑开口:“上回孙郎面见崔使君时,曾提到海运之事,昀对此甚感兴趣。”   孙彦瞟了眼崔芜,想说“崔使君若是真心有意,只要一句话,海运抽润就能双手奉上”。   谁知盖昀话音一转:“昀久在关中,从未见过海运大船,想来能远下南洋的货船,当与内河之船迥异?”   “孙郎既有心赔罪,何不将海运大船的图纸献与使君?使君心胸宽广,得了此等重礼,自然会既往不咎。”   丁钰原以为盖昀会提粮食、布帛之类,已经做好拍案而起的准备,谁知他提的竟是航海大船的图纸。   他巴掌抬起一半,悬在半空举棋不定了一会儿,还是收了回去。   何以如此?   自然是因为船舶难得,用于航海的大船建造更是难上加难。   这便是久居内陆的坏处,不仅于海贸无缘,更远离港口,想造船都没这个条件。   可盖昀与崔芜几番深谈,都认为来日天下一统,海运之利绝不可忽略。既要远航南洋,如何能不未雨绸缪,先将造船技术弄到手?   难得江东孙氏自己送上门来,不敲骨榨髓,枉费盖昀“第一谋士”的称号!   问题只在于,孙彦会答应吗?   镇海军节度使的正牌继承人,脑子肯定没问题,稍一细想就知道将孙家视为倚仗的造船技艺拱手让与他人,会是多大的隐患。   是以,他有意含混:“崔使君说笑了,关中远离东海,要造船技艺何用?”   不必崔芜开口,丁钰已然冷哼一声:“你管崔使君做什么用?她没事仿着造个模型玩玩,或是干脆拿来折纸鸢,哪怕烧了听响,也是她的事。你就痛快些,到底给不给!”   盖昀与他一搭一唱:“孙郎若是连如此简单的要求都不肯满足,可见所谓赔罪之说,亦不过敷衍了事,未见诚心耳。”   延昭的反应最直白,他扬起下巴,发出一声冷冷不屑的:“呸,孬种!” 第129章   乱世年间, 吴越之地曾设博易务(1),经海道北上,与民贸易。亦有大船远下南洋, 以中原丝绸、茶叶、瓷器换回当地风物,所得利润极为丰厚。   彼时崔芜还是孙府后院的一名小小女婢, 借着书房服侍的由头,也曾拐弯抹角打探:“这南洋之地,不远千里, 听说海上风浪极大, 要造多大的船才能抵挡浪头?还有,船行海上,到处都是茫茫一片,又要如何分辨方向?”   孙彦只觉好笑,一个妾婢,这辈子未必走得出四方院落, 懂什么航海经商?还要追着刨根究底。   遂只敷衍道:“那些都是跑船多年的行商, 自有法子绕开风浪、辨认方向,你与其惦记这些有的没的, 不如想想怎生服侍你家郎君。”   说着, 露出暧昧笑意,将人拉进怀里:“昨日教你的点茶焚香,可都学会了?”   崔芜极灵巧地一个旋身,脚下好似踩着舞步,从他怀里转了出来。   “倒是没有,”她清脆地说道,“郎君且恕罪,奴这就下去练习。”   说着, 唯恐多看一眼孙彦就会厌烦地呕出来,脚底抹油似地溜了。   那时的孙彦自然是喜欢崔芜的,只是这喜欢更像是喜欢一件稀罕的摆件、一头可怜的爱宠,高兴时逗一逗,至于摆件或者爱宠喜欢什么、对什么感兴趣,乃至心里在想什么,是不必理会的。   却未曾想,这记回旋镖竟会在多年后,反插自己一刀。   孙彦闭一闭眼,强压下心口涌起的烦躁……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开口道:“崔使君……”   丁钰再次打断道:“少他娘的废话!应不应?不应就闭嘴,从哪来滚哪去,以后少在咱们使君跟前瞎晃悠,倒人胃口!”   孙彦几次三番被丁钰截断话头,对此人已然深恶痛绝:“崔使君当前,岂有你说话的份?”   丁钰毫不怯场:“没我的份就更没你的份!你算什么东西?区区一个俘虏,也敢在我家使君面前指手画脚!”   孙彦恨得咬牙切齿,猛地转向崔芜,就见这女人跟没听见似的,低头饮了口热茶。   唇角还挂着一缕可疑的笑意。   就像是丁钰的直怼十分合心意似的。   缘由莫名地,孙彦想起自己第一次将出逃的崔芜抓回时,也曾冷笑着问她:“你在我节度使府过惯锦衣玉食的日子,出去后怎么过活?荆衣布钗粗茶淡饭,你受得了吗?”   崔芜极是倔强:“我自会想法子做生意,勾南通北有无,揽天下之财……”   彼时孙彦只想着打消她的念头、折断她的傲骨,不经脑子就来了句:“你算什么东西?青楼出身的低贱玩意儿,也配谈天下?”   竟和眼前这一幕微妙地重合在一起。   丁钰指着他鼻子不屑道:“一个阶下囚,多得我们使君大度才留下一条性命,也配讨价还价?要应就应,不应就滚回你应该待的地方,别在这儿浪费咱们使君的时间。”   盖昀已经转过头,和崔芜讨论起账本上的数字差池,一副懒得理会孙彦的模样。   延昭更直接,拍了拍手,两名亲兵上前,就要将孙彦拖下。   孙彦于电光火石间意识到,倘若自己真被拉下去,此后再不会有与崔芜当面对话的机会。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好!”孙彦咬了咬牙,终是应了,“在下答应。”   堂上三双眼睛全都转了过来。   只除了崔芜。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她仍低着头,仿佛那账簿上的数字远比孙彦吸引人:“图纸呢?”   孙彦握在袖中的手捏紧了,硬梆梆地说道:“海船图纸怎会带在身边?若是崔使君真心想看,在下绘出与你便是。”   一顿,又似有深意道:“孙某画技不佳,绘图恐需费些时日。不如这样,我每日将画完的部分送与崔使君过目,如何?”   丁钰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这小子的打算——“绘图恐需费些时日”,说明这图纸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画完的,拖的时间越久,他为自己争取的时间就越长,盖因画图期间他有利用价值,崔芜必定是以座上宾相待,饭菜都能混几顿好的。   而“每日送与崔使君过目”,更是鸡贼无比,这意味着崔芜不能将他送回凤翔,必须带在身边,牢牢看紧。   若不每日检查,等回了凤翔,发现他一笔未动,届时这小子指不定找出什么理由推脱,说不准还会赖在崔芜头上。   虽说他如今只是一介阶下囚,闹起事来没什么妨碍,可终究是膈应人。   想明白个中关窍,丁钰恨得牙根痒痒,心道:这到底是个什么物种,脸皮居然比老子还厚?   殊不知孙彦紧紧盯着崔芜那张无甚表情的脸,心知自己这番无论如何都要留在她身边的心思瞒不过崔芜,可她居然对这一腔深情毫无动容。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做的,心肠这么狠?   事实证明,海船图纸的吸引力还是相当大的,崔芜到底遂了孙彦的愿,勉为其难地带着他上路。   三日后,浩荡车马穿过武州与庆州边界,来到庆州治所合水。   所谓庆州,就是后世的甘肃省庆阳市,古称雍州,曾为狄戎占据。春秋战国时期,庆城被犬戎所占,在此建立义渠戎国,其中的某位首领还和后来的秦太后芈八子演绎出一段缠绵悱恻的八卦故事。   合水县令原是新投的,听闻使君驾到,忙亲自出城去迎。他客客气气地行了揖礼,抬头见车帘撩开,露出半张芙蓉秀面,顿时惊在原地,半晌,喉头狠狠滑动了下。   “下官、下官不知崔使君驾到,未曾远迎,望使君恕罪。”   心里却颇不以为然。   这世道从来轻鄙女子,嫁了人的妇人已是比男子低一等的人,若是未出嫁的在室女,根本连个全乎人都算不上,不配拥有独立的身份和地位,只是谁家女儿。   至于如崔芜这般,既在室又具有美貌,出身背景又暧昧存疑者,更是所有男子搁在心里掂量针砭的对象。   崔芜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但她不在意。只要她足够强,手握数万精锐,坐拥关中之地,这些肖想就只能是肖想,永远端不上台面。   因着庆州县令是自己开了城门纳降,延昭对其还算客气,一应官吏全部留用。在崔芜发话前,庆州维持原样,并未有任何增改。   这原是顾虑着崔芜全副心思都在西北互市,一时半会儿顾不到关中,为免节外生枝才做出的安排。   落在旁人眼里,却起了歪心思,只以为崔芜女子之身,想凭自己坐稳新得的地盘千难万难,万事皆需倚仗本地大族,这才对他们客气十足。   美好的误会,就是这么产生的。   崔芜拒绝了合水县令及本地大族准备好的接风宴,直接驾临府衙,往明堂上端正一坐,伸出一只柔白如玉的手掌:“陈令坐镇合水县衙,也有五六年了吧?我不要多,最近三年的账簿官册,还请拿来。”   这就是要清算旧账,追缴税目的意思。   不要全部,只要最近三年账簿,也算留了余地。   饶是如此,合水县令依然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地诉苦道。   “好叫使君知道,这些年,西北战乱频发,又有匪寇作乱,本地人逃到外地,又有流民涌入本地,这名册竟没有一年是能对上的。”   “还有税赋,因着前两年大旱,壮丁也少,庄稼欠收,无奈都免了。这实在、实在是拿不出来。”   崔芜不是头一回听人哭穷,闻言不动声色:“名册再不符也总该有个基数,先把册子拿来我瞧。至于税赋,减了多少欠了多少,也该有账目记录吧?”   合水县令赔笑:“原是有的,只是上个月天干物燥,府库不慎失火,烧了好些册簿,剩下的也还在整理中。”   崔芜:“何时能整理完?”   合水县令壮着胆子抬起头,只见崔芜年轻姣好的面容上,没有一丝一毫情绪起伏,平静漠然得仿佛这个问题的答案无足轻重。   唯独一双眼睛极深极冷,如寒冰,似幽潭,对视凝望,有种如坠冰窟、心底发冷的错觉。   一念及此,他不敢十分敷衍,给出一个具体时限:“三日!使君且容我三日!三日后,下官必将剩下的册簿整理出来,给您一个明确的答复。”   崔芜将茶盏放回案上,发出清脆的“铿”一声。   “如你所言,就三日,”她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三日之后,你想清楚了再来回话。”   合水县令唯唯应下。   那么接下来三日做什么?   老样子,换上便装,去城里城外溜达一圈。   就像崔芜说的,凡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账簿也好,名册也罢,都能弄虚作假,唯有百姓破破烂烂的茅草屋,桌上简陋的饭食,以及屋后能见底的粮仓做不了假。   一圈看罢,崔芜心里有了数,问村里老人讨了碗井水,一边坐在路边喝着,一边看两个熊孩子在田间地头追逐打闹。   “瞧这孩子瘦的,平日里吃不饱吧?”崔芜跟老人搭讪,“七八岁的孩子瘦成这样,不是什么好事,有点风吹草动就吹倒了。”   老人叹了口气,操着浓重的乡音回道:“哪是七八岁?翻年过来就该十岁了!粮食紧着大人吃还不够,哪有多余的喂他们?饿不死就成了!”   说完站起身,慢吞吞地走了。   崔芜眉头皱得死紧,不知不觉将盛给她的井水喝了大半碗。   阿绰瞧得眼皮直跳,委婉劝道:“主子,这水刚从井里打上来,还没烧开……你喝两口解了渴,剩下的还是倒了吧。”   西北干旱,水资源匮乏,即便是打上来的井水,也有股浓重的咸苦味,外地人很难喝得惯。   尤其崔芜注重养生,坚决不许军中将士喝生水,再清澈的河水溪水,也得烧开饮用,经过安西疫病之后更是如此。   是以阿绰有此一说。   然而出乎意料地,崔芜非但没听从,反而将碗中苦水一饮而尽。   “百姓喝得,我为何喝不得?”她神色平静,“既为本地主官,当知百姓疾苦,若不亲身尝了,如何感同身受?”   阿绰听出话音不对,不敢吭声。   崔使君话说得豪迈,晚上回府衙却遭了报应,肚子咕噜噜地嗡鸣不休,接连上了好几回茅房。   实在没辙,她给自己扎了两针,又调了杯温热的糖盐水灌下,才觉得舒服少许。   她唯恐消息传出,又遭某位丁六郎君数落,是以不曾命人张扬,只自己窝在院里静养。然而她不出去,有人却能进来,约莫二更时分,阿绰来报,说孙彦画完了今日份的图纸,亲自前来献与使君。   要说孙彦也是鸡贼,他知道崔芜不待见自己,若是老老实实画完图纸交上,只有被押回凤翔软禁起来的份。因此将画图时间故意拉长,每日只绘出船舶一层,除了江南水师常见的平底沙船,还有广船、福船(2),总之一句话,想他立刻画完立马走人,那是不能够的。   丁钰对此很是愤懑,崔芜却想得开,还笑着安慰丁六郎:“咱们都把江东孙氏压箱底的宝贝掏出来了,多等几日怕什么?左右这一遭,吃亏的不是咱们。”   丁钰仔细寻思,似乎是这个理,非但不再生气,反而感慨了一句:“这姓孙的小子为了泡妞还真舍得下血本啊。”   崔芜:“……”   虽说是这个理没错,可作为被“泡”的那位,听起来可不是很愉快。   不过当着孙彦的面,崔芜已经能很好地控制情绪不外露,接过图纸掠了眼,再与脑子里仅有的一点船只构造与机械常识做对比,确认孙彦没有忽悠自己,这才收起图纸:“孙郎辛苦了,回去歇息吧。”   孙彦却不肯走,站在案前上下打量崔芜,只见她约莫是打算歇下了,散着发髻,只披一件外袍,乌鸦鸦的长发垂落肩头,脸色有些苍白憔悴,却难掩眉目丽色,十足惹人怜惜。   忽又想起白日里听到的传闻,只以为崔芜是在为府衙簿册伤神,心底生出怜惜与柔情之余,又暗自得意,心道:你现在算知道,外头的风吹雨打没那么好受吧?   口中道:“听说合水县令给你脸色瞧了?”   崔芜一挑眉,从“脸色”两个字中听出挑拨离间和幸灾乐祸的意味。   “不过是多等三日,如何就给我脸色瞧了?”她微哂,“左右簿册在那儿跑不了,我总不至于连这点耐性都没有。”   孙彦:“你以为三日后,他就会乖乖拿出簿册与你过目?”   崔芜烦了拐弯抹角的试探:“你想说什么?”   孙彦难得有机会扳回一城,撩袍在案几对面坐下,抬眸瞧着崔芜的云鬓花颜,心说:叫你尝到外头奔波的滋味,总有一日会惦记当初跟着我的好处。   “拖延三日不过是缓兵之计,待得三日过了,他呈给你的要么是一本天衣无缝的假账,要么最要紧的部分在火中焚毁了,死无对证,”他以提点的姿态说道,“这些积年的官吏最是滑头不过,又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你没同他们打过交道,吃哑巴亏也是在所难免。”   崔芜冷笑:“我这辈子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 第130章   孙彦是孙昭嫡长子, 昔年曾奉父命前往地方办差,没少与主理一方的父母官打交道,非常清楚这些人的难缠程度。   吩咐下去的事, 从不明着违抗,但就是出工不出力。倘若问起, 就是赔罪哭穷诉不易,你能怎么着?还能把人拖出去砍了不成?   “对付这些人,须得恩威兼施、赏罚并用, 叫他知道他跟你原是在同一条船上, 听你吩咐有好处拿,反之则没好果子吃,”他说,“至于他们之前的错处,左右你当时还没入主庆州,能纵则纵、能容则容, 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与人方便, 就是与己方便,要这些地头蛇办事, 不将他们喂饱了怎么成?”   崔芜原还拨拉着算筹, 听到这里突然若有所思地抬起头:“孙郎君如此头头是道,想必在江南时,就是靠着这一手慑服各级官吏吧?”   孙彦刚想答话,就听崔芜冷笑道:“难怪我北上一路,所见百姓俱是贫苦困顿。虽说比北境好上些许,却全然不似江南富庶之地。”   “想来,有江东孙氏这般主君,又养出各地大小硕鼠, 百姓能勉强有条活路,已是不容易了。”   孙彦原想以过来人的姿态指点一二,好叫崔芜知道,她当初在孙府的安稳日子不是白得的。论起官场权谋、治地经验,自己比她高出不止一筹,想坐稳这个位子,与孙氏携手才是正道。   谁知崔芜不按他设想的剧本来,话中讥嘲浓重的叫人想忽略都不行。孙彦亦是被人从小捧到大的,除了亲爹,何时受过这等冷遇?   眼底怒意勃发,真是压了又压,才将火气压回去。   “好,你不信邪,就自己与他们打交道试试,”孙彦亦是冷笑,“孙某也想看看,崔使君打算用什么法子收服他们。”   正如他所预料,三日后,合水县令呈到崔芜面前的,是一份抱残守缺的账簿。但凡涉及最近三年的关键账目,要么烧去大半,只留下焦黑的印迹,要么被老鼠啃了,纸页坑坑洼洼,叫人想分辨都瞧不清。   崔芜看罢,将账簿一合,“啪”一声撂在案上。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C   抬眸冷笑:“我给你三日,让你想好了回话,你就是这么回的?”   合水县令不硬顶,只是赔笑:“使君恕罪,原是府衙吏员保管不当,闯下这等祸事。您放心,我已经狠狠责罚过他,绝不会出现类似的事。”   崔芜不说话,只冷冷瞧着他。   合水县令先还挂着笑脸,被那锐意凛然的视线逼视住,后颈不由自主地冒冷汗,笑意有点绷不住了。   “你先前说,”崔芜话音平静,听不出语气起伏,“去岁庆州遭逢大旱,免了税赋?”   合水县令生出一点不太妙的预感,奈何说出口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来,只得硬着头皮道“是”。   崔芜蓦地断喝:“把人带上来!”   合水县令尚在懵然,只见堂外走进来一老一少,老人正是当日崔芜讨水喝的人家,年轻人却是邻村的青壮后生。   这两人皆是普通百姓,从未经历过眼前阵仗,瞧着崔使君气度不凡,身旁侍卫更是精悍,膝弯一软,当场跪了下来 。   崔芜摆了摆手,自有亲兵将人搀起。她道:“你们当初对我说的话,当着于令的面,再说一遍。”   老人与后生对视一眼,颤巍巍看向合水县令时,被他眼中暴射的凶光所慑,竟不敢开口。   崔芜敲了敲桌案,清脆的声响将所有人注意拉回自己身上。   “你们不敢说,我说。”她冷冷道,“庆州去岁确实大旱,但税赋一文钱没少收。若有人家交不上税粮,府吏就直接闯进家里,把留作种子的种粮和过冬的口粮尽数夺了。”   “为着口粮不足,开春前饿死了好些人,夏收前那段青黄不接的时日又饿死了一拨,这才有了名册与账簿对不上,可是如此?”   崔芜将话说得如此分明,灼灼目光直逼那一老一少。老人将牙口咬得嘎嘣响,想起进府前,阿绰那句“您还想不想以后有太平日子过,想不想自己孙儿能吃顿饱饭”,猛地发了狠。   “大人说得没错!”他抬起干枯的手指,指定了合水县令,“就是他,把额们的口粮给抢了!”   “粮食不够吃,只能先紧着男人,可怜我家儿媳妇,就这么活生生饿死了。人躺在屋里断了气,两个小崽还往她身上爬,要他娘抱他!”   这话崔芜不是头一回听,还能镇定自持。其他人却变了脸色,大约是想起自己同样不堪的过往和童年,眼睛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   合水县令既惊且恨,厉声道:“你这刁民!怎敢当着使君面诬陷本官!信不信我……”   没等他放完狠话,崔芜已经烦了官场中的扯皮周旋,抄起案上茶碗,猛地砸下。   “哗啦”一声脆响,打断了合水县令没说完的话。   “到底是人家陷害你,还是你于令本事大,不将我放在眼里?”崔芜盛怒之下,反而越发冷静,外放的怒气尽数收敛,过分平静的神色连身边亲信也琢磨不透,“也是,听说于令是正经读书人出身,还是前朝进士,家中妻房更与本地大族沾亲带故,哪有不帮着自家人的道理,对吧?”   合水县令没想到短短三日,崔芜竟将合水里外的情形摸得门清,拿捏她的把柄少了一半,脸色也不太好看:“使君息怒。实在是、实在是合水的情况,与旁的地方不同。府衙吏员不论职衔高低,都是当地大族出身,总得顾着家里些……您放心,我一定好好教训他们,绝不会有下回。”   崔芜懒得听他赌咒发誓,只道:“六郎,咱们上回是怎么处置的?”   丁钰太了解崔芜,听她语气就知道今日之事不能善了:“自县令之下,一应官吏尽数罢免,空缺的人手从凤翔调拨,左右咱们开春时又考选了一回,有的是后备人手,在凤翔府历练了这几个月,大小政事也该上手了。”   崔芜深知人才的重要性,自开春起,就在凤翔建立了府学,一应钱粮皆由府库出。但凡愿将孩子送来的人家,虽无奖励,每日却供一餐饭食,午后还有点心。   凤翔府有的是养不起孩子的穷人家,听说府学管饭,还能多识几个字,心里如何不愿?没几日,十里八乡传遍了,更兼是使君亲自发话开办的府学,有那些不乏阅历和生存智慧的老人,哪怕削尖了脑袋也要将家中孩儿送进府学,就是为了讨崔芜的好。   学生多了,预备的先生难免不够。崔芜干脆再开春闱,从百姓和跋涉而至的流民中选拔了一批学问人品都过得去的,平时轮班来,半日在府衙做事,半日在府学授课,支应了大半年,倒也逐渐上手。   旁的不说,要将一个县衙上上下下替换掉,还是绰绰有余的。   丁钰明知故问:“既是要将合水县衙全数替换,原来的县令和一班吏员如何处置?”   崔芜拨着手指,懒洋洋地:“拖出去,杀了!”   只听“呛啷”数声,以身后的秦尽忠为首,数十名亲卫听到这话,齐刷刷地抽出刀来。   雪亮刀锋映照出合水县令面无人色的脸,他膝弯发软,噗通一声跪了下。   “使君、使君饶命!”他终于知道厉害,暗悔不该因为崔芜的女子身份就看轻她——一个年轻未嫁的女郎,凭什么能在人吃人的乱世中崛起,非但没被乱流吞了,还手握数万大军,将地盘发展到今日这个规模?   那必然是因为她有手段,有本事,有狠心,甚至比男子更胜一筹。   合水县令直到今日才想明白这个道理,拼命嚎丧:“下官乃是朝廷命官,使君……不,是主子!主子您不能这么做啊!”   崔芜嗤笑:“前朝都亡了,还朝廷命官。这么惦记朝廷,送你下去与末帝团聚不是正好?”   干脆一摆手,自有亲兵上前,拖着合水县令及一干吏员出去,鬼哭狼嚎声离得远了,再听不到。   崔芜犹不罢休,五指并拢,在案面上划出喀喇喇的声响:“斩下人头,各自送还本家,然后将今日之事一字不差地说给各家听。再告诉他们,我给他们三日,自己想法子给个明白交代。”   什么是明白交代?   自然是将这些年吞下的税赋、搜刮的民脂民膏统统吐出来,拿钱赎命。   血淋淋的人头送还本家,没人以为崔使君是在虚言恫吓。虽说所谓的“明白交代”是薛定谔的数目,但冷冰冰的尸骸在前,众人宁可往高里凑,也绝不想冒着惹怒崔芜的风险,招来杀身之祸。   毕竟,驻扎合水的的三千大军可不是摆着看的。   这是崔芜与孙彦最大的区别——孙彦是“官”,所辖之地秩序已成,他虽有身份,却无权柄,没法推倒规则重建秩序,只能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与各方官吏斗心眼。   如此,免不了束手束脚,百般掣肘。   崔芜却是“匪”,身处兵祸连年的北境,固然步步为营,却也因着战乱破坏了既有的社会秩序,无形中扫除了潜在的阻碍。摆在她面前的世道更像是一张白纸,任由其提笔作画。   白手起家,永远比带着镣铐跳舞简单。   所以,崔芜根本不需要与这些地头蛇耍心机斗狠:老娘手里有兵,敢阳奉阴违非暴力不合作?   那就都宰了,换新人上位!   还要我哄着这帮硕鼠,给你们脸了!   必须承认的是,这招虽然简单粗暴,却十分有效。甚至没到第三日,整车整车的粮食就运进了府衙后院。   与此同时,新任主君残暴不仁、滥杀无辜的名声,也在合水县城不胫而走。   对此,崔芜的反应十分直接,查清谣言源头为何,直接发兵围了那两户大族。   一户姓宋,一户姓程,家中仆婢过百,粮食财帛不下万贯。   这些人虽也有家丁护院,与正经上过战场、杀过敌寇的靖难军相比,却是差的远了。人数比不过,战力更是天差地别。   眼看激怒了沉睡的猛兽,府中上下皆是人心惶惶。当天晚上,各房聚集在族长议事的堂屋中,环顾四周,皆是与自己一样恐惧又不安的脸。   “我那晚就说那姓崔的女子不是好相与的,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你们就是不听,非说要给她点厉害瞧瞧!”   “现在怎么着?人家直接把家门口堵了!瞧这阵仗,要是当真硬攻,就咱们护院那仨瓜俩枣,挡得住吗?还不够人家一口吞的!”   说话之人族中排行第七,人称“宋七爷”,素来胆小怕事,平时没几个瞧得上。不过这一回,没人鄙夷他,盖因在座大部分人都转着与他同样的念头。   原本只是消财免灾,现在可好,指不定连身家性命都得赔上!   好端端地,招惹那活煞星做什么!   宋家主心中暗恨,他当初提议传播谣言,败坏崔芜名声,挑起民愤与之相抗,好叫崔芜知道,合水城不是她能肆意撒野的地方,在座诸人也是大力支持的。   毕竟,没人愿意把到嘴的肉吐出来,谁敢保证有了第一回 ,没有第二回?   如今倒好,眼看崔芜不吃这一套,大有将两家连根拔起的架势,这帮人又怂了,直接将罪责推到他的头上,话里话外,大有将他一人交出,换得全族安稳的意思。   算盘打得也太精了。   “慌什么?”宋家主冷冷道,“咱们合水宋氏好说也是庆州境内数得着的大族,她若真敢下死手,自己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听说这女人占了凤翔,据了关中十三道,这一年多来又是施粥又是送药,一心要博个贤德的名声,又怎会砸了自己的招牌?”   “如今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左不过是为了出口恶气,叫咱们知道她的厉害。等她围上两日,气消了,咱们再多出点血,这事也就过去了。”   这个想头不能说没道理,只是他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   崔芜的脾气。   她能从江南走到今日,靠的就是杀伐决断、毫不心软,如今被人戳了逆鳞,如何能轻易善罢甘休?   于是这边宋、程两家被围,那边崔使君贴了告示,又唯恐百姓识字有限看不明白,特意命大嗓门的官兵敲着铜锣,将两家人勾结合水县令侵吞税赋、搜刮民脂民膏的“丰功伟绩”宣读了一遍又一遍,务必家喻户晓、脍炙人口,最好连街上小童都能摇头晃脑地来上两段。   与此同时,她也没将合水豪族吐出的粮食独吞,而是在城内设了“赈济点”,原样发还给百姓。   左右去了河西一趟,她现在不缺钱也不缺粮,荷包丰厚,有的是底气施恩治下百姓。   这于崔芜是举手之劳,对合水百姓而言却是救命的恩德。分量十足的麻袋发到手里,解开一瞧,里头尽是黄澄澄的粟米、白花花的面粉,虽然于一个五口之家而言算不得多,却实打实解了燃眉之急。   粮食到手,谁还管宋程两家围不围、死不死?百姓们感恩戴德,好几个齿摇发落的老人更是扶着儿孙的手,颤巍巍地朝着府衙方向跪下,口口声声:“大人活命之恩,咱们报答不了,只能给您嗑几个响头!”   负责发粮的延昭瞧得心惊胆战,哪敢让老人家真跪?忙不迭地薅了起来。   至此,被围的那两家已经被彻底遗忘。 第131章   其实一开始, 没人以为崔芜会真的开杀戒。毕竟崔使君素来以仁爱宽和的形象示人,虽只短短一年,却已在关中打响了招牌, 连庆州都有所耳闻。   但是当兵卒围府十日,依然没有撤去的迹象时, 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情好像不太对劲。   豪强大族自有积累,家中存粮不少, 一时半会儿倒是饿不死人。院里打了水井, 饮水也能将就。   可其他用度,比如薪柴、菜蔬、肉蛋,却是需要不断添补。再者,宅院里每日的秽物与泔水也得运出府去。   眼下却是官兵围府,不许进也不许出,岂不是要将人活活困死在里头?   孙彦将这一日的图纸呈上时, 崔芜刚从府衙暗格里搜出账簿, 正在和丁钰、盖昀清算账目。那暗格所在是府衙一名吏员说出的,他是合水县令心腹, 对其大小隐秘了如指掌, 之所以出卖上官,只为求得一条活命。   孙彦迈过门槛时,脚步刻意缓了半拍,只听里头传出丁钰的声音:“你打算围到什么时候?眼看快秋收了,不会连着人头一块收了吧?”   崔芜:“有何不可?”   丁钰啧啧感慨:“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可是围了人家半个多月,非要那两家人受尽煎熬,尝够小命悬于刀锋的滋味, 也太狠了吧?”   崔芜:“他们胆敢触我底线,就该知道会是这个下场。”   丁钰意有所指:“说得凶神恶煞,那姓孙的怎么还活蹦乱跳?我以为,以你今时今日的脾气手段,怎么着都得扒他一层皮。”   崔芜提笔在草纸上核算数字,居然还能分出心思答他的话:“他还有用。”   丁钰:“有什么用?留着画图,还是用来威胁江南?”   崔芜被这小子问烦了,笔杆在他额角处敲了下,言简意赅道:“修身养性。”   丁钰噎了片刻,到底不甘心:“……就这么便宜那混账王八蛋?”   崔芜终于无奈了:“你怎么比我还义愤填膺?”   丁钰理直气壮:“因为他不干人事!”   崔芜:“那你现在去干掉他,我保准不拦着。”   丁钰:“……”   他眼珠转动,仿佛当真动了心思。   这时,一直埋头演算账目,权当自己不存在的盖昀终于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主子,孙郎终归是镇海军节度使之子,望请慎重。”   崔芜和丁钰好似一对上课开小差被先生逮个正着的蒙童,对视一眼,不吭气了。   孙彦听到这里,险些将牙关咬碎——这两人一来一往间,浑然将自己当成没想法的物件,随意讨论处置方式。   更有甚者,孙彦将崔芜那几句话放在脑子里反复回味,莫说情意,连一个标点的温情眷顾都不曾寻见。   她对他毫无情意,甚至毫无恩情,只是纯粹的冰冷漠然,审视他身上的利用价值。   而当他的价值被榨干、用处消失了,会是什么结果?   若是换作以往,孙彦或许还想赌一把,赌这女人口硬心软,赌她虽惯会气他,心里却保不准有些情意。   但是听到这里,所有的自欺其人被彻底打碎。   她不在意他的情深似海,不在乎他的哀毁过甚,甚至不在乎曾与他有过的骨肉。   她待他,甚至远不如那姓丁的庸俗行商亲厚宠纵。   何其凉薄!   那一刻,孙彦有冲动直接闯进去,与崔芜说个明白,你我昔年情谊,如何就这般一文不名?   但他到底忍住了,盖因今日之崔芜,早不是当初仰人鼻息的小小妾婢。   孙彦听说了这些时日合水城中变故,对崔芜的果决手段有了更清晰的了解。她对他既无情谊,便不会心存顾念,贸然冲进去也是自取其辱。   遂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熊熊沸腾的心火,若无其事地迈步入堂:“崔使君,今日的图纸绘好了。”   丁钰见了他就烦,干脆别开脸。崔芜帮亲不帮理,给他倒了碗热茶,安抚地摁了摁他肩头。   还是盖昀厚道,伸手接过图纸,对孙彦微微颔首:“有劳孙郎了。”   孙彦自入了明堂,一双眼珠就黏在崔芜身上撕不下来:“崔使君若对图纸有不解之处,在下愿为你解惑。”   崔芜这才接过图纸,大致扫了一眼,确定自己一个医科生看不出所以然,干脆塞给丁钰:“你拿着研究,有看不懂的直接问。”   丁钰毕竟是理工男,哪怕没正经修过船舶机械工程学,基本的概念还是知道的。只瞥了两眼,嘴角已然绽出冷笑:“你这棱形系数不对啊!(1)就你这稳性消失角(2),能挡得住海上风浪?随便一个浪头打来就得翻了!”   言罢,根本不给孙彦解释的机会,将图纸揉成一团,照着孙彦面门掷去:“拿这种货色糊弄崔使君?真当我家主子脾气好,不敢取你人头是吧!”   孙彦虽没听懂丁钰口中那几个专业术语,却凭一句“随便一个浪头打来就得翻了”,判断出丁钰已经看出这张图中的猫腻。   他有些讶异,原以为丁钰只是个寻常商贾,凭借花言巧语和一副卖相还算不错的面孔得了崔芜宠信,却没想到这小子挑弄是非的“奸佞”外表下,居然也有些真材实料。   再看着一旁虽不经常开口,每每出言却直中要害的盖昀,以及精悍勇武、通身杀伐气的延昭,他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即便已经尽量高看崔芜,却还是低估了她今时今日的实力。   孙彦到底明白“人在屋檐下”的道理,适时低头:“想来是我一时匆忙画错了,这便回去改,改好了再送与崔使君过目。”   正要转身,忽听丁钰冷笑道:“是啊,孙郎君这几日好吃好喝、万事不愁,随手画错几笔有什么关系?”   又转向崔芜:“依我看,这两天且让孙郎君饿一饿。吃不饱饭,脑子也就清醒了,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孙彦倏尔回头,目光尖锐的像是要生生扎进丁钰脑壳。   丁钰压根不看他:“使君意下如何?”   崔芜头也不抬:“你觉得好,那就这么办吧——正好,也能省点粮食。”   活脱脱一副被妖妃蛊惑的昏君模样。   孙彦面色铁青,转身就走。   ***   在被围了整整二十日后,宋、程两家终于撑不住了。   他们先是试探着派出下仆,从后门溜了出去,结果刚探一个脑袋,就被带队的校尉抓了个正着。   报到崔芜处,查知此人虽是下仆,却没少狗仗人势,去年酒醉后,甚至糟蹋了一个小姑娘,逼得人家投了井。   崔芜对强迫女子的畜生从不手软,连过堂都省了,直接拉到宋家门口,向围观百姓言明其罪,拔刀砍了。   鲜血泼溅在宋宅大门口的石阶上,有人从门缝里瞧见这骇人一幕,发出惊恐尖叫。   崔芜保持着不紧不慢的步调,将合水县里里外外梳理了一遍,凡有作奸犯科、欺压乡邻者,一个不饶,全部就地格杀。   如此手段虽说狠了些,但即便是推崇仁政的盖昀,也没有一丝一毫唱反调的意思。   “乱世用重典,矫枉须过正,”他说,“使君以雷霆手段肃清合水,既能杀鸡儆猴,又可免除后顾之忧,更得了百姓感恩,一举三得。”   这的确是崔芜的考虑,但她还有另一重用意,只是不方便摆上台面。   她想杀人。   虽然如今见到孙彦,她已能若无其事地端好面具,可一池静水下酝酿着怎样的暗涌,只有自己知晓。   寂静无人的夜里,她总觉得心里困了一头暴躁的兽,疯狂抓挠着看不见的壁垒。它想冲出牢笼,想撕碎一切看得到的活物,想嚼碎他们的肉,喝干他们的血!   但是不行,她有着更长远的志向,不能困囿于一己私怨,肆意拔出那把杀伐千里的屠刀。   只能杀两头为非作歹的畜生,稍稍发泄心底戾气。   或许这么说不太合适,但是某一刻,她确实理解了另一个时空,为何有那么多暴君动不动就赤地千里。   比起将负面情绪憋在心里,徒增内耗,还是让别人去哭、去疼,去哀嚎,去求饶,更为痛快。   此番心绪不足为外人道,在座只有丁钰能隐约摸到两三分。他并不打算说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只道:“拖了这么久,那两家也该解决了——这时候回凤翔,还能赶上秋收。”   民以食为天,“秋收”两个字对崔芜的影响力远胜一切,她立刻听进去了。   “那就不耗了,”她漫不经心地撂下毛笔,“都解决了。”   程、宋两家在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中血流成河。   彼时,两家已被围了将近一月。接到命令的校尉一脚踹开宋家大门,却闻到迎面而来的风中裹挟着一股恶臭,眉头当即皱起。   待得士卒将宋宅里外搜查过一遍,终于明白这股恶臭从何而来——许是被高悬头顶的屠刀煎熬得发狂,宋家主居然带着一家老小在正堂内上吊。   下人们不敢进去,没人帮着收殓,尸体都开始发臭。   偌大宅邸,除了惶恐不知的下仆女婢,只有几个妾室并庶出的年幼子女还会喘气。   可能是因为身份低微,不够格与嫡出身的人一同上路。   校尉无意为难孤儿寡母,且知自家主君对庶出的妾室幼儿从来网开一面,遂没有过分为难,只命人将其带回县衙,正堂尸首不动,直接一把火烧了。   程家情形稍好些,倒是没死人,连饿带吓,老老小小却也只剩一口气。   崔芜丝毫没心软,妇孺姑且不论,凡成年男子,一概押回县衙大牢,按罪定刑。   如此斩的斩,发配矿场的发配,当一切尘埃落定时,这一年也堪堪走到了九月的尾巴。   处置完合水豪强,崔芜不再耽搁,快马加鞭赶回凤翔。彼时贾翊已启程赶往江南,原华亭县令许思谦被紧急调来主持政务,闻听消息,亲自带着一干文武出城相迎:“恭迎使君。”   崔芜没坐马车,换了身利索的胭脂色胡服袍子,催动小红马上前,顾盼间皆是凌厉精光:“许令不必客气。临时把你从华亭调来,辛苦了。”   许思谦受宠若惊:“使君言重了。”   一顿,做出迟疑的模样:“有件事未曾向使君禀明,便擅自做主,还请使君宽宥。”   崔芜翻身下马,把缰绳交与身侧亲兵:“什么事?”   许思谦凑近了少许:“下官此行,将世子也带了来。”   崔芜:“……”   她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许思谦口中的“世子”是已故伪王之子李继文,那个被她丢在华亭一年,几乎忘了还有这么号人物的熊孩子。   “我倒是忘了,”她说,“难为许令还记着。”   许思谦小心观察她脸色,没发现动怒的痕迹,长出一口气:“下官是想着,世子到底是主子名义上的弟弟,一直留在华亭终究不妥,若被有心人得知,只怕会借机生事。”   “还是带来凤翔,留在使君眼皮底下盯着更为妥当。”   人都带来了,崔芜无谓为了这点事为难心腹下属,何况许思谦说的有理,李继文再熊,到底是已故歧王正经血脉,若有人揪着不放,可不是什么好事。   “人呢?安置在哪了?”   李继文终归是崔芜名义上的弟弟,得的待遇还不错,独占一个僻静的院子。当然,这跟他当年还是正儿八经的王府世子时的待遇远远不如,但他记着上回被崔芜狠抽一顿鞭子的教训,再如何对之前的居所垂涎三尺,也没敢宣之于口。   崔芜回府动静不小,李继文自然能听到风声。被软禁了一年有余,他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深刻了解,又有乳母耳提面命,心知以后日子是否好过,全看这个便宜姐姐的脸色和心情。   是以一点不敢犯熊,听说崔芜要来探望,早早站在院门口迎候,规规矩矩行礼作揖:“给使君请安。”   崔芜略带诧异地扬了下眉。   在她印象里,一年前见这小子时,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熊娃,娇纵任性,往那儿一站就是大写的“欠抽”。   如今再见,他像是变了个人,昔日骄纵固然烟消云散,眼角眉梢还多了几分与年龄身份不符的谦卑怯懦,讨好又殷勤地看着她。   崔芜有些错愕,又有些满意,若李继文还是一年前那个熊样,她不介意再赏他一顿鞭子。   如今可省事多了。   “你我姐弟,不必如此客气,”她淡淡道,“原是我公务缠身,今时今日才得闲将你接来,住着可还舒心?若是觉得哪里不妥,只管告诉我,莫要外道。”   李继文毕竟年幼,乳母却是久经风浪的老人,万万不敢将崔芜的客气话当真:“回使君,一切都好,没什么不合心意的。”   崔芜假模假样地笑了笑:“那就好。你们原是从王府出去的,如今搬回原邸,我也能向先王交代。”   乳母唯唯应是。   崔芜没有欺负孤儿寡母的习惯,眼看李继文见了她大气不敢喘一口,乳母亦是战战兢兢,生怕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   她索性不多留,做完“姐弟融洽”的表面功课,径直回了前院。   往正堂一坐,曲指敲了敲桌案:“今年收成怎样?可有初步的明细?”   许思谦已知崔芜快马加鞭赶回凤翔是为着秋收之事,功课做得充足,应对起来有条不紊:“今年时运好,没遇上天灾,算是难得的风调雨顺。旁的州郡暂且不知,但凤翔及陇州两地,收成都比去岁强了不少,税粮数目还在统计中,使君请看此物。”   说着,将一个木匣呈上,里头却是装了一把麦穗。   用崔芜的眼光看,这麦穗自是干瘪稀疏,但许思谦颇为沾沾自喜:“使君请看,这麦穗颗颗饱满,可见今年收成差不了。”   崔芜:“……”   行吧,到底是千多年前,不能对老祖宗的育种水平抱有太多幻想。   看来除了弗莱明和戚军神,没事也得拜拜袁老爷子。   ----------------------- 第132章   不管哪个时空, 秋收都是一年中最美好的时节,沉甸甸的麦穗、黄灿灿的粟谷,各色蔬菜果实, 装满箩筐背篓,叫人对未来充满期冀。   崔芜不满足于帐簿上令人眼热心跳的数字, 换了便装,带着亲卫赶去田间地头,看着农人们布满沟壑却又笑意丛生的脸, 一直萦绕心底的戾气悄然散去大半。   她当年为何拼着与河水暗涌搏命, 也要逃离江南?   除了不甘困居后院,一辈子当奴才、当玩意儿,还不是想试试看,自己能走多远,又能让多少人在这乱世之中活得像个人?   因着互市所得丰厚,又从江南敲诈了一大笔粮食——这时就体现出“嫡长”的好处, 镇海军节度使孙昭到底不能放任自己的正牌继承人落在旁的势力手中, 将崔芜索要的粮食数额一分不差地送了来,还附赠了好几车茶叶。   崔芜落魄了小半辈子, 突然尝到荷包丰厚的滋味, 乐得合不拢嘴,十分爽快地减免了凤翔及陇州左近百姓的部分税粮,果然换得众人的感恩戴德。   与此同时,一个问题摆在她面前:赎金送来了,是否要将孙彦放回江南?   “现在还不成!”崔芜十分果断地拍了板,“贾司马和陈二娘子刚到江南没多久,局也才布了个开头,现在放他回去, 无异于前功尽弃。”   “借孙景那个窝囊废三个胆子,也不敢在他哥眼皮底下搅风搅雨。”   无论丁钰还是盖昀,都不怀疑她的判断。   但这话好说不好做,毕竟人家已经支付了赎金,若是出尔反尔,形象扫地还在其次,败坏了崔使君好不容易树起的口碑,才是得不偿失。   幸而,崔芜对此早有准备。   “放心,”她说,“他走不了。”   崔使君下手毫不容情,当天夜里,孙彦突发急症,先是上吐下泻,后来又发起高烧。   病得连床都起不来,自然不必走了,否则病死在半道,算谁的责任?   孙家部曲还不放心,言辞委婉地表示,此行带了郎中,想为自家郎君瞧一瞧。原还担心崔芜不答应,谁知崔使君大方得很,非但准了,还让部曲首领跟着郎中一同探望。   丁钰有些不放心,悄悄捅了下崔芜:“你就不怕他们看出名堂?”   崔芜嗤笑:“他要有这个能耐,我倒佩服他了。”   她是真不怕。古人医疗技术有多落后,她穿越至今,也算见识过。莫说她只是在孙彦的吃食里加了料,郎中看诊,最多诊出个“寒湿泄泻”的结果,怪不到她头上。   就算真察觉了蛛丝马迹又如何?关中是她的地盘,只要她没明目张胆地撕破脸,孙家人还敢给她找不痛快不成?   事实的确如此,孙家自带的郎中把了半天脉,得出一个与崔芜预料中如出一辙的结论,开了药方让好生调养。   然而单是这药方,可做文章的地方就多了,都不必另外加料,只需对几味药材的剂量略作增减,就能让人病势反复,拖上十天半月,乃至一两个月都是常事。   熬药的事崔芜信不过旁人,特意交代了康挽春,重中之重是嘴紧保密。康挽春虽答应了,神色却很勉强,大约是她这个郎中比较有医德,要她违背自己的职业道德,从救死扶伤变成伤人害命,怎么想都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崔芜知道这姑娘心思单纯,对她从来多几分耐心:“觉得自己害了人,心里过不去?”   康挽春绷着脸,用力点了点头。   崔芜想了想:“知道这姓孙的害过多少人吗?”   康挽春睁着一双懵然的眼看着她。   “两个巴掌数不过来,”崔芜淡淡地说,“被他害的苦主无处诉冤,如今只是让他在床上多躺一两个月,只当为九泉下的亡魂小小出一口恶气吧。”   这话倒不是全然蒙人。光她身陷孙府那大半年间,就没少见后院姬妾因太过受宠得罪了主母,或是为旁的事惹了孙昭不高兴,一顿打杀后,用草席裹着拖去城外的乱葬岗。   ——孙昭为何能对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开口就是“杖毙”?那自是因为之前操作过无数回,熟极而流了。   虽说这些人的死不是孙彦直接造成的,可他分明一句话就能救下,却只眼睁睁地看着,丝毫没有劝阻之意,说是半个帮凶也不为过。   折腾为虎作伥之辈,她毫无心理障碍。   康挽春果然觉得好多了:“只要不害人性命就行。”   然后开开心心地煎药去了。   拖住了孙家人,崔芜先去了正院,将这些时日该处理的公务一一料理完毕。亏得她有先见之明,一早搜罗了不少人次,前有贾翊、许思谦,后有盖昀,替她收拾了不少烂摊子。   饶是如此,也从午后一直忙到傍晚。   外头天色黑沉,王府点起烛火。这时虽已有蜡烛,造价却相当昂贵,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且光线亮度远远无法与后世相比。   崔芜不是用不起,却也不想把好容易挣来的银钱烧在这上头,因此屋里烛灯能省则省,亮度自然无法保障。   在这种光线下看书或是批阅公文,对眼睛非常不友好,她无事可做,想了想,干脆命人将丁钰叫来,谈话地点却并非书房,而是在西跨院的厢房中。   这处院落原是安置女眷所在,崔芜入主王府后,将女眷迁的迁、放的放,院落空置下来,改为堆满瓶瓶罐罐,其中不乏格外珍贵的琉璃器具与这个时空还很难见到的蒸馏器具。   如果是一个有着现代生活经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个初具规模的小型实验室。   亦是崔芜的秘密基地。   在这里,她可以短暂地从“崔使君”的身份中脱离出来,卸下一切重担,喘上一口气。   丁钰知道她的习惯,进屋时没再行礼,就像两个平等要好的朋友,十分自然地在她对面盘膝坐下。   “每次你约我在这儿见面,就是要搞大动静了,”他掏了掏耳朵,“说吧,这回是谁要倒霉了?”   崔芜撕了张草纸搓成一团,没好气地砸他脸上。   “没有谁要倒霉,只是想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捋一捋,”她一边说,一边提笔在记事簿上写下“互市”和“扩军”,“这两桩是要继续办的。好比互市,今年只是第一年,商贾尝到甜头,明年只会多不会少,咱们可以借着这股东风,将境内经济好生提一提。”   “另外,下一拨招兵也该排上日程。咱们今年收成不错,江南的粮也送到了,再养五六千人不成问题。”   丁钰“唔”了一声:“这些只管按部就班,就算你不说,盖先生和许令也不会忽略。”   “剩下的就是只有咱俩能办的,”崔芜说,“阿丁,我想试着做一做新药。”   她的想法,丁钰从来无条件支持:“行啊,做什么药?需要我帮你找药材吗?”   崔芜没说话,抿了抿嘴角。   丁钰等半天没等到答复,觉出不对:“怎么了?”   崔芜沉默片刻,从身边捞起一物丢给他。   丁钰下意识接过,只见那东西圆滚滚的,竟是一只橘子。半边金黄喜人,半边却是生满青绿色的霉菌,握在手里黏糊糊的。   “一个烂甜瓜的故事”,但凡现代人都听过,纵然丁钰是理工生也不意外。见状,他整个人都不好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问道:“你、你确定?这、这能做成吗?”   “不确定,”崔芜说,“条件落后,环境也不好,谁知道培养菌群时会长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甚至连最起码的显微镜都没。”   “可就算这样,我还是想试试。”   她垂眸盯着丁钰手里生了霉菌的橘子:“之前攻打庆州,有几个年轻士兵受了伤,其实并不致命,只是因为天气炎热,伤口恶化,没挺过来。”   “我当时就想,如果能做出来,他们就不用死了。”   丁钰沉默了好一会儿。   “既然你想好了,就去做吧,”他说,“能做成最好,做不成……也没妨碍。”   “至于显微镜什么的,交给我,我来想法子。我就不信了,望远镜都能做出来,一个显微镜还能难倒我?”   这就是有一个“同乡”的好处,不必解释太多,同样的来历和背景,让他们自然能明白对方每一个决定背后的用意。   “说起来,我也想做个东西,”丁钰说,“我寻了关中行商,同他们打听到一处硫磺矿藏的所在。”   崔芜同样明了他的用意,眼神微亮,继而迟疑:“会不会太着急了?”   “不着急,”丁钰说,“我一直在想,要是早点造出来,当初凉州城里,那姓孙的王八羔子能把你抓走?连你一根头发丝都碰不到!”   崔芜没忍住,嘴角抿起笑意。   自从再见孙彦,他不止一次提到“寡情”两个字,再联想到以孙彦“江南皇太子”的身份,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却偏偏对崔芜死缠烂打不放手。   崔芜基本能确信,孙彦对她是有那么几分真心在的。   可那又如何?   谁规定的有人喜欢她,她就一定要报以同样的情意?   再者,孙彦所谓的喜欢——凭借权势和暴力囚禁人、折辱人,拘禁她的自由,践踏她的尊严,让她失去在外闯荡的心气,只能安心待在四四方方的院墙内,一辈子离不开他。   崔芜还真不稀罕。   他不在乎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看重什么,从来凭着自己的喜好,把她不想要的硬塞给她,还要她感恩戴德三跪九叩地接住。   崔芜忍不住想,亏得有丁钰当了她的嘴替,要是没这小子替她出了这口恶气,她说不定当真按捺不住,把姓孙的横着还回去。   “我想做的,你不拦我。你想做的,我也不拦你,”崔芜说,“只有一点,这东西不比制药,稍有差池就会闹出人命,你自己小心着点。”   丁钰对她比了三根手指。   崔芜想做的新药是后世应用最广的青霉素,这在当前的科技条件下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她还是想试试。   第一步当然是收集大量青霉,方法很简单,但凡生出绿色霉菌的食物都可以使用,尤以柑橘类水果更为合适。这是因为柑橘的表皮环境比较干净,杂质和有害微生物较少,其表面生长的青霉产生青霉素的可能性较高,且受展青霉素污染的可能性较低。(1)   然后是制作培养液,这玩意儿需要同时含有碳源、氮源、无机盐和生长因子,翻译成人话,就是谷物磨碎后煮成的浓汁,黄豆饼粉,适量食盐、草木灰,以及过滤的蔬菜汁按一定比例混合。   单这一项,崔芜就尝试了无数回,盖因古代没有PH试纸,无法精准测试酸碱度,只能用一些天然物质大致调节。   容器以陶器为佳,除了洗净晾干,还需用开水烫煮简单消毒。再将青霉放入调好的培养液中,在温暖的环境下培养七天。   在此期间,崔芜也没闲着,抽空准备了活性炭——将硬木或者果壳放进有气孔的金属容器中明火干烧,直到锅里不再冒烟,等已经碳化的硬木冷却,再清洗、沥水、磨粉、风干。   如此,活性炭就制作完成了。   随后取一个干净容器,用棉花裹住漏斗的口,将培养液通过漏斗过滤进容器。   容器最好是透明无色的,比如琉璃。但这个时代的琉璃金贵,崔芜虽说手里有钱,也禁不住这般靡费,所以暂且用瓦罐替代。   棉花也不可行,盖因她虽然寻到了此种作物,却没有广泛种植,织布裁衣还嫌不够,哪舍得用来当实验的消耗品?   同样用干净麻布替代了。   再往瓦罐中倒入三倍于培养液的菜油,开始搅拌,直到瓦罐中的液体分为三层。   这时就体现出容器不透明的坏处,因为看不到液体分层,只能凭经验和感觉,将上面两层液体小心舀出,只留最下面的水状物。   然后加入事先准备好的碳粉,直到吸干所有液体。用蒸馏水洗碳,依次注入醋做成的酸性水和碱性苏打水,得到的液体用麻布和漏斗再过滤一次,理论上,这就是较纯的青霉素溶液。   注意,是理论上。   这就意味着,整个过程说来简单,实际操作却没那么容易。   比方说,当崔芜用不知什么菌制造的培养皿测试青霉素效果,滴入溶液盖上盖子,静置数日后重新打开,发现非但没出现抑菌圈,那些乱七八糟的菌种反而生长得越发肆意,好似啪啪扇着崔使君的脸。   崔芜:“……”   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科学进步本就是在无数次失败的基础上堆出来的,不着急,一定要沉住气。   然后整套流程再来一遍。   第二次比第一次成功,至少出现了抑菌圈,但是太成功了,抑菌圈太明确、太清晰,反而让崔芜生出不好的预感。   她命人逮了条野狗过来,将溶液混在剩饭里喂下,结果不出半刻钟,野狗就口吐白沫一命呜呼。   崔芜扶额。   就知道没那么容易成功,这回做出来的十有八九是展青霉素。   虽然这玩意儿也有抑菌效用,同时却是一种神经毒素,能使人出现神经麻痹、肺水肿,乃至肾功能衰竭的症状。   最重要的是,这东西无色无味,拿银子也使不出。   等等,无色无味,无法检验?   崔芜心念微动,非但没将这回失败的溶液丢了,反而命人收藏在地窖里。   “小心点,这东西有剧毒,”崔芜反复叮嘱阿绰,“收好后,立刻洗手更衣,换下来的衣物不要了,全都烧光。”   “再告诉府里下人们,惜命的,离地窖远一点,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阿绰心知自家主子精通药理,只当她做出了什么稀罕毒药,忙接下吩咐办事去了。   制药过程不顺,崔芜心情难免不顺,琢磨着给自己找点什么乐子。   恰好这时,秦尽忠来报:“孙郎君身体好转,前来向使君辞行。”   崔芜挑了挑眉。   挺好,乐子自己找上门了。   ----------------------- 第133章   孙彦的病势反反复复了一个多月, 直到秋收结束,关中被来自北境的寒风催逼出今年第一场冷雨,才逐渐好转。   待得能够下床行走, 已是这一年的十月尾声。   康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求见崔芜, 向其辞行。   崔芜算了算时日,总共拖了两个月,等孙彦回到江南, 最快也进腊月了。想来, 贾翊和陈二娘子那边该布置的都布置好了,该安排的人也送到孙景身边。   是时候放孙彦回去了。   是以,崔芜并未作梗,十分痛快地应允孙家人南归。连孙彦要求面见自己辞行的要求,也一口答应。   当然,不是没条件的。   “先前所言茶引之事, 还请孙郎牢记在心, ”崔芜笑眯眯道,“来年互市, 若是没有江南的茶叶, 可谓美中不足,令人遗憾。”   孙彦死死盯着她的脸,似是要将这副精致眉眼一笔一划地刻印在瞳孔中。   他一病月余,最严重的时候高烧不退,好几次以为撑不过去。   原以为崔芜便是再恨他,生死一线之际,总该探望一二。谁知这女人竟是如此心狠,一次也没露过面。   再一次地, 孙彦咬牙切齿地想,她的心肠到底是什么做的。   “为什么?”他实在忍不住,一意要求个明白,“我为你顶撞父亲,为你冷落妻房,为你远赴北境,你就没一点感动?”   “你总记着我待你不好的地方,就没想过我的好?你初入孙府,是谁手把手教你写簪花小楷?你身染风寒,是谁用自己的人情去请远在杭州的名医?”   “你闯下大祸,险些被父亲杖毙,又是谁替你求得情?”   “这些,你怎就不记得!”   他这边是一字一句血泪肝肠,崔芜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语气亦是轻飘飘的。   “我求你了吗?”她淡淡道,“若不是你强逼我入孙府,我何须作小伏低,又怎会因着连夜出逃而感染风寒?”   “孙彦,你听清楚,如果不是你,这些苦难我根本不用经历。”   “所以,不必与我说恩情。我不欠你什么,也永远不会记得你所谓的好!”   孙彦胸口剧烈起伏,一颗心分明凉了大半,却还强撑着最后一线希望问道:“你我当初的耳鬓厮磨、朝夕共处,对你来说,就这么一文不值?”   崔芜冷冷地:“对,一文不值!”   孙彦拳头握得死紧,哪怕早从她口中听过无数回类似的凉薄词句,依然被扎得浑身发颤。   他无法控制自己,从紧咬的牙关里迸出一句:“是谁?”   崔芜皱眉。   “你离我而去,甚至狠心到连自己亲骨肉都不要,背后难道没人撺掇?”他嘶声质问,“这个人是谁?那个姓丁的商贾,还是秦萧!”   “秦萧”这个名字猝不及防地唤醒了沉睡许久的记忆,崔芜莫名想起今年元宵,她和丁钰在院子里玩滚灯打发时间,不经意间回过头,却看见从河西不远千里赶来的秦萧站在灯笼下。   他邀她绕城祈福,她欣然答允。漫步风雪途中,秦萧只差一点就捅破那层窗户纸,被她坚决地阻止了。   彼时,她以为秦萧会不悦,或者恼羞成怒,但他没有。他只是言辞和缓地说,愿意与她保持现状,手中纸伞依然坚定不移地偏向她这一边。   鬼使神差地,崔芜忍不住想,幸好那天晚上,秦萧没像孙彦一样死缠烂打到底。   如果他和姓孙的狗男人一样,刨根究底非要一个答复,崔芜还真拿不准,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你想多了,”崔芜语气凉薄,换一个性别,就是电视剧里时常出现的负心狗男,“是我自己的决定。”   孙彦却不信:“当母亲的,哪个不在意自己的孩儿?我父亲那些个姬妾,得知自己有了身孕,宁可自己没命,也要拼死保住孩儿!”   “若无人撺掇,你怎么舍得不要彤儿?他、他可是我与你的第一个孩儿,是你血脉相连的亲骨肉!”   “你怎能、怎能如此狠心!”   孙彦一度抱有幻想,期望崔芜只是为了气他,只是不想让他知道那个孩子的下落,这子被打掉了,实则那孩子还好端端地生活在这府中的某个角落。   但是这些时日,他被软禁于岐王府,该打探的都打探了个遍,却未发现一丝一毫与孩童相关的线索。   至此,孙彦再不愿也不得不面对现实,那个孩子确实不在人世。他的母亲如此狠心,甚至不容他来到这世上看一眼,还在腹中时就决然置他于死地!   “你、你就算再恨我,这孩子也是无辜的!”孙彦字字泣血,“你怎能杀死自己的亲骨肉!”   他恨不能将字句化为利刃,刀刀捅进崔芜要害,要她痛、要她变色,要她与自己一样锥心刺肺、悔恨难当。   但换来的只是崔芜一句轻飘飘的:“那不然呢?”   她眉眼精致,本是柔婉清丽的相貌,斜睨而至的眼风却凌厉至极:“你当初为什么要这个孩子,以为我不知道吗?”   孙彦不由怔住。   其实名门大族自有规矩,纳妾可以,却鲜少有嫡妻过门前就许妾室产子的,目的自然是怕生出一个庶长子,与嫡子争锋,闹得家宅不宁。   但孙彦反其道而行之,非得在迎娶正妻前逼着崔芜受孕,是因为他知道这女人牛心左性,不肯安心留在后宅服侍于他,是以要她怀上自己的亲骨肉。   当母亲的,有几个不牵挂孩子?有了身孕就是有了一辈子的念想和羁绊,不愁她逃出孙家的手掌心。   却不曾想,“为母则刚”这句放诸天下皆准的至理名言,唯独在崔芜面前折戟沉沙。   “你把那个孩子,当成拴住我的狗链子,以为有了他,我就会安心待在孙家后宅,当一个妾婢、一个玩意儿,自此死心塌地地伺候你,是吗?”   崔芜冷笑:“从你存了那心思的一日起,就该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   孙彦胸口如浸冰水,一颗心紧一阵、凉一阵,强撑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那也是你的骨血!你害了他,就不曾后悔?这一年多来,午夜梦回,没见过他追魂索命吗!”   崔芜直接哂笑出声。   她上辈子在医院实习,曾听妇产科的同事抱怨,一上午做了五六起人流手术,人都流麻了。   这世上总有父母为着各种各样的原因,舍弃自身孕育出的骨血,倘若个个都要遭报应,那世界上的人口岂不得少一半?   “事实上,我很庆幸,”崔芜迎上孙彦错愕的双眼,轻言细语,“如果那孩子还活着,你会怎么做?”   “你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告知他的身世,让他认下你这个父亲。然后,你就能顺理成章地与他结成盟友,企图从亲情的角度打动我,让我承认你、接受你,最终默认与你的关系。”   孙彦抿紧唇角。   虽然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崔芜所说的一切不过是假设性的可能,但不得不承认,在孙彦抱着希望寻找那个孩子时,确实是存着类似的打算。   倘若崔芜愿意生下这个孩子,就说明她对自身骨肉的爱,压过了对孙彦的恨——甚至于,她对孙彦未尝没有一星半点情意,否则怎么愿意为他生儿育女?   那么到时,他就可以借用这份爱与情意,一点一滴攻破崔芜心防,总有叫她心甘情愿接受自己的一日。   却没想到崔芜这么绝、这么狠,直接断了这条后路。   “若真有那一日,”崔芜缓缓道,“你是那孩子的父亲,即便我不承认,你也会以我的夫婿身份自居,从而以此为支点,名正言顺地侵入我手下势力。”   “你会与他们交好,用的理由自然是感谢他们这些时日对你妻儿的照顾。一次两次,或许没人理会,但是次数多了,日久天长,难保有人会听进去,以为你与我本是一家,不必分出亲疏远近。”   “到时会发生什么?”   崔芜嘴角含笑,眸光却冰冷:“这世道本是男子为尊,又有夫为妻纲一说,一旦所有人认可你与我是一家,他们自然会将你置于我之上。”   “到时,关中十三州的基业,还会姓崔吗?”   “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借壳上市,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孩子,好算计,好谋划。”   “你说,我又如何能容得那孩子活在世上,成为你分享我手中权柄的筹码?”   孙彦瞠目结舌,纵然崔芜说出比这凉薄千百倍的言辞,也不会比这个理由更让人心底发寒。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这本该熟悉,却又十分陌生的女人:“你……在你心里,权力比自己的亲骨肉还重要?”   “不是吗?”崔芜淡笑,“这个世上,父子可以反目,夫妻可以成仇,怀胎十月的骨肉可以反□□一刀,变成禁锢我的狗链子,唯有权势,从不相负。”   “只要是脑子没进水,都知道该怎么选吧?”   ***   这大概是孙彦与崔芜重逢以来,最接近“交心”的一次相谈,结果却让他难以接受。   直到翌日一早,孙家车队启程南归,他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无法自拔。   一个母亲,怎会将身外物看得比亲生骨肉还重要?   一个女人,哪来那么大的野心,那么强的魄力,那么狠的手段?   孙彦百思不得其解,也没人能解答他的疑惑。   盖因在这个世道中,男人见惯了卑弱柔婉贤良淑德的女性,想不到还有如崔芜这般离经叛道又杀伐决断的货色。   他们无法理解她的想法和处事逻辑,亦不能预测她的下一步会怎么走,只能处处吃瘪。   但孙彦不甘心。   “父亲身边的几个姬妾,哪个不是想着盼着有个孩子?自己的亲骨肉,生下来就是一辈子的依靠,怎会如她一样狠心,说不要就不要了?”实在想不通,他只能询问寒汀,“你说,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寒汀听了自家郎君这语气就头皮发麻,意识到他还未曾对崔芜断了念头。   这一趟凉州之行,代价实在过分惨重,如果类似的事再来一回,寒汀实在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郎君,”他再小心、再谨慎,还是忍不住问出一个如鲠在喉的疑问,“您身份贵重,想要怎样的贤良女子不能?即便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只要您一句话,也未必寻不到。”   “为何非得、非得跟崔使君耗下去?”   孙彦脸色微沉。   这个问题他其实也问过自己无数回,想他镇海军节度使嫡长子的尊贵身份,江东孙氏的正牌继承人,什么样的如花美眷得不到?为何偏要与崔芜这根硬骨头过不去?   不是没想过干脆放手,却又着实不甘。   不甘那些在他刻骨铭心、念念不忘的缱绻恩情,于她只是一文不值;不甘好容易与她孕育的孩儿,被她当累赘一样毫不留情地舍弃;不甘原本唾手可得的女人,就这么逃脱掌握,从此站在他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处,再也不可能得到。   更有甚者,这也许是他一辈子只此一回的心动,遇上了,欢喜了,就是这么不讲理。   哪有那么多条件和理由?   “她为了摆脱我,连亲骨肉都能流掉,我岂能让她如愿?”到头来,孙彦只给出这样一个苍白无力的理由,“她倒是提醒我了,她如今是关中十三州的主君,若娶了她,岂不等于将关中十三州握于掌中?”   “届时父亲在江南,我于关中,两处遥相呼应,何愁不能钳制晋帝、成就大业?”   寒汀:“……”   这话乍一听有理,若两处真都姓了孙,确是美事一桩。   可自家郎君怎就不想想,以崔芜那杀伐决断的性子,如何能容忍旁人染指权柄?   只怕自家郎君刚提个话头,就被她一声令下乱刀剁碎。   许是寒汀欲言又止的表情太明显,孙彦冷哼一声:“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硬来的——若真能成就大业,她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母仪天下高高在上,不愁她不动心。”   崔芜不是视权柄重逾一切吗?无妨,他给她便是!   未来的六宫之主,执掌凤印、荣耀加身,以出身楚馆的风尘女子而至此,称得上一步登天。   到时,看崔芜还能用何种理由推拒。   ***   崔芜并不清楚孙彦心里打的主意,若是知道了,估计一个大嘴巴子直接抽过去。   真当她是没见识的楚馆小女,随便画个大饼就能糊弄过去?   退一万步说,即便孙彦是真心的,即便他江东孙氏真有魄力一统天下,所谓的“皇后”也不过是困在后宫的金贵摆设,整日里东家长、西家短,或是跟妃嫔斗个你死我活,一辈子迈不出四方院墙。   哪比得上自己当家作主,谕令出口如臂指使来得痛快。   赶走了扫人兴的讨厌鬼,崔芜终于能将全副心思放在制药上。可惜她大概是流年不利,或者是运气在打天下时用得差不多,虽然屡败屡战,却是屡战屡败。   眼看天气渐冷,培养皿里的霉菌亦是没精打采的,崔芜叹了口气,吩咐阿绰将东西挪到后院,预备着来年春暖花开接着再战。   但这并不意味着崔使君没事做了,事实上,有了上一年的前车之鉴,她今年刚入冬就忙活起来——老百姓的存粮够吃吗,需不需要开仓赈济?   民居房舍是否结实,要不要出动士卒帮着修缮?   保暖措施足够吗,柴薪炭火可是每家都有?   冬衣可都备足了?即便棉絮羊毛不够分,至少得有件粗麻衣裳挡风防寒。   虽都是些琐碎小事,却与百姓生计息息相关,容不得丝毫大意。   在连轴转的奔忙中,时间悄无声息地步入腊月。   来自凉州的年礼送进了凤翔王府。 第134章   年礼这等小事原本不必崔使君亲自出面, 然而听说是凉州送来的,她立刻放下手头纷繁错杂的公务,亲自赶去后院。   再一看, 前来送礼的居然是颜适,顿时乐了。   “兄长是怎么想的?送个年礼而已, 居然让你亲自跑一趟?”崔芜笑道,“大材小用,他也舍得?”   安西众将中, 颜适与崔芜最为相熟, 说起话来少了许多顾虑,当下嬉皮笑脸道:“与少帅无关,是我自己主动请缨的。”   崔芜挑了挑眉。   颜适涎着脸:“听少帅说,崔使君府上研究出不少时新的菜色?花门楼是专门接待豪商巨贾用的,一顿花销抵得上我三个月俸禄,可是吃不起。没法子, 只好讨了少帅的差事, 上门向使君蹭饭了。”   崔芜:“……那做菜的方子我也没藏着,都给兄长了, 你问他要不就行了?”   颜适振振有词:“我家少帅抠得很, 哪舍得用豆子酿酱油,用红糖炒糖色?”   “军营里吃的都是大锅饭,拿油布醋布蘸一下锅底,就当是见油花了,哎哟喂,那叫一个清汤寡水,嘴巴都淡出鸟了。”   崔芜先还板着正经的神色,听颜适越说越可怜, 一个没忍住,终于笑出了声。   “不知道的,还以为兄长连顿饱饭都不给你吃呢,”她说,“跟我这儿抱怨也就算了,可别当着旁人乱说,平白败坏兄长名声。”   颜适道:“使君让我过足了嘴瘾,我就不说少帅坏话。”   崔芜终于明白秦萧为何动不动就敲她额角,实在是遇到这等滚刀肉,不直接上手不足以解恨。   她不再与颜适掰扯,转头细看秦萧送了什么,这一瞧顿时惊了,秦萧所送之礼极为丰厚,从野味到皮草,从西域风物到凉州特产,满满当当装了十来车,不知道的还当给谁家女儿送彩礼。   “兄长这是……日子不打算过了?”崔芜狐疑道,“还是突然尝到一夜暴富的滋味,对荷包没了数,吃一碗扔一碗?”   这吐槽的比颜适还狠,颜小将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不是刚与使君结义,又得了互市的好处,想着礼送丰厚些,也给使君撑撑面子,”颜适说,“东西称不上贵重,却是咱们少帅的心意——使君看那两头鹿崽,春日里下的,到了秋天长得甚是肥美,只是跑得快,性子又贼,往草窠树丛里一躲,难打得很。”   “也就是咱们少帅,百步穿杨如探囊取物,这才打了两头,一点没藏私,都给使君送来了。”   东西确实没多珍贵,但是秦萧亲手所猎,足以让崔芜笑弯了眉眼。她怀着好奇的心思,一一瞧过猎物,发现了除了常见的鹿、羊、兔、野鸡,居然还有一头狐狸!   活的,火红的皮毛,关在竹编的笼子里,还转动着一双滴溜圆的眼睛。   崔芜失笑:“兄长送我头狐狸做什么?这么小一点,做围脖也不够啊。”   颜适一时语塞。   他想起自己押运年礼出发前,也曾问过同样的问题,彼时秦萧的答复是:“猎到时,它睁着一双眼睛瞧着我,模样像足了阿芜。”   “我猜阿芜大约会喜欢,送给她闲时解闷吧。”   但是这话不好对崔芜说,所以颜适只是牙疼似地哼哼道:“这小东西毛茸茸的,少帅觉得,使君应该会喜欢。”   崔芜确实喜欢,她将绑作一团的小狐狸从笼子里提溜出来,捧在手里搓揉了一会儿。那狐狸野性未驯,甩着蓬松的大尾巴,张嘴去咬崔芜,却被灵巧闪过,自己脑门反而挨了一巴掌。   小狐狸知道厉害,委委屈屈地缩成一团,尖嘴埋进大尾巴里,开始装死。   崔芜将狐狸丢给阿绰:“在后院给它搭个小窝,每天喂点肉吃,这小东西太小了,现在放出去只有被野兽叼走的份,先养着吧。”   阿绰从刚才就在觊觎狐狸蓬松艳丽的大尾巴,欢天喜地地捧了过来,趁机在尾巴毛上揩了把油水。   果然如想象中一般厚实松软,叫人欲罢不能。   她捧着一团毛球,一蹦三尺高地去了。   崔芜转身,正要询问秦萧近况,忽听远处“轰”一声巨响,好似晴天打了个霹雳,大地被震得隐隐颤抖。   府中下人原本各司其职,见状都有些慌乱。   “出什么事了?”   “刚才是什么动静?”   “打雷了吗?”   “不对,像是地龙翻身?快叫大家伙都到院子里来!”   猝然而起的巨响也把崔芜震懵片刻,待得回过神,她立刻叫来秦尽忠:“方才的响声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   秦尽忠是正经的斥候出身,据说趴在地上听动静,就能分辨出敌军马蹄传来的方向和具体人数。   闻言立刻道:“回使君,是西北方,听着像是城外。”   崔芜脸色倏变,不待细说,直接牵了火锅过来,又点了三五亲卫,跳上马背就直奔城郊而去。   颜适一时好奇,又兼崔芜点的几个亲卫都是安西军出身,没人拦他,索性也混在里头凑热闹。只见崔芜素来冷静,这一次却罕见地发了急,不住地催动小红马。   那红马也是人来疯,知道主人着急赶路,越发跑开了性子,疾掠过的身姿直如追风逐月一般,将一干亲卫远远甩在身后。   眨眼出了城,道路两旁人迹渐少,远处一股浓烟直冲天霄,隐隐裹挟着火光,瞧着像是什么地方走了水。   只是寻常起火,能发出那么大动静?   颜适心里抓耳挠腮,紧追在崔芜身后。他的坐骑亦是西域良驹,又兼骑术精湛,居然没被落下,一直跟在崔芜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如此疾奔了约莫半个多时辰,看清前方是一带旷野,只不知为何用油布拦起,外头设下三道警戒线,都有精锐士卒把守。 奇 书 网 w w w . 9 q i s h u . c o m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这些士卒着实训练有素,虽也对里头的动静颇为好奇,却没一个探头张望,反而第一时间拦下试图闯关的人马。   待得看清马上之人乃是自家主君,忙单膝跪地:“主子!”   崔芜马鞭一甩:“不必多礼,里头怎样了?可有人员伤亡?”   为首的校尉低头抱拳:“丁郎君吩咐过,未得吩咐,不得入内窥伺,属下等不敢擅闯禁地。”   崔芜:“……”   一时慌乱,忘了这一茬了。   规矩是丁钰和崔芜一起定下的,防的是有心人窥探军机,趁乱搞破坏。崔芜踮脚瞧了眼,见里头的火势似已控制住,将马鞭一丢,袍袖生风地往里闯:“六郎!姓丁的!还能喘气不?能喘气就吱一声!”   颜适难得见崔芜惶急至此,又听她一口一个“六郎”,心头咯噔,只以为丁钰出了什么事,将拦守的士卒一推,紧跟着冲了进去。   走了约莫二十来丈,只见里头原是一座庙宇似的建筑,如今却烧得只剩个焦黑架子。火势还没完全熄灭,不时有灰头土脸的士卒担水过来,往扑簌簌的火苗上泼去。   前头空地上坐了好些个满面黑灰的人,分不清相貌长幼,只有一双眼睛还能看出些许白。崔芜却如长了一双神眼,挨个瞧过,发现都不是丁钰,急得嗓子都哑了:“姓丁的,你出来啊!别玩了!”   话音落下,只听破庙后头呼应似的传出一声大笑:“我成功了!老子成功了!”   崔芜蓦地转头,只见浓烟尚未散尽,一道身影拨开黑烟,蹦哒着窜了出来。这人身上衣裳破破烂烂,脸上除了黑灰,还有好几道血痕,那眼神却是极熟悉的,带着不加掩饰的狂喜笑意。   “丫头,我成功了!我做成了!”   话没说完,崔芜已经箭步上前,来不及问他做成了什么,一顿拳脚先招呼过去。   “你得瑟个什么!说了多少回,安全实验,安全是第一位的!你都就着干饭吃了不成!”   “闹出这么大动静,你想吓死个人是吧!真要有个什么,你是叫我下半辈子都不得安生吗!”   丁钰先还满面带笑,后来发觉不对,这死丫头居然用了真力,揍得哪哪都疼。   这小子终于蹦哒不起来了,抱头缩在地上,一边翻滚一边躲闪拳脚。   “这不是一时疏漏嘛,好在有惊无险……哎呀别打了,那姓颜的小子看着呢,你给我留点脸面成不!”   “亲娘诶,算我求你了!”   目睹这一幕的颜适:“……”   一个时辰后,烂摊子被收拾齐整,涉事人等被崔使君带回王府。丁钰先洗净一身黑灰,换上干净中衣,坐在床上被几个郎中围着,七手八脚地上药包扎。   隔着一道木屏风,崔芜冷着脸坐在外头,手里捧着茶碗,直到水温变冷也没往嘴里送。   屏风后不时传来丁六郎龇牙咧嘴的嚎丧声:“轻点……”   “痛痛痛!”   “我说你们跟我有仇啊,使那么大劲?”   “我不是死猪,你们手下留情啊!”   颜适先还和崔芜一起坐在外头等候,听着动静不对,没忍住站起身,隔着屏风往里张望了一眼。   只见丁钰从火场窜出时吓人,正经的伤势倒不算严重,主要是被火燎的,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红印子,又被敷上厚厚一层药膏。   药方名为“烧伤膏”,出自《孙真人备急千金要方》(1),以淡竹叶、甘草各二两,柏白皮四两,三味药各自切碎,再用猪油煎熬煮沸。停火后令其自然冷却,如此反复三遭,一来可泻燥热之气,二来能让药气与猪油充分混合。   其中猪油以腊月猪脂为佳,因为冬天阳气内敛,猪肉肥腻,药气充足,治疗效果也更好。   不必问都知道,是出自崔芜手笔。   丁钰原不耐烦细细上药,奈何几个郎中七手八脚地摁住他,他挣不开,无奈任其摆布。好容易上完药,他吊着一只胳膊走出屏风,抬头就见崔芜面黑如锅底,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盏盖敲着茶碗。   丁钰:“有什么冲我来,那茶碗又没招你惹你,待会儿碎了满地,说理都没地方说去。”   崔芜瞪了他一眼,想起这小子做实验是自己许可的,到底没忍心训他:“伤势如何?”   本该她亲自上手处理,但无论丁钰还是郎中都死活不让,一口一个“使君身份贵重,不宜亲自动手”,也是姓丁的一路上活蹦乱跳,瞧着确实死不了。   好说歹说,才算摁住了崔芜。   丁钰大言不惭:“这点小伤算什么?现在出去,我能跟姓颜的大战三百回合。”   颜适:“……”   他皮笑肉不笑地一挑眉,看在崔芜的面子上,到底把一句“有能耐你试试”咽了回去。   崔芜比颜适更没好气:“我没问你!”   一句话噎得丁钰干瞪眼,她又转向年纪最长的郎中:“他究竟伤的如何?若是敢帮他隐瞒,我就亲自上手察看了。”   老郎中自然知道这里谁是说话算话的,不顾丁钰拼命使眼色,毕恭毕敬地答道:“确实不严重,只需静养几日就无大碍了。只是肌理受损,即便愈合也难复原如初,怕是要留疤了。”   丁钰唯恐崔芜着急上火,赶紧道:“没事!男子汉大丈夫,留个疤算什么?咱这叫有男儿气概!”   又拉颜适下水:“不信你问问颜小将军,他征战多年,身上可是新伤叠旧伤?”   颜适露齿一笑,终于逮到报复的机会:“还真没有。”   丁钰:“……”   “我跟着少帅征战无数,杀过的人不少,却连一丝油皮都没蹭破过,就连少帅也说我是一员福将,”颜适欣赏着丁钰青黄红黑的脸色,大发善心地找补了一句,“不像我家少帅,他十三入伍,十七挂帅,身上新伤叠旧伤,就没一处好皮。”   因为颜适这句话,崔芜成功转移了注意力,从揪着丁钰不放转为惦记秦萧。   “兄长这些年征伐无数,自是没少受伤,”她说,“都好利索了吗?没留下病根吧?”   病根自然是有的,身子再强健的人,到底不是钢打铁铸,谁能没点旧伤旧病?   “旁的倒还好,就是肩头曾经中过一箭,虽然愈合了,每到阴雨天还是隐隐作痛,”颜适说,“不过也不是什么大毛病,领兵打仗的,谁身上没点伤病?少帅这已经算好的。”   话虽如此,崔芜依旧皱眉沉吟。   丁钰暂且逃过一劫,唯恐自家主君又想起这一茬,忙道:“这都什么时辰了?饭点都过了!咱们且罢了,颜小将军可是不辞辛苦千里赶路,又是难得的贵客,主子你舍得饿着人家?”   这话极是管用,崔芜虽没好气,到底吩咐厨房摆饭。   崔使君今非昔比,手里有钱底气不愁,任是山珍海味都吃得起。即便如此,她用来待客的食材依然称不上奢华,用后世人的眼光看,甚至颇为家常。   只是在如今这个时代吃不到罢了。   清炒的新鲜时蔬,简易版油焖大虾,鲫鱼炖豆腐,熬煮了一早上的鸡汤,最后还有一道红通通、油汪汪的豚肋排,淋了酱油和新酿的醋,再以红糖调味,酸香扑鼻。   也就是后世常见的糖醋排骨。   丁钰忙活了一早上,还平白挨了一回炸,早饿坏了。这会儿看见热腾腾的新鲜饭菜,就跟见了亲娘似的,对着大虾提筷猛刨。   然后被崔芜毫不留情地打落。   “你身上有伤,忌发物。油焖虾里有蒜末,不许吃。”   丁钰撇了撇嘴,没敢与崔使君争辩,又去舀鲫鱼豆腐。   然后再次被打偏筷尖。   “鲫鱼也是发物,也不能碰。”   丁钰急了:“那我吃什么?”   崔芜轻飘飘地夹了筷白菜给他:“从今日起,忌口,饮食主清淡。”   丁钰:“……”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扔,抱胸嘟嘴生起了闷气。   崔芜无奈摇头,举箸给他夹了块排骨:“多补补你那身千疮百孔的皮。”   丁钰顶着颜适忍笑忍到快要冒烟的视线,泄愤似地咬了一大口。   ----------------------- 第135章   这是颜适用过的最为可口的一顿饭菜, 食材虽不见奢华,但豆腐软烂,大虾入味, 时蔬鲜嫩,皆是从未尝过的美味。   尤其用酱油和糖醋调味的肋排, 选取肥瘦相间的部位,被甜酸口中和了油腻,非但不觉得腻味, 反而肥美可口。   一顿午食用得颜适心满意足, 打了个靥足的饱嗝:“能在崔使君府上蹭顿饭,真是死了也值了。”   崔芜学着秦萧的模样,作势在他额角处轻敲了敲:“小小年纪,别成天死不死,小心我告诉你家少帅,叫他拿马鞭抽你。”   颜适除了秦萧, 这辈子就没怕过谁, 冲崔芜扮了个鬼脸。   他年纪虽小,却颇有眼力见, 知道崔芜与丁钰有正事要谈, 酒足饭饱后便下去歇息。   待得堂内只余两人,崔芜转向丁钰:“成了?”   丁钰冲她拍了拍胸口,比了个烂大街的剪刀手。   他俩捣鼓的秘密武器并不是稀罕物件,在另一个时空,早在唐朝末年,就有了以火药应用于军事的案例。   史书记载,“以所部发机飞火,烧龙沙门, ”(1)其中所谓的“飞火”,就是火炮、火箭之类的武器。   所谓火炮,是将火药制成环状,点燃引线后用投石机抛掷出去;所谓火箭,则是将火药球缚于箭簇之下,点燃引线后再用弓射出。   但崔芜与丁钰研造的火器,可不是上述这般简陋质朴。   “我记得明代《兵卷》中有记载,大铳所用□□,是硝八十两,硫十六两,木炭十六两,”崔芜边回忆边说道,“怎么,这个配比不对?”   “已经很接近了,只是还差那么一丁点,”丁钰说,“按照这个配比,硝放少了,硫磺又放多了,适合爆炸开矿,却没法用来制造火铳弹丸。”   是的,这就是崔芜和丁钰想做的事,提前六百年,让本该明代方见雏形的火铳提前问世。   “火药的灵魂是硝石,有了它,硫磺才烧得起来。木炭能让燃烧更缓和,提高这玩意儿的配比,才能让弹丸稳定不失效,”丁钰起了兴致,滔滔不绝地说道,“一般制造火药的木炭都是用柳树烧的,但我试过,杨树的效果更好,而且温度和时间都有限定,差之毫厘都没这个效果。”   崔芜是医学生,听这些化学理论半懂不懂,只关心一件事:“早上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炸了?”   丁钰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试火时出了差池。我想试试提高硝石比例,能不能增加爆炸威力,最好能达到手榴弹的效果,没想到一下加猛了……”   崔芜扶额。   后面的话,不用说她也能猜到——没想到一下加猛了,直接把生产基地炸飞了。   “火药不比制药,那是跟阎王爷打交道,稍有差池就是小命不保,”她说,“你说我时振振有词,换成自己怎就不知道小心谨慎?”   丁钰最不想听的就是被她数落,忙不迭岔开话题:“知道了、知道了……左右快过年了,我打算给匠人们放一个月的大假,辛苦了好几个月,也该歇歇了。”   崔芜点头,却又道:“跟他们说好了,此事乃最高机密,即便是至亲之人也不可泄漏,违者军法处置,全家斩首!”   这道命令极为严酷,丁钰却没有一丝一毫反对的意思:“跟他们签了保密协议,有些不识字的,就一字一句念给他们听,确保每个标点都牢牢记住。”   “他们知道性命攸关,不敢草率的。”   公事谈得差不多,他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这都腊月了,说说,今年除夕打算怎么过?”   崔芜还真考虑过这个问题:“今年收成不错,虽然减了税,但有江南和互市的粮食补充,常平仓和义仓都是满的,府库也有盈余。”   “我琢磨着,除夕毕竟是大年节,咱们是不是办得隆重些?也不必太过靡费,王府出钱,在咱们新开的酒楼前弄个鳌山,既能赏灯,又可吸引客人,一举两得。”   办鳌山灯会的想法,崔芜去年就有了,只是当时条件有限,她爱惜物力,又担心被人说成“何不食肉糜”,这才未能实现。   今年再次提起,莫说丁钰,就连盖昀和许思谦都没有反对的意思。   “大善,”盖昀说,“这一年间,使君辖地虽有波澜,总体还算平顺,百姓家中仓廪丰实,原也想过个热闹的年。使君能以府库之资筹办灯会,于百姓而言,是一桩美事。”   这话并非吹捧,而是实事求是。今年秋收过后,凤翔境内百姓按照崔芜新定的税率缴了税,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能吃饱饭了!   哪怕吃的是粟米和胡饼,就的是一两咸菜,但至少,能填饱肚子了!   这在乱世之中殊为不易,昔年歧王也好,伪王也罢,哪个不是恨不能将地皮刮去三尺?王府里那些奇珍异宝又是怎么来的?还不是民脂民膏堆成的。   这种情况下,别说吃饱饭,不饿死就不错了。   但是今天不一样,自家粮仓里有了盈余,一家老小能吃上几顿好的,崔芜甚至自掏腰包,从南边运了一批麻布和肉菜,平价卖与百姓。   意思很明白,在我境内,大家有饭吃,有衣穿,逢年过节也能包顿饺子。   百姓们曾在被逼无奈的情况下,一边卖儿鬻女,一边对上位者歌功颂德。   但是这一刻,他们切切实实体会到“恩德”两个字的份量。   定下筹备灯会,告示也贴了出去,果然换来百姓们的好奇围观。   其实灯会这玩意儿不算稀罕,早在前朝年间就有举办。只是自前朝式微,乱象频生,除了偏安一隅的富庶江南还有这份闲钱和心力,旁的势力谁管这么多?   百姓们果然期待不已,一时间,连过境寒风都没那么砧骨。走在大街上,时不时能看到贴着大红门联的人家,就连挎着篮子的贫家小娘子,乌鸦鸦的发间也多了一截红头绳。   仿佛迎风绽放的第一朵蓓蕾,虽然弱小,却以不可抵挡的姿态冲开了严寒。   崔芜将具体事宜交代给底下官员筹办,自己却不能完全当了甩手掌柜——除夕当夜,如何维护秩序,如何巡防街道,甚至于,若是不慎火起该如何应对,都要做好充分的预案。   与此同时,灯会用的彩灯也不是凭空变出来的。亏得有丁钰这个技术指导在,带着一帮工匠加班加点,虽说有些辛苦,但崔芜有言在先,不白干,按加班算,给双倍工钱,又是年节的喜庆差事,匠人们有钱拿有饭吃,干活之余还能玩笑一二,居然没人抱怨,反而干得热火朝天。   灯会选址也有讲究,定在凤翔城最宽阔平坦的青石大街上。届时,街道两侧挂上彩灯,最大的鳌山摆在开阔地带,旁边是一家新开的酒楼,门匾高悬“花门楼”三个大字。   不消说,是崔使君的连锁生意开张了。   如此面面俱到万事齐备,在所有人的仰头期盼中,这一年的除夕终于不紧不慢地降临。   崔芜却与平时没什么区别,早起打了套拳,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用过早食去城外转悠一圈,确保百姓家中余粮足够,碳薪也不缺。才刚回府,就被丁钰逮了个正着。   “今天过年,放松点,别把自己弄得那么累,”他说,“赶紧的,去准备准备,咱们晚上赏灯去。”   崔芜:“……”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不确定地问:“这才用过午食,现在就准备?太早了吧!”   丁钰一边拉着她穿廊回房,一边絮絮叨叨:“不早了!西北这边天黑得早,没两个时辰就暗了。再说今天过年,你不穿得好看点?让阿绰给你换身女装,好好打扮打扮!十八……不对,过年后十九了,也是不折不扣的大姑娘,怎么一点爱美之心都没有呢?”   崔芜被这碎嘴子絮叨得头疼,看在过年的份上,没跟他一般计较。   “也是,”她想,“过年呢,是该松泛松泛。”   于是坐在妆台前,任由阿绰给自己上了发油,梳成朝云近香髻。又薄施脂粉,轻扫蛾眉,拍成雅丽妆容。最后换上海棠红的半臂长裙,手搭披帛,外头罩一件大红缎面的白狐皮斗篷,出得极细的风毛笼着脸颊边缘,整个人恍如罩在一团锦绣彩辉中。   只是那霞晖再艳,也盖不过她的容色,顾盼便是一道天然风景。   饶是丁钰见惯这张脸,每每盛装,依然能叫他失神片刻:“我怎么觉着……”   崔芜挑了挑描摹细腻的柳叶眉,等着听他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只听丁钰下一句道:“你年岁越大,越长开了?瞧着比刚认识那会儿好看多了。”   崔芜翻了个白眼,抬手在他脑壳上敲了下。   “少废话,”她说,“走不走?”   丁钰非常果断:“走!”   正如丁六郎所言,西北冬日天黑得早,仿佛才用过午食没多久,天色就逐渐暗了。与此同时,大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大多是爹娘领着家中孩童,往鳌山方向去的。   崔芜隔着车帘子瞧了眼,吩咐驾车的殷钊:“瞧着人不少,回头跟府衙说一声,多派些武侯巡街,水龙队也再备两支,免得闹出乱子。”   殷钊答应了。   他于凉州城中挨了一刀,幸好命大,侥幸逃过一劫。原以为自己办事不力,害得崔芜身陷险境,再得不了重用,谁知崔芜非但不怪罪,还发了好大一笔银子,并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若非我逞强弄险,你也不至于遭了这场无妄之灾,”她说,“这个教训我记下了,日后非替你找回场子不可。”   殷钊感激涕零。   这是用人之道,当亲卫的,哪个不是性命悬在刀锋上?图什么?   要么报恩,要么还债,剩下的,就是指望跟对主子,不求飞黄腾达,起码有个五劳七伤时,家人不愁吃穿。   很显然,崔芜不仅满足了他的需求,还让他看到更多。   说话间,马车停在酒楼前。掌柜的一早得到消息,备好了干净雅间,将崔芜和丁钰恭恭敬敬地迎上二楼。   推窗眺望,正对着彩灯高悬的鳌山,视野极好,景致尤佳。随着夕晖消散、夜幕降临,鳌山彩灯一盏接一盏点亮,映照着夜空星子、万家灯火,仿佛传说中的海山仙山浮现人间。   这是崔芜第一次在古代欣赏灯会。所谓“鳌山”,其实是用各式彩灯堆叠出山形,相当于古代版的大型灯展。只要舍得砸钱,其规模与气势甚至能不亚于恢宏的楼宇殿阁。   好比前朝国力最盛的那会儿,造出的鳌山灯楼竟高达一百五十尺,也就是十五米那么高,着实震惊了赏灯的百姓。   当然,以崔使君的抠搜,愿意办灯会已是极限,干不出拿着真金白银往水里砸的蠢事。这回的鳌山顶多五十尺,一应彩灯都是丁钰带着工匠用竹篾扎出来的,连上头的花鸟人物也是请来老画匠绘制,端的是节省成本。   饶是如此,百姓们依然看得津津有味,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熙熙攘攘的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快看,仙人下凡了!”   “是胖鲤鱼,还在甩尾巴呢!”   “那猴子怪有意思的,还扛根棒子,是要去打家劫舍?”   崔芜听着不对,定睛一瞧:“好家伙,你怎么连孙大圣都搬出来了?不怕人家吴老先生找你算账?”   丁钰:“那他得先跟阎王爷说好,放他提前六百年投胎。”   崔芜笑睨了他一眼。   这一顿算是年夜饭,又有崔使君亲身驾临,酒楼厨子自然要使出看家本领——除了崔芜钟爱的红烧肉、糖醋排骨,各色鲜脆可口的炒菜,竟还有一个小小的铜锅子,架在火炉上,滚着鸡汤,可以下入各式新鲜食材。   崔芜眼睛亮了:“火锅!”   火锅在古代算不得稀罕玩意儿,在另一个时空,有道名菜名为“拨霞供”,其实就是兔肉火锅,只是出现的时间还得晚上三百年。   毫不夸张地说,崔芜面前的这只锅子,绝对是眼下世道的头一份。   “前阵子就打好了,只是姓颜的小子还在,要是过了他的眼,保不准连锅一块抢走,”丁钰将新鲜片好、煨在冰上的牛羊肉下入锅底,放任色如云霞的肉片在滚汤中载沉载浮,“还想吃什么?都报给我,老子保准帮你捣鼓出来。”   崔芜不跟他客气,张口就是报菜名:“鹅肠,鸭板肠,黄喉,牛百叶,鹌鹑蛋,午餐肉、玉米肠、亲亲肠……”   丁钰先还煞有介事地点着头,听到后面绷不住,拿筷子去敲她:“能不能说点现实的!”   崔芜叹了口气,好似十分委屈求全:“行吧,如果有撒尿牛丸和新鲜虾滑,我也能勉强将就。”   丁钰没忍住,翻了个小白眼。   年夜饭吃的就是一个气氛,眼前是鲜香滚烫的火锅,窗外是煌煌灯火与熙攘人群,若不是知道外头依然兵荒马乱,几乎要以为是盛世清平。   “总有一天,”崔芜一边喝着甘甜可口的米酒,一边暗暗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要全天下的百姓都能过上自己想过的日子。”   虽然这想法听起来十分不切实际,虽然她如今占据的只是区区关中十三道,与后晋和南楚这样的庞然大物相比,差了十万八千里远。   但人活一世,总得有点梦想不是?   ----------------------- 第136章   酒过三巡, 微微有了几分醺意,外头突然传来震天响的爆竹声。   崔芜好奇探头,只见鳌山顶上悬起一座硕大的花灯, 乍一看像玲珑宝塔,底下却喷出烟花药信。   继而宝塔烧尽, 自然脱落,顶上再落一层,竟是一只盛着各色花卉的巨大花篮, 牡丹、芍药无不栩栩如生。   再落一层, 是一艘大船,风帆昂扬,直欲乘风破浪。   再落一层,是振翅仰颈的仙鹤,形态鲜活,几乎能听到高昂曲折的鹤唳声。   围观百姓何曾见过这等精致的玩意儿?一时简直看呆了, 更有爱凑热闹的, 开始数起那盒子里究竟藏了多少层玄机:“一,二, 三, 四……”   流光溢彩,盛景如斯,映照出崔芜的带笑眉眼。   “是盒子灯!”她且惊且喜,“这可是非遗手艺,你从哪学来的?”   丁钰:“你知道咱们那会儿有个神器叫B站吗?”   崔芜悟了。   她上辈子也才二十出头,正是爱热闹的年纪,好容易当家做主,哪有不放开了玩的道理?   披起斗篷就往外跑:“我去外头, 离近了瞧得清楚!”   丁钰不放心,也跟了出去。   此时盒子灯正好燃到最后一层,掉下的却是一副立体剪纸,写的正是“使君千岁”四个字。   这凤翔城中的百姓,能有如今的好日子——有饭吃,有衣穿,过年还有花灯看,谁不知道是托了新来使君的福?   无数情绪凑成一股,当下山呼海啸地应和道:“使君千岁!使君千岁!”   还有人道:“愿使君长命百岁,一直占着凤翔城,咱们情愿给她老人家供个长生牌坊,愿她老人家福寿安康。”   平白成了“老字辈”的崔芜:“……”   她放弃了挤进人群看个清楚的想法,默默往后退,差点跟丁钰撞个满怀。   丁钰:“怎地不过去?现在亮明身份,保准民心尽握,再无人能颠覆你的威望。”   理是这个理,但崔芜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收揽民心有的是机会,”她说,“这种场合……太尬了。”   她一般不在乎手段高下,只要能达到目的,政治作秀一下也不是不行。   但好钢得用在刀刃上,这不上不下的,突然来这么一出,崔芜心里过不去。   她继续往后退,直到将大半个身形藏入巷口暗影,这才停下脚步。   忽而心有所感,逆着人流回过头,就见灯火阑珊处,秦萧牵着坐骑静静伫立,不知瞧了多久。   许是有了年初元宵的经验,崔芜发现,她一点也不惊讶此时、此地,见到斯人。   “兄长,”她笑意盈盈,没问秦萧怎会在此,也没问他为何来此,只道,“新岁安康。”   秦萧亦笑,眉间阴霾尽去,罕见的温润和煦:“新岁安康。”   ***   秦萧出现得突然,却也并非无迹可寻,毕竟去年这时他就说过,下一个除夕必定会陪崔芜一同度过。   安西少帅从来言出必行,不管是对麾下部将,还是崔芜这样的小女子。   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得见故人,崔芜自然是高兴的。她亲自将秦萧迎进酒楼,命人重新上了酒菜。   “都是些家常风味,兄长别嫌弃。”   此时,雅间里只余他们二人——丁钰不乏眼力见,知道崔芜虽待自己亲厚,这种时候却更愿与秦萧单独相处,是以借口赏灯,干脆告了退。   少顷,滚着热气的铜锅子重新摆上,一同送上的还有一份新捏制的扁食,也就是后世年夜饭必备的团圆饺子。   “没什么好东西,是猪肉白菜馅的,使君且吃个新鲜吧。”   崔芜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与秦萧:“兄长饿了吧?快尝尝。”   秦萧确实有些饿了。他从河西赶来,沿途只以干粮果腹,哪比得上眼前肥美多汁的水饺美味?当下不与崔芜客气,提起筷子就是一顿风卷残云。   这是崔芜第一次知道,有人能用优雅斯文的姿态,将满桌菜色一扫而空。   她才吃饱,托腮笑吟吟地看着秦萧:“不知道的,还以为兄长是从哪逃难来的,一路上饭都没得吃。”   秦萧用好了,执起布巾擦了擦手:“阿芜这是埋汰秦某?”   崔芜嬉皮笑脸:“我哪敢啊!”   秦萧不与她一般计较,端起茶盏抿了口。   崔芜笑眯眯地:“兄长觉得,今晚的鳌山灯会如何?”   秦萧颔首:“甚好,我原也想在凉州城内办一场,只是事多忙忘了,且等来年吧。”   说到凉州,崔芜想起正事:“兄长赶着除夕夜跑来凤翔,凉州怎么办?除夕是大年节,你这个一军主帅不露面行吗?”   “无妨,”秦萧说,“有阿适和史伯仁在,出不了岔子。”   一顿,又淡笑道:“我若在场,他们兴许还放不开,倒不如我找个由头避开,他们反而能好生闹一闹。”   崔芜:“那可怪不得他们。”   秦萧挑眉。   崔芜:“谁让兄长总板着一张脸?我刚认识你那会儿都觉得怵,更别提他们了。”   秦萧想起自己刚认识崔芜那会儿,她分明出身低微、任人鱼肉,却凭着一口不认命的倔劲,生生将孙府折腾得天翻地覆。   瞧她当时跟自己谈条件的镇定劲,可一点没看出哪里怵了。   他无意与崔芜斗嘴皮子,只一笑:“那现在呢?”   “现在都结拜了,当然不怵了,”崔芜摊开一只柔白手掌,“大过年的,当兄长的,是不是得给点压岁钱?”   她倒不是真心要钱,只是存心逗秦萧,瞧着安西少帅从来八风不动的脸色因她三言两语而起了波澜,成就感别提了。   谁知秦萧竟从怀里摸出一只细长木盒,当真拍进她手心:“抵了。”   崔芜:“……”   她眨巴两下眼,回过神后立刻笑了:“我开玩笑的。兄长的年礼不是让颜小将军送来了,怎么还有?”   秦萧:“年礼是河西送与关中的,此物是秦某送与阿芜的。”   崔芜极细微地皱了下眉。   她听出秦萧话中隐晦的亲近之意,直觉此时划清距离才是最好的做法,可秦萧大老远顶着寒风赶来,只为兑现承诺陪她过一个除夕。   她既不忍心让秦萧失望,也不愿打破此刻温馨静谧的氛围。   “行吧,”她想,“总归有一重义兄妹的名分,送点小礼物不算过火。”   遂打开盒盖,瞳孔微微圆睁,只见里头垫着洁白丝绸,衬着一支极精巧的发簪。   和田玉的料子,簪身洁白,毫无瑕疵。簪头泛起艳丽的瑰紫,被工匠以此为底,雕出一头活灵活现的……狐狸?   缘由莫名地,崔芜想起秦萧年礼中的那头活狐狸,现在还好端端地养在自家后院,总觉得这两者不是巧合。   “这簪子是……”   “是秦某画的图,寻凉州最好的工匠打造的,”秦萧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阿芜戴着玩吧。”   崔芜眉头非但没舒展,反而越拧越紧。   簪子本身的确不算贵重,但背后含义由不得崔芜掉以轻心。毕竟,后世网文也好,穿越以来的见闻也罢,都在不遗余力地提醒她,这玩意儿应用最多的场合,就是男女定情。   更别提,这钗头图案还是秦萧亲手绘制,意义尤为特殊。   但她已经收了秦萧一只猫儿发簪,现在还躺在自己妆匣里,现在才想起推拒,会不会有些迟了?   崔芜揣着满腹纠结,拿这一只小小的狐狸玉簪不知如何是好。就听秦萧淡淡道:“底下还有一层,你且打开瞧瞧。”   崔芜下定决心,不管这暗层里装的是什么,自己绝不能要。谁知揭开暗格,里头只是一张薄薄的纸卷,叠成四折,安安分分地躺在盒底。   崔芜展开瞧了眼,瞬间锁定“镜铁山”三个字:“这是……”   “之前说好,镜铁山矿藏如若开采,必有阿芜一份,”秦萧说,“匠人们花了足足一年光景才找到位置,定下明年开春入山采矿。秦某不敢食言,赶着将契书给阿芜送来。”   他深深看向崔芜:“这份年礼,可还喜欢?”   这比什么簪子镯子白猫头紫狐狸合乎崔芜心意多了,当下笑得眉眼弯弯:“喜欢,多谢兄长。”   秦萧却将契书从她手中抽走,重新叠好,收入木匣。   “阿芜想要契书,就得连着盒子里的其他物件一同收下,”他夹着木盒晃了晃,“秦某准备好的年礼,要收一起收,可没有收一退一的道理。”   崔芜失笑,头一回知道君子心性的安西少帅也有这等促狭的一面。   她是个爽阔性子,该大方的时候,绝不拘泥小节:“如此,多谢兄长了。”   秦萧看着她收好木盒,唇角微微泛起笑意。   新鲜滚热的鸡汤锅子,流金溢彩的煌煌灯火,夜色静谧,阖家团圆,还有每每念及心驰神摇的女子。   随便哪一桩都足够人卸下疲惫,沉浸其中,何况是几样凑在一起?   虽然秦萧一整晚只略饮了一小杯甜米酒,论及酒精度数,跟糖水差不了多少,他却难得觉出几分微醺之意。   酒足饭饱,崔芜来了兴致,不肯乘车,一定要走回府邸。   此时已近子时,终究是团圆佳节,百姓们更倾向于回家守岁,街上人流渐疏。   有安西少帅同行,不至于遇上危险,两人遂屏退护卫,就这么自自在在地并肩而行。   崔芜今夜兴致极好,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可惜兄长来晚片刻,没看到丁兄做的盒子灯,真真巧夺天工。燃一层落一层,百姓们的眼睛都看直了——我琢磨着这么奇巧的花灯,若是拿去江南,大约能吸引不少富贵人家,若是打开市场,又能大赚一笔。”   “今年还是准备得仓促了些,等明天,再做些烟花一起放上天,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映照着万家灯火,那才好看呢。”   “今年换了好些羊毛,刚入秋那会儿,我把凤翔城里的妇人都发动起来,教她们织毛衣。不白做,有工钱,花了两个多月,总算凑齐了将士冬衣。”   “今年有了经验,明年应对起来就更自如了。咱们可以跟回纥人多换些羊毛,还有棉籽,再找阳光充足的干燥之地种下。若是能在中原之地咣种棉花,就可织布裁衣,百姓也能多一件御寒之物。”   “不过,不管种不种得成,跟回纥人的交易都别停了,咱们换得越多,他们就越感兴趣。假以时日,回纥不知牧马,只知放羊种棉花,则兄长不费一兵一卒就可平定西域。”   “还有,我跟丁兄最近正在研究一种新型武器,颜将军应该跟你提了吧?只是初见雏形,能不能成还不清楚,等做好了,拿给兄长瞧瞧,保准让你大开眼界!”   她一边说,一边背着手往前走,脚步轻快,几乎有几分蹦蹦跳跳的样子。秦萧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只是噙着笑意注视着她,眼看崔使君越走越不庄重,专挑路边凹凸不平处下脚,大有踩在石头棱尖处转圈训练平衡感的架势。   他终是没忍住,将手臂递给她。   不是将她强行扯落,也不是直接握住手臂,而是隔着半尺距离,虚虚护在崔芜身侧,给足她进退的余地和自由。   这是崔芜与秦萧相处最舒服的地方,从不勉强,从不为难,只要是她决定了的事,哪怕违了他的心意,他也会尽最大努力成全尊重。   殊不知,他越是如此,她越不忍心他失望失落。   这回也不例外。   崔芜抿嘴一笑,扶着秦萧胳膊轻快跳下,长及足面的裙摆扬起,旋成一朵明艳的花儿。   秦萧被那一瞬的艳色晃了眼目,口中极自然地问道:“阿芜后面有什么打算?”   崔芜眨眨眼,心说:什么打算?我刚才说的不是打算吗?   “今年深耕和套耕效果不错,收成比往年好了不少。等春暖花开了,组织流民继续开垦荒地,还用同样的法子。”   “还有渭河,治理起来是个大工程,单只一年恐难见效,明年还得继续。”   “另外就是扩军、练兵,先稳住已有的地盘,把作乱的匪寇清剿干净。等时机差不多,就能继续东进……”   秦萧先还不作声地听着,待到这里突然插了句嘴:“然后呢?”   崔芜思路被他打断,挑了挑眉。   “往东扩进,扩到何时?”他问,“拿下长安,往东即是河东,那是晋帝的地盘,阿芜也有意于此?”   崔芜抿了抿唇,答得含糊:“那就要看晋帝守不守得住了。”   想了想,实在没忍住,冷哼一声:“连幽云屏障都能送给铁勒的败家子,就算没有我,为人做嫁衣也不过迟早的事。”   秦萧不动声色:“拿下河东,然后呢?”   “河东以东还有河北道、河南道,往南则有山南道和江南道,以秦某对阿芜的了解,断不会容忍德才不配之人长久占据。”   “只是当今天下,论德行论才具论眼光论手腕,能及上阿芜者又有几人?”   “襄樊扼守冲要,守将却庸碌无能。南楚地大势盛,朝中君臣却沉醉奢靡,亦非明君之相。”   “相形之下,孙家父子算是最出色的,治下也颇有政绩。可据秦某看来,还远不到令阿芜信服的地步——至少易地而处,你不会比他们差,而他们也未必做得了你现在做的事。”   “如此看来,崔芜现下虽非最强,可长此以往,这天下竟无有可与你争锋者。”   秦萧驻足,抬眸看向崔芜,目光隐含一丝锋锐:“阿芜,想要吗?”   他没说想要什么,崔芜却明白了他的所指。   所有的浅笑低眉瞬间收起,崔芜回视秦萧,以同样锋芒暗藏的语气问道:“兄长说错了,至少,有一个人,我就不敢说有把握匹敌。”   “兄长,可有意否?”   这一刻,相互对视的不是“兄长”与“阿芜”。   他是安西少帅,而她是关中主君。 第137章   崔芜心知她与秦萧之间逃不过这一遭, 却一直试图将时限往后推。   毕竟,这个问题太尖锐也太敏感,即便用再委婉的方式问出, 也不过是另一场“煮酒论英雄”。   她没想到,秦萧会挑在这样一个时机, 这样一个场合,将隐在两人之间的那根“刺”挑明。   虽然出乎崔芜意料,但问都问了, 以崔使君的心性为人, 也不屑说假话哄骗。   “现在说想不想要,为时尚早,”崔芜坦然,“就目前而言,我只想守住脚下的地盘,每一步都走稳踩实。至于日后能走到哪一步, 谁知道?此时夸下海口, 彼时惨遭打脸的大有人在,我可不想步这个后尘。”   “只有一点, 我崔芜的命数, 这辈子只能自己做主,谁也别想越过我。”   “能做到这一点,万事好谈。做不到,即便有一日我跌落高处,被踩进泥里,也得撕下那人一块肉来。”   就好像当日,她困囿孙府后宅时那般。   秦萧沉默许久,目光一度锐利, 却终是徐徐缓和。   “不错,”他颔首道,“是阿芜会说的话。”   崔芜瞧他:“兄长又是如何想的?”   “以阿芜所见,安西军战力之强,当世难逢敌手。安西四郡虽然贫瘠,却也有着不可替代的好处。”   “倘若兄长有意崛起于乱世,以阿芜如今的能耐,是万万抵挡不住的。”   秦萧失笑:“阿芜这是试探秦某?”   他素来冷峻,难得一笑也是暗藏锋锐。唯独面对崔芜时神色和缓,随她如何耍赖试探,亦是只见温和,不带冷戾。   崔芜见了熟悉的笑意,心头没来由一松。   “这话说的,不是兄长首先挑起话头的吗?”她耍赖,“兄长若不想说,只当阿芜没问过。”   秦萧微哂:“有什么不想说的?秦某无意于此。”   崔芜微讶。   这个答案不能说完全出乎意料,以她阅尽上下五千年的眼光来看,秦萧虽骁勇悍利难逢敌手,却不适合那个至高至绝的位子。   为至尊者,第一要狠,第二要绝,最要紧的却是脸皮厚,不能为私人德行困囿。   而秦萧,太过重情,不论母子之恩,袍泽之义,还是与崔芜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儿女情,都在他心头占据了太过沉重的分量。   真到了生死一线的关头,他下不了决断。   但崔芜同样无法想像秦萧屈居人下的情形。他是安西军主帅,河西道节度使,河西秦家唯一的掌舵人,习惯了大权在握独断专行,如何能忍受对另一人俯首称臣?   更不必提,他自小受尽嫡兄嫡母的提防戒备,会不知道不管哪方势力平定天下,都万万容不得他这个镇守一方的悍将?   秦萧知道。   若说不在乎,自然是假的,但他想的通透。   “秦某非治地之才,单是河西之地,已让我殚精竭虑,不敢想象坐拥天下会是什么情形,”秦萧语气平静,“与其勉为其难,不如让位于贤,于家国,于百姓,于安西,都是一桩好事。”   这话任谁来说,可信度都得打个问号,唯独出自秦萧之口,崔芜连个标点符号都不怀疑。   但她还是下意识道:“可兄长亦为当世英豪,真的甘心?”   秦萧玩味着这两个字:“甘心?”   他背手身后,突然极短促地一笑:“不瞒阿芜,这些年,秦某一直在想,当初父亲死也不肯放母亲自由,真是因为爱她吗?”   崔芜没曾想话题突然从天下大势转为亲长私隐,微微一怔。   “若说他爱,母亲在后宅受尽磋磨、生不如死,他问都不曾过问一声。若说不爱,临终前,他不问嫡母,不问嫡兄,只想知道我母亲病逝之际,是否提过他只言片语。”   崔芜抿紧唇线:“兄长有答案了?”   秦萧低低垂眸。   “少时不经世事,只以为父亲深爱母亲,只是碍于妻妾之分、嫡庶之名,不便表露面上,这才冷了她许多年,”他语气寒凉,“如今方知,与其说他爱着母亲,不如说,是‘不甘心’三个字作祟。”   “或许一开始确有几分心动,可是在母亲明确表示不愿嫁入秦氏后,心动就成了不甘心。”   “不甘心母亲出身风尘的卑微身份,竟敢拒绝高高在上的节度使。不甘心本该卑事主母的楚馆花魁,竟有一身烈性傲骨。不甘心自己戎马半生、杀伐决断,到头来却在一个女子身上折戟沉沙。”   “为了这三个字,他宁可折断母亲羽翼,将她囚于后宅,生不如死地过了十多年。”   崔芜不便当面臧否秦萧先父,心里却举双手赞成:可不是!   “秦某曾亲眼见到,这三个字是如何毁了一个女子一生,前车之鉴触目惊心,怎敢重蹈覆辙,为一己之私而毁天下百姓?”秦萧勾起嘴角,说不出是自嘲还是冷讽,“若我真这么做了,母亲纵是在九泉之下,也要懊恼生下这么个自负狂悖的孽种。”   许是因为与那位如夫人的际遇微妙相似,秦萧言辞越是锋锐,崔芜心头就越是快意。   然而旋即,她听出这人字里行间隐晦的自厌自弃之意,无端有些心惊肉跳。   崔芜思忖片刻,刻意将语气放得轻快:“那不至于。”   她话说得笃定,秦萧不由瞥了她一眼。   崔芜一本正经:“兄长生得这般玉树临风、如圭似璧,令堂见了,欢喜还来不及,哪舍得怪罪?”   秦萧:“……”   崔芜觑着他脸色,再接再厉:“兄长,我哄人业务不熟练,你别让我下不来台,笑一个成不?”   秦萧沉默片刻,终于绷不住了,一只宽大的手掌盖住崔芜精巧的发髻,狠狠揉了把。   “狡猾促狭的小妮子!”   托崔使君的福,“不甘心”这一篇总算揭了过去。   两人回到王府,继续在屋里守岁。茶案上摆着茶水点心,炉中炭火哔哔啵啵地响着。   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氛围,太宁静,也太让人放松心神。   “兄长无意天下,”崔芜用轻松的语调,继续探究方才的话题,“想过以后过怎样的日子吗?”   秦萧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碗迎向她。   崔芜同样捧起茶盏,与他轻轻碰了个杯口。   有视若手足的袍泽在侧,有心上留影的女子作伴,盛世清平,百姓安康。   足矣。   外头响起爆竹声,子时已到。   去岁已过,新年来临。   又是新的篇章。   这一次,秦萧难得没有来去匆匆,在凤翔停留了足足三日。恰好过年期间,谁也不至于没眼力见到拿公务来烦崔芜,她清早睡醒就去寻秦萧,两人或是在后院练箭,或是在书房里共围一炉炭火,各自翻看闲书,或是干脆骑马出城,将林子里的飞禽走兽一一逮出。   一年到头不敢懈怠,这三日难得清闲,就当放年假了。   崔芜深谙张弛有度的道理,将日子过得十分逍遥,却没留心她拉着秦萧往后院走时,两道身影自回廊转角拐出,正遥遥注视着自己。   是盖昀和许思谦。   许县令如今已是正经的司马,与贾翊同级,亦是崔芜麾下数得着的得用之人。方才虽然相隔遥远,却不难瞧见自家主君脸上的明灿笑意。   一时间,两根眉毛难舍难分地拧巴在一起。   “使君与秦帅交好,原不失为一桩好事,有河西互为犄角,可比咱们独撑大局强多了,”他忧心忡忡道,“但是观使君行事,怕是……陷得有些深了。”   盖昀比他看得开:“无妨,随他们去吧。”   许思谦大惊:“这怎么成?若使君只是寻常女儿,与秦帅也算是一桩人间佳话。可她如今是关中之主,若是与秦帅,这、这……这关中以后,算谁的啊?”   盖昀默默一叹,心道许司马还是没看明白。   “你我能想明白的事,使君会忽略吗?”他提点道,“使君是如何走到今日的,你比我更清楚,她像是会为了儿女私情,舍下手头大业的人吗?”   许思谦心道:这可难说!女儿家若动了情,做出什么都不稀奇。   只听盖昀续道:“再者,你与其担心使君,不如寻个机会劝劝秦帅。”   “他二人之间……他才是泥足深陷的那一方。”   泥足深陷的秦帅掐着时点,到了年初四清早,立刻收拾行囊准备返程。   他此行只带了十来亲兵,端的是轻车简从,崔芜得知,当时就骇笑出来。   “兄长也太大意了,若是有个什么,岂不哭都没地方哭去?”说着,点了十名亲卫,以秦尽忠为首,都是安西军出身的老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兄长只知道教训我,换作自己时怎就忘光了?”   秦萧没拒绝,谢了她的好意。   崔芜又要打点年礼,却被秦萧婉拒。他赶着回凉州,东西多了不好加快脚程。   崔芜遗憾:“那就算了。等元宵再送去吧。”   她亲自将人送出城外十里,这才勒马驻足。秦萧原已调转马头,忽然不知怎么想的,横目淡淡扫了亲兵一眼。   自秦尽忠以下,亲兵无不转头背身,只当自家主帅有秘话与崔使君聊。   崔芜亦是如此想,是以秦萧策马过来时,她并没有躲闪的想法:“兄长可是有事叮嘱?不必外道,但说无妨……!”   她仓促断了话音,却是秦萧自马背上倾过身,将她抱了个满怀。   精悍的手臂环过肩头,成年男子的气息将她猝不及防席卷,崔芜圆睁双眼,极难得地呆住了。   秦萧留恋地偏过头,万缕青丝自他嘴唇滑过,仿佛情谊缱绻。   他几乎是贴着崔芜耳廓,用气声说道:“今岁互市,我在凉州等着阿芜。”   言罢,断然放手,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去。   崔芜兀自一动不动,直到远远跟着的亲随忍不住,上前问了句,她才猛地回过神。   再一看,秦萧及麾下亲兵早去得远了,背影成了官道尽头的数笔小点。   放了这么一个大雷,也不解释清楚,就这么……一走了之?   崔芜恨得咬牙切齿,浑身气血呼啸着往头顶冲,尤其是耳朵尖被秦萧蹭触过的一小片肌肤,熏蒸成极鲜润的红色。   她深吸一口气,双腿猛夹火锅马腹,中气十足道:“回城!”   秦帅临走前放出的惊雷确实大,崔芜足足好几日没缓过来,只是崔使君自有城府,心里任是惊涛骇浪,脸上始终一派平静。   真应了那句“于无声处听惊雷”。   就连与她最是相熟的丁钰都没看出一丝一毫破绽。秦萧走了,他终于能与崔芜恢复正常的相处模式,这一日抱了一大堆帖子,欢蹦乱跳地寻了过来。   “都是邀请使君上门吃席的,”他说,“你选一两家吧。”   崔芜莫名其妙:“吃席请我做什么?我跟他们又非亲非故。”   丁钰很是淡定:“正常,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你现在的身份可不一般,关中主君,总揽十三州,麾下精兵过万,这些人家肯拖到现在才投帖邀约,已经够矜持了。”   “若非你是女子,还是没成亲的在室女,那些家主族长直接拜会不合礼数,这才让家中女眷递来邀帖。否则,你王府门槛都要被人踩烂了。”   崔芜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倒是由“王府”两个字想起另一件事:“是了,歧王和伪王都不在了,王府这个称呼实不合适。回头把门口的牌匾换了,别让人逮住把柄。”   丁钰一愣:“你不打算称王?”   类似的话,盖昀也问过:“使君如今坐拥关中十三州,其势之盛,已非长安可以抵挡。由此可见,将八百里秦川尽握掌中,只是早晚的事。”   “只使君名分未定,先前以故王遗女的旗号招揽旧部,如今几番出兵,也是含糊其辞,只称一声使君。昀以为,使君还需早定名分,以免有人动了歪心思。”   彼时崔芜反问:“先生以为,我该如何正名?”   盖昀道:“或如襄樊一般,择一势力投诚纳贡,虽每年耗费些银钱,总归有名有份,不必担心遭人觊觎。”   崔芜嗤笑:“南楚皇帝放着襄樊不管,可不是图他们那仨瓜俩枣。若是哪一日平了吴越,你且看着,下一个便是襄樊。”   盖昀赞许点头:“使君眼光犀利。”   又道:“以使君的心性,想必是更愿意自立为王,从此不必受人掣肘?”   崔芜不是没想过这条路,奈何时机还未成熟。   “我待先生以诚,先生又何必百般试探?”她无奈道,“我如今实力尚弱,莫说与大晋、南楚相比,便是吴越之地也多有不如,能安稳至今,无非是捡了托庇关内,而晋帝又被铁勒缠住手脚的便宜。”   “晋帝原不把我当回事,可若此时称王,立时便将吸引他的注意,到时的麻烦怕是无穷无尽,连南边的蜀国都不会消停。”   “再者,我若称王,与兄长相见又该作何论处?关中与河西正合作得愉快,这时称王,岂不平白在兄长心里安一根钉子?”   她头脑冷静、思路清晰,盖昀这回是真笑了:“那依使君之见,该如何是好?”   崔芜只犹豫了一秒,就毫不脸红地借鉴了先人智慧:“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这九个字一抛出,盖昀也好,丁钰也罢,瞬间熄了劝说崔芜称王的想法。   “不称就不称吧,”丁钰给自己找补,“总归叫惯了你使君,突然改口还有点不适应。”   又振奋精神:“那这几家邀帖,你可要选择一二赴约?”   崔芜哂笑:“若是先歧王或者伪王,他们可敢这般大喇喇地邀人上门?” 第138章   对于这等螺狮壳里做道场的心思, 丁钰确实不如崔芜敏锐,闻言蹙眉不已。   “他们不敢,因为那是一境之主, 在礼崩乐坏的乱世中,几与皇权无异——你看南楚境内, 哪户人家敢对楚帝说:过年了,您老要不要来我家吃席?”   “不要脑袋了吗?”   “可他们敢对我这么说。”   “为什么?”   她没说出下文,但丁钰已然有了答案。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崔芜是个女子, 他们没正经当回事!   他骤然恼火:“我这就去找延昭, 让他把这几家人都逮回来!”   一边说一边起身,又被崔芜摁着肩头,硬生生压了回去。   “给我坐下,”她说,“逮回来,然后呢?”   “说到底, 人家除了递帖子, 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落在旁人眼里,指不定还是对咱们殷勤示好。”   “你冒冒然逮了人回来容易, 外头会怎么传我?一个草菅人命、昏庸残暴的污名是跑不了了。”   丁钰越想越气闷, 若是头狐狸,两只耳朵都要耷拉下来:“那就这么算了?”   崔芜很淡定:“嗯,只能这么算了。”   除了被姓孙的王八蛋烦得情绪暴躁,崔芜从不会轻易失去理智。她很清楚,杀伐手段固然有效,却须使在刀刃上。动不动就灭人满门、赤地千里只会适得其反。   静若处子,动若雷霆,不做则已, 做便做绝,这是前人总结的斗争智慧。   崔芜深以为然。   她没搭理拍马屁拍到马脚上的几家人,帖子一概丢进炭盆烧了。剩下的几日空闲,除了做未来一整年的规划,就是骑马射箭逗狐狸。   而来自江南的消息,也在这时送到崔使君案头。   看到信笺封口熟悉的火漆印记,崔芜拍案而起:“去请盖先生、许司马还有丁兄。”   阿绰应声退下,从自家主子对各人不同的称呼上,分辨出隐晦的亲疏远近。   少顷,被点到名的三位心腹齐聚书房,而崔芜也将信看完一遍。   字迹工整而不失风骨,转折处隐隐透着杀伐戾气,一看即是出自男子之手。   是贾翊。   崔芜将信纸交由三人传阅,自己用最短的时间理顺了思路。   贾翊着墨不多,主要写了三件事:第一,去岁十月,借着节度使府买人之机,陈二娘子成功将挑中的人手送进孙家后院。此女容貌丰丽,性情机敏,不出一月就到了孙景身边,成了极受宠爱的妾婢。   其二,因着孙彦被扣作人质索要赎金一事,孙昭对嫡出的长子十分不满。恰好孙景在新纳妾婢的提点下崭露头角,得了孙昭喜欢,又有正室夫人不断吹耳旁风,居然真让孙昭动起了废长立幼的心思。   当然,孙彦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回到江南,第一时间察觉不妙,立刻向孙昭献了结好安西、参与互市之计。不知这父子俩关起门来聊了些什么,总之孙昭再没提过另立幼子之事,几个投向孙景、替他说话的幕僚属官也遭了责罚。   靠着茶叶订单,这一城是孙彦扳回来了。然而经此一役,孙家兄弟的相争也算摆上台面。   孙景深知长兄性情,闹到这步田地,来日孙彦上位,能有自己好日子过吗?有宠妾挑拨着,亲娘撺掇着,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不甘心坐以待毙。   是以,江东孙氏长幼相争、兄弟阋墙的这出大戏,如今才刚拉开帷幕。   第三件则是南楚。   崔芜的消息没白送,得知襄樊与孙氏之间的暗通款曲,楚帝果然大怒。   然而形势比人强,南楚虽强,若也禁不住两面开战,遂没有立时与襄樊撕破脸,只是一边增了岁贡,小惩大诫,一边又封死边境,掐断吴越与襄樊勾连的途径。   两边因此摩擦不断,虽都是些小冲突,可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引发一场颠覆江南局势的大战。   边境吃紧,孙昭自是要做足准备,重中之重就是征兵。可乱世人口匮乏,精壮男丁就这么多,都被拉去打仗,地里的农活谁来干,家中的老人妇孺又有谁来照顾?   一时间,吴越境内怨声载道,只是离得远,那高居锦绣尖的上位者听不到罢了。   看罢贾翊送来的书信,在座诸人皆是脸色微妙。盖昀与丁钰参与了定计的全过程,倒不十分惊讶,许思谦却是直到今日才听说此事,脸色一变再变。   末了叹道:“去岁八月,贾司马突然远赴江南,行程之匆忙,令下官甚是不解。如今看来,使君胸有丘壑,早在当时就决定借其之手,搅乱江南这池水吧?”   崔芜坦然:“不错。”   一顿,毫不掩饰私心:“我与江东孙氏仇深似海,即便一时腾不出手,也断不容孙家人有安稳日子过。”   许思谦欲言又止,又是一声叹息:“使君智计无双,纵然相隔千里,亦能叫孙氏焦头烂额。下官只是、只是有些可怜江南的无辜百姓。”   丁钰眼皮微跳,唯恐崔芜被激怒,大胆觑了她两眼,被崔使君瞪了回来。   “子逊仁厚,原是好事,”摁住乱飞眼色的丁六郎,崔芜缓缓开口,“只你须知,我又是扩军,又是占地,是做什么的?”   许思谦,字子逊。   他沉吟道:“使君仁厚,想必是为了给乱世百姓留一方净土……”   崔芜嗤笑着打断他:“错了子逊,我呕心沥血治地扩军,固然是为了捎带捞百姓一把,但最要紧的,还是为了能在这乱世之中活到最后。”   “乱世如刀,收割的尽是人命,并非某一人可以阻拦。我若因怜惜江南百姓而手下留情,来日孙氏腾出手,一朝挥师北上,死的就是我麾下将士与百姓。”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我为关中主君,首当考虑的应是自己人,子逊以为如何?”   许思谦无言以对。   这一主一从争执之际,盖昀只是默默饮茶,待得争论暂告一段落方道:“孙氏内乱已在意料之中,短时间内,再无余力与使君为难。”   “昀倒是以为,去岁收成不错,今冬又下了两场大雪,来年应是个好年景。”   “靖难军歇了这许多时日,是时候动一动了。”   这是崔芜喜欢与盖昀议事的缘由,这人好似长了一双洞悉人心的神眼,许多时候,根本不需崔芜开口,就能一口道破她的心思。   省了崔芜不少力气。   “先生所言,亦是芜之所想,”崔芜意味深长道,“听武侯禀报,今冬艰难,凤翔以东时有贼寇作祟。自明日起,我打算派人出城剿匪,顺带练兵。”   这话乍一听没问题,但许思谦琢磨片刻,悚然意识到一件事——凤翔东边并无旁的州郡,再往东……只有前朝都城!   崔芜此举究竟是无心,还是……   许思谦猜得没错,崔芜确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打算对上都出手了。   然而上都的政治地位非同小可,多少双眼睛盯着,贸然出兵伤亡必不在小。是以这番操作,仍以试探居多,更存着一分“疲兵”的心思。   等到盘踞上都城中的守军习惯了、麻木了,才是崔芜真正出手的时机。   崔使君耐心十足,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谁知气运加身挡都挡不住,才出了元宵,就有人将一份厚礼送到崔芜面前。   来人投帖上门时,崔芜正在用早食。她虽是关中十三州主君,吃穿用度却谈不上奢侈,日常早起不过是一碗咸豆花,一个羊肉馅的胡饼,或是裹了糖渣和干果的甜烧饼,再配一个鸡蛋,就很不错了。   这一日又略有不同,使君府的厨子炖了鸡汤,把除夕时未用完的肉馅裹上薄面皮,捏成元宝状,下入鸡汤煮开。   最后盛在脸大的海碗里送上,热滚滚的鲜香四溢。   崔芜一瞧就乐了:“馄饨鸡?今日怎么想起做这个了?”   因着刚出年节,阿绰发辫上仍扎着一截大红头绳,虽然未施脂粉,只这一点颜色就映得年轻女孩眉目生辉。   “还不是主子念叨,说用鸡汤下扁食最是鲜美,我去厨间提了一嘴,这不,人家现赶着熬的鸡汤。”   崔芜明知她在邀功,却还是笑眯眯地领了情:“甚好。回头你去库房翻翻,若有何合心意的缎子,选一匹回去裁衣,再挑匹好的赏给厨子,就说劳他费心了。”   阿绰就等着这一句,开开心心地去了。   她刚走,丁钰就来了,甩手撂下一份名帖,低头凑到汤碗前闻了闻:“好啊,偷偷开小灶,怎么不叫上我?”   崔芜将一只白胖的馄饨送进嘴里,眯眼享受着阔别已久的美食:“厨房想必有多的,你再去盛就是。”   丁钰也就嘴上说说,他来时已用过早食,只坐在一旁等崔芜吃完,方道:“有人要见你。”   自从步入年关,崔芜收到过太多类似的帖子,早就习以为常:“这回是哪家?”   丁钰:“清河崔家。”   崔芜一口汤没喝对,差点呛着自己。   “清河崔家”可不是什么坐井观天的地头蛇,那是正正经经的名门大族,百年积累簪缨世家。   与此同时,也是崔芜占据关中十三州后,第一个主动投帖的正经世家。   “有意思,”崔芜饶有兴味,“他们想要什么?”   丁钰直勾勾地看着她:“……你。”   崔芜:“……”   等见了来人,她才明白,清河崔氏打的原是连宗的主意。   简单说来,就是崔芜姓崔,清河崔家也姓崔,总归一笔写不出两个崔字,不如认了同一个祖宗,日后也好相互照应。   理顺了思路,崔芜一阵无语。   “崔芜”是她上辈子的名字,这辈子姓甚名谁,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清河崔氏与其说来寻崔芜认祖宗,倒不如说,看好这支潜力股,借着“连宗”之名,要上崔使君的贼船。   她捧着茶碗,端详着崔氏来人,浮起意味深长的笑。   “不瞒十四郎,这名字原是我自己所起。乱世中人,命如飘萍,连父母姓名籍贯都记不清了,又谈何连宗认祖?”   “若只因一个崔字就要认亲,那清河崔氏白认的亲戚岂不太多了?”   崔氏来人于族中排行十四,人称十四郎。此人与丁钰年岁相仿,容貌斯文俊秀,更兼大家出身,谈吐气度俱是清贵,坐在那里就是一道极赏心悦目的风景。   “使君有所不知,”他彬彬有礼道,“崔某今日冒昧登门,实是受长辈所托,向使君说明身世来历。”   崔芜一挑眉:“哦?我有何身世?”   “使君口中的父母,可是住在润州城东三十里,一户姓乔的人家?”   崔芜微愕,仔细回想刚穿来那日的情形,仿佛自己那对便宜父母,确实是姓乔。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崔十四郎跪坐案旁,身姿笔挺,好似一竿青竹。   “族中长辈派人远下江南,费了好些力气,才查明来龙去脉,”他说,“乔姓夫妇并非使君亲生父母,乃是当年有人以十贯钱为酬,将使君托付他们照料。只没想到乔姓夫妇言而无信,竟将孩子卖于人牙,连累使君流落风尘,苦熬十年之久。”   崔芜没想到崔十四郎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原本有些散漫的眼神不知不觉凝聚了。   “看来十四郎是有备而来,”她浅笑,“想说什么?一口气倒出来吧。”   崔十四郎郑重作揖:“使君之父原是清河崔氏一旁支子弟,族中排行第七,名季圭。论辈分,崔某还需称呼一声七叔。”   “这位七叔虽有才学,却无心仕途,成日里流连花街,写些艳曲词赋游戏人生。”   “却不想与那迎风楼的花魁有过一夕风月之后,竟令那女子身怀有孕,还将孩儿悄悄生下。”   崔芜除了一开始的错愕,便再未显露多余情绪,权当是新出炉的话本段子,听得兴味盎然。   “然后呢?”   崔十四郎偷眼打量崔芜,只见她眼神平静、嘴角含笑,并无丝毫触动之色,心头微微一沉。   “七叔家中已有妻房,正室夫人出身范阳卢氏,乃是数得着的名门淑女,”他娓娓道来,“只是这位卢氏夫人嫉妒成性,又兼多年无子,得知夫君在外有染,恼怒之下竟派人追杀身怀六甲的花魁。”   “花魁侥幸逃出,一边东躲西藏,一边设法给七叔送信,求他庇护腹中幼子。她逃亡了两个月,终于油尽灯枯,临终前产下一名女婴,将其与身边仅有的一点盘缠,托付给救下她的乔姓夫妇。”   “我七叔得知此事时,花魁已不在人世。他也曾派人寻找孩子下落,可惜一无所获。”   “却不想,那孩子竟是阴差阳错流落风尘,更于机缘巧合之下,被江东孙氏带回府中,以致与七叔失散多年。”   崔芜抿着热腾腾的奶茶——奶牛是秦萧自凉州送来的,就养在后院。因着新鲜,纵然茶叶质量低劣,也不影响奶茶的甘香醇厚。   “十四郎是想说,这个倒霉催的孩子就是我?”她眯起眼角,“有何凭证?”   崔十四郎不卑不亢。   “族中长辈已然寻到乔氏夫妇,有二人口述供状为凭,”他将一沓供纸摆在案上,“据那妇人说,使君后腰生有一颗殷红小痣。”   “您若不信,请侍女一验便知。”   崔芜听他说得笃定,再一翻看供纸,细节处大都对得上,便知此事并非伪造。   至少,崔家七叔和花魁那一段露水情缘,以及珠胎暗结之事,应该不是假的。   然而……   “就算十四郎所言是真,”她好整以暇,“那又怎样呢?” 第139章   在登门前, 崔十四郎已然将崔芜可能有的种种反应都设想过一遍。   或是怀疑,或是不信,或是愤恨, 或是怨毒,总归都有应对之法。   却唯独没想到, 崔芜竟是如此淡漠,单手支着额,嘴角含着笑, 一句轻飘飘地:“那又怎样呢?”   就将崔十四郎先前准备的腹稿, 打得七零八落。   他定了定神,试探道:“使君……可是怨恨七叔?”   崔芜连孙彦当前都能若无其事,一个小小的崔十四郎,如何能挑起她的情绪波动?   只微笑摇了摇头:“我连你那七叔的面都没见过,为人品行一概不知,谈何喜恶?”   崔十四郎头一回与她打交道, 摸不清崔芜性情, 斟酌着言辞:“七叔的正室夫人不能生养,只得松口许七叔纳妾。奈何时至今日, 七叔膝下依然空空, 是以想寻回当年失散在外的孩儿,一叙亲伦……”   崔芜打了个手势,崔十四郎话音骤停。   “煽情的话就不必多说了,”她淡淡道,“你我都清楚,若我今日不是关中十三州的主君,你那七叔也不会想起有这么个孽种流落在外。”   “所以……”   “十四郎,我手里的筹码, 你知道了。可你手里的筹码,到现在也没亮给我看。”   崔芜歪头瞧他,笑意温煦可亲,眼神却森寒锋锐。   “生意,可不是这么谈的。”   崔十四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坐在他面前的是政客、是商人,唯独不是女子。指望用亲情打动她是不切实际的。   他迅速调整过思路,飞快说道:“崔家。”   崔芜挑了挑眉。   “崔家乃是名门之一,人脉通达四海,有崔家相助,使君的路会走得顺得多。”   崔芜不置可否:“你说的,丁家早就做到了。”   崔十四郎胸有成竹。   “济阳丁家虽也门路广泛,终究失于商贾之流,许多事,崔家做得,丁家做不得。”   他显然做过十分周详的调查,此时道来有条不紊:“就好比,各大姓之间互有姻亲,消息也比旁人传递快得多。”   崔芜听出门道:“什么消息?”   崔十四郎往前凑近少许,话音亦压得极低:“使君盘踞关中,可有意于上都?”   崔芜眉心微跳。   “诚如在下所言,崔氏姻亲无数,其一便是上都名门韦氏,”崔十四郎微笑道,“巧的是,上都韦氏的一名旁支子弟,正是守将祁戍麾下得力干将。”   崔芜听着一个“韦”字,只觉得莫名耳熟,口中道:“那又如何?”   “祁戍原是怀着惜才之心,给了此人一处容身之所,却不想是收养了一头恶狼,”崔十四郎悠悠笑道,“如今,这恶狼琢磨着弑主犯上,上都大乱将起,可不是使君的机会来了?”   崔芜总算想起这个“韦”姓为何耳熟。   当初被她逐出凤翔的“华岳神母”阮轻漠,与之合作的那名军官,可不就是姓韦?   这还真是冤家路窄。   崔芜盘算明白,命人将崔十四郎带下去歇息,自己请了丁钰和盖昀入堂议事。   不出所料,这二位都对收复上都持赞同观点,至于崔十四郎认祖的提议,却是与崔芜看法一致。   崔芜如今是关中之主,清河崔家自然要上赶着献殷勤,可她若没有如今这番基业,崔家人还想认回一个流落风尘的私生女吗?   “我看那姓崔的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有孙彦这桩前车之鉴,丁钰对任何出现在崔芜身边的年轻男子都没好印象,“他的话,你听听就算了,千万别当真。”   “半路认来的亲戚,今日你好我好,明日说不定就卖了你。什么父女情深,一叙天伦,都是千年的狐狸,跟谁玩聊斋呢!”   盖昀捧着茶碗的手一顿,抬头十分具有好学精神地问道:“请教丁郎,何为聊斋?”   丁钰:“……”   崔芜揉了揉额角,打断这将将开展学术探讨的二位:“我不打算轻信崔十四郎,只不过,清河崔家毕竟是数得着的名门大族,如今自己送上门,咱们也不好太拂了人家献殷勤的美意。”   丁钰听出自家主君“把人当肥羊宰了,还要人自己掏钱赎羊毛”的意味,拍着胸口放心了:“使君打算怎么做?”   崔芜:“先去趟上都城,探明崔十四所言是真是假。”   话音未落,丁钰和盖昀同时道:“不可!”   崔芜诧异看来。   盖昀清了清嗓子:“使君如今是关中十三州之主,身份贵重,万不可亲自冒险,还是派旁人去吧。”   丁钰话更直接:“你忘了上回凉州城里,险些在那姓孙的身上阴沟里翻船的教训?派人可以,你自己不能去!”   崔芜无语:“我也没说自己去啊。”   盖昀和丁钰长出一口气。   无数次的惨痛教训,终于让崔芜明白千金之子不可轻身犯险的道理。盖因她如今身份重要,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有什么好歹,倒霉的不止自己,还要连累麾下亲卫,以及不下数万的靖难新军。   “上都城中有守军六千,我便派兵万二,于城外蛰伏,”她说,“若是上都生乱,先期派入城中的细作可设法打开城门,引我军入城。”   “届时,兵不血刃,拿下上都。”   让城中细作见机行事,可比崔芜亲自冒险稳妥多了。丁钰先是点头,点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等等,你什么时候往上都派了细作?”   崔芜:“从得知阮轻漠和她那帮狗腿子逃进上都城开始。”   丁钰:“……”   “我跟阮轻漠打过交道,这女人跟我有点像,极其自负,也极其危险。当初在凤翔城靠着装神弄鬼收揽民心,连伪王都架空了,如今入了上都城,哪有不故技重施的道理?”   崔芜轻笑:“从那一日我就知道,想拿下上都,她才是真正的阻碍。”   丁钰摸了摸胸口,感受到逐渐激烈的心跳声。   是为了崔芜的未雨绸缪、走一步算三步吗?   也许有,但更要紧的是,他从崔芜轻描淡写的话音里,听出了某种极为隐晦的笃定与自负。   甚至是……舍我其谁的霸气。   那一刻,他恍惚有种错觉,面前之人是崔芜又不是,她眼神坚定、神态从容,谈笑间落下一枚枚棋子。   她已然成了争夺天下的执棋人,有了入局博弈的筹码与资格。   ***   上都为前朝都城,政治意义极为重大。听说要夺此城,五军主将都激动了。   这若拿了下来,可是泼天的功劳,以后在军中的地位也越发举足轻重。   是以,谁都想抢下这块喷香的肥肉,军中甚至出现了暗搓搓别苗头的情形。   但是崔芜的决定出乎所有人意料。   她要亲自挂帅。   消息传出,所有人都惊了。丁钰甚至未经通报就着急上火地闯入正堂:“我还以为你长进了,搞了半天,还是老样子!”   “你现在什么身份?手底下那么多兵将,非得自己冒这个险?”   “你就不能消停些,别考验咱们的小心脏?”   这话但凡不是丁钰说的,崔芜能把人揍成一只亲妈都认不出的猪头。   “长安的政治意义,你应该很清楚,”她没说些安慰的客套话,上来就是冷静客观的利弊分析,“我为关中主君,亦是三军主帅,这一仗,我必须在场,任何人都替代不了。”   丁钰明白她的意思,长安太重要了,几乎是中原国运的象征。崔芜若想日后的路走得顺畅些,就必须第一个迈进长安正门。   反之,倘若崔芜这个主君因为畏战缺席了,以后谈何威信,又如何号令麾下队伍?   但丁钰还是不放心:“那也不用……”   崔芜竖起手掌,打断了他的劝说。   “还有一点,”她说,“拿下长安是何等功勋?不论派谁领兵,各军主将都势必不服,放任下去,只会助长派系争斗。”   “与其如此,倒不如我亲自挂帅,名正言顺,谁也不必再争。”   丁钰咂摸了下嘴唇,从她极度冷静的语气中品出一丝决然。   “我是不是说什么都没法让你改变决定了?”他无奈问道。   崔芜微微一笑。   “我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你比谁都看的清楚,”她说,“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别拦我,让我去。”   丁钰瞪着她,崔芜神色平静,任凭丁六郎将目光化成刀枪利斧,也休想让她动摇分毫。   末了,丁钰长叹一声,撩袍跪地,第一次在两人独处的场合下,行了叩拜大礼。   “属下,谨遵使君吩咐。”   ***   得知崔使君亲自领兵,并且不搞特殊待遇,五军主将有一个算一个,都有出战的机会,军中那股刚成型的暗涌果然消停下去。   背着人时争斗一二也就算了,若是将那点不和摆在自家主君面前,太跌份了。   堂堂大老爷们,当然是凭军功和拳头说话!   一切的准备工作都在暗中进行,对外只宣称是调兵剿匪。崔芜斟酌再三,最终决定携盖昀和丁钰同行,只留许思谦坐镇凤翔。   临走前,她特意召来许思谦:“我知子逊性情不比辅臣,素以仁和待人。但你须知,仁慈是盛世的特权,乱世,当用重典。”   “辅臣”是贾翊的字,虽然这位性情远谈不上温厚,甚至有些刻薄阴戾,但必须承认的是,在乱世之中,这样的人、这样的手段,更能镇住场子。   许思谦将“乱世用重典”这几个字反复回味,如丁钰一般深深叹了口气。   “谢使君提点,”他郑重作揖,“下官铭记于心。”   翌日清晨,天光未明。大军拔营,悄无声息。   那么这时候,上都城里在做些什么?   上都守将姓祁名戍,原是已故歧王麾下,只因歧王身故、群龙无首,新上位的伪王又分身乏术,他仗着兵力充足据了上都,自此成了关中东部的土皇帝。   是人都爱做梦,祁守将不是没做过剿灭伪王、收复关中,从此将八百里秦川纳为囊中物的美梦。   可惜他实在不擅治理民生,白白占据了风水宝地,日子却是紧巴巴的,且一年比一年捉襟见肘。   只能眼瞅着崔芜崛起,做了他想做却未能做成的事。   偏她又是个女子,却混迹于男人堆里,大有将一干须眉男儿踩在脚底的势头。   祁守将看在眼里,心里如何能不似翻江倒海一般?   “要我说,也就是如今的世道坏了,才让这些魑魅魍魉出来作乱。”   当晚宴席上,祁守将叫来几个心腹部下,一边喝酒取乐,一边将肚子里的憋屈倾泻而出。   “前朝出了个女帝,已经够荒唐了,幸好老天有眼,让她儿子收拾了烂摊子,没让乱子继续闹大。”   “如今倒好,又出了个女主君,莫不是日后还要称王称帝?我就纳闷了,她麾下那些臣属将军,平日里见了她,膝盖骨是怎么弯下去的?不怕被人笑话吗?”   一干将领哈哈大笑起来,有人故意讨他的好,跟着臧否崔芜麾下:“可不是?所以说,那帮人不成气候,整日里跪拜一个女人,脊梁骨都跪软了。”   “一群软脚虾、窝囊废,收拾了他们是迟早的事。”   祁守将贬低了崔芜,心中畅快许多。回头见角落里坐着一人,既不应和也不开口,只管低头喝闷酒。   他眯了眯眼,开口唤道。   “仲越,听说你在伪王身边伏小作低时,跟那女人打过交道?你说说看,那女人怎样?要是还看的过去,倒也不必立刻杀了,留着服侍咱们哥几个,也是美事一桩。”   仲越,是韦军官的字。   他顿住举杯的手,环顾满堂,那眼神就像看着一群野狗。他们喝酒吃肉、放肆狂吠,用撒尿划定自己的势力范围,自以为加冕称王不可一世,却不知外头的天早就变了样。   他露出一抹讥诮笑意,却还是中规中矩地答了。   “的确与那位崔使君有过一面之缘,”韦仲越说,“虽只仓促一瞥,印象中,此女容色甚美,实乃平生仅见。”   他说得夸张,祁守将反而有些不信:“真这么漂亮?跟老子的小九比呢?”   “小九”是他新纳的第九房小妾,从人牙手里抢来时,也是惊为天人。又兼性情伶俐,极会讨好人,深得祁守将宠爱。   韦仲越平平板板道:“九夫人给她提鞋都不配。”   这话一出,祁守将抽了口凉气,遥想那女子美貌,竟觉心痒难当。   “好,甚好!”他举着酒杯,哈哈大笑,“等破了凤翔,把那女人留下来当老子的十房小妾,兄弟们听到了,人人有份!”   众军汉哈哈大笑起来。   韦仲越却悠悠一叹:“可惜啊……”   祁守将沉下脸色:“可惜什么?”   “可惜那女子不仅容貌胜过九夫人十倍,手段胸襟也强了将军百倍千倍,”韦仲越嗅着杯中酒香,忽而翻过手腕,将美酒徐徐洒落,“来日,谁取谁的项上人头,怕是不得而知。”   祁守将大怒,猛地一拍桌子,起身却觉头晕目眩,还没开口,人先倒了地。   中招的不止一个,只见不过片刻,方才还谈笑风生的军将们接二连三摔倒在地。能稳稳坐着的,竟然只剩韦仲越一人。   他打了个手势,守在门口的亲兵退了出去,临走不忘合上门扉。   祁守将见状,哪还有不明白的?不由大怒:“姓韦的,我待你不薄,你竟敢吃里扒外?”   “当初,你和你那姘头丧家犬似的逃来上都,是谁饶了你性命?又是谁跪在老子脚边,求我收留他?”   “他娘的,老子养你还不如养条狗,你就是条反咬主人的白眼狼!” 第140章   韦仲越不言不语, 直到他骂累了,才缓缓起身。   “祁将军或许不太清楚,我这个人, 有个古怪习惯,宁与豺狼为伍, 不和蠢货共事,”他摔了酒杯,冷冷盯着祁守将, “似你这般蠢钝, 如何守得住上都城?迟早便宜了那姓崔的女人。”   “倒不如交与我,或许还能多苟延残喘一阵。”   祁守将脖颈青筋根根贲起,显然怒到极致。   然而很快,他奇迹般地冷静下来,咧嘴一笑。   “从你第一日投我起,我就知道, 你是个不安分的, 果然被我猜着了,”他目光闪烁, 仿佛得意, 又藏着说不出的恶毒,“老弟,当哥哥的教你个乖,如果你瞧着压在你头上的人是个蠢的,那说明真正犯蠢的不是他,而是你自己。”   “倘若这人有本事连你都瞒过去,你说他是蠢,还是真聪明?”   韦仲越这时再察觉不出有异, 也白在生死边缘打滚这么多回。   然而事起仓促,他根本来不及应对,门外已经响起两声短促的惨叫。尸体倒地,鲜血泼上窗纸,门板被人一脚踹开,闯进来的却不是祁戍的亲兵。   韦仲越倏尔后退,难以置信:“你居然勾结胡人?”   只见这些人虽是亲兵打扮,却生得朗眉深目、鼻挺颧高,颌下还有一丛络腮胡子。   分明是铁勒人的模样。   祁守将目光阴毒。   “那姓石的都跪下来管铁勒人喊爹了,我这才哪到哪?”他舔了舔嘴角,“不过,要真能换个皇帝当,别说是喊爹,就算跪下来捧人家脚丫子,又怎么不成?”   “只要能笑到最后,那就是我的本事!”   他吃力地坐起身,谦卑又期待地看着为首的胡人:“耶律兄弟,快,杀了这小子!只要他死了,上都城就有你们一半!”   为首的铁勒人拔出腰刀,刀锋森寒,刀光雪亮。   “你们,”他舔了舔嘴角,露出刀锋似的笑,“都得死。”   厅堂就这么大,铁勒人堵住了出口和退路,刀丛迫向孤立无援的韦仲越。   韦仲越亦拔刀,脑中却闪电般掠过一个名字。   阮娘。   ***   只是一夕,上都局势就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九门封锁,街道戒严,百姓不许进也不许出,有披坚执锐的士卒敲开寻常民房,向人索要财物。   被勒索的人家点头哈腰地奉上积蓄,回头将门一关,脸色很不好看。   “那不是咱们中原人,”住在昔年天子脚下的人,即便是蝼蚁草民也颇有些见识,分明还未开春,额角却刷刷冒冷汗,“那说话的腔调,分明是胡人!”   可胡人又是怎么堂而皇之地进了上都城?   尚在行军的崔芜还不知城内变故,却也察觉到一丝异样。盖因她派去打探消息的人手回禀说,上都城突然戒严,试了好些法子,都不能混进去。   “看来要变天了,”行军帅帐中,崔芜将自己绘制的上都舆图铺在案上,盯着几处城门沉吟不绝,“若是那姓韦的小子占了上风,即便戒严全城,也不至于小心提防到这般地步。”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彼时除了丁钰与盖昀,五军主将皆在帐内。延昭最是直接,拍了拍腰间佩刀:“管他有什么玄机,咱们人手不足时都不怕他。如今兵精粮足,还能被他翻出天去?”   其他几位将领虽未开口,看神色分明是认可。   崔芜不语,又转向盖昀:“先生如何看?”   盖昀在一旁闭目养神了许久,直到崔芜开口相询,才说出入帐之后的第一句话。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昀以为,贸然用兵非是上策,还需先弄清楚城中究竟出了何种变故。”   他向崔芜拱手:“使君若信得过,昀愿为使君走一趟。”   崔芜惊讶了。   “这怎么行?”她断然拒绝,“既知城中出了不小的变故,先生若亲身前去,万一遇险怎么办?绝对不可!”   盖昀却胸有成竹:“城中纵然有变,也不至于大开杀戒屠戮百姓。即便上都守将丧心病狂,有使君在后,昀虽身屡险境,也能遇难呈祥。”   他再行礼:“昀心意已定,请使君成全。”   崔芜纠结再三,命人将崔十四郎提了来。   此次出兵,崔十四郎作为联络城内的关键人物,自是被崔芜带在身边。只是他身份特殊,还未被崔芜划入“自己人”的范畴,是以没有资格出席军事会议。   他倒也是个人物,崔芜冷着他,他就安安心心待在帐中,不外出也不乱打听消息。此时听闻崔芜召见,简单整了整衣冠就赶了来,立在帐中郑重行礼:“崔使君。”   崔芜一点不与他客气:“你们清河崔家家大业大,又在上都城里经营了这些年,可有法子混进城中?”   崔十四郎稍作沉吟:“在下确是知道有条小路,可以潜入都城之中,只不过……”   崔芜只以为这人在卖关子,不耐追问:“不过什么?”   崔十四郎苦笑道:“只不过,这所谓的路原是引流入城的沟渠,只因河水改道,涓流渐细,沟渠水位逐年下降,这才可供人行。”   “这地方守军极少关注,一则外头通着河沟,二来……城中居民倾倒秽物,多是在此。”   崔芜明白了,敢情这就是一条古代版下水道。   “这个……”崔芜挠了挠额角,抬眼瞟着盖昀闲云野鹤般的姿态,有点拿不定主意,“先生,你确定想去吗?”   盖昀不受任何影响:“使君安心,昀自有道理。”   他都这么说了,崔芜自无不应之理,除了命崔十四郎同行,更亲点了二十名好手,护送盖昀潜入城中。   临行前特别叮咛了,若察觉城中有变,不必顾虑旁的,先把盖昀抢出来再说。   这边盖昀领命出发,那边崔芜仍有些心神不定。军中又没法做药打发时间,她只得去伤兵营巡视一圈,确定各类伤药及急救措施都齐全,又把上都外头的地势地形重新梳理一遍。   炭笔在舆图上接连数点,忽而落定在上都东南的一处。   天险,潼关。   “关中之所以得名,很大程度上是由潼关而起,”她喃喃道,“潼关是关中东部屏障,本该握于掌中,只是被上都挡住了,一拖再拖,直拖到现在。”   彼时众将各去清点人马,帐中唯有丁钰在侧。闻言,这理工男还没反应过来:“那又怎样?反正迟早是你的。”   崔芜:“当年天宝生变,安史叛军攻入长安,首先拿下的就是潼关。若是有人效仿安史叛军,渗入潼关,你猜会如何?”   丁钰听明白了,立刻凝重了脸色:“你是怀疑,上都城内,有旁的势力作乱?”   “会是谁?后晋那没出息的儿皇帝吗?”   崔芜目光凝固:“若是晋帝倒还好办了,怕就怕,来的不是儿子,是老子。”   丁钰瞳孔骤缩,表情堪称恐怖。   “不、不至于吧?”他结结巴巴,“那姓祁的守将再不济,会吃里扒外到投了胡人?”   崔芜:“晋帝当年也算是个难得的英豪人物,为了一个利字,还不是吃里扒外地投了胡人?”   丁钰没法与她争辩,脸拧成了麻花。   “若真是这样,”他收敛了笑意,抬手摩挲下巴,“盖先生潜入上都城,不是很危险?”   “确实,”崔芜赞同,“风险比原先预测的大得多。”   若对手是祁庶,有崔芜,有靖难军,有关中十三州与利害驱动,盖昀即便被察觉行踪,也能凭三寸不烂之舌翻盘。   但是铁勒人……他们的刀锋远比脑子更快,不会给盖昀这个机会。   怎么办?   这是前所未有的难题,在此之前,崔芜虽遇险无数,却总能自机巧处破局,将于己不利的局面翻转过来。   彼时实力尚弱,但也正因为一个“弱”字,让她少了许多负担和拖累,行险不必有所顾虑。   这是崔芜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指挥大军作战,而军事韬略是她的软肋和短板。   延昭是将才,其他将领也各有各的经验与长处,但他们可以给她建议,却不能代替崔芜做出决断。   她弱质纤纤的手腕上,压着的是数以万计的人命。   “不等了!”崔芜闭目片刻,果断拍板,“召集五军主将,咱们升帐!”   攻克庆州等五州时,是延昭领的兵,这是崔芜亲自挂帅,也是她头一回以主帅的身份升帐议事。   五军主将知道厉害,屏息凝神地来了,然后听到一个令他们振奋雀跃的消息。   攻城!   “号角吹响,即为战端开启之时,”崔芜目光锋锐,一字一顿,“还记得秦帅教过你们什么吗?”   除周骏和岑明外,其他三位主将都曾在安西军中“进修”过,闻言不假思索:“凡兵战之场,立尸之地,必死则生,幸生则死。”   崔芜颔首。   “调军用兵,你们的经验远胜于我,我不瞎掺和,”她说,“只有一点,都给我往死里打!”   五军主将肃容应了。   韩筠心思机巧,遇事难免多想几分,紧接着问道:“敢问主上,五军同时出击,谁为主谁为辅?”   丁钰心头“咯噔”,直觉这话背后藏着“别苗头”的迹象。只他并非主君,没有在这种场合插嘴的余地,只略含隐忧地看着崔芜。   崔芜沉思片刻,毫不脸红地照抄了前人台词。   “分什么主副?”她拍案而起,“城中屯兵六千,我麾下将士万余,翻倍的兵力,还要分主副?”   “五路人马皆是主攻,都给我玩命打!”(1)   五路主将:“……”   没有任何争执,他们向案后的崔芜行礼,各自退出帐外点兵。   在主帅绝对的权威压制下,所有的派系暗涌都被不由分说地摁了下去。   帅令传下,各营抓紧清点军备,火头则忙着埋锅造饭,准备早食。   两个时辰后,五路大军各自开赴负责的城门外,随着一道流光窜上晨光熹微的天幕,炸出第一道破晓霞光。   攻城战,打响了。   为了这一日的战事,崔芜真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带上了。第一波冲向城头的不是扛着攻城云梯的士卒,而是十多架从所未见的巨弓,构造相当于三张大弓合并起来,需三十人合力拉开。   三床弓弩,又名“一枪三剑箭”。在另一个时空,它本该是北宋建立后才被铸造出的神器,但是因为崔芜和丁钰的联手搅局,它的问世至少提前了三十年!   第一波巨箭如惊涛拍岸,轰轰烈烈地冲上城墙,有慌神不及躲闪的士卒,被钉成一串血肉模糊的冰糖葫芦。   而这只是刚开始。   第二波攻势远比第一波猛烈,推上来的不再是弩车,而是投石车。这玩意儿类似于前朝末年的火炮,只是发射出的“炮弹”经过丁钰改造,除了单纯的火药,还藏了数十枚铅丸。   一旦炮弹爆炸,铅丸亦是四面开花,波及范围更广,杀伤力也更为惊人。   守城士卒被揍懵了。如果说,第一波的巨弩攻势虽然惊人,却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那第二波的投石机版“手榴弹”简直超出了想象范畴。   被劈头盖脸的火药炸了个人仰马翻,除了哭爹喊娘,就是屁滚尿流。   崔芜:“……”   虽然猜到这两样杀器的效果差不了,可是眼前这局面已经不是“不差”,而是好到逆天!   有道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纵然崔芜不是军事作战科班出身,也看出了门道:“吹号,准备冲锋!”   嘹亮悠长的号角声回荡在黎明前死寂的城头,摩拳擦掌多时的靖难军推着战车、扛着云梯,拉出散兵线,冲向上都高耸的城墙。   这里曾是十二朝古都,中原文明的象征,前朝的强大与荣光所在。   而今日,他们要用自己的脚登上这座城池,将其献给自己英明神武的主君。   守城士卒亦不是无能之辈,在投石车停下攻势后立即反应过来,用最快的速度占据了城墙。他们居高临下地发射弩箭,企图用箭雨和滚木礌石阻挡靖难军的冲锋。然而射出去的弩箭大多被打头一排战车拦住,造成的杀伤十分有限。   这是为何?   因为战车前头的挡板并非普通木制,而是用一种特殊的树藤缠裹而成。树藤在桐油中浸泡,取出后放在日光之下暴晒,如此反复十多次,才能形成刀枪不入的效果。   攻城时,再在外头罩一层生牛皮,莫说寻常弩箭,便是刀斧劈斩,也未必能伤及分毫。   武备降级打击的结果是,从开始冲锋到第一波士兵摸到城墙,伤亡比预期降低了一倍不止。   这对靖难军的士气鼓舞是巨大的,顶着密密麻麻的箭矢,他们搭起云梯、放出战车,攻城锤尖锐的锤头对准城门,士兵喊着号子,催促这座古老的城池迎接新的主人。   “——砰!”   城门摇摇欲坠,城池亦悚然颤栗,城楼上的守军被这惊天动地的动静震懵了,只稍一愣神,靖难军已然顺着云梯登上城墙。   他猛地回过神,高呼:“快,叫增援!”   然而话音未落,来人长刀横抹,将话音和喉管一并切断。   尸体倒在地上,狄斐垂眸,将刀锋上的血迹甩落。   “上都城,”他舔去嘴角血迹,像是带笑,又仿佛讥嘲,“是时候换个主人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每多登上一人,来自城楼的压力就减轻一分。   与此同时,推着撞车的士兵也不甘示弱,凭着血勇与蛮力,生生撞开了上都大门,如狼似虎地亮出屠刀。   “——杀啊!”   ----------------------- 第141章   这一幕通过坐观千里的“千里眼”, 分毫不差地呈现在崔芜视野中。她瞧着明显占据上风的战况,并未显露得意,反而深深蹙眉。   “奇怪。”   丁钰诧异:“奇怪什么?”   崔芜沉声:“上都城有十二座城门, 我兵力有限,只挑了其中五座攻打。”   “即便祁戍兵力不如我, 分摊在各个城门的亦是有限,得知有人攻城,无事的几座城门也当立时来救。”   “但我算了守城军的兵力, 从开战到现在, 并无任何人马驰援。”   丁钰:“会不会是这五座城门的守将格外人憎狗嫌,其他人不爱搭理他们?”   崔芜无语:“那也不至于在这种场合闹内讧。更有可能的原因是……”   丁钰正眼巴巴地等着下文,听她住了话音,不由不满:“主子,你可听过有句俗语,叫卡文遭雷劈?”   崔芜沉思片刻, 忽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问道:“你猜, 盖先生现在在做什么?”   盖昀在做什么?   与崔芜一样,也在打仗。   只是崔使君打的是攻城战, 盖昀指挥的却是守卫战, 在他的号令下,一支由靖难亲兵、韦氏部将与崔家部曲组成的杂牌军分队列、有次序地退入城西一座里坊之中。   靖难亲兵落在最后,缓缓合拢高大的坊门,以望楼和民居为依托,与追兵展开激烈交锋。   这时就能看出盖昀乃是全才人物,不仅通天文、擅治地、晓人心,兵事亦能直接上手——利用胡兵精于马战而疏于步战的特点,借助鳞次栉比的民居将其分隔阻拦, 竟是在这前朝古都之中玩起了巷战。   调兵遣将之余,他竟还能分出余力,将伤员安置在一间废弃民房,依照崔芜的急救法子,指导他们相互包扎。   靖难亲兵与崔家部曲照着他的话做了,韦氏部将却没立刻动作,而是将目光投向居中一人。   白衣飘渺,容色丰丽,只是袍袖与衣摆处到底沾染了尘土与血迹。   是阮轻漠。   “照他……咳咳,说的做,”阮轻漠似乎也受了伤,开口先发出嘶喘的咳嗽声,捂住肋下的指缝间渗出淅淅沥沥的血痕,“他若想害我们,方才……也不必出手相助了。”   盖昀的运气不错,潜入上都城的过程虽狼狈了些,却并未遇到敌军伏击,还顺利与崔家人汇合。   却不想,在摸往城门之际遇到遭遇追杀的阮轻漠一行,阴差阳错地卷入混战,被胡人一并追杀。   这固然是倒霉,可巧就巧在,因为盖昀的横插一杠,胡人精锐及祁戍麾下的部分守军被牢牢牵制在城西,至今尚不知晓自家固若金汤的城门,已然被崔芜撞破了。   盖昀瞧了眼阮轻漠脸色,就知她伤势不轻,若不及时医治,不必谈伤口恶化,光是“失血过多”一条就能要了她的命。   他从袖中摸出一瓶伤药递过:“这是我家主上所配的金创药,不敢说续骨生肌,止血却是极好的,姑娘……”   话没说完,阮轻漠极坦然地接过药瓶,甚至没问药物成分为何,直接撩开衣襟撒上伤口。   盖昀挪开视线。   “阮姑娘,”他说,“不论你与我家使君有何恩怨,同为汉室,又兼大敌当前,还望相携相助,共度难关。”   阮轻漠“咯”地笑了声,被药粉刺激伤口,又忍不住微微抽了口气。   “我有别的选择吗?”她说,“不过,就算这样,我也有个条件。”   盖昀:“姑娘请说。”   阮轻漠撩起眼帘:“我跟你家使君的恩怨,我心里有数,落到她手里,我大约是活不成了。”   “但阿越跟她没仇,他做的事,都是听我吩咐。”   “让你家使君想法子救了阿越,我保证乖乖就死,不给她惹麻烦。”   “否则……”   没等她把话说完,外头突然“轰”一声巨响,大地似是颤了颤。紧接着,崔十四郎神色仓皇地冲进来:“盖先生,胡人在冲撞坊门!”   盖昀神色如常:“还有多少弓箭?”   崔十四郎为难道:“崔家只有部曲和家将,并非正规军出身,弓箭数量本就不多,加上韦郎麾下,也只够再放两轮。”   “省着点用,”盖昀说,“将废弃民居的砖瓦木石卸下,居高投落,稍阻胡人攻势。再告诉他们,崔使君正在攻城,若是现在坐下来与咱们好言商谈,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崔十四郎大喜:“当真?崔使君与先生约好今夜攻城?”   若是靖难大军兵临城下,他们只需再撑个把时辰,就能化险为夷。   “并未,”盖昀给他浇了一盆冷水,“我与使君的约定,是由我摸清城中详情,她再因势部署。若是按照约定,今晚还不到出兵的时机。”   “这么说,不过是疑兵之计罢了。”   “不过……”   崔十四郎急得满头热汗:“都这时候了,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先生还玩什么玄虚?”   “您还有什么后手,直说便是!”   盖昀笑了笑。   “并非后手,”他缓缓道,“只是盖某信得过我家使君,以她的敏锐,未必不能察觉城中异样。”   “到时,为了保下盖某这条性命,或许会提前攻城也未可知。”   崔十四郎快疯了,他虽是崔家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人物,被长辈评价“素性稳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可眼下是泰山崩了吗?   胡人就在外头撞门,那是大水崩沙、利刀破竹!   眼看刀锋距自己脑袋只有一线之隔,谁能真正置生死于度外?   “先生就这般相信崔使君?”他深深吸气,“万一崔使君没领悟这一层,也未曾及时发兵?”   盖昀坦然一笑:“那昀以此身殉了上都,再为世间留下一桩宾主相得的美谈,也未尝不是佳话。”   崔十四郎不疯了,他觉得是盖昀疯了。   那么盖昀对崔芜的判断是否准确?   又是“砰”一声巨响,铁勒人临时寻来的巨木将坊门撞开一道口子,然而他们未曾趁势冲入,反倒停下动作,向同一个方向侧过头。   同样的“轰”一声响,自夜色深处遥遥传来,左右民居瑟瑟战栗,像是经历了一场地龙翻身。   紧接着,震天的喊杀声涌入城中,惊破了夜色,也打散了上都城死域般的沉寂。   靖难军入城了。   崔芜此番派了五路人马,分别从五个方向攻入城池。靖难军的黑衫蓝边好似一道滚滚洪流,势不可挡地冲刷过街道,将任何企图阻拦脚步的障碍碾压为齑粉。   崔芜随着狄斐入城,全靠两条安全带将自己绑缚在火锅后背,手里展开绘制的舆图,在厮杀间隙中推算盖昀此刻的方位。   “盖先生是从暗沟入城的,出来的方位应是这里,”她一指城西某处,“如果他被困住,十有八九会占据某座里坊,以坊门为屏障,与追兵拖延时间。”   丁钰骑马跟随,与几个亲兵一起将自家主君牢牢护持中央。   “城西的里坊可不少,单是离得近的,就能举出五六七个,”他问,“盖先生会在哪?”   崔芜只用了一秒思索,手指西市以南的一处,说道:“这里!”   丁钰定睛一瞧,狐疑:“为什么是这儿?”   崔芜:“因为这里挨着西市,前朝年间是蕃人聚居之所,修了好多番邦建筑。”   “番邦屋宅跟中原不一样,喜欢用方形条石垒墙筑基,拆下来就能当滚木擂石用。”   “如此地势复杂,又有大量武器储备的好去处,以盖先生的精明,怎会放弃?”   丁钰:“……”   他都不知崔芜是在夸奖盖昀,还是埋汰人家。   但是一个时辰后,他悟了。   崔使君与盖先生的君臣相得竟是货真价实,不搀任何塑料成分。正如盖昀了解崔芜一样,崔芜对盖昀的判断也是出奇精准。   西路靖难军如狼似虎地扑向城西,还没到近前,就听见了厮杀声。狄斐精神一振,血迹未干的长刀再次出鞘:“军功在前,你们还等什么?”   “随我来!”   靖难军如今听不得“军功”两个字,眼看队伍越来越壮大,打下的地盘越来越多,自己的职衔越来越高,荷包也越来越丰厚,谁心里没一本账?   何况这里是上都城,前朝都城,积累百年,底蕴之丰厚怕是只有物产丰美的江南可以相较。   他们闯入这座都城,好似出闸恶龙、归山猛虎,不顾一切亮出爪牙,去攫取属于自己的战利品。   崔芜意识到这一点,果断下达指令:“入城之后,当谨守军令,不得扰民。若有违者,军法处置!”   她威望日高,隐含煞气的谕令传遍五军,原有些蠢蠢欲动的军汉立刻消停了。   幸好,现成的军功摆在眼前,提一串人头回去,加官进爵样样有份,谁还稀罕那仨瓜俩枣?   在主将的带领下,两千靖难军亮出屠刀,勇猛无畏地扑向胡人。胡人正忙着攻打里坊,好容易撞开坊门,又被里头层层叠叠、宛如迷障似的房屋所阻,正满心烦躁恨不能磨牙吮血,冷不防屁股被人狠踹一脚,简直懵了。   靖难军却不给他们回过神的机会,长驱直入持刀猛砍。与此同时,里头的盖昀也意识到什么,下令韦氏残部与崔家部曲合成一股,自内往外厮杀。   铁勒人就是一头老虎,也禁不住首尾夹击、腹背受敌,何况靖难军手里还有杀器——当日崔芜虐惨孙家部曲的□□,竟是人手一只,虽然远程杀伤有限,可在近身战中,实在是无往而不利。   铁勒人只勉强支撑了半个时辰,就开始败退。为首的胡人将领倒是个人才,即便败了也不露破绽,队伍安排得井井有条,叫人想偷袭也抓不住空当。   隔着深沉夜色与通明火把,他瞥见被亲兵簇拥中央的崔芜,认出昔日曾为大军治疗疫病的女郎中,吃惊叫道:“你……是你!”   崔芜也不藏着掖着,自己调门有限嚎不起来,就安排几个大嗓门的军汉,远远冲着那胡将喊话:“告诉你们耶律将军,关中是我地盘,他若想来做客,我随时欢迎。”   “只是既来了中原,就得遵照中原人的规矩,想当个连吃带拿的恶客,可是错了主意。”   胡将哪禁得这般激?直恨得咬牙切齿。只他并非无脑之辈,深谙形势比人强的道理,因此并不恋战,走得极为痛快。   崔芜亦不追赶,径直入了里坊,两刻钟后,她见到了藏身民居,虽略有些狼狈,幸而毫发无伤的盖昀。   崔芜吊了一路的心“扑通”落地,若非顾着“崔使君”的形象,简直要手脚发软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盖昀却若无其事,甚至有闲心与崔十四郎玩笑:“瞧我说的如何?知盖某者,非使君莫属。”   崔十四郎可没这般好定力,明知该趁机表忠心,争取在崔芜跟前捞个好印象,却是手脚冰凉起不来身,只能席地而坐喘粗气。   崔芜一肚子的话被盖昀云淡风轻的笑意堵了回去,只得沉着脸上前,捞过盖昀手腕:“先生可有受伤?”   按说众目睽睽之际,被个年轻女子堂而皇之地拉手十分不合礼数,但奇迹般地,没人觉得怪异。   因为在这一刻,崔芜的身份是“主君”而非“女子”。   主君对得其信重的臣属表示关怀,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有了前头凤翔等地的经历,靖难军对拿下城池之后的善后事宜已然驾轻就熟。又有崔芜亲自坐镇,五军主将不敢互别苗头,诸事料理得妥妥当当。   遇到人头有争议的,甚至不必报到崔芜跟前,自己就私下处置了,不说样样秉公,至少没闹出大乱子。   待得黎明再次到来,崔芜也进驻了祁戍府邸。   上都,或者说长安,原是十二朝古都,又有前朝经营百年,其繁华底蕴本该一骑绝尘。奈何前朝末年连遭暴乱,偌大的都城竟被连烧三回,昔日凝结了盛世繁艳的九重宫阙,如今只留一片废墟。   崔芜没急着回府歇息,反而带着盖昀和丁钰寻了片高处,远远眺望宫阙残骸,心底叹息如翻江倒海。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她对两名心腹道,“你们说,我今日意气风发入城,来日是否也会逃不过这一遭?”   盖昀没曾想崔芜年纪轻轻,又是新下上都之喜,竟然说出如此不祥之语。   然而他非但不觉晦气,反而颇感欣慰,这意味着崔芜对自己的处境与即将面临的种种险阻有了充分的预判和评估。   居安而思危,方是长久之道。   丁钰却没那么多感慨与思虑,老实不客气道:“呸呸呸,说什么呢?你一没横征暴敛,二没草菅人命,三也不曾昏庸残暴,凭啥非得你楼塌了?赶紧的,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   崔芜被他逗笑了,跟着他呸了两下:“嗯,童言无忌,要塌也得旁人塌去。”   比方说江东孙氏,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如今的崔使君已然占据大半个关中,地位之尊,与当年初入华亭时非同日可语。即便如此,她依然秉承昔日习惯,第一件事便是去了伤兵营,将士卒伤势挨个看过,该处理处理,该上药上药,期间还亲自做了两起截肢手术,下刀之利索,让杀人无数的悍将都眼皮狂跳。   第二件事则是清查上都府库、清点赋税簿册,再将各级官属梳理一遍,若有作奸犯科者,按前朝律令,或斩或流,毫不容情。   一应流程走得差不多,她这才来到府衙后院,推开紧闭数日的厢房房门。   阴暗的角落里,被囚禁数日的阮轻漠抬头,与她隔空交了一回锋。 第142章   这二位并非头一回见面, 只是与上回相比,彼此的处境地位已然天差地别。   昔日高高在上的侧妃娘娘、华岳神母,成了任人宰割的阶下囚。要靠侧妃施舍捡回一条性命的卑微侍女, 却成了主宰人命的上位者。   相互对视片刻,终是阮轻漠先开了口:“我的话, 那位盖先生都带到了?”   崔芜颔首:“带到了。”   阮轻漠:“他呢?”   崔芜懒得站着,拖了把胡床坐下,简明扼要道:“伤得极重, 到现在还没醒来。”   阮轻漠原本平静的眼神变得极其尖锐。   “你该感到庆幸, ”崔芜说,“祁戍留了余地,没当场要了他的命。我的人从府衙地牢里把人拖出来时,他身上没一块好肉,所有军医拼力救治了三日三夜,才令情况稳定下来。”   她话说得含糊, 其实是崔使君亲自上阵, 将那身破破烂烂的伤口细致清理,又挨个缝合, 末了敷上军中特供的金创药, 又熬了防感染的汤药生灌下去,才将人维持在如今不死不活的状态。   只是能持续多久,以及是否救得回来,即便是崔芜也没有完全的把握。   毕竟,青霉素还没问世,一旦伤口恶化,就是神仙难救。   阮轻漠轻轻吐出一口气:“你有多少把握?”   事到如今,崔芜也没必要瞒她:“不足五成。”   阮轻漠沉默片刻, 轻笑了笑:“那也够了。”   她接连三天未曾梳洗,本该蓬头垢面。奈何底子生得好,即便不施脂粉、容颜憔悴,捞起发绺掖到耳后的姿态依然楚楚动人,极具韵味。   “说吧,”她说,“准备怎么处置我?”   崔芜一只手背在身后,指腹摩挲着藏于袖中的匕首。   对于如何处置阮轻漠,她身边的人其实是有争议的。   丁钰素来心软,自从知晓阮轻漠的身世就颇觉不安,认为她走到今日这一步,一多半还是被世道所逼。若因此加罪于一弱女子,乃至要了她的性命,似乎有些过了。   盖昀的看法则截然不同。   “此女看似柔弱,实则心性坚忍,且颇有手腕,若非差了几分气运,假以时日,未尝不是使君大敌,”他罕见如此凝重,“若是留她活命,置于身边恐其反咬一口,远释江湖又怕是放虎归山,还望使君三思。”   崔芜表示赞同,但她的理由更深一层。   “我可以接受她心智坚忍,手段过人,”她说,“但我不能接受她裹挟百姓的做法。”   “你我皆知受命于天纯属屁话,可百姓不知。”   “若是来日,她以华岳神母之名假传天意,又于民间颇具威望,试问百姓是听她的,还是听我这个崔使君的?”   崔芜已经尝到手握权柄的好处,她断然不允许旁人从她手中分割权力,尤其是以虚无缥缈的神鬼之名。   所以,阮轻漠不能留。   但如何处置,又是一门学问。   此人在上都城中一载有余,仗着那套装神弄鬼的法门,收服了不少不明就里的百姓。   直接杀了她,会否动摇崔芜刚刚入主上都、尚未稳定的根基?   她反复摩挲着袖中匕首,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可以不杀你,也能尽全力救回你的阿越,”崔芜说,“但我需要你去一个地方。”   阮轻漠抬起头,眼底爆出异光:“什么地方?”   “江南,吴越之地,”崔芜冷冷道,“把你的手段,用在江东孙氏身上,这不算困难吧?”   阮轻漠若有所悟:“你与江东孙氏有怨?”   崔芜笑了笑。   “你若这么以为,就当是吧,”她没把话说死,含糊其辞道,“孙氏坐拥江东多年,也是时候受点风雨了。”   阮轻漠舔了舔嘴角,流露出心动。   她确实做好死在崔芜手上的准备,可人但凡有条活路,谁也不想往深渊里跳。   她思忖片刻,极其谨慎地问道:“若我做成了,你能放我活命吗?”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并非崔芜没想好答案,而是当着正主的面扯谎,有碍良心。   可那又如何?   这世上有的是丧良心之人,他们尚且活得好好的,崔芜扯个谎又如何?   “如你所愿,”她笑了笑,“只要你不再与我为敌,此事办成之际,就是你与你的阿越重获自由之时。”   阮轻漠大喜,一双眸子骤然生辉,仿佛有无数东西从中闪现而过,那是对未来许多年的憧憬与期冀。   “好,”她毫不犹豫,“我答应你!”   崔芜转身:“十日后启程,亲兵护送你南下,南边有人接应。临走前,我许你见一面你的阿越。”   最后一面,总得让人见了,以了余思。   阮轻漠却不知她的盘算,极郑重地拜倒。   从这一日起,自上都至河西接壤的八百里秦川,尽归崔芜之手。   那么入主上都,与偏安凤翔时有何区别?   答案是,并没有。   该春耕还得春耕,该清点簿册还得清点,招兵之事也不能落下,盖因崔芜地盘扩大,需要的兵将也越来越多,于是原先三万两千人的队伍,一口气扩充到五万人。   兵将多了,所需的粮草和饷银也与日俱增。幸而这一年的互市开办在即,提前三个月,秦萧就命人送来书信,邀崔芜前往凉州一叙。   崔芜掰着手指算了算,心生狐疑:“这也太早了吧?兄长这么着急吗?”   一旁的丁钰撇了撇嘴,心说:可不是太早了?拿着办互市当借口,还不是那姓秦的自己想见你。   “我现在分不开身,”崔芜匀了匀笔墨,提笔回了一封书信,“烦劳兄长再等些时候,等上都诸事稳妥,届时我与南边的商队一同赶赴凉州。”   落笔是清婉秀丽的簪花小楷,封上写着“兄长亲启”四个字。来送信的亲兵琢磨了下,觉着有崔使君的亲笔书信足够交差,又马不停蹄地赶了回去。   崔芜要等的是吴越与襄樊的茶叶,除此之外,还有丝绸、布匹,以及各种中原才有的稀罕物件儿。东西都是好的,只是押车的人让她略感意外。   “崔使君,”站在堂前的男人长身玉立,行礼间多了一派举重若轻的气度,“数月不见,别来无恙?”   崔芜微微挑眉:“孙郎君,你亲自来了?”   来人正是孙彦。   他身份贵重,这一趟本不必亲自赶来——事实上,如今江南的局势一天一个样,他那好胞弟被新收的妾婢蛊惑,整日里与他斗法别苗头,又有母亲私心偏帮,渐渐地,居然真被他在府衙中插进了手。   幕僚也好,心腹也罢,都劝孙彦不要北上,还是留在江南稳定局面更为要紧。   孙彦未尝不明白个中道理,但他不甘心。   崔芜如今恨他如仇寇,互市也许是唯一一个名正言顺见她又不至被针对的机会,倘若错过这回,就得再等一年。   到时,崔芜身边还有他的位子吗?那双眼睛,又会不会被别的什么野男人吸引?   想到屡次替她出头说话的丁钰,以及虽有结拜兄妹之名,心思却如赤身行走街道的秦萧,孙彦坚定了想法,这一趟非去不可。   当然,他有他的理由。   “父亲极为看重与河西的茶叶买卖,办好这桩差事,老二再多的伎俩也无用武余地,”孙彦沉声道,“再者,她刚下上都,正是如日中天之际。若能设法交好,乃至……令关中与吴越形同一家,对咱们只有好处。”   这想头虽不错,只是有了上回的教训,以寒汀为首的部曲一点不敢抱指望。   可惜自家郎君心意已决,他们再无奈、再不抱希望,也只能舍命陪君子。   经历了上都一役,崔芜心性又经淬炼,如今已能面对孙彦而不露异色:“也好,有孙郎在,商谈起来倒是更为便利。你且歇息,过几日一同西行便是。”   孙彦见她神色缓和,不比去岁相见时的冷戾不耐,只道时光推移,她对自己的恶感有所减轻。又或者,她终是明白自己的一片情意,不由大喜。   “北地苦寒,物产也不丰,”他温声道,“孙某此次从江南带来好些特产,还有使君当年爱吃的瓜果糕点,还望使君珍重自身,有什么缺的,与孙某说便是。”   他此番回去痛定思痛,终于明白以崔芜如今的身份地位,再用昔日磋磨妾婢的一套对付她,是行不通的。   于是改了法子,用足水磨耐心,打算以怀柔之法博其好感。只要能让崔芜钟情于己,不管是结盟关中还是南北联姻,都好办得多。   “我记得你当初在江南时。最怕暑热,喜爱吃冰镇瓜果,新鲜的莲子调了酥酪,再撒层碎冰,用了一碟子还不够,”孙彦有些唏嘘,更多却是怀念,“这回带来了好些新鲜莲子与菱角,足够你吃个痛快,可要尝尝?”   崔芜不动声色地凝视他,忽然有点明白秦家大小姐那不管不顾的昏头劲是因何而起。   孙彦生得好,既有世家子的贵气,又有江南文士的从容优雅。当他刻意讨人喜欢时,一双眼底柔波荡漾,仿佛除了心上之人的身影,旁的什么也照不出。   若是换一个人,少了些阅历,又不曾见过他的真面目,可不是要被迷得神魂颠倒?   “孙郎君费心了,”崔芜淡淡地说,“这还没到莲蓬长成的时节,哪来的鲜莲子?”   孙彦自得一笑:“倒也不难,只需提前埋下莲藕,再引温泉水浇灌,虽只四月,亦可见莲叶接天、荷花娉婷,待得花谢,便是瓜熟蒂落之时。”   崔芜淡淡一笑,似赞似嘲:“这么精致的把戏,也只有江南玩得出了。”   她无意与孙彦多说,敷衍过后回了内堂,路过西跨院时,听到朗朗的读书声,却是京兆府衙效仿凤翔事,亦在府中开办了学堂。凡属官书吏乃至左近寻常百姓的子女,皆可送来读书开蒙。   老规矩,一天管一餐饭,外加一顿点心。   可以想见,听说消息的人家有多积极。   开办学堂之事是杨家六郎在管,也就是当初替原州向崔芜递送降表的杨家郎君。为着杨家识时务,虽然杨老爷子年事已高,不好奔波劳碌,崔芜还是给了杨家脸面,许杨六郎入仕,任职司户。   “使君,”杨司户向崔芜郑重行礼,姿态极其恭敬,“可是有事吩咐下官?” 奇 书 网 w w w . 6 q i s h u . c o m   崔芜原是兴之所至,听孩童们读书听入了神,这才驻足。所读内容亦是耳熟能详,乃是后世流行的《三字经》。   虽说在另一个时空,这玩意儿直到南宋才出现,但崔使君人都来了,青霉素和火药也排上日程,提前编一两本启蒙书出来,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崔芜听着听着,突然想起一事:“幼儿开蒙自是要紧,有些生活常识也不能不知。譬如饭前洗手,饭后漱口,勿喝生水,勿随地吐痰大小便之类的,也可以编成歌谣,教与孩童。”   她说着说着,打开了思路:“对了,我看送来的大都是男孩,这偌大的上都城,就没有人家生养女孩?告诉城中百姓,家中女孩也可以送来,多识几个字没坏处,还能管顿饭,多好的事。”   杨六郎先还诺诺应着,听到后来却忍不住质疑:“女孩也用读书吗?”   崔芜从他眼中读出货真价实的疑惑,这是个踏实能干的好人,却也真心认为女子读书无用。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而是千百年来的世道一遍遍强化枷锁的结果,非一人一时之力可以扭转。   是以,对这些不带恶意,只是纯粹出于世俗成见的人,崔芜的耐心要好上许多:“谁说女子读书无用?若不读书,我今日如何站在这里?”   杨六郎方才想起眼前这位关中主君也是女子之身,一张脸臊得通红。   崔芜沉吟片刻:“不过,你提醒得对,百姓大多如你这般想,不指望女孩读书识字,能会些女红帮衬家用就不错了。”   她有了主意:“这样,告诉有女孩的人家,孩子送到我这儿,上午半日读书,下午半日学织毛衣——对了,丁司马不是在改进织棉布的纺机?等到今年冬日,这可是要为军中供应棉衣的。”   “这订单份量不小,得从民间寻些熟手才好。你替我传话出去,届时府衙寻人,凡有女儿在府衙念书的人家,可优先应征。”   “这样的人家明理、懂事,东西发下去,不担心他们贪了。”   杨六郎遂知,崔芜为了让城中女孩读书,是宁可下血本的。不敢再以敷衍的态度应对,认真施了一礼:“使君放心,下官必定办妥此事。”   接下来的三日,崔芜将城中诸事仔细梳理过,确认没有紧急待办的,这才定下行程,五日后赶赴凉州。   消息传出,盖昀有些诧异:“怎地如此突然?主上不是说,打算六月底启程,这可是早了足足一个月。”   因是第二年互市,有了前头经验,不必手忙脚乱,秦萧自己就能搞掂。是以,崔芜此去纯属捧场,顺便挑些合用的蕃物回来,思量再三,还是留下盖昀坐镇长安。   如今盖昀已是崔芜麾下第一谋士,两人情谊渐深,崔芜也愿说一说真心话。   “原本确实想再等等,”她撇嘴,脸色不是很好看,“这不是有不速客登门?”   “与其天天碍眼,不如早些赶去凉州,换成兄长养养眼。”   盖昀:“……”   他倒是没计较崔使君极具个人特色的说话方式,只忍不住想,这要是被秦萧知道了,是欣慰,还是郁闷?   大约,还是欣慰居多……吧? 第143章   五日后, 崔芜启程,麾下三百亲兵随行,带队之人仍是狄斐。   崔芜如今的骑术已经相当不错, 骑着火锅单手控缰,甚至能分出心神开个小差。她骑马的姿态亦是好看, 背影笔直,双腿修长,胭脂色的翻领胡服衬着枣红色的矫健骏马, 飞驰于蓝天旷野中, 好似明丽晖霞垂落旷野。   孙彦亦骑马,盯着她的背影,简直看痴了。他原以为崔芜生得娇怯,就该如温室中的花儿一样,金尊玉贵地供在美人觚中,莫叫阳光晒了, 也不能被风霜打着。   却不想, 她在外数载,昔日的娇花非但不曾枯萎, 反而磨砺出别样艳色, 眉间透着一派野性的悍利,却是盛光灼灼,好看得叫人挪不开眼。   他盯着崔芜袅娜的身形、纤细的腰肢,心头一时思绪浮荡,想着若能拥着那纤腰共乘一骑,该是何等景致,何等风情!   可惜,每每想要策马上前, 就被里外三层亲兵挡住,莫说挨近佳人,连崔芜背影都瞧不见。   孙彦脸色阴沉地回过头,只见马车车帘掀开,丁钰探出脑袋,对他龇出一口挑衅又得意的小白牙。   孙彦恨得牙关紧咬,若是换作江南地界,依着他的性子,早明里暗里使些手段,将人干脆除去了。   可惜这里是崔芜地盘,他纵是将牙咬碎,也奈何不得此人。   白日赶路不得亲近,晚上扎营,总该有机会靠近一二吧?   又被人搅和了。   崔芜提前十日与秦萧送去书信,告知自己启程时间。本意是让秦萧有个准备,谁知秦帅居然不远千里、不嫌麻烦,从凉州亲自赶到萧关城外迎接。   倒是将崔芜惊了一跳。   “兄长怎么来了?”她不解,自己送去的书信里,可没提到孙彦随行之事,“只是押送几车茶叶,不必你亲自出马吧?”   秦萧与不远处的丁钰极隐晦地交换一个眼神。   消息是丁钰送去的。他虽也看秦萧不顺眼,但那纯粹是不满秦帅抢了自家妹子,对秦萧本人并无多大成见。   孙彦则不然,自私、狡诈、卑劣,却又滴水不漏,至少在丁钰眼里,此人通身上下没一点可取之处,这时候自然要暂且放下“内部矛盾”,和秦萧结成统一战线,一致对外。   很显然,秦萧也是这么想的。   姓丁的小子再怎么轻浮可恶,总比孙彦顺眼多了。   “关外最近有些乱,秦某正好出城剿匪,顺路罢了,”他面不改色地睁眼说瞎话,“还未恭喜阿芜,新下上都。”   崔芜虽未理顺与秦萧的情谊,见着秦帅总是欢喜的。这一晚野地扎营,秦萧过来说话,她很自然地命人搬来马扎,又对秦萧道:“手腕给我。”   秦萧知她用意,十分配合地伸出手。崔芜摁住他脉门,一边切脉,一边问:“这几个月睡得好吗?一夜能睡几个时辰?胃口如何?吃饭可还按时?”   秦萧从来威重,如今被个小女子当蒙童般一问一答,颇觉新鲜。   但他享受崔芜的偏爱,她问得慎重,他也答得仔细:“这阵子事多,睡得晚些,一夜总能睡上两三个时辰。胃口还好,有时能吃大半只烤羊腿,只是领兵在外,哪能餐餐按时?饿不着就是。”   崔芜切完脉,没觉出大碍,只是老毛病也没大好,便知秦萧操心的事着实不少。   “兄长还是要放宽心,”她温言劝告道,“细水长流方能持久,这个道理还用我说与你听吗?”   秦萧由着她数落,从亲兵手里接过匕首,将一条肥美的鹿腿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路上随手打的,带与阿芜打牙祭。”   崔芜晚食备的是炖菜,火上架了小砂锅,里头是肉干与干菜。味道自然不比新鲜炒菜,不过出门在外,还是经高温消毒的炖菜更让人放心。   但与新鲜的烤鹿肉一比,崔芜只觉砂锅里的内容对自己毫无吸引力,往秦萧身边默默靠了靠。   “我记得兄长去岁年礼也有两头鹿崽,”她说,“一头趁新鲜炖了,剩下的还存在冰窖里,什么时候兄长来上都,咱们一起烤了。”   秦萧眼角笑意藏都藏不住:“阿芜这算是邀请?”   崔芜:“兄长的凉州我去了那么多回,请你来上都玩一趟,不算什么吧?”   说话间,鹿腿烤好了,油汪汪的甚是肥美。秦萧洗净了手,用匕首片了肉,撒上细细的盐粉,拈起一片送到崔芜嘴边。   崔芜有点不自在,伸手欲接:“我自己来。”   若是平常,她坚持自己动手,秦萧也就算了。但他不经意间一抬头,撞上一道阴戾的目光,再一看,孙彦正冷冷盯着这边。   秦萧立时改了主意:“你自己来又要沾手油腥,何必折腾这一回?”   崔芜觉得有理,遂张大嘴,从他指尖叼走烤肉。   秦萧指腹似有意似无意地一探,恰从她柔艳唇瓣上掠过,那触感极柔软细腻,仿佛刚结酪的牛乳。指尖一阵酥麻,又没来由泛痒,转瞬侵袭了整条胳膊,在秦帅能容千军的大将心胸里做起乱来。   他揣好这一记心痒难耐,问道:“好吃吗?”   崔芜细品了品,这鹿肉烤得火候恰到好处,外酥里嫩,一咬一汪肥美油花。   遂笑眯了眼:“好吃。”   秦萧被她灿若明霞的笑容安抚舒坦,眼看孙彦还盯着这边,索性将一盘子肉一条一条喂与崔芜吃下。崔芜虽诧异他今日举动与以往不同,但也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让秦萧下不来台,他喂到嘴边,她就张口吃了,两只腮帮鼓鼓囊囊,像极了偷鸡的小狐狸。   秦萧一个没忍住,伸指在她腮帮上戳了戳:“阿芜似是瘦了……”   崔芜惊讶:“怎么会?我这阵子没少吃,睡得也还好,还觉得长肉了呢。”   她挽袖露出胳膊,把牛皮索往上捋了捋,又在手腕处捏了捏,特意比给秦萧看:“你瞧,硬梆梆的,都是肌肉。”   秦萧果然认真瞧了,认出她腕上的牛皮索还是自己做的那两条,心里的畅快就别提了。   “阿芜勤练腕力不辍,自是有所回报,”他替崔芜放下衣袖,“教你的骑射功夫呢?没落下吧?可能在马背上开弓了?”   再用功的学生被人一见面就抽查功课也会郁闷,崔芜哀嚎:“兄长,咱们小半年没见面,能换个话题吗?”   秦萧忍笑,果然换了话题:“那就说说,你是如何拿下上都城的?”   崔芜来了精神,从地上捡了根木棍,一边画着示意图,一边比划着详述经过。秦萧一只耳朵听着,一只眼睛却掠过篝火,极森然地盯视孙彦,抬手拂过崔芜鬓颊,替她将糊住眼睛的发绺掖到耳后。   孙彦面色铁青,下意识举步,却被两边亲卫同时拦住。   狄斐持刀拦在孙彦身前,那意思很明白,我家使君在与秦帅说话,生人勿近,不然莫怪我拔刀。   另一边,寒汀也死死拉住孙彦,唯恐自家郎君贸然上前,糊里糊涂葬送一条性命。   他瞧得分明,秦萧与崔芜说话时,一只手始终虚虚扶着腰间刀鞘,随时会拔刀而起。   以他与崔芜的交情,寒汀不认为崔使君会为了自己郎君,与情谊深厚的义兄翻脸。   崔芜正说到兴起处,没留意两边的暗流汹涌:“……兄长是没看到,床子弩加投石火炮,两轮下去,直揍得上都守军哭爹喊娘。”   秦萧心念微动:“你说的床子弩,还有投石火炮……”   崔芜撇了撇嘴,从怀里摸出两张图纸,拍进秦萧掌心:“就知道经了兄长的眼,多半得见者有份,就当是今晚的饭钱吧。”   秦萧失笑,在她莹润小巧的鼻尖处点了点。   有安西少帅亲自护送,随后的路途顺当了许多。崔芜每日骑着火锅,窜前窜后没个消停。秦萧的踏清秋则是不紧不慢,瞧着安步当车,却是不离火锅半丈远。   赶路闲暇,他还有心思教崔芜开弓:“腰挺直,肩放松,双手开弓,如抱满月。好,放弦!”   崔芜应声松手,箭倒是摇摇摆摆地射了出去,只是与瞄准的野兔差了起码两丈,斜斜插进沙地。   野兔回头看了眼,连腿都懒得挪,不慌不忙地继续啃着草皮。   崔使君自觉被一只小小的兔子鄙视了,出离愤怒:“兄长,它瞧不起我!”   秦萧笑得和蔼:“只要阿芜勤加练习,总有一日能叫它瞧得起。”   崔芜觉得秦萧在隐晦地埋汰自己,但她没有证据。   她开始胡搅蛮缠:“若我非得现在找回场子呢?”   秦萧自无不允之理,引弦瞄准,箭去如电。他的准头与崔芜不可同日而语,那只箭擦过野兔前脚掌,令它动弹不得,却又不伤要害分毫,给足崔芜时间悠哉悠哉地策马上前,拎着耳朵将兔子提溜起来。   “让你再瞧不起我,”崔芜笑得得意,“有人替我收拾你!”   她倒没为难这只兔子,揣在怀里权当会喘气的暖手炉。这么揣了一路,快到凉州城时,兔子的脚伤也好了,被崔芜毫不留恋地放生了。   “下回来凉州,说不定还能遇到它,”崔芜说,“到时,再拿它练箭。”   秦萧表面没说什么,心里觉得这兔子怪可怜的。   这是崔芜第二回 进凉州,时隔一年,西北重镇变化不小,最明显的感受就是“人气”多了。   策马缓行在笔直整洁的青石路上,崔芜指着街角一家新开的门面,有些不确定道:“我记得上回来时,还没这家店吧?”   秦萧颔首:“不错。店面是蕃商所开,卖的是西域来的香料。”   再往前行两条街光景,远处花门楼一角依稀可见。街道两侧景致再变,原本门窗紧掩的人家成了大门敞开的店铺,招呼客人的或金发碧眼,或绿鬓桃腮,皆是些中原罕见的蕃人夷女。   崔芜瞧着稀罕,心中更是感慨万千:“这才第二年,瞧着与去岁已是大为不同。”   秦萧:“阿芜觉着,好是不好?”   这话问得奇怪,崔芜不假思索:“自然是好事。蕃商多了,流入凉州的钱财与生机亦是源源不断,百姓或卖吃食,或开客栈,再不济弄点土特产易货,都能多条生计。”   这世间之人,就像埋在荒芜之下的一把种子,再沉寂、再灰头土脸,只要一阵送暖的春风、一场催开冻土的雨露,照样能用不可思议的速度复苏,焕发出令人瞠目的生机。   而上位者需要做的,就是等着、看着,在时机成熟的时候推一把,便是文人口中争相传颂的“清平盛世”。   说难自然是艰辛的,耗费多少文武心血、民脂民膏,才能缔造出这么一个“盛世”。   说容易却也简单,只要上位者不乱整幺蛾子,事情就算成了一半。   崔芜觉得,自己似乎领悟到了什么。   秦萧的心思却与她南辕北辙:“阿芜既觉得好,可愿多留一段时日?”   崔芜张口欲答,突然意识到秦萧并非单纯留她小住,而是有着更深远的暗示。她心里有着明确答案,只不知如何开口才不至于让秦萧难堪,一时有些犯难。   却不料,出面解围的竟是孙彦。   入城之后,亲卫跟的没那么紧,孙彦终于逮到机会上前,也将秦萧那番话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   他如何不明白秦萧所指?心中妒恨翻涌,毒浆似地煎熬五脏,偏生不能当着崔芜的面发作,只能硬挤出一脸笑容:“凉州固然繁华,可惜气候苦寒,非长住之地。不如江南,鱼米之乡,气候也宜人,崔使君若是得空,可愿随孙某南下小住,重游故地?”   崔芜:“……”   她把眼前这情形琢磨了下,心说:等等,这莫不是传说中的“修罗场”?   只一点不同,她对这二人的情谊与观感天差地别,并无红莲白荷难以抉择之苦。   崔芜不理孙彦,只对秦萧道:“凉州固然好,只我还是喜欢上都,兄长得了闲,可愿来上都长住?”   顿了顿,见秦萧眼眸深沉,又道:“若兄长肯来,我是不吝用黄金筑屋,以待兄长的。”   秦萧:“……”   安西少帅揉了揉颤作一团的额角,早知崔芜胸襟手段非寻常女子可及,却还是没料到她这么放得开,竟想效仿汉武筑金屋藏他?   简直不知该气该笑,原本的试探也不知如何继续。   然而很快,他从崔芜似是而非的答复中捕捉到另一层信息——也许连崔使君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她答出“金屋”之际,就已经默认了,秦萧于她,意义终究是与旁人不同。   否则,她的答复该是绝情断爱、干净利落,不留任何供人回味、遐思的余地。   她心里有我!   这个念头好似从天而降的闪电,荡平了心头阴霾。秦萧鲜少舒展的眉心升起难以遮掩的亮色,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抹平翘起的嘴角,没让欢喜形诸于外。   崔芜还担心自己拒绝得直白,秦萧会懊恼不悦,见他突然笑了,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什么情况?”她莫名其妙地想,“难不成兄长喜欢金子?说要造间金屋子接待他,他就这么高兴?”   这二位一问一答旁若无人,好似有看不见的气场蔓延,将旁人挡隔在外,根本不容第三者插嘴。   孙彦怒意蒸腾,被那“金屋”二字戳了心窝,越想越恨,眼神也转森然。   可他再怒、再恨,崔芜眼中也只有秦萧,根本瞧不见他。   那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他所厌恶的丁钰根本不算什么。再亲近、再受宠,也不过是崔芜身边一介弄臣,上不得台面,也成不了气候。   他真正的心腹大患,是秦萧! 第144章   此次入凉州, 崔芜照旧是在节度使府落脚。作为镇武军节度使之子,又是为押运茶叶而来,孙彦借口方便谈生意, 也跟去了秦府。   只不想,秦萧刚引着崔芜进了外院, 迎面走来一个娉娉袅袅的华服少女,浅浅一屈膝:“叔父。”   秦萧蹙眉,当着外人的面, 到底没训斥她。   也许是被秦萧那句“送家庙清修”吓着了, 也可能是被侍女劝服,总之,自上回自缢未遂又与秦萧大吵一架后,秦佩玦就像是变了个人,非但再未与秦萧起过争执,反而亲自做了羹汤送去书房, 又温言软语低声赔罪, 直陈自己知错,请叔父莫要与晚辈计较, 恕过她这一回。   终究是血脉相连, 秦萧对这个侄女也不是没有亲情,见她不闹了,自是一切如旧,不仅吃穿用度按最高规格供应,连她时不时出府闲逛都尽允了。   只外院乃是秦萧接见贵客并与下属议事之地,并非女眷可以涉足。他虽不悦,却也只道:“今日风大,你身子素来不好, 早些回去歇息吧。”   秦佩玦不答,一双妙目掠过秦萧,只在孙彦面上打转。   可见是听说了消息,宁可失礼也要闯进前院,就是为了见上一面。   秦萧无奈至极。   他疼爱侄女,换作凉州城里任何一户人家,只要秦佩玦喜欢,他都愿意成全。可孙彦为人如何,他自崔芜身上看得分明,绝非这千娇百宠的秦大小姐良配。   是以放冷了语气:“贵客在此,还不回去?”   秦佩玦仿佛才回过神,待要说什么,又不敢违逆叔父吩咐,一步三回首地走了。   她实在不甘,并未走远,转过拐角立刻驻足,借着楹柱遮掩身形,目送孙彦穿庭而过,眼角逐渐红了。   “春娘,”她低声唤贴身婢女,“你说,我这辈子还能与孙郎君说上一句话吗?”   婢女柔声劝慰:“大人素来疼爱小姐。小姐好言相求,大人不会不允的。”   秦佩玦凄然一笑:“疼爱?疼爱到要将我送去家庙?若非我做小伏低,现下身在何处还不知呢。”   婢女想了想:“小姐何不托人问问刘参军?他是老大人留下的心腹,一向照拂小姐,若是知道您的心意,一定会鼎力成全。”   秦佩玦眼神倏亮。   另一边,崔芜将秦佩玦的心思瞧在眼里,心中不是没有叹息。   少女情怀自是可怜可爱,可若这份情谊所托非人,带来的后果亦是可怖可怕。   看在秦萧的情分上,孙彦再以“商谈生意”为由求见时,崔芜并未拒绝,很痛快地允了。   然后劈头就是一句:“秦大小姐对你的心思,你大约是清楚的,若没这个意思,就别招惹人家,免得误了女儿家的终身。”   孙彦来时打了一肚子的腹稿,谁知没一个字派上用场。他喉头微滞,不知怎么想的,居然露出笑容:“你可是吃醋了?”   崔芜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盯了他一眼:“秦大小姐所托非人,兄长势必劳心烦神。他思虑够重了,我可不想他再添一桩心事。”   孙彦本想借机与崔芜一吐衷肠,不料她开口闭口不离“兄长”,好似两记照面而来的耳光,抽得他情思溃散之余,妒火亦熊熊烈烈地烧了起来。   “那姓秦的有什么好?”他终是没忍住,憋了许久的疑问脱口而出,“一介武夫,既不知情识趣,也不温柔风雅,虽有一张脸能看,可我又哪里不如他?”   “你为何,见了他就眉开眼笑,对着我却冷眉厉目?”   话一出口,孙彦就觉得后悔,盖因太过幽怨,毫无丈夫气概。然而这话压在心里太久,他实在忍不住。   崔芜用看白痴的眼神掠过他:“兄长屡次救我于水火,你如何与他比?”   孙彦不屑冷哼:“什么救你于水火,还不是存了不轨的心思!若你不是这般模样,你瞧他可会多看你一眼!”   崔芜:“你自己卑劣下作,便将所有人都当成与你一样!”   孙彦被她用“卑劣下作”糊了一脸,胸口血液尽皆沸腾,呼啸着冲撞头顶。   幸而他养气功夫不错,又时时记着“今非昔比”,这才没当场发作。   “你分明知道那姓秦的心思,不然入城之际,也不会将他递来的话头挡回去,”孙彦沉着脸,“知道他图谋不轨还不离得远远的,你与他到底什么关系?可别以为什么结义兄妹的说辞能打发我,谁家当兄长的如他一样,恨不能眼珠黏在你身上?”   崔芜不耐:“那是我与兄长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兄长想看,我乐意给他看,就这么简单。”   孙彦被她怼得险些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好好好,你乐意给他看!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什么身份?”   崔芜冷冷:“我是什么身份?你倒是说说看。”   孙彦一句“你是我的女人”险险到了嘴边,万幸记得之前的教训,临时改了口。   “你是关中主君!”他用崔芜之前的话回敬她,“可记得你与我说过,这辈子不与人分享权柄?”   “秦萧是什么人?河西道节度使,安西军主帅,他与彤儿相比,究竟谁的威胁更大,你会不清楚?”   他三纸无驴地扯了一通,唯独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崔芜匀笔的动作顿住,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孙彦自觉号准了脉,越发不留情面:“若他存了吞并关中的心思,你且问问自己拦得住吗?到时,这八百里秦川还不知道姓什么!”   崔芜揉了揉眉心。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秦萧对她有威胁吗?   有,而且很大。   无论是安西军战力,扼守河西的冲要位置,抑或秦萧本人的威望,都不容小觑。一旦他存了东进中原的心思,哪怕是崔芜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拦得住。   这是她一直担忧,却又强自压下的顾虑。   再深的顾虑,只要没成真,终究只是顾虑。   她与秦萧的情谊却是实实在在,不掺水分。   既然秦萧从未表露出与她相争的迹象,那么崔芜也不打算放任自己变成一个满心只有一亩三分地的猜疑之人。   “依你之见呢?”   她难得这般心平气和地询问孙彦意见,孙彦简直大喜过望,越发确定自己拿捏住了崔芜软肋。   “自然是引进外援,压制河西,”他毫不犹豫道,又上前两步,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河西固然位置冲要,却也吃了地理之亏。河西四郡物产贫瘠,如今渐有崛起之势,只是因为互市之故。”   “若是你我联手,拿捏住互市命脉,则秦萧被迫西抵西域,东扛关中,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到时,你便可从容布局,将河西握入掌中。”   崔芜垂目沉吟,似是在斟酌这话的可行性。   孙彦如今已不敢如昔日那般轻视崔芜,纵然觉得与之正正经经议事甚是别扭,却还是强摁本性,以纯客观的角度为她分析:“使君若还有顾虑,不妨与江南结盟,吴越之地物产之丰,你是亲眼见过的,这般物力财力,岂不比贫瘠河西更值得纳为强援?”   “若是日后,你我两家有幸合为一家,则中原财脉皆掌于你我之手,届时引天下之金滚滚而入,何愁大业不成!”   他话说得隐晦,暗示之意却极为明白。   崔芜突然笑了笑:“引天下之金?”   她看着孙彦,一字一顿:“似你这般玩意儿,也配谈天下?你算什么东西?”   “孙郎,这是你当年亲口所言,自己忘了吗?”   孙彦微愕。   他是真忘了,方才说到兴起处,自然而然带出“天下”二字,说完方觉似曾相识,只是未及想起出处 。   如今被崔芜一语点醒,他恍然反应过来,这原是当年将崔芜抓回府中时,崔芜反驳他的话。   彼时孙彦未曾多想,只想折断这女子的心气与傲骨,开口就是极尽讽刺。谁能想到多年之后,这字字句句竟然成了锋利无比的强锥,反过来刺他一个透心凉?   孙彦脸皮再厚,此时也难免讪讪。但他亦是官场打滚的人,深谙唾面自干的道理,若无其事道:“那么久之前的事,我都忘了,难为崔使君还想着。”   又涎着脸,带上些许调笑意味:“倒是没想到,崔使君这般将我的话放在心上,念念不忘地记了这许久。”   他是神色殷殷,崔芜却面容冷静,本该温婉柔和的水杏眼,此时好似沉着两丸黑水晶,固然极清透,却也极清冷深邃,叫人摸不清她如今的心绪。   “我当然记得,”崔芜平静地说,“因为我记仇,所有的折磨、羞辱、欺压、逼迫,我都牢牢记在心里,一字一句不敢忘。”   “惟其如此,我才能告诉自己,绝不能回到当初的境地。我要一直往前,走到一个从未有过的高度,将那些折磨我、羞辱我、欺压我、逼迫我的人都踩在脚底。”   她话说得平静,却有一股令人汗毛倒竖的冷意。孙彦先是不安,回想片刻,又叫起屈来。   “你只记得我不好的地方,”他忿忿道,“为何就不能想想我的好处?”   “你入孙府之后,是谁锦衣玉食地养着你?是谁手把手教你临字?你闯下大祸,险些被母亲处置了,又是谁救下你,替你延医用药,照顾精心?”   “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崔芜勾起嘴角,仿佛要展露一个冷笑。然而笑意只露出一半,就飞快消失。   仿佛对着孙彦,任何一丝情绪外露都是不值。   “如果不是你,”她说,“我又怎会困于孙府,生不如死?”   “我所有的苦难都是因你而起,你把羞辱化作利刀,捅进我的要害,还指望施舍一点伤药就能两清。”   她用极浓烈的讥嘲,将孙彦自以为的情深打得支离破碎:“不愧是吴越之主,这算盘打得也忒精了。”   孙彦何曾受过这等冷待与嘲讽?几乎勃然大怒。然而,他到底记得先前教训,记得今时不比往日,更记得这里是崔芜的地盘。   他此行原是为与崔芜修好而来,若是因三言两语撕破了脸,岂非前功尽弃?   遂强忍了火气,强忍了羞辱,说道:“你总说我别有居心,可那秦萧是何居心,你又看清楚了吗?”   “他当日不过略施舍你一点甜头,你就对他掏心挖肺,可曾想过,他种种作为不过是为引你入毂。一旦你遂了他的意,他待你之心,或许还不如我!”   崔芜实在没忍住:“拿你比兄长,真是对兄长最大的侮辱。”   孙彦虽打定主意放低姿态,听到这里也有些按捺不住,盖因崔芜非但拿他与秦萧相比,还认定他远远不及秦萧一介武夫。   若是换作江南,他已然发作,定要叫崔芜知道什么是尊卑上下。可他现在没这个立场,更没这个资本,哪怕妒火中烧,也只能自己忍着。   “我如何比不过姓秦的?”孙彦暗暗唾弃自己,如此刨根究底,未免显得软弱,可不问个明白又实在于心不甘,“论出身家世、文采手段,我哪里不及他?”   “即便他秦自寒手握大权、独掌一军,那也只是他父兄死得早,叫他占了便宜。若将我换作他的境地,未必比他如今做得差。”   崔芜只道:“你做不来他能做的事。”   孙彦大怒:“他能做什么?你说!”   崔芜淡淡一笑。   “兄长勇冠三军,镇河西以止干戈,光风霁月,抚民心而定烽烟,单这一点,就是你远远不及的,”她说,“更不必提,兄长待我推心置腹、尊重至极,非旁人可比。”   这个“旁人”指的是谁,不问可知。孙彦心中恼怒,恨不能将崔芜颈子扳过、一双眼睛蒙了,叫她这辈子都不能瞧向秦萧。   “他待你推心置腹,我待你何尝不是掏心挖肺?”他忿忿不甘,“什么尊重,焉知他能给的,我就不能?”   崔芜微哂。   “兄长对关中未尝没有想法,与我更是情意深重,”她只列一事,“可他知我志在千里,无意男女私情,便能尊重我的想法,并不勉强我接受他的情意。”   “因为在他心里,我是盟友,是知己,更是与之独立平等的存在,他爱我重我,不愿我为难勉强。”   “你却不然,凡事以己为先,只会在自己的世界里想自己的、做自己的,从不将旁人的死活当回事。”   “你若不信,不妨扪心自问,倘若我不是崔使君,不是这般身份、这般势力,你还会站在这里好好与我分说吗?”   “早如当日凉州城内一样,将我强行掳走,问都不问我的意愿。”   “因为在你眼里,没有关中主君这层身份的崔芜,是玩意儿、是奴才、是摆件,或打或劫或杀都随你心意,根本没有说不的资格。”   “这是你与兄长最大的不同。”   “只此一桩,你这辈子都及不上他。” 第145章   回到自己院里, 孙彦脸色铁青,眉间压着极沉重的戾色。   寒汀瞧得分明,心知自家郎君素来沉得住气, 纵然被二郎君步步进逼,也未见如此神色, 只能是在崔芜那里吃了官司。   他有心为这两人转圜说和,奈何一来,崔芜身份今非昔比, 寒汀一介小小亲卫, 根本没有求见的资格。   二则,自家郎君刚愎惯了,要他听从底下人的劝说,实是比杀了他还难。   只好缄口不言,权当自己是座会喘气的摆设。   孙彦快步进了正屋,接过茶盏时, 手指都在颤抖。滚热的一盏茶水握在手心里, 半晌不往嘴里送,心里火气实在压不住, 他抬手将茶碗砸在地上。   寒汀正跟进来, 那滚烫的热茶就砸在他脚下。半边裤脚被茶水泼湿,却不敢去拂,顺势跪倒:“郎君息怒。”   孙彦咬牙狞笑:“好得很!一个个的,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寒汀知晓这股怒火不光是因崔芜而起,还因为江南一日比一日复杂险恶的局势——胞弟不悌,生母不慈,父亲心思莫测,在废长立幼间摇摆不定。   如今, 喜爱的女子又对自家郎君百般不屑,甚至于当面与旁的男子言笑晏晏。   以孙彦的脾气,能忍到今日,已经很不容易了。   寒汀无奈至极。   他心知肚明,只需说服关中应承联姻,眼下所有困境立时迎刃而解。可麻烦就麻烦在,有当年身陷节度使府的种种折辱,崔芜这口怨气难消,断断不会同意嫁娶。   保不齐,对如今江南的局势,她是乐见甚至拍手叫好,又如何会襄助郎君化解危局?   孙彦也想到这一点,胸口剧烈起伏,屏息片刻,到底将怒气咽下去。   “说到底,诸事皆因秦自寒而起,若非他从中作梗,芳荃也不会这般牛心左性不肯回头。”   寒汀小声提醒道:“郎君,崔使君名叫崔芜。”   孙彦冷睨了他一眼,寒汀骤然噤声。   孙彦阖目沉思,曲指在案几边缘轻轻敲击:“咱们之前留在秦府的人手,是时候动一动了。”   寒汀悚然一震:“郎君是打算……”   孙彦短促低笑。   “她口口声声,无非是指我不如秦自寒懂她知她,竟还说出秦自寒待她如知己,我只拿她当玩意儿的话,”他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谁喃喃,“我倒要看看,若没了秦萧,她能拿谁当知己。”   寒汀自胸口深处涌上一股寒意。   ***   如今的崔芜却是顾不上孙彦,互市开办在即,她要操心的事太多——要与秦萧商议分润事宜,查看上一年账目,敲定日后诸般合作,还要抽空接见豪贾,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能掰成二十四个使唤。   这一日,她忙得晕头转向,从花门楼的账簿里抬起头时,就见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口青铜方鉴,顶盖开有小孔,里头冒出丝丝缕缕的寒气,将盛夏暑热逼退堂外。   崔芜:“是冰鉴?哪来的?”   冰鉴在这个时代还是稀罕物件儿,外头是青铜铸造,里头垫了铅层。酷暑时节存上冰块,再摆上瓜果,既可借寒冰凉意解暑,又能做冰镇之用,融化的冰水则通过冰鉴底部小孔流出,堪称古代版的“冰箱”。   崔芜稍一思忖就反应过来:“我只跟兄长提过一嘴,是兄长送来的吧?”   彼时只有丁钰在侧,老实不客气地开了鉴盖,取了盘冰镇葡萄揣在怀里,一边吹着冷气纳凉,一边把葡萄往嘴里丟。   “可不是?”他啧啧道,“你自己都还没顾上砸钱造这玩意儿,他倒先鼓捣出来,果然是手里有钱、底气十足。”   崔芜说不上哪里不对,可就是觉得这话哪里都不对。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她说,“花门楼的账簿看了吗?”   丁钰伸了个懒腰,极耐心地剥出一颗紫莹莹的葡萄:“看了,赚了不少,估计明年差不多就能把本收回来。”   崔芜皱眉:“谁问你这个了?”   花门楼是她安插于凉州的一只眼睛,替她盯紧西域动向。与其说,这是一家赚钱的酒楼,倒不如说,这是披着“酒楼”外皮的情报机构。   比起开门做生意,它最重要的任务是与南来北往的行商打交道,从他们交谈的只言片语中收集有用线索,串联成章,进而捕捉到隐于云遮雾绕背后的局势变化。   个中玄机,秦萧心知肚明,之所以默许,既是看在千里眼的份上,也是因为崔芜答应他,若然情报与凉州相关,定然第一时间互通有无。   “你看这里,”她将“账簿”推到丁钰面前,其上记载的内容却非生意账目,“自年初至今,花门楼来往商队共计二十九支,其中有六支来自铁勒。”   丁钰剥葡萄的动作顿住,皱眉抬头。   酒楼做的是迎来送往的生意,此地又位于丝路入口,素来是汉蕃混居。倘若只是几支铁勒商队,混在各色人等中并不起眼。但将这个数字提炼出来,再与总量一比较,就显得十分可观。   “铁勒人占据了燕云以东,就算要做生意,也该是跟女真或是江南商贾,”他思忖着,“这么扎堆往西跑,几个意思?”   他一边说话,手底动作也没闲着,极利索地剥出一整盘葡萄,推到崔芜跟前:“吃点水果,你照照镜子,自从来了西北,嘴角都起皮了。”   崔芜拈了枚剥好皮的葡萄,自指尖转过一遭,突然道:“去请兄长,我有话同他说。”   秦萧来得很快,依旧是步履稳健,从容不迫。他像是刚沐浴过,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发根处却渗着些微水汽。身上也换了簇新的襕袍,凝夜紫的蜀锦料子,束金带、佩白玉,颀长鹤立,态度安闲。   “阿芜寻我?”他撩袍坐下,隔案一笑,“何事?”   崔芜正要开口,抬头却显而易见地恍惚了一瞬。   秦萧:“阿芜?”   他连唤两声,崔芜方慢半拍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居然盯着秦萧看呆了,恨不能抽自己俩耳光。   她干咳两声,将盘子往秦萧跟前推了推:“正午太阳毒,兄长先用点果子,解解暑气。”   一旁的丁钰眼睛瞬间睁大,那果子原是他辛辛苦苦剥了半天,谁知崔芜没用几个,全便宜秦萧了。   他瞧得眼皮直抽,不想围观这二位“兄妹情深”,起身默默走了出去。   秦萧不与崔芜客气,送了两枚葡萄入口,又问:“阿芜专程相邀,不只为了请我吃果子这么简单吧?”   崔芜将“账簿”摆在他面前,直截了当地说明用意:“铁勒人精明得很,每次来此都改了装扮,若非我请来坐镇酒楼的掌柜是个人精,又与铁勒打过交道,怕是很难瞧出破绽。”   “如此大费周章,图谋必不在小,说不准与玉门关外的回纥人有关,兄长不可不防。”   秦萧久经战阵,比她更清楚个中凶险,闻言肃重了神色。   “阿芜放心,秦某有数,”他说,“这个人情,秦某记下了,权当谢礼。”   他说着,从盘子里拈起一枚剥了皮的葡萄,送到崔芜嘴边:“礼轻情意重,阿芜莫要嫌弃。”   崔芜气笑了。   葡萄是丁钰辛苦半天剥得皮,秦萧这礼送的,也忒轻了。   她正欲说什么,忽而闻到一股极清幽的香气,仿佛是沉水,丝丝缕缕地缠绕着袖口,一个劲往崔芜鼻下钻。   再一看,秦萧腰间玉带金钩悬着一小小荷包,浅碧色的湖缎料子,极柔软滑腻,上头绣着振翅云中的一对大雁,针法称不上多精致细腻,瞧着却颇为眼熟。   崔芜想了半日,突然反应过来:“兄长那荷包……”   秦萧若无其事:“之前清剿定难驻地,从未及逃走的铁勒人手里缴获的,瞧着精致,便没舍得丢弃,一直带在身边。”   崔芜:“……”   虽然已经过去两年,但她亲手绣的荷包——那么拙劣死板的针脚,太具有辨识度,别以为她认不出来。   “兄长可真是礼轻情意重,一颗葡萄就想打发了我?”她似笑非笑地睨着秦萧,“也太没诚心了。”   秦萧目光深沉:“那阿芜想要什么?”   崔芜飞快掠过他周身,毫不客气地从秦萧拇指处扒下一枚射箭用的精铁指环收入囊中:“这个送我,勉强抵过了。”   秦萧失笑,抬手在她发髻处揉了把。   ***   有了铁勒人掺和,这一年的互市局面远比去年复杂。秦萧当即决定提前半月出发,车马浩浩荡荡抵达敦煌城下时,正值七月中旬。   这一回,敦煌城外的营地规模是去年两倍不止,好些部族闻询赶来,所携的牛羊牲畜将有限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从西域传来的稀罕物件,珍宝草药、香料象牙,甚至有些连崔芜都叫不上名。   她爱逛街的天性在这一刻发挥到极致,带着三五亲兵,换了胡人袍子,就像回自己家似的在胡人营地里穿行。原本只是瞧新鲜,顺便寻找合用的药材,谁知逛了半晌,还真被她瞧见有意思的东西。   “这花儿倒是稀罕,”她在一处摊位前半蹲下身,低头嗅着瓦盆里的花儿,那红花色泽嫣绯,与中原常见的牡丹芍药大不相同,且有一股幽幽的甜味,极招女孩儿喜欢。   崔芜与丁钰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冒出一个念头:这他娘的不是后世的大马士革玫瑰吗?   “你与他讲讲价,”崔芜对丁钰咬耳朵,“若是还有,都买下来,咱们看看能不能移植关中,以后泡茶也好,蒸露也罢,都是用途。”   玫瑰是好东西,好闻好看更好用。丁钰自无不允之理,袖子一撸,跟摊主叽里咕噜地杀起价来。   崔芜在营地逛了半个下午,直到秦萧派人来请,才打道回府。刚准备上马,身后不知谁这么缺德,突然丟来一粒小石子,正砸中崔芜后脑。   随行亲卫同时拔刀,目光不善地盯着来人。崔芜亦转身,只见不远处站着一张熟面孔。   她略带烦躁地叹了口气,脸上却不动声色:“月理朵公主,别来无恙?”   那阔别一年的小公主瞧着长开了些许,眉眼颦笑间有种被大漠风霜打磨过的艳色。她摆手止住侍卫跟随,自己溜达着上前,扬起下巴倨傲道:“送你的腰带呢?怎么没戴着?”   崔芜还真戴着。她目视左右,待得亲卫退开,自己解了衣襟,露出腰间一条五彩斑斓的织锦腰带:“公主所赠,怎敢不贴身穿着?”   月理朵亲眼瞧过,满意地点点头:“算你识趣。”   说罢,脖子一伸,做出私下密语的姿态。就在崔芜侧耳偏头之际,却听她用气声说道:“铁勒人来了我父汗营帐。”   崔芜一震。   “我父汗没让我留在里头,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不过我猜,多半是劝我父王与他们合作,一同对付中原,”她撇了撇嘴,想做出不屑的姿态,却终是抵不过担忧,“你们……要小心。”   崔芜知道厉害,正色道谢:“公主恩德,在下铭记于心。”   比起偏安一隅的孙氏父子,既有野心也具实力的铁勒人才是中原割据的心腹大患。   崔芜始终记得那个血流成河的春日,铁勒胡骑是如何趾高气昂地撞开中原国都的大门,将昔日繁华的城池当做肆意逞凶的跑马场,烧杀劫掠之后,裹挟着大批俘虏和战利品扬长而去。   尤其是,如今的铁勒人有一个精明谨慎又颇具才干的领袖。他的眼光让她心惊,他的胸襟令她感慨,他给崔芜带来的威胁和压迫感远远胜过吴越之地的孙家父子,因为他从未因崔芜的女子身份,而对她的能力抱有怀疑。   他能在最危险的时刻,当机立断地赋予她权力与信任,哪怕她是非我族类的异族,哪怕她以女子之身闯入了被男子把持多年的权力核心。   这份眼光与决断,让崔芜想起就后脊发凉。   如今,这样一个潜在的敌人与威胁者将目光投向西北之地,意味着什么?   崔芜不敢耽搁,立刻回城寻上秦萧,将自己的判断如实道来。   “我猜,朵兰可汗还没完全下定决心,”她说,“毕竟,铁勒人离了十万八千里远,即便承诺了什么,也是隔空画饼。互市的好处却是实打实的。”   “听说去岁冬日,朵兰部过得不错,靠着与中原人交换的粮食,牧民几乎没几个饿死。我今日带着丁兄去互市看了,前来交易羊毛的牧民是去年的两倍不止,如果朵兰可汗当真下定决心与中原翻脸,根本不会允许他们与中原交易。”   崔芜有理有据地分析道:“但是月理朵也不会平白无故地给我们消息,所以铁勒人上门一定确有其事。兄长瞧着,朵兰汗王会不会借此机会,向咱们提提价码?”   秦萧横了她一眼,虽然早知崔芜的能耐与才具,可她对关外局势不甚了解,仅凭蛛丝马迹就能推测到这个程度,其见微知著的本事还是让秦萧大感讶异。   有那么一时片刻,他自心底涌起苦涩嘲意。   这样的人,如何叫她屈居人下?   即便她肯低头称臣,无论是谁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怕也容不下这样一个人物吧?   秦萧低垂眼眸,任谁也看不穿他此刻心绪:“阿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崔芜端正跪坐:“请兄长赐教。” 第146章   “据秦某所知, 此次来的回纥部族,不止朵兰一家,”秦萧说, “大漠之中,论富庶安稳, 当属朵兰部。可论骁勇善战,还是乌孙部更胜一筹。”   他铺开舆图,指着两族驻地, 解释给崔芜听:“乌孙部迁居范围不离阴山, 与铁勒挨得极近。现任乌孙可汗的母亲,就出自铁勒部族。”   “是以,乌孙与铁勒之间,有着天然的联系纽带,对中原也更为仇视。”   “当年,秦某领兵镇守叶城, 遭数倍于己的回纥骑兵围困, 主力正是出自乌孙部。”   崔芜明白了。   新仇旧恨,又有亲戚挑拨着, 若说乌孙部此行是为与中原交好, 傻子都不信。   “麻烦了,”崔芜敲了敲额角,“看来铁勒人是打算联合乌孙部向朵兰部施压,在兄长家门口放一把火。”   “朵兰可汗未必想掺和这趟浑水,但若铁勒逼得太狠,他为图自保,怕是不能不从。”   “如今刚太平两年,互市也才开办起来, 可不能在这时候闹起战事,得不偿失。”   她一边思忖,一边看着秦萧,欲言又止。   秦萧察觉她的迟疑:“阿芜有话,但说无妨。”   他让崔芜有话直说,崔芜果然不藏着掖着。   “开战是下下策,既然朵兰可汗也没下定与咱们翻脸的决心,最好的做法就是趁火苗尚未燎原,及时掐灭。”   她侃侃而谈:“影响一方枭雄决断,谈什么人情亲缘都是扯淡,最有用的就是两个字,一个是利,一个是弊。”   “互市给回纥人带来多少好处,朵兰可汗不瞎,看得清清楚楚。剩下的,就是要他知道,兄长的虎须撩不得,他若敢打浑水摸鱼的主意,河西这滩巨浪不介意一口吞了他。”   秦萧恍然,用两个字概括了她的长篇大论:“威慑?”   崔芜点头,冲秦萧勾了勾手指。   这是一个不太尊重,甚至略带狎玩意味的举动,秦萧却十分配合地侧过头,做认真倾听状。   崔芜喜欢他不问缘由,一力配合的样子,故意凑得极近,还未说话,只是一口热气吐过去,便将一点耳朵尖蒸染成极艳丽的殷红色。   秦萧难得露出不甚自在的神色。   崔芜坏得很,故意等了一会儿,秦萧却不肯让她如愿,只一瞬就平静如常。   “阿芜想说什么?”他问道。   崔芜暗自惋惜,言归正传:“听说乌孙部这回来的人不少,就驻扎在敦煌东郊三十里处,为着与朵兰部素来不睦,隔得有些距离。”   “来都来了,兄长到底是河西之主,可要一尽地主之谊?”   秦萧听懂了她隐晦的暗示。   崔芜与秦萧商议了整整一个下午,虽未了却心事,却总算理清了头绪。   她拍了拍手,笑眯眯地离去,临走不忘从秦萧案上的瓷碟里顺走一把干果。   秦萧只当没看见。   待得轻快的脚步声远去,他执笔的手顿住,指尖不经意地摩挲了下,似乎想抚摸被热气熏红的耳朵尖。   到底忍住了。   翌日清早,按崔芜所言,下帖与前来互市的西域诸部,邀彼前往赴宴。   不必说,朵兰部与乌孙部皆在其列。   朵兰部受邀之人自是汗王与月理朵,乌孙部来客却极有意思,并非乌孙可汗本人,而是他膝下最小的儿子。   “这位小王子名叫乌骨勒,他的母亲是乌孙可汗最尊贵的正妃,出身铁勒部族,是正正经经的王族血脉。”   “有着这一重纽带,又日日耳濡目染,他对中原人是个什么态度,不用想都知道。”   当晚酒宴,崔芜亦列席其间,身份之贵重仅次于秦萧。她问秦萧要了份所邀宾客名单,额外关注到这位小王子,命人事先打听清楚其人底细。   所有的信息皆在丁钰手头汇总,由他梳理分明,按重要程度排序,依次禀明崔芜。   “据说这个小王子尚武厌文,还不会走路就精通了骑马开弓,最讨厌汉人读书说教那一套。乌孙可汗倒是个有心机的,也曾从汉人俘虏中挑选读书识字的,教导他汉家学问,可惜没教两日,就被那小子提刀斩了,人头还被割下来当蹴鞠踢。”   “一连几人,皆是如此。”   崔芜听在耳中,对这位小王子的性情有所了解。   “乌孙可汗就派了他一人前来?”她由阿绰服侍着束好头发,束上秦萧所赠的紫玉狐狸簪,又换了深一色的凝夜紫翻领胡服,颜色是极贵重的,幸而崔芜眉眼更艳,有一股说不明的悍利之气,倒也压得住。   “他倒是心大,也不怕这小子随意挑事,被咱们顺手宰了?”   丁钰将写着情报的草纸揉成一团,一上一下当球抛。   “那不至于,”他说,“秦帅虽悍勇,却不是蛮不讲理的武夫,观其行事,儒将两个字还当得起。”   “且中原给人的刻板印象就是知礼守节,既然主动邀约,绝没有当面杀人的道理。”   崔芜嗤笑:“兄长是儒将,我可不是。”   “那乌孙可汗不是没想到嘛,”丁钰先是捧了她一句,又若有所思道,“不过我猜,乌孙阵营里应当另有镇场子的角色,要真派个熊孩子过来探你和秦帅的底细,那乌孙可汗才是脑子进水了。”   此时,丁钰口中的“熊孩子”正在数十里开外的大营里把玩匕首。那刀长不盈寸,是用黄金铸成,刀柄雕作鹰首,眼窝处镶着一对殷红的珊瑚珠。   “他们都说,那个秦萧是中原人的狼王,他带着狼群镇守在丝路入口,只要他活着,大漠的子民就没法突破玉门关的封锁,踏足那片富饶的土地。”   平滑如镜的刀面映照出小王子的脸孔,他对着自己的倒影眯起眼睛:“真是可笑。中原人都是软弱的绵羊,也敢自称狼王?”   乌骨勒不是一个人,他的身边站着个三十来许的精壮汉子,身量不高,却极敦实,乍一看甚至有些憨态可掬。唯独一双眼睛极犀利,偶尔精光闪过,很快又归于平静。   “中原人有句话,叫看人不能光看他的长相,”回纥汉子劝说道,“许多年前,您的父亲曾经联合回纥各部南下,当时在叶城挡住他的,就是这个秦萧。”   “汗王肩头有一道疤,小王子曾亲眼见过,但您不知道,那是秦萧亲手射中的。当时,他就站在叶城城头,离您的父亲至少有五十丈距离。”   乌骨勒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即便是乌孙部最勇猛的神箭手,也无法保证相隔五十丈之远,依然能命中目标。   “那年,秦萧只有十六岁,还是个少年。如今九年过去,狼王已经长成,再不是当初的狼崽可以相比,”汉子沉声道,“他是中原数一数二的勇士,请容我说句实话,您不该小看他。”   乌骨勒依然不服气:“你才是数一数二的勇士,同罗,我从没见过比你更勇猛、更聪明的人。”   被他称作“同罗”的回纥男人微笑起来。   “但我不是狼王,”他说,“能击败狼王的,只有未来的狼王。”   “所以,小王子殿下,请快点长大吧。”   ***   设宴地点依然是在互市附近,空地上燃起篝火,拳头大的海碗排列成行。   亲兵抱起酒坛,将晶莹酒水依次注入碗中,清冽酒香四散飘逸,是大漠部族从未见过的佳酿。   受邀的部族首领依次落座,乌骨勒与随行的同罗也在其列。他借饮酒的间隙抬头望去,只见高居主位的是个身量颀长的男人,一袭极端贵的紫袍,衬得他眉浓骨利、丰神隽上,人虽年轻,却有种极冷峻的气度,凝眸之际压迫感十足。   可当身侧同伴扯了扯他衣袖,做出有话要说的姿态时,他立刻侧耳偏头,所有的犀利锋芒瞬间敛尽,显得蕴藉又温和。   乌骨勒不屑挑眉:“他身边的女人是谁?他的宠姬?这里是狼群聚会的地方,没有女人插嘴的份。”   “她不是一般的女人,”同罗说,“她是一头中原狐狸,不要因为她是女人就小看她,她充当了狼王的头脑与爪牙。”   乌骨勒嗤笑。   “女人,”他轻蔑道,“女人就该待在我父汗的金帐里。”   “这里是男人饮酒作乐的地方,可没有她们说话的份。”   与此同时,崔芜也在与秦萧议论来自乌孙的贵客。   “那位小王子身后的男人,看着有点意思,”她低声道,“瞧他的神色气度,不像普通亲随。”   秦萧瞥过一眼。   “那是乌孙可汗的心腹,当年乌孙部兵围叶城,他亦是马前卒,”他极短促地勾起唇角,“曾眼看着我一箭射穿他们可汗的肩膀。”   崔芜睁大眼:“兄长还干过这事?那乌孙可汗岂不是恨你入骨?”   秦萧若无其事地饮了口酒。   “即便他不记仇,”他说,“总有一日,秦某也要报同袍枉死之仇。”   崔芜心里有数了。   这一次,她先发制人,抢在回纥诸部开口之前,先连灌他们三碗。   她给回纥诸部准备的是上好的蒸馏酒,酒水看似清澈,实则酒精度数极高,连灌三碗下去,几个部族可汗都不受控地出现头晕耳鸣的症状。   崔芜笑眯眯地:“朵兰可汗,今日之酒,您可饮得满意啊?”   朵兰汗王自入座后就一直窥探秦萧与崔芜的反应,听有此问,立即道:“好得很。我上回提了,想跟崔使君多换些上等好酒,不知崔使君……”   崔芜打断他:“咱们今晚是来喝酒取乐的,生意的事,明日再谈。来来来,为了中原跟回纥的友谊,大家再饮一碗,谁要是不喝,就是看不起你们家可汗!”   秦萧听了这刁钻古怪的祝酒辞,险些失笑。纵然在座诸部不愿被崔芜摆布,她把话撂在这儿,不喝就是瞧不起自家可汗。   这话若是传回去,还能有好果子吃?   于是不由分说,又被灌了三碗。   崔芜估摸着火候差不多,开始转入正题:“朵兰可汗想买好酒,不是不成。只是咱们中原的好东西可不止美酒,草药、丝绸、茶叶、布匹……对了,托你们寻到的棉花的福,我的人织出一种轻柔薄软的棉布,穿着比粗麻和兽皮都舒服,而且保暖得很。”   “汗王是咱们的老朋友,回头我差人送两匹去您帐里,留着赏人也好,给月理朵公主裁件衣裳也罢,都不丢分。”   送上门的好东西,没人会往外推。朵兰汗王先是大喜,继而故作为难:“崔使君的好意,我们十分感激。只是朵兰部不下数千牧民,看着他们只能穿粗麻、着兽皮,我的女儿却能穿着舒适柔软的棉布,我心里实在不好受。”   崔芜明白,他这是想把棉布也列入交易之物的意思,心里微哂。   “实不相瞒,棉布数量有限,供应咱们自己的百姓尚且不足,实在没有多余的拿来交换,”崔芜老实不客气地拒绝道,“也就是汗王,与我们交情匪浅,我才愿意相赠。若是换作别人,可就不好说了。”   一顿,又意味深长道:“咱们中原人,对待诚心相交的朋友,从来推心置腹。可是如果有人一边跟咱们称兄道弟,一边又与旁人眉来眼去,一边借着中原物产滋养部族,一边又和旁人联手,算计着中原的土地,这就不是做朋友的道理了。”   “汗王,您说是不是?”   朵兰汗王心头“咯噔”一下,抬头正对上崔芜的眼,那双眼眸有着花朵般娇柔温婉的轮廓,神色却是极清冷的,好似冬日里冻结的溪水,清的能照出人影,可是离得近了,就能感受到森森寒意,刀锋般逼迫住要害。   他心知崔芜已然知晓铁勒使者之事,不敢怠慢,赔笑道:“崔使君说得对。咱们对好朋友,当然是诚心诚意……前提是,这位好朋友,也得真心拿咱们当朋友。”   崔芜扬眉:“哦,在可汗看来,怎样才算是真心当朋友?”   朵兰可汗等的就是这句话,正待提出条件,忽听“砰”一声,一旁的乌骨勒将酒碗重重摆回案上,按捺不住地冷笑道:“啰啰嗦嗦,忒是烦人!”   他倨傲地扬起下巴:“喂,那个什么使君,这里是男人喝酒的地方,没有女人插嘴的份。让你们的狼王出来说话!”   朵兰可汗先是一惊,转念一想,又平静下来。   他和乌孙部争斗多年,彼此交情实在算不上好。数日前,铁勒使者寻上朵兰可汗,以威势相挟,又许以重利,便是想请他与乌孙部联手,合兵骚扰丝路入口。   朵兰可汗不傻,自从开了互市,牧民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放着富家翁不当,谁愿意去做刀尖舔血的买卖?   当然,如果铁勒人许下的好处真能兑现,倒也值得一博,可朵兰可汗看得分明,铁勒与乌孙才是血脉相连、休戚与共,真得了好处,还能有朵兰部的份?   怕是到时,朵兰部赔了勇士性命,又断送了互市后路,却是什么好处都捞不着。   那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是以,在接到秦萧邀约之际,朵兰可汗就做出了决断——他选中原。   可选也不是白选,冒着交恶铁勒、惹来兵祸的风险得罪了北方雄主,中原人不该给予相应的补偿吗?   正因如此,看到乌骨勒闹事,朵兰可汗非但没阻止,反而在心里暗自窃喜。   闹吧,你小子闹得越凶,中原人越明白老子的重要性。 第147章   这不是崔芜第一次遭遇旁人针对她性别的发难。   凡事见怪不怪。因着经历多了, 她并不觉得恼怒,却知道自己必须给出反应。   因为今日坐在这里的,除了乌孙部, 还有朵兰部、其他部族、首领安西将领,乃至从中原各地不远千里赶来的行商。   一旦在这些人面前露怯了、退缩了, “中原主君”的威信荡然无存不说,关中境内刚被崔芜慑服的豪强与割据势力,也势必再生异心。   更有甚者, 她的软弱就是中原的软弱, 今日让了这一步,难保回纥人明日不会发兵南下,直指玉门关。   如何让龇牙逞凶的野兽乖乖听话?   教化是没用的,利诱是不够的,只有打疼打服才是正理。   崔芜轻掠鬓发,给了秦萧一个“你别插手”的眼神, 款款起身。   “小王子的话, 我不是很明白,”她微笑开口, “你是对我坐在这里有意见吗?”   乌骨勒见过许多如崔芜一样的汉家女子, 大多是被他的父汗劫掠来的。她们美貌却软弱,胆怯又无能,哪怕屠刀架在脖颈上,也只会像绵羊一样咩咩哀泣。   乌骨勒不喜欢她们,理所当然地将崔芜划归到“软弱无能”的范畴。在他看来,中原的女人们没有资格坐在这里,只配被扒光了丢到帐子里,等待男人的恩宠与临幸。   “我又没说错, 这里是男人喝酒的地方,没有女人说话的份!”他不顾身后同罗的拉扯,倨傲扬起下巴,“在我们大漠,只有最无畏的勇士才配坐在那个位子。”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软弱的女人,有什么资格同我说话!”   在他大放厥词的时候,崔芜动了。她一步步向前,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来到乌骨勒面前。   乌骨勒不曾将她放在眼里,哪怕崔芜离他如此之近,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惊慌。   “你这样的女人,只配躺在我父汗的金帐里,”他用恶毒的眼神上下打量崔芜,“你不穿衣服,要比现在这身打扮好看得多。”   主位上的秦萧攥紧手指,将酒碗缓缓放回案上。   他使了个眼色,身侧亲卫会意,一溜烟跑了。   另一边,直面恶毒言语的崔芜微微一笑。   “曾经有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崔芜轻言细语,“小王子殿下想知道他的下场吗?”   乌骨勒眯紧眼,他身后的同罗不动声色,一只手却摁住腰间。   崔芜朗声道:“狄斐,告诉他们,那个人的下场是什么!”   狄斐应声而起:“主上割断了他的脖子,鲜血喷了满地。您踩着他的尸身告诉所有人,他们可以质疑您的性别以及您执掌权柄的资格,但是相应地,他们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任何敢于当面,或是背地这样议论的人,必须做好人头落地的准备。”   乌骨勒大怒,但是直到这一刻,他依然没把崔芜放在眼里:“卑贱的女人,你敢这样对我说话!”   回应他的是一把半臂长的小弩,以及已然上弦、末端泛着寒光的弩箭。   崔芜偏头一笑,天真又残忍:“我为什么不敢?死人而已,需要很大的勇气吗?”   乌骨勒捏紧了拳头。   如果他有刀,一定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斩下这女人头颅,让她为自己的言辞付出代价。但他没有,在进入中原人的驻地前,所有利器都被解下,直到宴会结束、他们离开驻地才会交还。   当时,没人对这一安排提出异议,因为大漠的规矩就是如此,客人走进主人的营帐,携带兵刃将被视作对主人的不敬。   同样,在客人做客期间,主人需要保证客人的安全,否则就是失信、是懦夫,会受到大漠儿女的唾弃与长生天的惩罚。   然而谁也没想到,有人会在中原人的宴席上公然挑衅此间主人。更没想到,这位“主人”虽是女子,却一点没有女人的柔顺软弱,出手就要见血。   一时间,偌大的场地安静下来,只听见篝火“哔哔啵啵”的声音。   乌骨勒咬牙:“我不信,你有这个胆子。”   崔芜笑得欢畅。   “小王子是头一回见识我这把□□吧?”她和蔼可亲地说,“这是我手下人改造的,射程不算远,超出三十步,谁也不知会飞到哪去。”   “但是三十步内,指哪打哪,无坚不摧。”   “我知道小王子殿下不信,不如,我为你做个示范?”   她反应极快地调转弩身,呼啸离弦的箭矢避开乌骨勒,朝着同罗冲去。   这一下快如电光火石,同罗根本来不及应对,眼睁睁看着弩箭撞中腰间——刚拔出一半的匕首禁不住这般力道,极干脆地断为两截,余势传到同罗身上,这乌孙部第一勇士居然站不稳当,踉跄后退了好几步,带翻了案几上的酒碗和酒坛。   推金山、倒玉柱的动静中,坛碗碎了满地,酒香冲天而起。   乌骨勒当然不是孤身赴约,眼看自家小主人落于人手,身后的乌孙勇士就要上前驰援。   但他们快,狄斐比他们更快,一脚踹翻案几,刚好拦住冲在最前头的两人。亲卫一拥而上,两三人盯一人,轻松制住乌孙勇士。   乌骨勒恶狠狠地瞪着她:“你敢动我,我父亲一定取了你的人头,再把你剁碎了喂狗!”   崔芜微哂:“那就看看是你父亲的脑袋硬,还是我的弩箭更利。”   同罗好容易缓过一口气。那一箭威力太大,不仅震断匕首,还刺伤了肋下。捂着腰间的指缝中渗出殷红血迹,他却不得不强撑起身,为自家殿下转圜:“这位大人息怒。我家殿下只是开个玩笑,并无恶意。”   崔芜扬起长眉:“玩、笑?”   同罗汉话说得极流利,吐字也很清晰:“我家殿下年少,开起玩笑没了分寸,我代他向您赔罪。”   “听说中原来的大人讲究礼数,不会与客人一般计较。如果你在这里伤了我家殿下,就不怕中原狼王的凶残暴虐之名,传遍整个大漠?”   崔芜心说:算你有点脑子,知道用兄长的名声威胁我。   一双妙目却只盯着乌骨勒:“看来,小王子殿下很喜欢开玩笑啊。”   乌骨勒见识了□□的威力,也看到同罗腰间血迹。心里不是没有忌惮,却仍不信崔芜一个女人敢伤他:“是又怎样?这么开不起玩笑,趁早滚回家去,别……”   他话没说完,崔芜已然迅雷不及掩耳地扣动扳机,三支箭矢连珠弹出,直奔乌骨勒胸口而去。   这样的速度,这样的距离,乌骨勒根本避无可避,眼睁睁看着弩箭撞中胸口。第一个反应不是疼,而是仿佛被谁用极大的力气当胸搡了把,当即步了同罗后尘,趔趄着退后五六步,一屁股坐在酒水狼藉的地上。   他怔怔低头,看到胸口插着三截箭杆,血迹无穷无尽地沁出,脑中一片空白。   同罗嘶声厉吼:“殿下!”   他扑上前扶住乌骨勒,看到中箭的位置和出血量,立刻明白没救了。   那一刻,乌孙勇士双目通红,用恶狼盯视仇人的目光瞪着崔芜,厉声道:“我要你的命!”   他朝崔芜扑来,却被早有准备的狄斐带人拦住。然而同罗势如疯狮,三五个精悍亲卫围着他,竟还不能完全压制,被他将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险险冲到崔芜跟前。   秦萧拍案而起,自亲卫手中接过冷铁长弓。   只听崔芜冷笑道:“你主子又没事,在这儿发什么疯?”   这话比什么神兵利器都管用,瞬间定住了同罗的举动。   他蓦地回过头,只见乌骨勒好端端地坐在地上,半晌似是凝聚起些许神智,抓住插在胸口的箭杆往外一提。   出乎意料,箭矢被轻而易举地拔出,末端却不是精铁箭头,而是白蜡所铸。内里空心,裹着朱砂调成的颜料,射中人体的一瞬,白蜡破裂,朱砂流淌出来,形成“鲜血横流”的效果。   同罗长出一口气的同时,意识到什么,扭头看向崔芜。   崔芜笑吟吟地:“开个玩、笑罢了。”   然后敛了笑意,盯着面色惨白的乌骨勒,一字一顿:“好、笑吗?王子殿下?”   乌骨勒回过神,不由大怒。   他恼怒的不止是崔芜胆敢戏耍他,更是弓弦弹射的一瞬,他真以为自己会死于弩箭之下。   那也许是乌骨勒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他听到弓弦震颤的嗡鸣声,也感受到箭矢撞中胸口的痛楚——即便箭头是白蜡所铸,被机械弹射出的力道,也足以造成皮肉瘀伤。   他在那一刻感受到恐惧,因恐惧而失态,因失态而出丑。这种丑态被所有人看在眼里,不难想象,宴席结束之后,这些从未被乌骨勒看在眼里的“羔羊”和“牲畜”,会用怎样轻蔑又不屑的语气谈论此事。   这是令乌骨勒想起来就极为恼火,甚至隐隐感到恐惧的。   如果不挽回尊严,今夜之后,他的名字将再不具有任何威慑力。   他目露凶光地抬起头,见崔芜已然转过身,于是怒吼一声,抄起搁在一旁的酒坛:“我要你死!”   崔芜听着动静不对,想要回头,却忍住了。   下一瞬,灿烂直追流星的寒芒掠过鬓发,极精准地撞上酒坛。   “砰”一声脆响,酒坛四分五裂,酒水泼溅了乌骨勒满身,将他浇成一只落汤鸡。   崔芜脚步不停,抬头对高处的秦萧一笑,只见他手持长弓,引弦如满月,下一箭已然瞄准乌骨勒。   “小王子在我的地方,辱我至交,伤我盟友,是何道理?”秦萧冷冷道,“中原虽好客,却不会纵容恶客。小王子若打定主意在我眼皮底下撒野,秦某亦不介意将你的首级交还令尊。”   他寒凉一笑:“当年叶城的账,还未与令尊算过,今日先讨些利息,倒也无妨。”   乌骨勒险些将牙咬碎了。   但他到底不蠢,看得清眼前形势,知道秦萧是真切起了杀意。非要硬碰硬,他今晚十有八九得将人头交代在这儿。   可他当着所有人面受辱,这口气若是就此咽了,日后“乌骨勒”这个名字只会成为大漠的笑柄。   这是乌骨勒无论如何无法接受的,脚步一动,就要冲向崔芜。   一旁却有人伸出手,死死摁住他。乌骨勒回过头,只见同罗对他极隐晦地摇了摇头。   真英雄,能忍眼前之辱以图来日,一时血勇只是逞强,即便死在这儿,也不过在各族口中落下个“蠢货”的名头。   不值当。   乌骨勒看懂了同罗眼中的劝谏,却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难免陷入纠结。   这时,朵兰可汗看戏看够了,好整以暇地开口道。   “狼王息怒,”他说,“小王子殿下毕竟是个孩子,做事总有不周全的地方。”   “您是中原狼王,大人大量,就不要跟他计较了。”   说话间,崔芜已经回身落座,一只纤白如玉的手搭上秦萧铁腕,轻摁了摁。   “是啊,只是个孩子,”她用格外讥诮的语气加重了“孩子”两个字,“不懂事,也不会看人眼色,跟条小狗差不多。”   “兄长是一方英豪,何必跟条只会乱吠的疯狗一般见识?”   那一摁力道不重,秦萧的腕子却被扳动了,顺势收了强弓,抛给一边的亲卫。   乌骨勒听得崔芜言谈间将自己比作疯狗,简直出离愤怒。他从来以狼自居,这话就像是照准面庞“啪啪”扇耳光,恨不能立时冲上去,将那女人首级斩落,用她的鲜血洗净自己的屈辱。   但同罗死死拽着他,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多谢狼王仁慈。我家殿下喝多了烈酒,已经有些醉了,还请让我带他回去休息。”   言罢,瞧着秦萧没有阻拦的意思,硬拉着乌骨勒离了宴席场地。   始作俑者的崔芜倒是若无其事,端起一碗兑了米酒的清水,对满座宾客笑吟吟道:“小插曲而已,别扫了诸位雅兴。来,我再敬各位族长一碗,谁要是不饮,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女人。”   各部族长只觉头皮发麻。方才一番事端正是因“女子”两字而起,连乌孙部素来嚣张的小王子都吃了挂落,即便众人心里颇有微词,也绝不敢在这时犯崔芜的忌讳。   只好若无其事,将那烈度极高的美酒连灌三碗。   这一场喝下来,崔芜和秦萧无一醉倒,反倒是前来赴宴的各部族长,站都站不稳,被亲随拖死狗似地扶了出去。   朵兰汗王也喝多了,却兀自心心念念崔芜答应的美酒和棉布:“还请崔使君考虑考虑,我们……愿意用最好的牛羊,来换美酒和棉布。”   “对了,乌孙部的人一向不老实,今晚上你们也看到了。如果能把茶叶和盐铁换给我们,日后朵兰部就是中原人最忠实的盟友,乌孙部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光。”   崔芜端着一张无懈可击的笑脸,一边随口敷衍,一边目送朵兰可汗被扶走。   待得空地再无外人,她摸了摸笑得发僵的面庞,龇牙咧嘴:“笑了一晚上,都不会好好说话了。”   秦萧眼底冷意还未散尽,人已伸出手,抚住崔芜白生生的腮帮,轻拧了两把。   “好些了?”   崔芜:“……”   她怀疑秦萧是在趁机占她便宜,可她没有证据。   “今晚上可是热闹,”她聪明地换了话题,“小王子殿下一心想下兄长的脸面,你猜,他回去后看到自己老巢被端了,会是什么反应?”   秦萧:“不猜。”   见崔芜还在跃跃欲试地往乌骨勒离去的方向探头,他索性拉住她手腕,掉头往回。   “回吧,饿了。”   “不是刚用完烤肉?”   “怕腹痛发作,没敢用。”   “早让兄长出城前先用些吃食垫垫……我走时命人炖了鸡汤,回去下面?”   “想用些肉食。”   “那就下馄饨,馄饨鸡,可好?”   “甚好。” 第148章   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   当乌骨勒憋着一肚子火气, 快马加鞭赶回驻地时,面对的是倒塌的营帐、被洗劫一空的羊圈,以及伤痕累累的留守护卫。   “怎么回事!”他翻身下马, 左右张望了下,劈手揪住一个护卫衣领, “这是谁干的!”   护卫伤得不轻,右肩不知被什么利器带过,皮开肉绽, 几乎能看出翻露的骨头。   “是、是铁勒人!”壮汉嘴角含着血迹, 断断续续道,“他们……趁夜偷袭了营地,抢走……所有的牛羊。”   乌骨勒暴怒,将他推搡在地:“你胡说!铁勒的勇士怎么会偷袭我们的营地!”   “……是真的!”护卫跌倒在地,连伤带疼,好悬背过气去, 缓了半晌才艰难道, “我、我亲眼看见,他们穿着铁勒人的皮甲, 用着铁勒人的蒺藜骨朵, 我、我就是被他们的骨朵所伤……”   乌骨勒不信。   他的母亲出身铁勒王族,铁勒与他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他不认为铁勒有对付他的理由,就像他坚信横行大漠的狼王干不出暗箭伤人的卑鄙之举。   “你骗我,你一定是被中原人收买了!”   宴席上积蓄的怒火在这一刻汹涌喷发,乌骨勒拔出身后亲卫佩刀,面色森寒地高举头顶。   “你敢跟中原人勾结?你去死吧!”   弯刀斩落,护卫腔子里的鲜血喷了满地。   一颗人头落在沙土中,脸上凝固着临死前一刻的惊惧和难以置信。   ——他拼死守卫营地, 不曾后退半步,甚至为此身负重伤。   结果却被护卫的主子不由分说地斩落人头。   凭什么?   同罗下马时慢了一步,没来得及阻止乌骨勒,眼睁睁看着他杀了护卫。   他环顾左右,不出意料地看见随行亲卫的表情,惊讶、错愕、怜悯、难以置信,以及最危险的,虽隐晦却不容错认的愤怒。   是的,乌孙可汗帐下讲究赏罚分明,他们不畏惧死亡,愿意为了自己效忠的首领舍弃性命,但他们无法容忍莫名其妙枉死于自己人刀下。   这于勇士而言,是轻慢,亦是侮辱。   但木已成舟,此时责备乌骨勒也于事无补,同罗只能用威严的目光扫视亲卫,压下他们的愤怒与不平。   “营地遇袭,他们不能守卫王帐、保护牛羊,就是死罪!”同罗冷冷道,“念在他拼死守营的份上,殿下开恩,不追究他家人罪过。让人挑五头最好的牛和二十头羊送去他家里,就说是王子殿下抚恤他家里人的。”   亲卫这才散了。   乌骨勒兀自愤愤:“他跟中原人勾结,他该死!为什么要抚恤他的家人?”   同罗不赞成地看着他。   他当然不认为铁勒会无缘无故袭击营地,可若说是中原人所为,也怪得很。   毕竟这些年来,秦萧镇守河西杀伐决断,大多数时候却仍是以儒将形象示人,轻易不动刀兵。如这般蓄意挑衅之所为,实在不像他的手笔。   更何况,他如何能假扮铁勒轻骑惟妙惟肖,连守营护卫都瞒了过去?   又或者,这一切其实是铁勒人所为,目的正在于挑起乌孙部与中原之间的战火,好坐山观虎、从中渔利?   同罗心中思忖难决,对安西军固然忌惮,对铁勒人却也谈不上毫无芥蒂。   诚如崔芜所言,于割据一方的豪强而言,血脉亲缘都是虚的,唯有“利弊”二字才是决策一切的基石。   朵兰汗王同样听说了乌孙营地的变故,他酒意尚未消退,思绪却十分清明。   “中原人有句话,叫杀鸡给猴看,”他叹息道,“这是做给我看的。”   彼时营帐中只有月理朵,她亲手煮了奶茶递给父亲,闻言很是不解。   “不是说,是铁勒人干的?”她困惑,“父汗为什么说,是中原人?”   “因为中原人知道了铁勒使者接触我们的事,”朵兰汗王斩钉截铁地说,“在刚才的酒宴上,姓崔的女人许诺给我们美酒和棉布,这是软的手段。”   “离了宴席,他们立刻派出精兵,扫荡了乌孙驻地,嫁祸给铁勒人,让乌孙王抓不到中原人的把柄,这是硬的本事。”   “你以为他们费这么大功夫,是为了乌孙部?不是的。”   “自从九年前,乌孙部兵围叶城,险些要了秦萧性命,两边已是势成水火。这般软硬兼施,是为了叫我知道,继续跟中原合作,那么未来可以得到的好处,远远超出想象。”   “但如果,咱们想不明白,一定要跟铁勒人掺和在一起,那么昨晚发生在乌孙驻地的事,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也会降临朵兰部头上。”   月理朵回过味来,逐渐露出骇然神色。   “这不像是中原狼王的手笔,”朵兰汗王抚摸着女儿乌黑的额发,回想着这些年秦萧行事,得出了与同罗一样的结论。   他望向帐外夜色,隔着千重星辉,看到远处夜幕下,隐约起伏的城池轮廓。   “最勇猛无畏的狼王,和最狡猾聪明的狐狸,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不论铁勒和乌孙部在谋划什么,恐怕都行不通了。”   被朵兰可汗感慨为“狐狸”的正主,此时正蹲在敦煌府衙的灶间,就地支起一个小火炉。   上头煨着砂锅,里面滚着鸡汤。   她数着个数,将三十来个肉馅馄饨下进汤里,随手抓了把细盐。   “我吃五个,给兄长留三十个,你看够吗?”   秦萧姿态闲适地坐在阶前,一腿微屈,一腿伸平,瞧着崔芜的眼神透着和煦、藏着温存:“五个你够吃吗?”   崔芜得意:“我可不像兄长这般不爱惜身子。赴宴前特意用了一碗肉粥,两个胡饼,现在其实不太饿,陪你罢了。”   秦萧压不住嘴角,笑着摇了摇头。   这可不是后世养殖场出来的流水线作品,吃虫子长大的农家鸡肥美得很,熬出的鸡汤也是鲜香醇厚。再下入圆滚滚、白胖胖的馄饨,随着滚沸的汤汁上下翻腾,香的能把人舌头吞掉。   崔芜连汤带肉捞出一大碗,塞进秦萧手里:“兄长尝尝,若是嫌味薄,我还备了胡椒。”   秦萧捞起一只馄饨塞进嘴里,吃相斯文优雅,速度却着实不慢。   “今夜过后,”他一边饮着鸡汤,一边悠悠道,“无论朵兰部还是乌孙部,怕是都睡不好了。”   他提起这话,崔芜永远绷紧的那根弦立时发出警报:“阿芜有一事不明,白日里就想请教兄长。”   秦萧:“你说。”   崔芜斟酌着用词:“铁勒部为何偏选在这个时候搞事情?”   她仰脖将最后一点鸡汤喝完,腾出筷子在地上划拉。秦萧投去一撇,发现她画的是中原舆图。   顿时来了兴致,往前凑近少许。   “距我所知,铁律人盘踞燕云一带,最远不过河东朔州,”她在燕州和朔州两处格外圈出圆点,“按说兄长驻守河西,与他们相隔甚远,过往数年间都能相安无事,最多不过是撺掇着回纥人,与你们寻些麻烦。”   “怎么就突然大费周章派了使者,不惜威逼利诱,也要逼着朵兰部与咱们作对?”   “又或者,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秦萧没有放过这个疑点。但他能察觉异样,是出于多年战阵磨砺出的军事直觉。崔芜于军略一道没有那么丰富的经验,却仅凭天赋以及对各部的了解,就能做出同样精准的判断。   再一次地,他生出似曾相识的感慨。   难怪当初崔芜赌上性命也要逃离江南,这样的人,区区孙氏后院,如何困得住?   秦萧压下胸口涌上的千般滋味,十足耐心地与她解说:“若秦某所料不错,东边恐怕不太平了。”   崔芜第一反应是去看舆图:“哪个东边?河东道?晋都以东?”   秦萧沉默。   崔芜回味片刻,瞳孔猛地颤缩:“兄长的意思,莫不是潼关以东?”   秦萧深深叹息。   “如你所言,铁勒与河西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缘何突然插手河西局势?”他沉声道,“自然是因为他担心秦某碍着他的事,要借回纥人之手拖住我的脚步、扰乱我的视线,叫我无暇顾及东边战局。”   “我麾下兵力不足三万,即便是千里奔袭,最远也只能到达这里,”他倾过身,在舆图中央虚虚一点,“河东道,太原府。”   崔芜品着他话中深意,脸色微变:“兄长是说,铁勒人会兵指河东,甚至挥师太原府以南的中原之地?”   可能吗?   完全有可能。   在另一个时空,割让幽云十六州的河东道节度使、后晋高祖皇帝过世后,即位的并非其子,而是侄儿。这位继承人倒是有心摆脱契丹控制,结果却激怒了当时的契丹国主,倾举国之师南下征晋。   天下大势,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谁敢保证这个时空的铁勒首脑南下伐晋时,不会突发奇想,将东边的大好地盘纳入囊中?   “麻烦了,”崔芜盯着自己画出的舆图,恨不能用视线给河东道勾一个边,“河东可是中原粮仓,又是煤铁产地,落在铁勒人手里,可不是什么好事。”   秦萧点头赞同:“确实,不可不防。”   既然摸准了铁勒人脉门,剩下的就是对症下药。崔芜见识过晋帝弃城逃窜的怂样,万万不敢将抗击外虏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派人东出潼关,探明形势再做打算。   正要与秦萧商议,却半天没听到动静,抬头一看,只见秦萧坐在阶上,头颈向后仰着,竟是半倚廊柱睡着了。   崔芜:“……”   她想起自抵达敦煌城后,秦萧日夜操劳,连片刻空闲也不得。每日她睡了,秦萧院里的灯仍是亮着,待得天色微明,她起身扎马步,秦萧早已练完一套拳法,正与河西诸将商议政务。   如此连轴转下来,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何况秦萧只是肉体凡胎,人前表现得再游刃有余,依然会累、会疲惫。   一般而言,越是夜深人静之际,白日里被庶务压住的心思也越发清晰明朗。   崔芜摁了摁胸口,感受到一股别样的滋味。   她心疼了。   睡着的秦萧极其安静,偶尔夜风掠过,衣摆涟漪似地微微拂动。他从宴席回来,尚未换下那身凝夜紫的襕袍,固然是极端贵的打扮,只是料子有些单薄,在这西北温差极大的夜露下,难抵凉风侵袭。   崔芜有心叫醒秦萧,见他睡得安宁,又不太舍得。迟疑片刻,起身寻了件大氅,动作轻巧地搭在秦萧身上。   然后她也不急着回屋,就这么半蹲在秦萧身前,仔细端详这男人面庞。   崔芜知道秦萧生得好,但白日里看和月色烛影下的效果又不太一样。他闭着眼,神色宁静,清醒时的威压感无限淡化,眉眼精致风仪俊美,仿佛传说中的妖物,自夜雾中露出形迹。   也许是这个夜晚太宁静,也可能是此时此地,没有燎燎时局惶惑人心,也没有锱铢必较的利益与算计,崔芜可以暂时抛开“崔使君”的壳子,短暂放飞自己。   如果她不曾穿到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如果是秦萧来到那个众生平等的时空,会怎样?   崔芜想,那他们的相遇,也许会在平静优美的校园中,也可能在患者扎堆的病房里。无论哪种情况,她都可以甩开种种顾虑,只因为一刹那的心动,就全情投入红尘男女最旖旎难言的关系。   她会像沉浸于恋爱的同龄人一样,给他写情书、约会看电影,用或浪漫或委婉或搞笑的方式,隐晦道明心意,然后忐忑等待对方的答复。   如果秦萧愿意接受,那么她大概率会化身为黏人女友一枚,缠着对方体验种种恋人间方有的亲密之举。   即便忙到抽身乏术,在熬完大夜之后,看到手机上对方发来的问候短信,心里也是甜的。   再然后,他们也许会谈婚论嫁,也许会在恋爱时的冲动热情用完后和平分手。   不论哪一种结局,都不失为一种美好的可能,至少,他们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而不必为太多太沉重的时局左右。   半刻钟的时间到,崔芜强迫自己从浮想联翩中抽身而出,再次望向睡着的秦萧。   他生得好看,身量也好,猿臂蜂腰,每一丝线条都充满力量感。   这一点,在崔芜为他丈量尺寸时,已然有了深刻体会。   连日来的疲惫涌上心头,有那么一瞬间,崔芜很想倾倒在他身上,倚着这男人肩头稍作休息。   可惜到底忍住了。   他是她的谁,凭什么借出肩膀?   她若习惯了倚靠,往后的路还怎么自己走?   崔芜沉默良久,伸手为秦萧扯了扯盖在身上的大氅,末了没压住心中悸动,极柔软纤细的指尖摁住秦萧眉心,轻缓揉摁两下。   “分明没多大年纪,做什么老皱眉头?”她小声嘀咕道,“再这么皱下去,还没老,人先衰了。”   秦萧一动不动,任她摆布。   人心底的贪欲和渴望是永不知足的,好比崔芜,一开始只是想戏弄一二,真上了手才发现,她不仅想触碰他,她还想亲亲他。   不管是凝蹙的眉头,瘦削的面颊,抑或是冰冷没有温度的嘴唇。   崔芜猛地闭眼,将心里横冲直撞的疯兽捆吧捆吧,强行关回笼子。   然后站起身,若无其事地离去。   她不曾留意,在脚步声远去后,被她留在原地的秦萧蓦地睁眼,眼神清明,哪里有半丝睡意?   他盯着崔芜离去的背影,眉间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掠过的微痒触感。   他不动声色地想:“她心里有我。” 第149章   翌日清早, 阳光驱散夜色,再次笼罩在敦煌城上空。   只于夜间浮现的旖旎温情也被一扫而空,荡然无存。   城外互市照开, 却没了乌孙部身影,连带着搅混水的铁勒人也不曾出现。   崔芜再去互市时, 果不其然又撞见月理朵。深受宠爱的小公主刁蛮依旧,见面不容分说地赏了崔芜一顿鞭子,待得崔使君好声好气地将人哄笑后, 又借着背影遮挡, 往崔芜衣袖里塞了一团字条。   崔芜不敢耽搁,立刻回了敦煌府衙,与秦萧一同拆看字条,只见上头详细列明了铁勒使者与朵兰可汗的交谈内容,其中不止一次许诺,待大事成, 愿以潼关以西的沃野平原, 作为朵兰部放牧的跑马场。   什么样的情况下,能让一方势力将不属于自己的土地许诺出去?   那自然是势力首脑做好出兵打算, 有十足的把握, 将人家的地盘全数划拉到自己盘子里。   秦萧的判断是对的,铁勒人确实打算对河东之地下手。   短短一个午后,崔芜连下三道命令,皆是快马送回上都:“命各军加紧训练,严防备战。”   “由丁钰牵头,设军器房,主锻造兵刃,以备战时。”   “着延昭率所部镇守潼关, 若遇游骑窥探,不必二话,格杀勿论。”   “以斥候假扮商队出关,务必尽快摸清河东道局势。”   她落完最后一笔,以火漆封住信口,交与狄斐:“尽快送到盖先生手中。”   狄斐明了,快步下去安排。   另一边,秦萧摆开沙盘,亦与颜适反复推敲铁勒人可能的动向。   “铁勒已然占据幽云十六州,晋室以北再无屏障,若想速战速决,最好的策略就是直取晋都,擒贼擒王。”   崔芜撇嘴:“他们干过一回,可惜晋帝是属兔子的,脚底抹油溜得太快,没抓着。”   她想起汴梁城破,自己亦被铁勒骑兵俘虏,一路押送北上,几番遇险死里逃生的过往,脸色极细微地沉了沉。   “晋帝虽不中用,铁勒人想取而代之,顺势接手中原山河,却也没那么容易。”   秦萧鲜少听崔芜就时局做出如此斩钉截铁的论调,饶有兴味:“阿芜何出此言?”   崔芜不假思索:“还记得当年入汴梁时,我与兄长说过,一方政权能否成气候,看的最要紧的三样东西吗?”   那是两年前的对话,难为秦萧稍作沉思就能回想起来:“记得。阿芜曾言,兵、钱和人,是政权能否起势的三样基石。晋帝失了其中两样,即便兵精马强,也难持久。”   崔芜不意秦萧将她的话记得如此牢固,递过一记明艳如彤云的笑容。   秦萧看在眼里,原本被时局压得阴霾沉沉的心蓦然开朗。   “兵、钱和人,”崔芜道,“前者自不必说,铁勒悍然南下,割占幽云十六州在前,兵指晋都汴梁在后,靠的就是无往而不利的骑兵。”   颜适先还默不作声地听着,到这里却忍不住了:“无往而不利?怕也未必。”   崔芜想笑,又忍住了:“安西军战力虽强,却被西域诸部绊住手脚,且相隔千里,鞭长莫及。放眼中原割据,莫说铁勒,便是一个儿皇帝当家的晋帝都抗衡不来,如何不令铁勒趾高气昂,以为我中原无人?”   这话说得丝丝入扣,纵然颜适心有不平,也很难反驳。   “但你放心,”只听崔芜话锋一转,“中原拦不住铁勒一时,却能阻他来日。”   颜适诧异:“此话怎讲?”   “因为人心,”秦萧听懂了崔芜的暗示,与她换过交缠的眼神,“铁勒是异族,贸然入侵中原之地,必然招致汉室反抗。”   “晋帝虽软弱,汉室子民却是无穷无尽。铁勒骑兵再精锐,置身其中亦如驱舟楫入汪洋,结果只能被滔天巨浪吞没。”   他是当世的兵法大家,深谙人和之利与用兵之道,崔芜想的却更深一层。   “不仅如此,”她说,“铁勒人的大本营在幽云以北,那里气候苦寒,多以放牧为主,产出物资不足以供养各部,这才养成铁勒全民皆兵的凶悍。”   “他们习惯了马上征战,用劫掠满足物资所需,偏安漠北时或许可以这么干,但想入主中原,只有两种可能。”   秦萧毕竟是一军主帅,不便将好奇表露得太明显,只对颜适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刨根究底道:“是什么?”   崔芜也不藏私:“要么,铁勒全盘改造,兼收畜牧农耕,以汉化治国。”   “要么,铁勒的经济与政治彻底崩盘,在中原待不下去,只能卷铺盖走人。”   颜适是天生的悍将,兵事上的天分自不必说。只安西军中,自秦萧以下,鲜少有人会从这个角度分析问题,他觉得新鲜,细思亦有深意,忍不住听住了。   “为何这么说?”   这理由太多太复杂,文化冲突、社会经济、民心所向,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崔芜想了想,力图用最简明的话解释明白:“因为中原有中原的地域特点,中原百姓为何会形成日出而作、日落而耕的劳作方式?朝廷治国,为何会推行儒家学说,以仁德教化天下?”   “刨除腐儒那些死板教条的老生常谈,其实就一句话,因为这么做,最符合中原国情。”   “这种符合,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能改变它的只有时间。”   “所以,外族想统治这片土地,必须按照中原人的法子来。如果以为凭着兵精刀利,就能改变一些人力无法扭转的东西,结果只有一个,被一脚踹回老家。”   颜适还想再问,却被秦萧用眼神止住。他打量着崔芜,从她脸上瞧出一股不一般的神采。   也许连崔芜自己都没意识到,当她谈论这些时,本就姣好明艳的面容上有种从容不迫的气度,眼神尤其明亮,仿佛烧着两团熊熊烈烈的火,即将夺睫而出,将这污浊天地洗清荡平。   经历了昨晚之事,秦萧本以为自己离崔芜很近了。可是此时此刻,当崔芜侃侃而谈时,他没来由觉得,他们之间其实隔着极为遥远的距离。   平生头一回,秦萧有了自己在追逐什么的错觉。   崔芜却不知秦萧想法,既然知道河东不太平,依照她的打算,就要立刻动身回关中。   秦萧自无阻拦之理,只是在她启程前一晚,置办了简单的宴席,算是为崔芜送行。   说是送行宴,其实不过是架起篝火,将途中猎得的半大鹿崽,以及新宰杀的羊羔烤得金灿灿、油汪汪。   香味飘得满院皆是,变着法地勾人口水。   崔芜全程不必自己动手,秦帅亲自将烤好的部分片成细肉,盛在盘子里,撒上盐粉与西域舶来的香料,送到她面前:“多用些,你还是太瘦了,这般孱弱,开弓都开不了。”   崔芜叫屈:“我哪里瘦了?每天三顿的吃,早起还扎马步,人都壮实了不少。不信,你看!”   她撸起袖子,露出雪白的胳膊,捏了捏浮在上头的皮肉展示给秦萧:“是不是?都有肌肉了。”   秦萧莞尔。   如今的崔芜已非昔日逃妾,她在外人面前越来越有关中主君的威严,喜怒轻易不形于色,叫人拿捏不准她所思所想。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如此确实能令手下人望而生畏,不敢轻易冒犯上位者权威,却也拉远了与身边人的距离感。   幸好,她在秦萧面前从不如此。   无论是时不时流露出的小女儿情态,还是直白而不加掩饰的举动,都让秦萧意识到,他于她是不一样的。   她心里有条泾渭分明的红线,而他一直被划分在“线”里头。   以秦萧的老成持重,都忍不住露出会心笑意。   鹿肉烤得外酥里嫩,崔芜吃得极其满足,本就鲜润的朱唇浮着一层油光,瞧着娇艳欲滴。   秦萧状似不经意地提起:“秦某记得,阿芜曾说过,之所以乱世搏命,无非是想为自己挣出一方天地,不必看人眼色,能过   自己想过的日子?”   崔芜吃了半盘鹿肉,又怕进补太过,挑了两筷野蔬进嘴:“不错。”   秦萧:“于阿芜而言,怎样的日子才算随心所欲,不必看人眼色?   崔芜沉吟片刻,摸了摸小炉上温着的酒壶,给自己倒了半杯。   “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自己想做的地方,不会被当成笼中鸟一样囚困后院,更不会因为女子身份受人指摘。”   她品着甜滋滋的米酒,一边思忖,一边徐徐道来:“还有,能护住身边人,能让治下百姓过上好日子,不必流离失所,不必易子而食,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杼,居者有其屋。”   “今日我据了个关中,来日,我还想占更大的地盘、谋更远的前程、改变更多的人。”   “自我开始,女人不必再受成规束缚。什么三从四德,什么以夫为天,都是狗屁!我希望她们能走出院墙,走向天地,想行商就行商,想入仕就入仕,不会被区区性别禁锢住脚步。”   “我更希望,日后史书如果提起我,写下的不是谁的妻子、谁的女儿,或是谁的姊妹,而是我崔芜的名字。”   “我行于天地,堂堂正正,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不管是一方豪强、割据诸侯,亦或是旁的什么,出现在史书上的名字,都只有崔芜一人。”   “这天底下,谁也不配我做他的附庸!”   崔芜酒量不佳,两杯米酒下肚,已经有了几分薄薄醉意。皎然如玉的面颊上浮起酡红,纤长睫毛亦浮动着盈盈水光,本该是孱弱楚楚的相貌,却因她眼睛里的光和掷地有声的“妄言”,显露出不同于寻常艳女的悍利之气。   那不是世俗认可的女子姿态,却出奇的好看。   秦萧在这一刻奇迹般地理解了孙彦,对着这样一个人,生出占有之心再寻常不过。   想拥有她、独占她,就像占有稀世珍宝一样藏于最隐秘安全的地方,谁也不让看。   但是不行。   这是不对的,亦不是崔芜想要的。她有如此胸襟、如此手段,就像一只羽翼初长成的彩凤,只待风起云涌,便可一飞冲天。   如何能让她为了某一人的私心,从此自断羽翼,困守于后院之中?   秦萧自心底涌出叹息,晃了晃杯中甜酒:“这般志向,倒叫秦某想起一个人。”   崔芜忽闪着水光盈盈的眼:“谁?”   秦萧:“前朝女帝。”   崔芜讶异。   她惊讶的不是秦萧拿她作比的人选,而是秦萧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揭破她心底野望。   从古至今,自有青史记载以来,女人都是站在男人身后的影子。再如何身份贵重,也只是贵重的物件和摆设,可以呵护、可以娇宠,却不能有自己的志向和意愿。   唯有前朝女帝是个例外。   她踩着自己的丈夫和儿子登上帝位,以女子之身凌驾于一干须眉男儿之上。这是对中原王朝千百年来“阴阳有道”的唾弃与蔑视,她因此成为众矢之的,世人轻鄙她、士子咒骂她,她却我行我素,以绝对的强权和铁腕,开出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她让世间男子吃尽苦头,没人愿意看到旧事重演。   但秦萧提起她的语气平淡如常,不带丝毫成见。   “秦某以为,若是阿芜早生三百年,当与女帝心有戚戚。”   崔芜思忖着,不知不觉,将杯中酒喝完了。   她今晚饮了不少,虽是低度数的米酒,架不住这具身体酒精耐受度低,开始尚不觉得,拖得越久,脑子越是昏沉,视野好似蘸了水的墨彩画,晕得一塌糊涂。   “当女帝,没什么不好,”她恍恍惚惚地说,“至少,路是自己选的,天下人能唾骂她、轻鄙她、憎恨她,却禁锢不住她的脚步和自由。”   秦萧瞥过崔芜,见她脸颊泛起红晕,眼神亦是迷迷蒙蒙的,心知这不胜酒力的妮子又喝多了。   失笑之下,将微曲的腿放平,拍了拍身侧:“还坐得住吗?坐不住就躺下吧。”   崔芜直觉这么做不妥,但她脑子太晕乎,身体又越来越沉,被秦萧扯了把,顿时失了重心,身不由己地跌进他怀里。   她艰难地撑着一线清明,还想爬起身,却被秦萧摁住动弹不得。   一时哭笑不得,含混不清地抱怨道:“不带这样的……兄长,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秦萧抚过她缎子似的长发,察觉到手下身躯依然是柔软而放松的,并不因他碰触而心生抵触。   就知道崔芜对他,终究是不一样。   “阿芜,”他放缓语气,“河西如今局势复杂,今年除夕,我未必能抽身陪你守岁。”   崔芜半阖着眼,似睡非睡:“没关系,有丁兄,还有盖先生,我有人陪。”   秦萧不知是气是笑,在她腮帮处轻拧了把:“没良心的小妮子。”   沉默片刻,又道:“过了年,阿芜就二十了。”   崔芜嘟哝道:“没过生辰,还是十九。”   秦萧抿起唇角:“大好年华,搁在寻常人家,早该说门亲事,成婚生子。”   “阿芜可想过,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第150章   如果崔芜依然清醒, 定能听出秦萧这话背后的试探和深意。   但她现在晕得厉害,眼皮仿佛坠着千钧重石,不由自主地往一处缠绵。脑子里也隔着一层浓雾, 想什么都迷迷瞪瞪。   于是懒得深思话中隐意,随口道:“就像现在这样, 治民生、打地盘、壮大军队、扩张势力,没事来塞外吹风跑马,跟兄长喝酒、吃烤肉。”   随心所欲, 自在往来, 于她而言,这就是世上第一等的舒服日子。   秦萧失笑:“孩子话。”   崔芜不喜欢别人把自己叫做“孩子”,但因这话是秦萧说的,她勉强忍了。   她枕在秦萧大腿上,只觉肌肉结实、软硬适中,十分舒服, 忍不住拿脸蹭了蹭。   秦萧执杯的手一顿, 被她蹭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异样。   他开始后悔方才的举动,只能用闲谈转移注意。   “除了这些呢?”他问, “以阿芜的年岁相貌, 如今又坐拥关中,日后少不了名门世家的郎君追求。”   “阿芜可想过,从中择一品行皆优者,相伴终生?”   崔芜答得干脆:“没有。”   秦萧略有些诧异地一扬眉。   然而崔芜只撂下这两个字,就再不多言,反而在秦萧身上磨磨蹭蹭,仿佛在调整入睡姿势。   秦萧无奈,又怕她睡在风口着凉了, 取过大氅盖在她身上。   “为何?”他耐心问道,“前路漫漫,阿芜不想有人陪你一起走吗?”   崔芜懒得睁眼,人已半梦半醒。   “相伴终生?以什么名义?”她嘟哝着,“我千辛万苦从江南逃到这里,可不是为了找个夫君压在自己头上的。”   秦萧沉默了一会儿:“你怎知他会压着你?”   崔芜晕乎乎地,不忘从鼻子里喷了口气。   “不是他想不想,”她声音清软,字句却极冷锐,“是这个世道赋予了他这样的特权。”   “夫为妻纲,妻子当卑微柔顺、安心侍夫,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人不断强化这个说法,让它成为了世道约定俗成的规矩,每个人都认可它。”   “男人手握特权,就如手握利刃,有几个人能忍住不用?即便今日嘴上说得好听,来日若反悔了、食言了,我又能拿他们怎么样?”   “世道认可他,舆论支持他,所有人欢欣鼓舞地看着他,期待他从我这个女人手里夺走权柄。”   “与其如此,倒不如不要给任何人这个机会,自始至终,权力只在我一人。”   西北八月,白日里艳阳高照,到了夜间,风露深重,隐隐能感到一丝寒凉。   崔芜不比武将康健,觉得冷了,便往秦萧怀里缩了缩。抚在鬓颊的手随即拎起大氅衣领,往上提溜了下。   那大氅犹带着秦萧体温,崔芜摸索着抓住,在衣领处蹭了蹭脸。   这个举动让秦萧刚有些深晦的眼神重新软和下来。   “阿芜信不过世间男子,”他缓缓说道,指尖几蜷几伸,终于问出最关键的一句,“在你心里,秦某亦是不可信任吗?”   这一回,枕在他膝头的崔芜沉默了许久。她一动不动,鼻息匀净,叫人几乎以为她睡着了。   秦萧叹息一声,就要将她抱起,却听崔芜含含混混道。   “兄长是个好人,”她鼻音浓重,听着有点撒娇的意味,只是话里透出深长的喟叹,“只可惜,我与他都生错了时代。”   秦萧微怔,伸出去的手不觉顿住。   ***   那一晚,崔芜到底喝断片了,后来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第二日天光微明,她懒洋洋睁开眼,有那么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躺在敦煌府衙的客房里。实在是身下垫着厚厚的锦褥,身上亦裹着毛皮毯子,太柔软,太舒服了。   紧接着,她发现褥子竟是一颤一晃,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回程的马车上。   崔芜懵逼了片刻,死活想不起自己是怎么上车的,掀开车帘想找人问话,却只瞧见丁钰骑马跟随车畔。   因着左右亲卫离得挺远,崔芜没了顾虑,直接问道:“我怎么在车上?兄长呢?”   丁钰心头正没好气,盖因这丫头每每与秦萧私下独处,十回里有六七回是醉着回来。他不忍心怪崔芜,便只能怪到撺掇自家使君饮酒的人头上。   如今见崔芜好容易醒了,张口第一句就是问秦萧,他心里的憋屈就别提了:“当然是留在敦煌,那么多部族还没送走,他这个河西主帅不得盯着点?”   “怎么,这么多人守着你不够,还得人家亲自送你回去不成?”   崔芜狐疑地盯着他。   丁钰:“看什么?我脸上长花了?”   崔芜纳闷:“我没得罪你吧?你这一大早上吃枪药了?”   丁钰应声闭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与崔芜除了“同乡”,更有一层“主从”身份。   当着旁人的面呼喝自家主君,这做法无论如何都不能称为妥当。   丁钰沉默须臾,再开口时,已然恢复正常:“昨晚没少喝酒吧?头疼不疼?要不要醒酒汤?”   这具身体虽没什么酒量,却有一桩好处,喝醉了就蒙头大睡,第二日醒来也不会觉得头痛。   崔芜咂摸片刻,除了口干舌燥,没别的毛病,遂道:“有水吗?我想梳洗。”   丁钰素来贴心,一早备了干净热水。他传下命令,车队暂停赶路,亲兵们原地休息,顺带用些吃食。   趁着这个空当,崔芜飞快洗脸漱口,束好发髻,又往嘴里塞了两张胡饼。   末了靠在车壁上,舒心地摸了摸肚子,又问:“我既睡着,是怎么上车的?你也是,都不叫醒我?”   丁钰也不骑马了,跟着崔芜坐车,闻言很是委屈:“我叫的醒吗?你睡得呼呼的,跟小猪似的。”   崔芜:“……”   这比喻真是,也就丁钰敢用在自家主君身上。   “后来秦帅听说了,过来瞧了眼,见你睡得香甜,实在不忍打扰,干脆将马车拉到院里,他亲自抱你上了车。”   崔芜正喝热水,冷不防听见这一句,好悬呛着。   “兄长……抱我上车?”她整个人都不好了,“怎么、怎么抱的?”   丁钰没好气地瞪她:“还能怎么抱?昨晚上是怎么把你抱回屋里的,今早上就怎么把你抱上车呗。”   “放心,当时院里都清空了,就我和秦帅两人,没别人看到。他也算知礼了,用大氅裹着手,没真碰到你。”   饶是如此,崔芜亦觉得不妥,抬手摁了摁额角。   “果然是饮酒误事,”她想,“以后断不能如此放纵。”   丁钰打量着她神情,再回想今早临行前,秦萧那复杂到连他都能看出不妥的脸色,隐约猜出这两人间必是发生了什么,只有些拿不准。   于是提起一个还算安全的话头:“秦帅倒也客气,走的时候送了好些东西,其中有一车是专门给你的,晚上扎营时,我带你去瞧瞧?”   崔芜有口无心地应了声。   她努力回想昨夜与秦萧说了些什么,奈何酒精误事,将记忆清洗得干干净净,只依稀记得自己枕在秦萧腿上,说了好些有的没的,至于具体说了什么,实在记不清楚。   只能问丁钰:“咱们走的时候,兄长情绪如何?脸色还好吧?”   丁钰觑着崔芜,意识到她陷得有些深了。   她从男人以爱为名的牢笼中逃脱,比任何人都清楚“感情”和“夫权”是禁锢女子的两大锁链。她本该对此敬而远之,此生再不涉足其中,却在秦萧面前每每把持不定立场。   诚然,崔芜从没有失守那道红线,她的坚持让无往而不利的安西少帅黯然神伤。可她也不曾如对待孙彦一般严词拒绝,这本身就说明了一种态度倾向。   秦萧于她,终究是不一样的。   丁钰有心跟她聊聊这事,话到嘴边又忍住了。还是那句话,崔芜不仅是“崔芜”,更是关中主君,两人之间有一重主从名分。   和“妹子”聊私人感情无伤大雅,换成“上峰”就不大合适了。   遂只轻描淡写道:“他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不好?即便你昨晚喝多了,说了什么不中听的,看在你叫他一声兄长的份上,他还能跟你一个姑娘家计较?”   崔芜觉得有理,于是撂下不提。   她要处理的事着实不少,确认秦萧那头一切如常,不需要特别安抚,立刻便招来狄斐,询问沿途境况,以及上都是否送来回信。   趁着这二位谈公事的间隙,丁钰跳下马车,只见一名亲兵走上前,神色颇为踟蹰。   丁钰:“可是有紧急公务禀报使君?”   亲兵摇头:“并非公务,只是那位孙郎君……”   丁钰听得一个“孙”字,眉头已能夹死蚊子。再一看,亲兵手里拿着张请柬,颜色是暧昧的浅红洒金不说,还透着一股异样的浅淡幽香,叫人想起江南三月弥漫雨中的桃杏芬芳。   他脸色冰寒:“这是孙郎君让送给使君的?”   “正是,”亲兵拿不准是否该替孙彦回禀,这才踌躇不前,“大人您瞧……”   丁钰如今的官职是关内道司马,唤一声“大人”并不为过。他不待亲兵说完,直接夺了帖子,三下五除二撕得粉碎,往头顶一抛,任由天风将碎蝶似的纸屑扬高吹远。   亲兵瞠目结舌:“大人,您这是……”   丁钰:“孙郎君没送过什么帖子,这话也不必递到崔使君跟前。还有,孙郎君如果问起,就说使君公务繁忙,没功夫看他的鬼帖子,请他以后不必再送了。”   亲兵:“……”   丁钰面无表情:“有问题吗?”   亲兵直觉这么干不合适,但他知道丁钰深得崔芜宠信,在自家使君心中份量远比孙彦重多了。掂量再三,还是决定听命行事:“是,卑职明白了。” 奇* 书*网 *w*w* w*.*3* q *i* s* h* u* .* c* o* m   丁钰满意了,背手溜达着走远。   自从他知道了崔芜与孙彦之间的过往恩怨,姓孙的王八蛋就成了他心目中仇恨值第一人,哪怕是秦萧出面都不能压过一头。   他有心拦在中间,叫这姓孙的不能烦着崔芜,奈何低估了孙彦的执着程度——他放着江南沸腾如锅的局势不理,远赴关中,正是为着崔芜,岂容自己话没说上两句就无功而返?   眼看连递两回帖子都被丁钰阻了,将将抵达上都的前一晚,车马在城外五十里的驿站中落脚歇息,孙彦亲自来到车前,虽隔着老远就被亲兵拦住,声音却远远传来:“在下求见崔使君,有要事与使君商议。”   崔芜正扶着丁钰的手下车,闻言诧异转头。丁钰却迈过两步,侧身挡住她视线,不叫她往孙彦的方向瞧。   “有什么好聊的?”他冷哼,“左不过是那些车轱辘话,来来回回没完没了。”   崔芜心里原也如此想,但丁钰一抱怨,她反倒不恼了。   “我上回把话说到那份上,他应当知道我态度坚决,非三言两语可以转圜,”崔芜说,“如此仍坚持找上来门,说不定真有什么重要筹码交换。 ”   “且听听他说些什么,若是不中听,再赶走也不迟。”   丁钰无法反驳,露出悻悻之色。   崔芜无奈,在他头顶呼哧一把,权作安慰。   恰在这时,孙彦走到近前,正撞见这一幕,脸色瞬间阴冷。依着他素日脾性,立时就要发作,但他跟着崔芜行了一路,对关中人事也摸清了小半,知道这姓丁的是崔芜身边最得宠信之人,一味硬顶没有任何好处。   遂强忍妒火,规规矩矩地施礼:“崔使君。”   这两人如今身份微妙,孙彦只是镇海军节度使之子,崔芜却是实实在在掌了关中之地,较真论起来,身份比孙彦还高。   因此并不还礼,只微微颔首:“孙郎,有何见教?”   孙彦抬起头,领口露出白绢中单,外头罩着月白云雷纹的鹤氅,蹀躞带上镶了红蓝两色宝石,系着一方白玉鸳鸯佩。   这不是赶路的打扮,盖因广袖博襟,上马极累赘。唯有一点好处,月白雅致、鹤氅清逸,衬得孙彦面如冠玉,袍袖翻飞,直欲羽化登仙一般,不似俗世中人。   丁钰斜眼看罢,心道这小子果然有备而来,故意穿这么一身,不是勾引人是什么?   再看崔芜,为着赶路方便,照旧是一身石青色的翻领胡服,脚踩鹿皮长靴,与孙彦站在一处,倘若不知前事,倒也算是登对。   一念及此,丁钰恍然,更兼咬牙切齿:敢情这小子今日是打定主意勾搭崔芜,故意穿这么一身。   瞧瞧人家这心思,真该把姓秦的拖过来好好学学。   殊不知他看孙彦碍眼,孙彦也瞧他刺目,有意上前两步,挨着崔芜近些,上下仔细打量过她:“看你似是清瘦了,可是酷暑难捱,没好生用饭?”   崔芜蹙眉:“孙郎请见,就为了说这个?”   她态度明确,只谈公务,不聊私事,总算让丁钰心里那口气顺畅了。   他把狐假虎威的小人嘴脸扮演得淋漓尽致,皮笑肉不笑道:“可不是?咱们使君公务繁忙,没功夫与孙郎聊家常——也着实没什么好聊的。”   “孙郎若无要紧事,还是请回吧。”   孙彦目光森寒地睨着丁钰,丁钰不慌不忙,挑眉瞪了回去。   “孙某确有要事,”孙彦视丁钰为弄臣,无意与之纠缠,咬牙道,“还请单独禀明使君。”   崔芜张口就要回绝。   孙彦却料到她的反应,抢在崔芜拒绝前补充道:“与河东时局有关。”   崔芜眯起眼角,目光锐利。 第151章   一刻钟后, 两人相继进了驿馆上房。   孙彦放慢一步,回身合上门扉,目光从门缝中射出, 与脸色不善的丁钰交了回锋。   丁钰扬起下巴,用眼神示意:你小子放老实点。亲兵就在门外守着, 敢玩花样,非活剐了你不可。   孙彦微哂,“砰”一声掩紧了门, 将丁钰几欲杀人的视线关在外头。   而后他转过身, 只见崔芜已在案几前坐下,伸手慢悠悠挑亮烛火:“什么消息?说来听听。”   那只手生得极好看,十指纤纤,秀美如兰。映照着烛光,又呈现出温润细腻的色泽,好似无瑕的羊脂白玉。   忆及当年, 崔芜还在孙府时, 他曾无数次将这只柔荑把玩掌中,勾勒过凹凸形状, 摩挲过每一寸肌肤, 将温凉如玉的触感深深印刻心底。   此时再见,那些旖旎的、缱绻的、令人心热的回忆一股脑翻涌上来,叫孙彦险些把持不住,恨不能握着那只手重温旧梦。   奈何时机不行,场合也不对,两人身份更是天差地别。   只得强行按捺。   “我的人一直盯着河东,”他知道崔芜脾气,不再耽搁时间, 直截了当道,“就在三日前,晋都已然落入铁勒人之手。”   崔芜倏尔抬头。   这便是起势晚的坏处,崔芜虽掌了关中之地,到底根基不深,人手也好,组织架构也罢,都未经营完善,连带消息传递也比旁的势力慢了几分。   她回味着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眼底锐光一闪即逝:“迟早的事。”   孙彦讶异:“怎么讲?”   她神色淡淡:“听说晋帝上了年岁,身体一直不大好,经过两年前那场兵祸,只有每况愈下的份吧?”   “如今掌权的是谁?嗯,他亲儿子还小,那便只能是侄子了。”   “侄子和儿子还不太一样,儿子得顾虑一个孝字,侄子可没那么多想头。”   “我要是他侄儿,干脆自己带人跑路,把倒霉叔父留给铁勒人——最好铁勒一怒之下,拿叔父的人头祭旗,既省了我的手段,还能装模做样痛哭一场,借着替叔父报仇之名收拢旧部,以图卷土重来。”   孙彦心中惊骇。   从崔芜的表现来看,她并不清楚铁勒攻陷晋都后的种种变故,甚至连晋都沦陷的消息都是刚刚知晓,却仅凭蛛丝马迹,就将各方人马的举措和应对揣摩得八九不离十。   一介出身风尘的妓子,过去十多年顶多学些歌舞弹唱,哪来这份眼光与见识?   他半天没说话,崔芜不由看了他一眼:“怎么,我说的不对?”   孙彦被她一句话带回现实。   “没有,你猜中了,”他说,“大晋易主,新帝携手下文武往东逃窜,只将自己重病的叔父丢了下。”   “铁勒入城后,理所当然地接管了皇宫,把人抓了个正着。”   崔芜沉吟片刻:“那位铁勒首领,我倒是见过,以他的手段,未必会将人立刻杀了。”   “说不定,会留着晋帝的命,用来号令他一干旧部,拉大旗扯虎皮,跟晋帝的好侄儿打一出擂台。”   孙彦又沉默了。   崔芜不耐瞥他:“怎么,我猜错了?”   孙彦目光复杂:“没有。铁勒首领复姓耶律,单名一个璟。他确实没杀晋帝,反而以他的名义发号施令,收拢晋室旧部。”   他没忍住,问道:“你可是早就收到消息?”   “不曾,”崔芜答得干脆,“不过当初北上途中,我与这位耶律将军有过数面之缘,当时就觉得他胸有丘壑、手段不凡,且不以身份为囿,眼光尤为毒辣,假以时日必为中原劲敌。”   “如今看来,我看得不错。”   孙彦听她左一句“不以身份为囿”,又一句“眼光毒辣”,虽是就事论事,却也有借眼前事含沙射影之嫌。   他想起崔芜还在江南时,曾借打理书房之机几度翻看舆图,又试图引逗他谈论天下时局。只是当时,孙彦将崔芜视作寻常婢妾,小小女子,宠着、疼着就好,懂什么时局大势?   便没往心里去,随口敷衍两句就过去了。   如今看来,却是错失明珠,如若这等眼光、这等手段、这等胸襟的女子投入自己麾下,则江东孙氏岂不多了一大臂助?   又何必屈居楚帝淫威之下,韬光养晦,连称帝都要掂量再三?   时隔多年,孙彦终于以崔芜曾经期待的眼光看待她,可惜当年的婢妾入了江湖,竟是一遇风云即化龙,成了执掌关中,令他可望而不可得的人物,连似这般关起门来聊几句私下密语,都需筹谋得当、找足理由。   再一次的,孙彦忍不住问自己,明明是他先遇到她,他先救了她,甚至与她有过鱼水之欢,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可他与她,怎么就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   这是孙彦心头死结,每每想起就锥心刺肺。只他并非一味自怨自艾之人,一条路行不通,当即改弦易辙,试图换个角度触动崔芜。   “铁勒人挟持晋帝据了晋都,晋帝那好侄儿却带着文武班底,逃到昔日的前朝东都。”   孙彦在崔芜手里吃过苦头,知道与她谈旧恩旧情纯属自取其辱,于是只谈正事:“两边遥相对峙,大有双峰并立的意思。”   崔芜撇嘴:“晋帝那侄儿文治武功皆不如他叔父,更不用说耶律德彰,还对峙?只怕是被铁勒人摁头打吧。”   “倒也不能这么说,”孙彦说了句公道话,“他毕竟是晋帝亲手挑选的继承人,在晋室内部还有几分威望,好些旧部也愿意听他的。”   “只是铁勒人着实狡猾,前脚占了晋都,后脚就以云、朔两州为据点,发兵河东。算算时日,我收到消息之际,他们也该下了雁门关。”   崔芜皱眉不语。   孙彦端详着她于烛光下越发清丽皎洁、难描难画的眉眼,心头火热再起,恨不能如昔日一样执住她的手,搂着那纤细腰身,重温旖旎风情。   然而崔芜容色虽艳,一双眼睛却是极冰冷的,偶尔锐光闪过,谁也不知她在思忖什么。   孙彦细看半晌,吃惊发现他居然拿不准崔芜想法,正盘算着如何探听她心思,就听崔芜淡淡道:“你要说的都说完了?”   孙彦一愣,从她没有起伏的语气中听出端茶送客的意味。   他心中莫名气苦,暗骂这果然是个冷心冷肺的女人,自己冒着被父亲责罚的风险,将大好情报拱手送上,她却一声谢都不肯说,谈完正事就要将人扫地出门。   但孙彦既存了求和的心思,就不能如往日那般强硬,心中再气苦,也只能柔声道:“那晋帝的侄儿与我有过一面之缘,当时相谈也颇融洽。我知你于河东有意,若是能与其联手,则挥师东进,指日可待。”   崔芜听懂了:“敢情你是替晋帝那宝贝侄儿来当说客的?”   孙彦却道:“并非为他,是为你。”   崔芜轻扬长眉:“怎么说?”   “河东素为中原粮仓,你在关中日久,也当有所耳闻,”孙彦说,“如此宝地,岂能留给铁勒?”   “铁勒骑兵虽勇猛,到底是外族。有道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从他们据了晋都的那一日起,中原百姓就已不满,逐走他们只是迟早的事。”   “与其将大好河山便宜旁人,何不自己分一杯羹?”   崔芜总算明白了这小子兜半天圈子的真实用意。   “听着确有道理,”她不置可否,只拿眼睨着孙彦,“只我不知,孙郎如此急切促成此事,又能从中得到什么?”   孙彦想开口,却被崔芜一个手势阻止。   “你是什么人,我清楚得很,江东孙氏父子精明狠辣,素来是无利不起早,断没有把好处往外推的道理。”   崔芜拂了拂袖口浮灰,悠悠道:“孙郎,你若还想谈下去,就请放坦诚些,否则咱们也没必要在这儿浪费时间。”   孙彦心中不忿,火气没压住:“我在你心里,便是如此差劲?除了利益,就无情义可谈?”   崔芜答得干脆:“情义是对人谈的。孙郎眼里除了自己,旁的都是草芥、是玩意儿、是畜牲,不配有自己的想法和主意,只能随你摆布。”   “这样的人,哪配得孙郎谈情义?”   她一字一句不带烟火气,却接连戳中孙彦软肋,若非他自己脸皮够厚,已然被戳成马蜂窝。   他张口欲言,却知崔芜素来执拗倔强,还是一介小小婢妾时便是如此,如今趁势崛起、执掌关中,更不会被人三言两语说转了性子。   只得忍下怒火:“你自关内出兵河东,与此同时,我父亲也挥师河南,两头遥相呼应,杀铁勒人一个措手不及,亦可光复我中原大好河山。”   “河南”可不是后世的区区一省,而是前朝所立的河南道,下辖一府、二十九州,共一百二十六县,囊括了后世的山东省、河南省大部、江苏省北部以及安徽省北部。   更重要的是,这地方与吴越之地直接接壤。   再一次地,崔芜意识到乱世自有其轨迹,与她认知中的历史进程已经截然不同。   换作另一个时空,吴越之主可从没打过河南道的主意,一直老老实实守着江南之地。这固然是因为北境雄主频出,叫人不敢造次,但也说明了另一件事。   “自吴越出兵河南道?想法很好,可楚帝会答应吗?”   崔芜拔下发间银簪,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烛盏火光,那光明明灭灭,映照着她嘴角笑意亦是深晦冷涩。   “还是说,孙郎隐藏了情报,你早就通过某种渠道,确认南楚内部出了变故,一时半会儿顾及不到吴越,所以才放心许下联手出兵的承诺?”   其实自崔芜占据关中,孙彦已然不敢小看她。可哪怕尽量高估她的能耐,还是时不时被她打一个措手不及。   好比现在,他就没想到崔芜会从他短短三言两语间,推断出南楚境内变故,甚至断言楚帝无力阻拦吴越北上。   那一刻,孙彦看向崔芜的目光极其复杂。那是牵挂了他一缕柔思的女子,是他情深似海的执念与寄托,但是她的眼神和说出口的话让他没来由地涌出寒意。   他鲜少有这种感受,那是对劲敌才有的忌惮和顾虑。   如今,却从一个出身风尘的女子身上感受到了。   “使君……所料不错。”   孙彦被迫放下一诉情肠的初衷,打叠精神,力求不在这场交锋中落入下风,“刚收到消息,楚太子病逝了。”   崔芜略感诧异。   盖昀与她解说天下时局时,并未遗漏南楚朝堂,稍一思忖已然理顺关窍:“我记得楚帝极为爱重这个儿子,这两年不少政务都交代给他料理。如今太子猝死,楚帝哀痛自不必说,选谁当太子又要费些思量。”   她分析到这儿,豁然开朗:“是了,南楚可不是皇帝一家说了算,权臣势力亦不容小觑。太子新死,剩下的几个皇子还年幼,不论谁上位,其背后的母家势力都难免鸡犬升天。”   “楚帝又是个刚愎自用的性子,看在眼里,能不急在心上?接下来,他忙着清洗朝堂、替幼子铺路还来不及,哪有闲心管你们北上不北上?”   孙彦该说的、想说的,都被崔芜说完了,实在寻不到话头,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使君所言不错。”   崔芜瞥过孙彦,自他颓丧又不甘的神情中,看清了这个男人自以为掩饰得极好的心思。   恐怕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如今的崔芜已非吴下阿蒙,不是他三言两语能拿捏摆布的。   一直掌握手心的爱宠和玩意儿突然脱离掌控,再不由他左右命运,怎能不让这个男人失神沮丧?   想到这里,崔芜几乎大笑起来:“趁着楚帝无暇东顾,借我关中之势拖住铁勒手脚,方便你镇海军瓜分地盘——孙郎,好精明的算盘啊!”   孙彦听出她的嘲意,却只做不知:“我父亲固然能得利,于关中亦是有利无害。难道使君坐拥数万精兵,就只是为了偏安一隅、坐井观天?”   说到这儿,他不忘小小地激将一下:“如此,倒是孙某高估了使君胸怀。”   崔芜却不上他的当,嗤笑道:“行了,是否出兵我自有决断,不劳孙郎费心。”   “天色不早,你的话若说完了,还请回屋歇息吧。”   孙彦非但没告退,反而往前走了两步。   崔芜目光犀利地扫视过他:“孙郎还有事?”   孙彦透着热度的眼掠过她的云鬓花颜,声音有些低哑:“我父亲,打算立国称朝,为江南国主。”   孙彦之父孙昭名义上为镇海军节度使,实则手握吴越之地,除了一个名号,实与帝王无异。   是以,崔芜并不感到惊讶,反而感慨:“时至今日才自立为王,你父亲也算耐得住性子了。”   孙彦深吸一口气:“父亲身子一直谈不上好,基业既定,传到我手上是迟早的事。”   “我只问你一句,来日我为江南国主,若以王后之位相许,使君可愿屈就?”   崔芜恍然。   掰扯了这么多,这一句才是重点。 第152章   这个答案再明摆着不过, 崔芜张口欲答,却被孙彦打断。   “你上回说,对那秦自寒另眼相看, 是因他重你爱你……哼,他能做到的事, 焉知我不能?”   提到秦萧,孙彦难免忿忿,眼前飞快掠过那一晚瞥见的情形——僻静院落中, 秦萧姿势闲适地坐在阶上, 一腿半屈,一腿平伸。崔芜裹着明显不合身的大氅,枕在他膝头,睡得好梦正酣。   彼时,秦萧的手落在崔芜面颊处,摩挲的动作极其柔缓, 平日里锐利逼人的眸子, 锋芒尽敛,只余温煦。   那不是“义兄”看待“盟友”与“义妹”的眼神, 那是一个男人看着心仪许久的女人。   孙彦喉头微梗, 好容易咽下涌将上来的妒火:“你若与我成婚,以后掌着关中也好,与旁的商贾做生意也罢,我都由你。”   又道:“你不是说,这世间唯有权柄不相负?你若嫁我,日后便是江南国后,凤印在手,一人之下而已。”   “这世间权势之盛, 还有盖过一国之后者?”   崔芜不动声色地掠过他的俊朗眉眼与热切神色,发现孙彦是认真的。   她笑了笑,只道:“孙郎怕是忘了,你已有妻室。莫说你尚未继任国主之位,即便尊位到手,该立的也是那位吴氏六娘,立旁人算怎么回事?”   孙彦急切道:“若你愿嫁,我可将吴氏遣送回家,以后再不往来……”   崔芜微露嘲意:“那位吴娘子嫁与你之后,纵无大功,却也没听说犯过什么大错。这么莫名其妙被休弃,颜面何存,以后还如何见人?”   “她与孙郎好歹夫妻一场,你却全无顾念,说赶走就赶走。焉知你今日说得好听,来日不会用同样的态度对待旁人?”   孙彦哑然,许久才道:“你如何能与旁人比?”   崔芜嗤笑:“我与旁人没什么不同,一样不被孙郎看在眼里,一样不被你当人看待。”   她屡屡讥刺,激起孙彦胸中怒火,他忍着气分说道:“那我不休弃,只与她和离,再封她一个郡主头衔,赐金万两,更予她封地,叫她即便归家,也无人敢慢待小看。”   “这总行了吧!”   崔芜慢条斯理:“行不行的,你与那位吴氏夫人商量便是,与我有何相干?”   “我可不掺和你江东孙氏这笔烂账。”   孙彦深吸一口气,上前想握住崔芜之手。崔芜往回一抽,叫他扑了个空。   孙彦愣了愣,耐着性子柔声道:“光阴不等人,你我错过许久,莫再将大好时光浪费在争执上,可好?”   “我知过往皆是我对你不住,与我一个赎罪补过的机会。以后你我一起,我定要你每一日都开开心心的。”   “等你再给我生个孩儿,我们一家人好生过日子。你有夫有子,终身得靠,岂不比你独自一人风里来雨里去稳当舒服得多?”   崔芜静静瞧着孙彦,这男人是江东孙氏嫡长子,身份之贵重不亚于吴越太子,此时却用殷切又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极为讽刺地,这一刻,崔芜相信了他所谓的“真心”,也相信他许诺“补过”和“好生过日子”时,是认真这么想的。   可人心这玩意儿,若是能坚硬到底、一成不变,后世那位大才子又怎会发出“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的感慨?   “孙郎说得极好,只我想请教一句,当年不顾我的意愿,将我带回府中,施以□□的人是谁?我好容易逃出孙府,非要将我抓回府中的人是谁?辱我囚我,迫我困我,对我施以杖刑的人,又是谁?”   孙彦急切道:“若我知晓,日后会爱重你至此,必不会如此待你。”   崔芜勾起嘴角。   “昔年你心气不顺,便能将我当玩意儿,随意摆布凌辱。如今你无法以身份和权势压倒我,便来与我说弥补、谈忏悔,”她平静地说,“若是来日,我再次失去权柄,你是否又会如当年一样,对我随意摆布、任意欺凌?”   孙彦着急开口,却被崔芜一个手势打住。   “不必急着分辩,”她神色淡然,“你自小饱读诗书,该知道诗经里有一句,‘桑之未落,其叶沃若。桑之落矣,其黄而陨’。”   “连几百年前的古人都知道,人心如桑叶,热忱时鲜明艳烈,险恶时枯黄凋敝,无常势,无常形。”   “我已经见过你最不堪的一面,试问如何能相信,你今日所谓的真心,不会在深情转薄之后,变得面目全非?”   孙彦心中酸涩,只恨不能剖开胸膛,将一颗真心亮明给崔芜:“我以后定然待你好……真的,我再也不变了。”   他语气恳切,一字一句都好似咀嚼着心肝。   崔芜勾起嘴角。   “即便你是真心的,”她说,“即便你以后再也不变了。”   “我对你从无情谊,又凭什么接受你所谓的真心?”   “从无情谊”四个字仿佛一把利刃,毫不留情地捅进孙彦要害,令他僵在原地。   “男女之事,本是两厢情愿,有谁规定你付出情意,我就一定要接受?”崔芜含笑睨他,似天真似残忍,“你孙彦算什么东西!”   孙彦如堕冰窟,心口一阵寒凉,一阵绞痛。   是了,他不是未曾察觉崔芜对他的观感,只是他不肯信,不肯信那些在他是红袖添香、旖旎难言的过往,于她只是耻辱和污点。不肯信这场情深似海的戏码中,只有他一人如痴如醉,无法自拔。   “你这个女人,”他神情惨淡,似哭似笑,“心肠真是比铁石还硬。”   崔芜若无其事:“比起孙郎当年的欺凌、折辱、践踏,我至今未动你们江东孙氏一根头发,已经算是慈悲为怀。”   孙彦心神微凛。   他与崔芜相识多年,又耳鬓厮磨过大半载,如何听不出她话里压抑极深的怨气与憎恨?   那一瞬,他心情舒畅了许多,大抵男子都有自负之心,宁肯心仪的女人是因恨意而不愿复合,好过她对自己毫无情意。   至少在他看来,前者意味着这个女人还是在意他的。   “我知你记恨旧事,不愿同我一起,”孙彦自忖拿准了崔芜脉门,重又游刃有余,唇边甚至多了几缕风流态度,“只要你能消气解恨,要我做什么都可。”   话音顿住,视线环顾房里,取过一柄支窗用的木棍,双手碰到崔芜面前:“我辱你伤你,囚你困你,你若不解气,大可杖责于我,不论多少下,我都心甘情愿。”   言罢,当真宽了上衣,半跪下身,将肌肉紧实的后背暴露给崔芜。   崔芜端详手中木棍,半晌,突然“咯”地笑了声。   她轻扬皓腕,将木棍远远抛开,在孙彦不解的注视中,平静道。   “我不接受打折的条件。你方才说,只要我解恨,做什么都行?”   她取过案上烛盏,拔了蜡烛,将那尖利的烛台丢给孙彦:“你自我了断,看在你诚心悔过的份上,我可允诺,日后不与你江东孙氏为难。”   孙彦脸色铁青。   他固然有悔过之言,但那与其说是真心悔悟,不如说是做好了准备,要以怀柔示弱的态度打动崔芜,令她回心转意,与自己重归于好。   却万万料不到,这女人竟然这般狠、这样绝,直接要他自我了断!   崔芜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他开口,就知孙彦断断不肯。   她微弯下腰,端详着孙彦阴晴不定的脸色,勾了勾嘴角。   “怎么,不肯?”她哂笑,“也是,说什么情深似海、诚心悔悟,其实在你心里,看得最重的永远只是自己。”   “你说你爱我,你究竟喜爱的是我,还是你自己的不甘心?”   “你不甘心自视甚高,却被一个被自己视作卑贱的女人拒绝。不甘心昔日随意摆布的‘玩意儿’,如今却能逃脱掌控,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不甘心自以为的一腔深情,被旁人看的一文不值。”   “所以你要不惜一切地去追回、去证明,追回这辈子再不可能得到的,证明自己并不是那样无能无力,依然有能耐掌控一切。”   “对吧,孙郎?”   孙彦被她怼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心里隐隐意识到,她其实说中了一部分真相,理智却下意识排斥。   只因他口中的那个人,太无能、太无力、太卑微,他不能认。   “你,便恨我至此?”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嘶哑,“自你走后,我相思入骨,哀毁过甚,几已形销骨立。你就这般,不看在眼里?”   崔芜真是连冷笑都欠奉,正要开口,忽听“咚”一声,似是什么东西撞在门板上。   紧接着,院里传来丁钰的大呼小叫:“在那在那!快抓住它!”   崔芜懒得与孙彦掰扯,一把掀开房门,故作不悦道:“吵嚷什么?”   忽觉什么东西扒着小腿不撒手,低头一看,却是只毛团子,灰白两色为主,蓬松尾巴一摇一甩,脑袋上顶着两个尖尖的耳朵,两抹灰痕恰如一道八字头帘,当当正正地盖住头顶。   毛团抬起脑袋,露出一双碧蓝如水的眼,冲她娇怯怯地:“喵呜。”   崔芜:“……”   我去!这他娘的居然是只狸奴,还是只古代版布偶!   不过……等会儿,不是说布偶原产自海外大陆?怎么这会儿就有了?   谁带来的?   她脑子里三纸无驴地跑着马,人已蹲下身,将那猫儿抱进怀里,在它丝滑柔顺的后背上撸了两把:“这猫儿哪来的?”   丁钰仔细瞧了瞧她,见崔芜脸上并无火气,就知她不是真的恼怒自己搅局。   松了口气之余,贱劲又上来了:“秦帅不是送了你一大车东西?就是那车上的。”   “一开始关在竹笼里,还罩着红布,不知道是什么。走了两天,这猫儿饿得不行,叫出声来,才知里头装了活物。”   “一路上都是亲兵照看着,刚才不知怎的,加水喂食时让它跑了出来,瞧着毛茸茸的憨胖一团,动作倒是灵活得很,一个没看住,让它窜到这里了。”   那猫儿大约极不满意被人用“憨胖”形容,愤怒地朝丁钰嚎了声。   崔芜安抚地挠了挠猫下巴,又去掀她后腿:“这是公猫母猫,绝育了没?哎哟,还是个小姑娘呢。”   上辈子,她被一只品相差不多的布偶猫勾没了魂,差点领回家里。虽然最终回归现实,不敢辜负小猫儿终生,心里却实实在在种了草。   不曾想,竟在异界完成了荣升铲屎官的心愿。   猫儿不喜欢被人揪着后腿,在她怀里拧成一股绳,两条后腿兔子似地乱蹬,前爪扒住崔芜手腕,隔着不算厚重的衣料,张口给她留下一串小小的纪念品。   没见血,但也够疼的。只是猫儿狗儿这类毛团子似的爱宠,纵使咬人,也是极可爱的,尤其布偶猫天生一张甜美无害的小脸,睁着水汪汪的眸子看来时,纵使它把屋顶掀了,做主人的都能原谅它。   更何况,这猫儿还是秦萧送的。   “兄长真是,”崔芜失笑,“前头才送了一只狐狸,还没养熟,又送了头狸奴,是把我府上当动物园了吗?”   丁钰就知道,但凡搬出秦萧的名号,哪怕送来的是一把野草,崔芜都能笑眯眯地收了。   “听说是蕃商带来的,本想献给贵人讨个喜,没想到路上风餐露宿,猫饿瘦了一圈,哪有半点讨喜的模样?”丁钰说,“估摸着是被秦帅瞧见,觉着你会喜欢,买下来喂了好一阵,把猫儿养胖了,才给你带了来。”   崔芜在猫儿柔软的腹部摸了把,摸到软绵绵的原始袋,就知道它这阵子吃得不错。   “一直关笼子里可不行,猫儿路上方便是怎么处理的?没有猫砂盆吗?”崔芜抱着圆滚滚的大毛团子,很自然地往外走,“去寻些筛干净的细沙,不能有石子,或是柔软的碎木屑也行。”   “猫儿路上都吃了什么?肉干?那怎么成!盐份太多了,去问问厨房,有没有新鲜的小鱼,蒸两条送来,不要任何调料。”   她见了猫儿,就如色中饿鬼见了倾城倾国的佳人一样,再挪不开眼珠。丁钰嘴角勾起笑意,半是挑衅半是鄙夷地掠了紧跟出来的孙彦一眼。   孙彦脸色铁青,万万想不到输秦萧一筹就算了,连头狸奴都比他会讨崔芜喜欢,开口险些带出昔日称呼:“芳……”   丁钰唯恐坏了崔芜的好心情,忙不迭打断:“芳什么芳?你要放狗屁,留着自己听,别啰嗦咱们使君,没看她忙着吗?”   这么一打岔,崔芜已经迈出院门,去得远了。   孙彦对着崔芜时尚能收敛脾气,对丁钰却没这个顾虑:“你再如何阻挠,她终究已是我的人,迟早要与我成婚。”   丁钰可不惯着他:“是吗?那老子今天就把话给你撂在这儿,我家使君任是与谁成婚,都不会是你这个欺负她、羞辱她的混账王八蛋。”   孙彦不屑与一介“弄臣”争口舌之锋,背手冷冷道:“我与她的事,还轮不到你插嘴。”   论怼人,丁钰除了崔芜,这辈子就没输过阵:“你们的恩怨,我不插嘴,我家使君最后选了谁,也轮不到你多管闲事。”   “还成婚?我的老天爷,你不找面镜子照照自己,你也配?”   “莫说使君没这个心思,就是有,现放着河西秦帅玉树临风、义薄云天,还对咱们使君有照拂之情、救命之恩!”   “咱们使君放着秦帅不要,要你这个不把人当人看的玩意儿?”   “她是脑子进水了,还是眼睛瞎了!” 第153章   丁钰有一张开了光的嘴。   尤其崔芜不在, 他彻底没了顾虑,一通火力怼得孙彦脸色发青,手指捏紧又松开, 松开又捏紧,如是反复几回, 才没当场发作。   当然,人在屋檐下,他也没立场发作。   丁钰惋惜地叹了口气, 本以为自己把话说得这般难听, 少说能激得这小子暴跳如雷,最好是按捺不住性子暴揍他一顿,他也好去跟崔芜装可怜,再吹吹耳旁风,保不准能吹得崔芜将这孙子扫地出门,此后再不相见。   可惜孙彦讨人嫌归讨人嫌, 头脑居然还算清醒, 没有当场发作。   “也行,”丁钰想, “你既不肯动手, 那怒火就留着自己过夜吧。”   想罢,他心理平衡了,两手背在身后,溜溜哒哒地走了。   崔芜却不知在她走后,丁钰与孙彦之间还有这样一段官司。   当然,即便知道了,她也是果断地帮亲不帮理。   比起跟看不顺眼的讨嫌鬼掰扯,还是给猫猫取名更要紧。   崔芜不喜欢文邹邹的引经据典, 既是个毛茸茸的猫团子,名字就叫棉花糖。与之相对应的,府中后院那头火红狐狸起名叫高粱米——虽说在这个时空,该作物还没完全推广开,但不妨碍崔使君以之作为对粮食高产的美好畅想。   除此之外,她还命人寻来藤编的小篮,垫上绵软又厚实的干草,充当猫窝。木盆铺上细软碎沙,就是绝好的猫砂盆。   但猫猫不领情,从藤筐里扑腾出来,嗅了半天,窜上崔芜床榻,在上头撒了一泡尿,自此宣誓了领地主权。   崔芜气笑不得,赶紧命人换了床单,又给狸奴洗净尾巴根,将它紧紧挟持在臂弯里,免得这毛团子把新换的床单再尿一回。   与此同时,她唤来丁钰和狄斐,将孙彦透露的情报信息共享。   不出所料,那两位流露出或震惊或讶异的神情,又不约而同地转为若有所思。   崔芜掌权日久,积威甚重,性子也越来越独断专行。   好比现在,她将这二位唤来,并不是商量对策,而是径自下达指令。   “传令江南,告诉贾司马,让阮轻漠立刻起事,务必拖住孙氏父子手脚。”   “无论如何,我不准镇海军离开吴越地界,更不许其踏入河南道半步!”   彼时她怀中尚抱着狸奴,撸猫的手势熟稔且温存,下达的指令却是斩钉截铁,不容丝毫情绪。   熟悉她的两名心腹都知道,这是自家主君杀心大起的征兆。   原本在崔芜怀里胡乱扑腾的毛团察觉到新任金主骤然凝聚的戾气,蓦地住了挣扎,尖利指甲小心收起,良久,犹豫着用肉垫在她胸口踩奶两下。   崔芜呼噜着猫儿脑袋,大约是透过那双碧蓝水润的眼眸,瞧见远在安西的某个皎皎不群的身影,眼神柔和下来。   “铁勒南下,战火席卷河东,正是趁势而起的好时机,”她平静地说,“孙彦有句话说得不错,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便宜旁人。”   狄斐和丁钰感受到一股战栗的兴奋,仿佛由这轻描淡写的两句话,预见到了天翻地覆的北境局势。   翌日午后,车马抵达上都。两个时辰后,一队轻骑飞驰出城,消失在南下官道的尽头。   江南风雨将至,上都城内也不消停。正值八月末尾,最后一茬麦子已然割完,不出所料,今岁又是丰收,黄澄澄的粟米、金灿灿的麦穗,除了填满平价用的府仓,百姓自家后院的粮库亦剩余不少,足够支撑到明年开春。   若是清平盛世,这些粮食足够了。但对崔芜来说,远远不足。   回到上都王府的第二日,她将崔十四郎唤到跟前,直截了当道:“替我办件事,能办成,清河崔家这门亲戚,我就认了。”   崔十四郎先是蹙眉,习惯了世家名门之间委婉含蓄、绵里藏针的说话方式,冷不防遇见崔芜这等混不吝的主儿,还真有些适应不来。 %71%69%73%68%75%36%36%2e%63%6f%6d   他定了定神,有保留道:“使君但请吩咐,清河崔氏能力所及,必不负所托。”   崔芜听出他的未竟之意,嗤笑:“我不要能力所及,我要不惜代价,一定办到。”   她目光如电地逼视住崔十四郎:“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给你机会,只你应知,真正值钱的机会,不会有第二回 。”   “若是心存犹疑,不敢打包票,你可以回绝。只是自此之后,清河崔氏再想上我崔某人的船,可就没机会了。”   崔十四郎心头震动,意识到崔芜这话背后的绝大风险与绝佳机遇。   其实一开始,清河崔氏在选择潜在的支持对象时,并不看好崔芜——毕竟,她只是个女人,这个世道对女人太苛刻,挟制和禁锢也太多,她带着枷锁、拖着镣铐,又能走多远?   可崔芜的所为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她掌了关中、慑服豪强、交好安西,还开了互市,几经周折,硬是将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收拾得有模有样,成了北境流民趋之若鹜的“桃花源”。   从她荡平凤翔、处置余氏之后,崔氏族长将这个女人真正看在眼里,乃至派人远下江南,摸清崔芜底细,试图借着同样的“崔姓”,攀上这艘远航在即的大船。   却不料崔芜油盐不进,更不将累世名门的清河崔氏看在眼里,冷落了崔十四郎许久。   如今主动召见,崔十四郎只当崔芜改了主意,要好生叙一叙亲缘之情。谁知她主意是改了,却并不打算攀亲戚,而是将清河崔氏当作自己的踏脚石。   崔十四郎心有不甘,可他同样明白,这个决定背后的收益并不在小。纵然攀不上亲戚,也足够保清河崔氏三十年安稳荣华。   权衡再三,他有了决断。   “清河崔氏愿供使君驱策,”崔十四郎撩袍跪倒,郑重叩拜,“但凭吩咐。”   崔芜抿起嘴角,眼底滑过一丝深深满意。   “为我筹备十万石军粮,”她没再卖关子,斩钉截铁地说,“办成此事,清河崔氏就是自己人。”   “对于朋友,我从不亏待。”   崔十四郎得到想要的答复,眼底爆出异彩。   “绝不辜负使君所托。”   崔芜为什么突然要这么一大笔粮食?   答案是,备战。   一个时辰后,关中数得着的心腹官员齐聚正堂,崔芜高居主位,缓缓扫视过这些从微末时就跟随她的下属,明润眼眸涌上极为复杂的情绪。   两年,距她逃离江南才过了两年半,彼时可曾想过,那个卑贱到尘埃里的小小逃妾,也会有高居明堂、指点江山的一日?   “铁勒南下,犯我河东,”崔芜简洁明了地说清意图,“龟缩非长久之道,我决意主动出击。”   其实在斥候探明河东境况与铁勒动向之际,众人已经隐隐有了预感,然而当真从崔芜口中听到“主动出击”四个字时,胸口依然掠过惊涛骇浪。   紧接着,血气沸腾,滚滚如潮,豪情与野心将双眼熏得通红。   许思谦是在座众人最老成的一位,闻言迟疑道:“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他唯恐被人误解其意,忙找补道:“下官只是觉得,关中诸事初定,正是休养生息之际,此时再起战事,会不会加重百姓负担?”   “倘若能与民休息,一两年后再兴刀兵,要稳妥得多。”   崔芜答得直接:“确实稳妥,只战机稍纵即逝,铁勒人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   她拉动案旁线绳,只听刷啦一声响,足以铺满半面墙壁的舆图滚落,吸引了所有人视线。   这幅舆图包罗之全,描绘之细致,更甚崔芜送与秦萧的那几幅。凡长江以北之地,东起幽州,西到西域,北抵阴山,南及长江,乃至扼守冲要的襄樊之地,事无巨细,尽皆呈现其上。   盖昀并非没见识过崔芜的绘图之能,饶是如此,依然叹为观止:“使君大才!”   崔芜矜持一笑,言归正传。   “斥候已然证实,孙彦所言非虚,铁勒确实大举南下,将晋都据为己有,”她拈着竹杆,在图纸上指点着说道,“那么挥师西进,拿下太原府,只是迟早的事。”   “昔年前朝高祖起事,便是自太原府起兵,一路长驱直入,拿下潼关,进逼上都,”她如数家珍,“当然,高祖能轻易成事,太宗皇帝功劳甚大,若无这个精通兵事的儿子,即便高祖能定鼎天下,也无法在短短数年间平定干戈。”   “那位铁勒统帅我见过,确实雄韬武略,纵然初入中原,水土不服,谁也拿不准他是否会效仿前朝高祖太宗之事。”   “与其被动应对、坐以待毙,倒不如主动出击,趁着铁勒人还未站稳脚跟,中原民心尚在汉室之际,一举出兵。”   崔芜端正坐直,环顾四周:“诸位,意下如何?”   自盖昀以下,在座众人都明白,当自家主君问出这句“意下如何”时,意味着她心意已定,无人能更改。   她需要的不是驳斥、矫正,而是完善她的想法,让这份极为冒险的计划,最大限度落地成真。   盖昀深吸一口气,正身揖拜:“昀无异议,愿助使君成就大业。”   其他人回过神,也紧跟着拜倒:“愿助使君成就大业!”   崔芜捏紧竹杆,纤细指尖被自己攥得微微发白。   是的,大业。   曾几何时,当她还是江南孙府一名小小婢妾时,曾无数次听孙氏父子提及“大业”二字。   男人们的心胸总是宽广的,轻易被“天下”和“江山”烧沸滚滚热血,却从没有留意到,在旁斟茶倒水的小小女婢,同样因这两个字掀起无限思绪。   就像他们没想到,多年之后,会是这个小女子先他们一步挥师中原,迈出定鼎江山的第一步。   崔芜并不希望被孙氏父子占据自己太多思绪,接下来的三个时辰,她与在座众人详细探讨了出兵路线及战略方向:兵分几路,是打攻坚战还是闪电战,以什么名义,粮草辎重如何保障,等等细节逐一完善。   末了望向窗外,却见夜幕如锅,严丝合缝地扣在上都之顶,夜色好似打翻的砚台,泼洒得到处都是,偶尔露出一点缝隙,闪烁着碎钻般的星辉。   三个时辰的议事强度极大,但崔芜头脑仍兴奋着,并不觉得疲倦。她回了正院,还没进门,就听一阵吱哇怪叫,再一看,茸毛满天飞,却是一火红一灰白,两个毛团子在院里掐架,打得鸡飞狗跳。   崔芜失笑:“它们俩怎么凑一块去了?”   阿绰正领着两名女婢在屋檐下看热闹,闻声赶紧迎上前:“棉花糖喜欢在府里溜达,今儿个不知怎的么,溜去了后院,遇到高粱米。”   “一狐一狸极不对付,一见面就掐了起来。偏生棉花糖是个窝里横的,打不过高粱米,被一路撵了回来。”   崔芜好气又好笑,揉着额角摇了摇头。   这两只活物都是秦萧所赠,她倒不至于厚此薄彼,只是见棉花糖吃亏吃得厉害,总忍不住帮扶一二。   她将被狐狸欺压的猫儿抱进怀里,在它臀肉丰满的尾巴根处拍打两下:“既知打不过,怎不躲远些?吃亏受罪,还不是自己倒霉。”   猫儿不懂人言,却知得了靠山,居高临下地冲狐狸“嗷”一嗓子。   狐狸很是愤怒,三两下窜到崔芜脚边,两只毛爪抱着崔芜小腿,人似地直立起身,蓬松尾巴晃个不停。   崔芜被高粱米绊住脚,只得唤看热闹的阿绰将狐狸抱走,忽又想起一事,吩咐道:“你安排下,明日或者后日,给自己放一天假,出府瞧瞧你哥。”   这不是崔芜第一次命她放假,阿绰立刻懂了,神情也随之凝重:“又要打仗了?”   崔芜从她眼中看到不安,颠沛流离惯了的人,最想要的是稳定安宁的家,最畏惧的则是随时可能摧毁眼前安稳的战事。   如果让阿绰自己选,她宁可不要兄长一军主将的高位,也想过安稳太平的日子。   可惜乱世如洪流,众生皆是浪潮中挣扎的蚂蚁,今天看着安稳太平,明日也会被浪涛冲走。   哪里有真正的安稳?   倒不如弄潮而上、与浪搏击,兴许还能为自己博出一方天地。   “你心里知道就好,不必说与旁人知晓,免得被有心人听去,反生事端,”崔芜叮咛,又安慰道,“放心,我亲自坐镇,定然将诸事安排周详,不会让你兄长平白犯险的。”   阿绰在意的却不是这个,一听说崔芜要去,她顿时急了:“主子亲自领兵?那我也要去!”   崔芜挠着猫儿下巴,没立刻应答。   西北九月,夜间凉意渐重,傍晚时下了一阵雨,院里弥漫着泥土淋透、青苔横生的润泽气息。   这是王府正院,由原先的守将府邸改建的,因着动土匆忙,远远比不上后世王府的奢华精致,但也疏阔大气。   朝南五间正房,院里种了些扶疏花木,又辟了一方不大的池塘,引城外活水灌注其中。池中栽了莲叶,还养了青蛙,每逢雨天,蛙声响成一片,和着阶前点滴,有股别样野趣。   崔芜没功夫管,所有这些都是阿绰打理的。她便是如此,虽说这两年来,换了不少地方,可每入一处府邸,她都要尽心收拾,将原本陌生的地方打理得平常又温馨,叫人舍不得挪步。   崔芜知道,这是人骨子里对“家”的渴望在作祟,哪怕生逢乱世、颠沛流离也一样。 第154章   崔芜从铁勒战俘营里捡回的小姑娘就像怀里扑腾的猫儿, 再野性、再爱闹,也需要一处瓦片遮风挡雨。   正因如此,崔芜不是很想带她去, 怕战事惨烈,牵连无辜。也怕家养的猫儿禁不住腥风血雨, 被吹残打折了。   但阿绰坚持:“我是主子的婢女,主子去哪我去哪,怎么能一个人躲在安乐窝里?被我哥知道, 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崔芜无奈, 纠正她称呼好几回,奈何阿绰改不过来,只得作罢:“军中都是男子,你一个姑娘家,怕是多有不便。”   阿绰振振有词:“主子也是姑娘家,您都不怕, 我怕什么?”   崔芜心说:你能跟我比吗?我可是刷着小黄片、在楚馆里厮混着长大的。   却不好直白明言, 怕带坏孩子,只得委婉道:“府里也得有人打理……”   阿绰:“咱们从凤翔带来的丫鬟都上手了, 旁的不敢说, 看家守院还是不成问题的,出不了岔子。”   崔芜还在皱眉,阿绰已然使了杀手锏:“我不在,主子的里外衣裳谁帮着洗?我不在,您发髻不会梳了,找谁帮忙?我不在,您晚上饿了,想用点夜宵解馋, 谁替你下厨?”   崔芜:“……”   她反复思量,还真不知道这几个“我不在”该怎么解决,只得作罢。   发兵河东是大项目,据崔芜估计,没有一两年拿不下来。掂量再三,她决定将麾下精兵带走大半,仅留两万镇守关中。   三万人兵分三路,一路延昭领着,沿慈州、隰州、石州北上。另外两路则由韩筠和狄斐分别坐镇,一路沿晋州、汾州北上,一路则经泽州、潞州,三条线路,三路大军,最终的目的地却只有一处——太原府。   崔芜与盖昀斟酌过,决定玩一手明修栈道,三路军中,只有延昭的西路军是明牌,其他两路皆是化整为零,乔装行军。   “我与先生分头行动,且看谁先抵达太原府,”崔芜很是豪迈,“先生可要小心些,别大业未成,先被小水沟绊一跟头。”   主君豪情万丈,手下人自然不会小家子气。盖昀拈须微笑:“使君既有兴致,昀愿意奉陪。只是空口无益,须赌个什么彩头才好。”   崔芜失笑:“我的家底先生还不清楚?看上什么,只管自取便是,还用赌吗?”   盖昀却摇了摇头:“昀不要旁的,只要使君应我一事。”   崔芜好奇:“何事?”   盖昀高深一笑:“如今还不是时候,等时机到了,使君自然知晓。”   一顿,又道:“还是说,使君不敢?”   崔芜被他激起了好胜心:“好!我便答应先生,只要不违法度,不伤道义,凡先生所求,我必应允。”   盖昀探出手掌:“君子一言。”   崔芜与他爽快交击:“驷马难追!”   盖昀与崔芜都不在,坐镇上都的任务当仁不让地落在许思谦头上。   崔芜临行前,特意将人招到跟前,细细叮嘱了一番,最后交代道:“我留两万人镇守关中,按说是够了,如果遇上处理不了的情况,不必犹豫,向河西求援。”   许思谦微震,对自家主君与安西少帅的关系有了更深一层的考量,嘴上应道:“是,下官明白。”   “还有,若是兄长有事相求,你能帮则帮,不必知会我了。”   许思谦思忖了下才领会崔芜话中深意。   秦萧鲜少主动求到崔芜跟前,若他这么做了,则说明事态已然十万火急,非得崔芜出手相助不可。   这时快马送信,一来耗时日久,唯恐误事,二来行军途中意外频出,未必会遵循原来的路线,能否寻到人尚是两说。   是以崔芜给了许思谦先斩后奏的权利,命他见机行事,不必拘泥。   也可见秦萧在她心目中的分量,确实非常人可比。   “使君放心,下官明白了。”   第三件事是关于孙彦。   在得知吴越有意出兵河南道之后,崔芜虽未明言,却是将孙彦扣在上都,短期内不打算把人放回江南。   “此人虽私德下作,却是有些手段能力,”她对孙彦的评价很是中肯,“如若放其南归,势必会说服其父起兵北上,到时中原的局面就不好收拾了。”   “与其如此,倒不如扣在眼皮底下,虽说碍眼了些,好歹不会妨碍正事。”   这番盘算并没错,只是她算错了孙彦。   在崔芜增派人手盯紧孙氏来人,并严禁孙氏部曲擅自出入之际,孙彦便察觉不对,不知使了个什么法子,竟从上都城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察觉此事后,负责盯人的亲兵自知有罪,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跪在王府院外,自请责罚。   崔芜眉头皱得死紧,斟酌半晌,还是命人起来。   “孙氏经营百年,部曲精锐非我可以相比,连我都着了他的道,何况你们?”她说,“此次参与任务的亲兵,一人去军法司记二十军棍,若有下回,数罪并罚,一并打了。”   亲兵感恩戴德地退下了。   崔芜紧接着叫来岑明——此次大军出动,唯留岑明与周骏坐镇关中,上都安危更是交到岑明手中。   她脸色凝重,开口就是凛然决绝:“孙彦此人,奸滑狡诈,假以时日,必为吾之所患。”   “此番被他逃了,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上都城交到你手里,务必派人搜寻,若见其踪迹,不必活捉,直接就地格杀!”   岑明听到“就地格杀”四个字,便知事态严重,没有任何转圜余地,郑重答应了。   崔芜又道:“此次大军出关,关中便交与你和老周了——放心,这事不是头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回,这回是他们,下回就是你们了。”   岑明心中感动。   此次大军出动,派去的皆是追随崔芜的老人,岑明与周骏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计较的。   若是旁的主君,未必会将这点情绪看在眼里,但崔芜非但留意到,还正经八百地解释了。   “我这人便是如此,旁人不负我,我亦不负人,”崔芜说,“守好关中,等我回来,许给你们的,我必不会食言。”   岑明眼角发热,郑重拜下。   “使君放心,”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凡我活着,则关中必无差池。”   崔芜满意地摁了摁他肩膀。   免除了后顾之忧,她开始全力准备出兵事宜,期间丁钰找上门,直接开门见山:“我也要去。”   崔芜扶额叹了口气。   与阿绰一样,她不是很想带丁钰同去,理由是再如何准备周密,但凡打仗,就是脑袋悬在裤腰带上的买卖。   如若崔芜命数不济,死在乱军之中,总得留个人坐镇关中,收拾残局。   或许丁钰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但除他之外,崔芜实在找不出第二个人。   认可她的政治理念,贯彻她的执政方针,确保就算崔芜不在了,关中依然是天下流民的“桃花源”。   “你管着军备制造事宜,跟去打仗算怎么回事?”崔芜皱眉,“你走了,军器房怎么办?谁来负责?”   丁钰却也准备好了说辞:“军器房又不是除我之外没人了,带了这么久,军匠人都上手了,就算我不在,军器房也乱不了。”   “你这回出关,可是去开疆拓土,这么紧要的关头,我怎能不在场?你想让我抱憾终生吗?”   崔芜无奈:“这是打仗,万一有个什么……”   丁钰:“万一有个什么,我还能替你挡挡刀剑,不比你自己一个人死撑硬扛强得多?”   崔芜还是没松口。   丁钰使出杀手锏:“战为练,不为看,咱们训了那么久的‘秘密武器’,你不想拉出去瞧瞧威力?咱们准备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你不让我跟去,亲眼见到那玩意儿的实战威力,我怎么完善改进?”   这个理由说服了崔芜,她沉吟半晌,终于答应了。   三万大军兵分三路,浩浩荡荡开往潼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崔芜与盖昀领兵出关,贾翊远在江南,上都唯许思谦一人留守。   这不是许司马头一回坐镇关中,却是第一次主君领兵在外,将打下的根基交由他镇守。许思谦文官出身,此前纵然独当一面,治下也不过一县之地,何曾掌过这么大的地盘?   说他心如止水、毫无波澜,肯定是假的,然而崔芜信任他、倚重他,自古士为知己者死,许思谦哪怕心里再慌,面上也得撑出从容有余。   只他没想到,安西来使会在这时飞骑驰入上都。   许思谦记得崔芜临走前的吩咐,听说安西来使,立刻将人请进堂中。   出乎意料,此人竟是个熟面孔,正是当初得秦萧授意,曾在崔芜身边听命过一段时日的秦尽忠。   见了许思谦,秦尽忠纳头便拜:“卑职奉我家少帅之命,有要事请见崔使君,还请大人代为禀明。”   许思谦亲自将人扶起:“什么要事?你只管说来,许某必定尽力而为。”   秦尽忠面露难色:“少帅有命,此事……最好单独禀明崔使君。”   许思谦亦是蹙眉:“我家使君有事要办,眼下不在城中。使君临走前吩咐了,若安西有求,命我竭力相助。”   秦尽忠来时准备了诸多说辞,唯独没想到崔芜竟然不在城内,一时犯了难。   许思谦诧异:“你我两家守望扶持,我家使君更与秦帅义结兄妹,有什么话是不方便说的?”   秦尽忠亦不是拘泥之人,闻言咬牙道:“此事……关乎我们大小姐。”   许思谦愕然。   秦大小姐又跑了,这一回,她走得更为干脆,只收拾了衣物和几样首饰,直到晚上,婢女不见她踪影,才意识不妙,赶着回禀了秦萧。   秦萧动作不可谓不快,第一时间封锁城门,所有人等许进不许出,奈何秦佩玦有心算无心,离开节度使府当日,已经悄无声息地混出城,此时再追,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摸不着。   这不是秦佩玦头一回离家出走,却是消失得最彻底的一回,其行动迅速、安排周密,简直不像那位不谙世事的大小姐能安排出来的。   秦萧意识到不对,将服侍秦佩玦的女婢都唤来,清点之下发现,味独少了一人。   那女子是秦湛还活着时,就被调去照顾秦佩玦的,两人自小一同长大,情谊比寻常女子深厚得多。再一细问,秦佩玦出走前频频离府,每次都能寻出些看首饰、看衣裳,赏花赴邀的借口,都是这名婢女陪伴,除此之外,无人知晓她具体去了哪里。   如此茫然无头绪地寻了五六日,线索自己送上门了,是一封书信,落的是秦佩玦的字迹,由一个小叫花摆在秦府门口。亲兵抓住他询问,他只知是有人托他送的,代价只花费了两张夹肉胡饼,至于此人是何身份,有何体貌特征,他便一概不知。   “那人戴着斗笠,遮了脸孔,我、我真没看见,”小叫花头一回见识这么大阵仗,人都吓傻了,还是颜适耐着性子哄了半晌,他才战战兢兢地开了口,“我两天没吃饭,实在、实在饿得慌,他给了我两张胡饼,我就答应了。”   “求、求大人饶命啊!”   小叫花年岁不大,瞧着比颜适还小五六岁,秦萧无意与孩子为难,命人给了他几个胡饼,将人放走了。   他坐在案后,拈着那封信反复端详,确认是秦佩玦的字迹后方拆开信封,待到扫完大致内容,脸色已然冷到极点。   他自接掌河西四郡以来,心性历练得极坚忍,七情轻易不上脸。颜适难得见他露出这般神情,心知事态严重了。   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小姐信上说什么了?”   秦萧神色冰冷:“她说,要去寻那孙彦,以后便跟着他回江南,让我不必寻她。”   颜适脱口而出:“这怎么成!”   秦佩玦对孙彦的心思,秦萧和颜适都心知肚明。换作别的男子,秦萧或许也就随了他们,只需男方家世清白、人品厚道,不会亏待秦佩玦,但凡有他这个叔父在,秦佩玦就吃不了大苦头。   可是孙彦万万不行,绝对不行!   且不说他和崔芜之间的那笔烂账还没理清,单是孙彦家中已有妻房,秦萧就不可能松口,何况还是远嫁江南,脱离他庇佑之地?   河西秦氏再不济,终究跻身名门之列,断没有将自家千娇万宠的女儿送人做妾的道理。   可秦大小姐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放着凉州城诸多好儿郎不要,硬是看上了孙彦,死活要嫁他。为着这事,叔侄俩争执了不知多少回,虽都是在深宅内院,却连颜适都隐约听说了首尾,可见动静之大。   秦萧心知秦佩玦任性,又爱钻牛角尖,唯恐她泥足深陷无法自拔,干脆把心一横,为她定了门亲事。男方生得一表人才,且是家中独子,父亲乃是节度使府颇得器重的属官,家境颇为殷实。   这样的人家,不能不说是个极好的归宿,可惜秦佩玦看不上,寻死觅活地闹了好久。   这才刚消停两日,还以为她冷静下来终于想通了,谁知她竟是打定离家出走的主意。   “大小姐这辈子就没出过几回凉州城,怎么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点痕迹都没留下?”颜适心细如尘,立刻意识到不对,“还有这信,谁替她送来的?” 第155章   颜适能察觉不对, 秦萧只会比他更细致、更敏锐,思量再三,还是唤来秦尽忠。   “佩娘出走, 说是要去江南,独她一人, 绝没有如此胆量,只怕有江南孙氏的人从中引逗。”   牵扯上秦佩玦的安危,秦萧也顾不上清誉不清誉, 直截了当道:“若是回江南, 势必经过关中境内,我手书一封,你快马赶去上都,务必亲手交给崔使君,请她帮忙寻人。”   秦尽忠毫不犹豫,当日启程, 一路未敢歇息, 硬是在十日内跨越大半个关中,进了上都王府大门。   却不想崔芜倒是愿意帮忙, 只她人已不在关中境内, 鞭长莫及。   许思谦得知前因后果,心知这事虽说不上大,却是极麻烦棘手,中间又隔着一个秦大小姐,只怕一个不好,就得累及河西秦氏百年清名。   他思忖再三,拿定主意:“既是牵扯秦大小姐,咱们不好大张旗鼓地寻人, 依许某之见,还是以捉拿贼人为由收紧各处关隘,严查过往人等,再借机暗访。”   “秦大小姐没有路引,亦非关中子民,若是沿途经过,势必会留下痕迹。”   “阁下以为如何?”   秦尽忠还能如何?   许思谦不但答应帮忙,还顾虑到秦佩玦的闺阁清誉和河西秦家令名,竭力将事情影响压到最低,可谓仁至义尽,无可指摘。   “如此,多谢大人。”   崔芜却不知河西境内的诸多变故。她与狄斐同路,自出关之后,便化整为零,乔装商队赶往太原府。   按照崔芜的计划,商队在前,叫开关隘城门,然后里应外合,与紧随其后的大军拿下城池,如此攻城掠地,一路杀将到太原府前。   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等入了河东境内,崔芜发现,她想多了。   她想象中的河东道,城池林立、守军森严,过往关隘盘查如篦,一只苍蝇也飞不过去。   实际上的河东道,流民四起、匪寇横行,城关形同虚设,单凭晋朝官军根本压不住阵脚。   更有甚者,好些官军衣服一脱,腰牌一摘,直接加入匪寇行列,甚至比土生土长的草莽还要丧心病狂。   好比这一晚扎营,狄斐亲自带人巡视四下,逮住一伙暗中窥伺的宵小,一问才知道,原来就是绛州守军。   因着晋帝病重,接班人流亡东都,偌大的政权没了主心骨,底下人要么人心惶惶、不知所措,要么野心蠢蠢,拥兵自立。   剩下的便是如绛州军这般,今朝有酒今朝醉。   什么欺男霸女、横行乡里、搜刮地皮、裹挟青壮,只有想不到,没有他们干不出的。   狄斐逮到他们时,这帮人刚杀了一伙逃难的流民,女人糟蹋了,财物劫掠了,末了将人灭口,屠了个干干净净。   其中年岁最小的,还不到崔芜腰身高。   乱世如沸,人命如芥,由此可见一斑。   崔芜见惯流民惨状,一颗心日益冷硬,尸骸遍野仍能面不改色。   她揉完额头,只吩咐了一句:“拖出去,砍了。”   狄斐冲亲兵一招手,自有精锐上前,将磕头求饶的兵匪拖下。   腰刀出鞘,寒光胜雪,血喷如泉涌,大好人头就此落地。   自崔芜以下,连最圣母的丁钰在内,都对此见怪不怪。   鲜血喷溅上裤脚,他也只是抱怨一句:“都是壮劳力呢,留着收编,或是干脆押回关中当苦力不香吗?咱们好些工程正缺人手。”   崔芜冷笑:“你见过暴民吗?”   丁钰眉头微拧。   “人心善恶只隔一线,暴民也好,匪寇也罢,原先都是淳朴善良的人,可一旦跨过那条线,手上沾了血,人心的脓与恶被放出,就再也回不去了。”   崔芜脸色平静,近乎冷酷:“这样的人,与山间禽兽无甚分别,甚至还不如禽兽,留着只会是毒疮、是祸患。”   “不如尽早割了干净。”   暴民可以杀,良民却不好收拾,数日后,崔芜再次撞见一伙流民。他们倒是不曾杀人越货,只占了一处山林,据寨而守。若不是崔芜派出的斥候眼尖,瞧出这帮人巡逻时拿的是锄头、镰刀一类的农具,险些当成响马之类的货色直接剿了。   为首的斥候甚是机灵,知道自家主子对流民与暴民处置不同,寻了两个机灵手下,假扮流民央求收留。占据山寨的流民大约吃过亏,唯恐他们是匪寇假扮,没敢开寨门。见其中一人年岁尚小,瞧着是半大少年的模样,有失了孩子的乡民心中不忍,用竹篮吊着吃食送下来。   斥候拿了吃食,回头将详情一五一十报与崔芜:“……这些人并不曾与卑职为难,拒守山寨只为自保。卑职瞧着,领头之人像是从过军,进退部署颇有章法,不在寻常校尉之下。”   崔芜从案后抬起头,不是没听出斥候微妙的开脱之意:“如此,倒是可以试着接触一二。河东是何境况,他们应该比咱们更清楚。”   至于如何接触?   自然是直接打出崔氏旗号,堂而皇之开赴山寨。   “我等乃是崔使君麾下,闻听河东战乱、外虏南下,特来平定暴乱,救黎民于水火之中。”   “使君有话相询,还请诸位开门。”   负责喊话的斥候正是得了乡民吃食的小将士,他拿着丁钰设计的扩音器——其实就是一大一小两个漏斗形状的倒扣在一起,能将说话声放大数倍,穿透力也随之变强——站在门前高声喊话。   所谓寨门,其实是仓促垒起的土墙,墙头登起居高望远的箭楼,猎户打扮的乡民站在上头,显然听到了斥候喊话。   他们交头接耳片刻,有人飞奔去报信。片刻后,箭楼上出现一名年过五旬的老者,虽须发微白,却是腰杆笔直,瞧着精神健旺。   “崔使君的名头,老汉是听说过的,”老者迟疑道,“可我怎么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   行商打扮的亲兵海潮般向两侧分开,居中一骑徐徐上前。小红马仰头长嘶,端坐马背的崔芜穿着利落的胡服袍子,手挽缰绳,对着箭楼遥遥抱拳。   事实证明,崔芜耗费两年心血,为自己塑造的一重“仁德”金身并不是无用功。至少,这山中寨楼里的老者就听说了崔使君名号。   “乱世求存艰难,老丈谨慎行事,崔某十分明白,”崔芜无意挑起战端,态度放得极为缓和,“我只问几件事,问明之后,立刻退走,绝不多作叨扰。”   老者思忖片刻,极利落地一挥手,下一刻,紧闭的寨门徐徐开启。   “使君请进来说话吧,”老者说,“不瞒使君,老朽在关中也有远亲,若非使君照拂,早死于战乱之中。”   “使君恩德,老朽铭感五内,愿效犬马之劳。”   崔芜可以肯定,这位老者绝非等闲之辈,寻常布衣可说不出这样的话。   “如此,搅扰了。”   她此行携了五百轻骑,只点五十精锐跟随入城。丁钰不放心,还想劝她多带点人马,却被崔芜一句话撅回去。   “巡视个小山寨,就要五百精锐压阵,日后遇上铁勒主力,还活不活了?”   丁钰无言以对,只好随她。   寨门之内依山而建,原先大约是匪寇据点,却被这帮乡民反客为主。崔芜一路行来,只见乡民训练有素,岗哨、巡防无不井然,狭窄隘口处皆有手执兵刃的民兵把守。   她与狄斐交换过视线,想法如出一辙——这伙乡民的首脑,十有八九是行伍出身,保不齐还是军官一类的人物。   她猜得没错。   一行人被引至议事正厅,“匪寨风”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聚义堂”三字牌匾虽被摘去,堂上的虎皮椅子却还原封不动。   老者坚持要崔芜上座,崔芜盯着那蒙了虎皮的胡床牙碜片刻,勉为其难地给了主人家面子。   对不住虎兄,古时没有野生动物保护法,只能委屈您老借皮毛一用。   “我见寨中布局俨然、巡守严密,敢问老先生,是否曾在军中效力?”   老者邀崔芜入寨,未尝没有炫耀本事的意思。如今听崔芜发问,正好徐徐道来:“不瞒使君,老朽曾于天兵军中服役,授职振威校尉。只是后来,时局混乱,老朽本想回乡度日,没想到一股流寇占据此间山寨,还频繁侵扰附近村子,抢夺口粮。”   崔芜恍然:“所以老先生训练了村兵,不仅护住村子平安,还反杀流寇,抢占了山寨?”   老人叹了口气。   “老朽也是侥幸,”他说,“那股流匪以为咱们只是寻常百姓,轻敌大意了,这才给了老朽可趁之机。”   “因着官府催逼税赋,老朽出了个馊主意,叫一部分青壮躲在山寨之中,对外谎称为匪寇所杀,如此便可不必交税。”   “只是没想到,不久后,一股乱兵袭击了县衙,杀了县令老爷,也让咱们这些人成了无主流民,”老人无奈摇了摇头,“眼看时局将乱,老朽干脆劝说村民搬进山寨,就算遇到乱军攻城,也能凭借地势之利抵挡一二。”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与崔芜料想亦不差。她揣度着对方主动相邀的用意,思忖道:“老先生年事虽高,却颇有将才。我见您训练的村兵应变不惊、进退有度,比起寻常士卒不遑多让,偏安匪寨未免可惜。”   “崔某有意逐走外虏,还我中原一方清朗乾坤,不知老先生是否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狄斐与丁钰习惯了自家主子“能捞一把是一把,来都来了绝不走空”的做派,并不惊讶她的开口招揽。不过老人的态度颇耐人寻味,他眼中闪过心动,却没立刻应承,反而露出踌躇之色。   察言观色是崔芜的看家本事:“老先生有何顾虑?但说无妨。”   老人与崔芜你来我往到现在,已然意识到这女子并非虚张声势,她自称使君,竟当真是这支武装的首脑人物。无论是她左手边面带刺青、神色骁戾的精壮汉子,还是她右手边眼珠灵动、城府内蕴的青年男子,都为其马首是瞻,若没有些许本事,是决计拿不下这许多能人的。   他下了决心,对崔芜抱拳行礼:“老朽确有一事为难,想请使君做主。”   崔芜猜测他多半是要谈条件了,遂道:“老人家直说便是。”   老者再次摆手,两个跟在他身侧、瞧着像是子侄一类的年轻人走出去,片刻后将两个绑成葫芦的男人押上堂前。   崔芜只扫过一眼,瞳孔就凝聚了——那是两个铁勒人。   虽然他们穿着中原百姓的衣服,做着中原人打扮,可铁勒人的面貌特征以及久经战阵的气质太明显,想忽略都难。   崔芜有了猜测:“这两人是……”   “这是我村中儿郎巡山之际,无意中发现的。当时,这两人鬼鬼祟祟,在后山小道附近徘徊,”老人说,“可惜番蛮子嘴紧得很,抓回来也有大半日,怎么问都不肯招。”   崔芜使了个眼色,狄斐会意,将两人提出正堂,不多会儿,远处传来极模糊嘶哑的惨叫。   崔芜不动声色,慢悠悠品着茶。村中青壮各露惊异,唯独那老者神情坦然,笑着对崔芜道:“山中野茶,使君喝着可还入口?”   “我喜欢野茶,”崔芜说,“虽不精致,却别有一番乡间风味。”   又道:“老先生方才提及的山间小道,不知是通向何方?”   老人犹豫少顷:“不敢欺瞒使君,这小路隐蔽得很,且地势险要,也不知这些番蛮子从哪打听来……穿过去有个缺口,正好绕过关隘,再往前便是太原府。”   崔芜经历过的大小战阵不少,如何听不出这话中的潜台词?脸色当即一变。   另一边,狄斐问出供状,再次步入堂中,正要附在崔芜耳畔回禀。   崔芜瞧了眼老者:“人是老先生抓到的,不必瞒着他们,有话直说。”   狄斐从善如流:“问出来了,确实是铁勒的探子,这一支原是从西边绕过来,自南而北兜了个圈,打算做一支奇兵,截断太原府后路。”   堂中众人悚然而震,唯独崔芜早有准备,平静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主力还在路上,他们是先头打探消息的,估摸着不过三两日光景,”狄斐说,“主力人数,当在四五千上下。”   崔芜估算着铁勒兵力:“只骑兵就不下四五千,想必正面攻城吸引火力的,起码过万。” 奇!书! 网!w!w!w !.!3!q!i !s! h !u!.!c!o!m   狄斐极干脆:“主子英明。” 第156章   已知, 敌寇有五千精锐,己方手里恰好也有五千人马。   问,该当如何?   崔芜的解法:诱敌深入, 干他娘的!   “铁勒人既盯上这里,便不会善罢甘休, ”崔芜说,“听说山里人最爱打兔子,老先生若是有意, 我助你一臂之力, 咱们叫铁勒人栽个大跟头。”   老者出身行伍,虽说上了年纪,骨子里依然流着军汉铁血。听闻这话只觉大合脾胃,心口涌起万丈豪情:“老朽但凭使君吩咐!”   崔芜打了个响指。   她的计划很简单,送信给铁勒人,让他们知道自己探路的斥候已经栽了, 激他们发兵来犯, 自己再埋伏于侧,坐收渔翁之利。   听起来不难, 关键看铁勒人肯不肯配合。   “如果是那姓耶律的, 他为人谨慎、行事周密,引他上钩还真不容易,”崔芜胸有成竹,“但我猜他坐镇三军,未必会亲领奇兵,只要领军的将领不是他,这事就有了五成把握。”   丁钰问出所有人心声:“那另外五成呢?”   崔芜一指被押在堂下的铁勒探子:“斩了首级,给铁勒人送去, 告诉他们,是男人就面对面干一仗,否则就是缩卵的孬种!”   丁钰:“……”   狄斐:“……”   寨中众人:“……”   这种缺德冒烟的主意,只有他们使君能想的出。   崔芜令出如山,狄斐携十名斥候亲自下山,摸到铁勒人营地外,隔着老远引弓放箭,将两颗血葫芦似的人头买一送一地完璧归赵。   铁勒人先还以为有敌军袭营,待得看清箭杆上悬着的首级,不由大怒。铁勒将领拔出腰间的狼牙刀,当即便要发兵围山。   他麾下不乏稳重多谋者,竭力劝住了:“将军冷静些,咱们的勇士怎会这么容易栽在中原的两脚羊手里?这说不定是中原人的诡计!他们用勇士的人头故意激怒您,实则在山里设了埋伏,您可不能上他们的当!”   铁勒将领将信将疑,派出斥候前往打探,回来时带了消息:“山里没有中原人的埋伏,只有一座山寨。中原人占据了那里,每天都派民兵巡山。”   铁勒将领还不相信:“只有民兵?没有中原人的军队?”   斥候摇头:“只有民兵。属下看得很清楚,他们连兵器都是农具凑的,里面除了青壮,还有女人,大概是人数不够,拉来壮胆气的。”   铁勒将领原是耶律璟麾下猛将,曾跟晋帝交过手,除了秦萧的安西军,连中原正规军都不放在眼里,何况只是老百姓凑出来的民兵?   闻言,他朗声大笑:“几头两脚羊,竟敢伤我麾下勇士!来人,点两千精兵,我要亲自拔了这寨子!”   先前劝说的人觉得不对:“如果只是普通百姓,怎么敢伤了咱们的勇士,还把人头射来挑衅?这根本是激着咱们围攻山寨,如果贸然出兵,一定会中了中原人的诡计……”   被热血冲昏脑浆的铁勒将军已经听不进劝说:“就算有埋伏又怎么样?连中原人的皇帝都是我的手下败将,乖乖献上了幽云十六州,几头两脚羊,还能翻天不成?”   话说到这份上,没人拦得住他。铁勒将军一声令下,只留两千人镇守营盘,三千精锐浩浩荡荡,直奔山寨而去。   这一次,崔芜亲自上阵,仗着身量纤瘦躲在树冠高处,举着千里眼观测敌军动向,不必过分挨近也能掌握敌情。   她一边摸出两粒充作军粮的炒豆丟进嘴里,一边心算人数,估摸着铁勒精锐进了包围圈,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哨,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音回荡在林间,铁勒人察觉不妙,第一时间拔刀御敌。可惜他们的敌人动作更快,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将打头的前锋放倒一片。   铁勒人是草原上的虎狼,面对面的厮杀没带怕过,却被密林绊住手脚。茂密的枝叶遮挡了视线,敌人隐藏在青纱帐深处,让他们想反扑都找不着对象。   铁勒将领还算镇定,厉声嘶吼:“先撤出这里!找地势平坦的空地跟中原人决战!”   但崔芜哪里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铁勒人后队变前队,殊不知退路早已遍布杀机。枯叶与草丛中藏着事先编好的绳圈,在铁勒人进山时按兵不动,却在他们仓皇退却时露出险恶的毒信。   很快,惊呼声接二连三传来,不时有铁勒士兵踩中圈套,被收紧的绳索勒住脚踝,倒吊在树林中,活像一排风干的腊鸡。尚且自由的铁勒士兵还想砍断绳索救下同伴,第二波杀机已经到来,足够两人合抱的圆木用力推出,磨盘似地碾倒一片。   铁勒壮汉犹不信邪,仗着身量魁梧伸手去接。殊不知木头上扎满密密麻麻的木刺,刚一挨身便扎出一串里进外出的血窟窿。   长年静谧的密林从没有这般热闹过,破空声、呼啸声、闷哼声、惨叫声,将这乱世一角撕扯得分崩离析。   幸存的铁勒人不敢纠缠,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林外奔逃,横七竖八的同伴尸首成了绊脚石,血印踩得到处都是。   崔芜深谙穷寇莫追的道理,放任他们仓皇逃窜——反正拖到现在,足够狄斐领着三千轻骑荡平铁勒营盘,再给逃回去的残兵布一个套。   “回寨子,”她一甩马鞭,鞭梢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咱们准备庆功宴。”   有了正规军加持,村兵这一役大获全胜。不过回寨后,崔芜没捞着庆功宴,激战难免伤亡,有几个村兵伤势不轻,被门板抬了回来。   崔芜眼尖瞥见,发作了职业病:“伤了几个?伤在哪里?严重吗?”   管着临时伤兵营的是老者的二儿子,家学渊源,生得孔武有力,于金镞一道却是半通不通。   闻言也没看清发问的是谁,随口道:“有两个伤了大腿,还有个小子胸口挨了一刀,凶险得很。”   崔芜:“抬去屋里,房间清扫干净。伤口也要用淡盐水冲洗,我换件衣裳,马上赶过去。”   她吩咐得太自然、太理所应当,二郎君下意识答应了,末了突然反应过来,回头却见崔芜已然走远。   此次出征,崔芜除了亲领大军,还带了一支“医疗队”,其中大部分是攻打华亭时投入麾下的医工。崔芜亲自为伤者检查时,他们就跟在一旁,眼看有两名伤者伤在大腿,自家使君不顾男女之别,袖子一挽就要亲自上阵,为首的医工眼皮直跳,忙上前拦住:“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使君也该给咱们一个显显本事的机会。”   崔芜一笑,又见伤者伤处不深,于是道:“那就交给你们了。”   这边刚安排下去,那边又有人惊呼:“柱子,柱子你撑住!有没有郎中?快来人帮把手!”   崔芜快步赶去,拍着那吱哇乱叫的村民肩膀,将人拨拉到一边:“我就是郎中,消停些,别惊扰了病人。”   再一看,伤者胸口被狼牙刀抹过,好长一条伤口自肩头斜贯腰间,几乎将胸口劈成两半。血固然一时难止,所幸村民听了崔芜吩咐,将伤处清理得还算干净。   崔芜瞧得直皱眉,从医箱里取出自制的止血钳和针线,唤来两名膀大腰圆的医工:“摁着他,我要缝合伤口。”   行军仓促,山寨条件也简陋,不可能有麻沸散之类的药物。崔芜硬着头皮上阵,缝合动作快到极致,针线好似穿花蝴蝶,起起落落间,伤处皮肉修复弥合,喷涌的血液也随之阻住。   崔芜不敢怠慢,唤来二郎君:“有药材吗?我要开两个外敷内服的方子。”   二郎君刚见了崔芜手艺,知她医术不凡,虽面有难色,还是一叠声地答应了:“您只管开,就算咱们没有,靠山吃山,总能想到法子。”   崔芜心知这山中村寨多是缺医少药,但她领着大军,所携药材亦是有限,理当要先顾着自家人,因此只做不知。   她挨个看完伤者,外头已是日沉西山。那头狄斐领着轻骑回山,一并带回的还有葫芦似的一串俘虏。   “幸不辱命,”他简单回禀了战事结果,“铁勒残兵已然溃散,斩首近千,俘虏二百有余,请使君验看。”   崔芜对血肉模糊的首级没兴趣,只道:“领兵的逮住没?此次铁勒南下,主帅是谁?”   狄斐将人押回前已然审问过一轮,供状备好,直接呈上。   与崔芜所料无差,铁勒兵分三路,自三个方位包抄了太原府。可惜领兵的铁勒将领被乱箭射死,底下人身份有限,并不知主帅何人。   但崔芜确定了一件事,铁勒倾巢而出,大有毕其功于一役之势。她大费周章西出潼关,可不是为了将大好的河东之地送与外人。   “传信中、西两路,”崔芜下定决断,“地盘什么的先放一放,星夜兼程赶往太原府,无论如何不能让铁勒人得手。”   狄斐应了。   一旁的老者听崔芜调度半晌,主动请缨道:“使君若不嫌弃,我典氏一族愿鼎力助阵。”   崔芜逗留此间数日,已经打探出老者底细。他这一脉往上追溯,甚至能溯源至魏晋年间。   “当年魏武麾下有一猛将名唤典韦,生得相貌魁梧、武勇过人,原来就是他家老祖宗,”崔芜暗地里与丁钰感慨,“这算是家学渊源吗?”   她自知晓典氏来历后,就有将人招揽麾下的打算。如今典老主动开口,正合心意:“有典家郎君带路,再好不过。之前听老先生说,从山后小道穿插而过,不日就能赶至太原府?”   典老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接上话音:“不错。使君若想兵贵神速,老朽可命犬子带路。”   崔芜微笑:“老先生美意,崔某却之不恭。”   她正要起身,束发长簪颤了颤,突然滑落。崔芜下意识接了把,发现正是秦萧所赠的猫儿玉簪。   她稳如磐石的心口“咯噔”一下,莫名起了波动。无端而起的渴望驱使她骋目向外,却被重重关山遮挡了视线。   崔芜忍不住想:“这个时辰,兄长在做什么?”   时间退回到半个月前。   当秦萧派人赶往关中向崔芜求助时,他自己也没闲着,点了二十轻骑装扮成商队,循着秦佩玦出逃的痕迹一路追踪,只比崔芜晚三日出潼关。   但他轻车简从,比崔芜的脚程快多了。当崔使君第一次踏上山寨,琢磨着如何将铁勒人包饺子时,秦萧已越过山隘,直逼太原府而去。   缘何如此肯定?   只因一路追踪下来,几乎每一处岔道口都能看到秦佩玦暗中留下的记号,就像是刻意指引一般。   秦萧久经战阵,未尝没觉出不对,随行亲卫亦劝说道:“大小姐一路留下暗记,莫非是留给咱们看的?可她逃都逃了,为何要替咱们指路?”   “或者,其中有诈?”   秦萧沉吟不语。   传信用的暗记是安西军独有,流传多年,被人探听模仿不稀奇,但暗记之旁还有一个刻上去的“佩”字。   秦萧与秦佩玦是亲叔侄,识得自家侄女笔迹,这个字当是她亲手所刻无疑。   究竟是秦佩玦出逃后再生变故,身不由己之际,只能留下暗记求救秦萧,还是有人借秦佩玦之手,将安西主帅故意引往太原城?   秦萧稍一沉吟便下了决断:“继续追踪。无论如何,务必将大小姐平安寻回!”   这一行人数不多,所携却是精锐亲兵,主帅一声令下,纵是龙潭虎穴也敢闯一闯。却不想直到入了太原城,也没遇上像样的阻拦。   秦萧非但没觉放松,心头反而好似绷着一根若有若无的弦。那是久经生死的武人直觉在向他示警,此地危险,不可久留。   “搜索全城,寻找大小姐留下的暗记,”电光火石间,他下达了命令,“燕七、倪章,你二人驻守城外监察四方动向。若有异常,立刻来报。”   亲兵令出即从,两人离了队伍,往城外而去。   剩下的十八人用最快速度搜遍全城,在一家客栈旁找到了秦佩玦留下的暗号。为首的亲兵不动声色,借着与掌柜的攀谈之机,得知数日前,确有一支商队模样的人马入住客栈,其中也的确有一名与秦佩玦年貌相当的姑娘,心里有了七八分把握。   于是一刻钟后,安西精锐封锁了客栈出路,秦萧亲自登门造访。 第157章   秦佩玦其实不笨。   她虽口口声声讥刺秦萧, 却有种天生的敏锐,看穿了自家叔父的色厉内荏。   如果她能像崔芜一样,行万里路、阅世间事, 或许能轻易分辨出男人逢场作戏的真情与假意。   可惜世间从无如果,秦佩玦生于深宅、长于闺中, 所见无非四方院墙,所闻唯有内宅争斗。   所以她信了孙彦的说辞,当他托秦佩玦身边的侍女将相约私奔的书信送来时, 她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假扮侍女混出府衙, 与孙彦留在城内的暗线接头,抢在秦萧察觉端倪前出了凉州城。看到等候在山坡上的俊美郎君时,秦佩玦满心“淫奔不才”的忐忑不安倏然沉落。   她相信自己没看错人,这俊美郎君就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   开始似乎确实如此。东行路上,孙郎君待她极尽温柔,马车虽然颠簸, 她却能伏在孙彦怀中, 将这些年的委屈抽抽噎噎道来。   “都说我叔父待我极好,哼, 他们可不知道, 当年他是如何背信弃义,对我爹娘见死不救的!”   “那年我才八岁,眼看着姓李的贼人围了凉州。父亲整宿睡不着觉,连派六七拨快马给玉门关外的叔父送信,命他领兵回援。”   “鸾娘跟我说了,当时凉州城内城防空虚,兵马都被姓李的贼子策反。可玉门关外还驻扎着上万大军,若是叔父肯施以援手, 凉州之围立解,我爹娘兴许就能救回来了。”   鸾娘是秦佩玦的贴身女婢,照顾了她许多年,是她最信任的人。   她的话,秦佩玦自是深信不疑。   “但是叔父……他竟狠心见死不救!那是他嫡亲的兄长啊!自小一起长大,他眼睁睁瞧着我爹死在姓李的贼人刀下,我娘被贼人侮辱至死,竟都不为所动!”   “后来,他终于来了,可那有什么用?我爹娘都死了,河西秦氏更是百不存一,几乎全族覆灭!”   “只有他!我的叔父,凭着回援凉州的功绩,承了安西节度使的位子!”   “凭什么?明明是他害了所有人,他凭什么占了我爹的位子!”   “我想跟他拼命,可鸾娘跟我说,今时不同往日,我跟叔父硬碰硬占不到半点好,只会赔上自己。她让我暂且忍耐,以待来日。”   “这些年,我做小伏低、忍辱负重,他却犹不甘休,还要随便找户人家把我嫁了,绝了心头之患!”   “我怎能让他得逞?”   “我逃了出来,又被人牙盯上,幸好遇见了你……孙郎,你就是我一辈子的倚靠!你会待我好的,对吗?”   孙彦没说话,只是以极温柔的手势揽住秦佩玦肩头。   车驾刚出潼关,孙彦便称收到部曲信报,需要赶往驰援。临行前,他告知秦佩玦,沿途留下暗号,他自会跟上,两人可在太原府碰头。   秦佩玦对他所言深信不疑,果然一路留下暗号。待得入了太原府,她也没觉出异样,自寻了一家客栈安耽住下。   却没想到这一晚不速客登门,并非她心心念念的孙郎君,而是她避之如虎狼的叔父秦萧。   彼时秦佩玦正打算乔装溜走,察觉不对的不是她,而是随她出逃的心腹侍女鸾娘。她发现客栈被人盯上,第一时间告知自家小姐,两人仓促换上平民妇人的衣装,正要从后门出逃,推门就见两名佩刀侍卫躬身行礼:“大小姐。”   秦佩玦知道秦萧亲兵的厉害,绝了逃跑的心思。回屋就见一道极颀长的身影端坐案旁,半边面孔浸在暗处:“可胡闹够了?”   秦佩玦满腹仓皇随着这句话消散干净,往秦萧对面一坐,冷笑道:“你就不能当我死在外头?非得费心把我抓回去不可?”   秦萧蹙眉摆手,一旁亲兵得了示意,悄然退出屋外,走前不忘掩上房门。   待得只余叔侄二人,秦萧方耐着性子道:“你不愿被拘于府中,我依了你。你不想仓促出嫁,我也随了你?如今你到底想怎样?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定要闹成这样?”   秦佩玦神色倔强:“我要嫁与孙郎君!”   秦萧眼神微沉:“只这一条不成。”   秦佩玦早有预料,闻言微微冷笑:“那还说什么?叔父只当我死了便是。”   秦萧这辈子只与崔芜一个小女子打过交道,实在拿不准刚及笄小姑娘的心思,说重了怕她想不开,说轻了这牛心左性的秦大小姐又听不进去。   只得忍气分说道:“你可知那孙家郎君已有妻房,且是吴地名门。他看重权位,绝无停妻再娶的道理,你随他回了江南又如何?”   秦佩玦不知被孙彦灌了几两迷魂汤,脱口道:“孙郎答应了,会娶我为平妻!”   秦萧满腔怒火再压抑不住,猛地一拍桌子:“荒唐!你爹娘将你养得金尊玉贵,是为了给人当妾室吗!”   历朝法令并无“平妻”之说,所谓平者,不过是礼崩乐坏之下的变通之举,说白了,只是个名目好听些的妾室,见着正妻依然低人一头。   秦帅掌河西多年,喜怒轻易不形于色,如今却是动了真怒,把个娇生惯养的秦大小姐惊得一哆嗦。   她虽然口口声声秦萧“忘恩负义”,却从未真正见他发下雷霆之怒。此刻被那横扫千军的煞气裂体而过,自胸口凉到背心,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秦萧压了压火气:“旁的我都可允你,唯独这桩不行。你明日一早随我回河西。”   秦佩玦的执拗劲也上来了:“我答应了孙郎随他回江南!叔父当年能眼看着我爹娘惨死,如今去了我这个眼中钉,不正合心意?做什么非要强人所难!”   秦萧不惧铁勒铁骑,无畏大漠风沙,却拿这小侄女着实没法。待要解释昔年旧事,这小小女子却是生于内宅、长于深闺,一辈子所见不过四方院墙,如何能明白战事险恶、时局艰难?   末了只道:“纵是你爹娘都不在了,你也是秦氏嫡女,身份贵重。”   “有人为了摆脱贱妾之名,不惜逃出院墙、以命相拼,你却自己送上门去。你扪心自问,如何对得起你母亲多年教诲,又如何对得住河西秦氏百年令名!”   秦萧字字恳切,奈何秦佩玦被怨恨蒙蔽了心智,咬死要嫁孙彦,说什么也拗不过性子。   她到底是姑娘家,秦萧没法像对待下属那般直接将人绑了带走,平复了下心绪问道:“你口口声声要随孙彦回江南,他人呢?为何将你一个人丢在客栈中?”   秦佩玦还嘴硬:“孙郎要我在太原府等他,他定会来接我。”   秦萧瞳仁极快地收缩了下:“他让你在太原府等他?他没与你一路同行?”   秦佩玦尚未领会他言外之意:“他、他说有要事处理,半路与我分开了……”   秦萧沉声:“途中暗记还有那个‘玦’字,可是你留下的?”   秦佩玦茫然点头:“孙郎让我留下暗记,他好一路跟上。”   多年来沙场征战的直觉凝成一根针,刺中了最敏锐的那根弦。秦萧在一瞬间串联起所有疑问——孙彦是故意的!   什么让秦佩玦在太原府等他,纯属扯淡!孙彦的目的只有一个,以秦佩玦为饵,沿途留下安西军特有的暗记,将秦萧引至太原。   可他为什么这么做?   秦萧蓦地拍案:“来人!”   门外亲兵应声而入:“主子有何吩咐?”   秦萧:“派人盯紧太原府衙,确认有无异动。联系城外的燕七和倪章……”   话没说完,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亲兵在外回禀:“少帅,燕七和倪章有要事禀报。”   秦萧掠了眼秦佩玦,起身走了出去。   依着常理,城门夜晚关闭,城外亲兵本无可能回返。但燕七和倪章不仅回来了,还神色匆忙,两鬓挂上深重的露水。   “少帅!”两人单膝跪地,“属下探知,太原府衙空虚,刺史于三日前弃城而逃,只是城中守军尚不知晓此事,长史封锁了消息,是以城中还能正常运作。”   “虽如此,守城士卒似乎也察觉到什么,城防极为松懈,轻易就能混入城中。”   秦萧将窗扉推开半边,呼啸风声瞬间大作。浓云沉沉压于檐角,人间灯火在风雨欲来中飘摇不定。   “孙彦以佩娘为饵,将我引来太原,绝非偶然,”秦萧说,“他在凉州城内吃了大亏,视秦某为心腹大患。我原以为他诱拐佩娘,是为了挟制我,如今看来,他更想要我性命。”   亲兵惊愕:“少帅何出此言?”   秦萧欲言又止,却只道:“留下一半人手保护大小姐,燕七与倪章随我去见府衙,我有话问长史……”   如果孙彦确乎有意将秦萧引来此地,什么样的手段能令久经沙场的悍将困死城中?   秦萧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的。   可惜事与愿违。   翌日黎明,第一缕晨光躲于浓云之后,迟迟不肯降临大地。远处山丘浮起隐晦轮廓,乌泱泱的阴影潮水般奔涌城下。   那是无数身披铁甲的精锐重甲,居中一面旗帜飘扬,鲜红底色之上,狰狞狼头仰天咆哮。   虽然秦萧在西域被称作“中原狼王”,但所有人都知道,狼头,是铁勒王旗的象征。   城门守军原属晋帝麾下,这些年没少经历外敌侵扰,却还是头一回见识这么大的阵仗。黑沉沉的浓影像是压在心头,领兵的校尉头一个回过神,没命敲响示警铜锣:“敌袭!是铁勒人!”   惊天动地的一嗓子,撕裂了边陲重镇粉饰太平的宁静。   更不巧的是,此次统领铁勒铁骑的,正是让崔芜极为忌惮的耶律璟。   旷野立起金色大帐,胡床上蒙着一整张毫无杂色的雪狼皮。身披皮甲的铁勒主帅倚着狼皮,饶有兴味地转动着一枚雕作狼头的黄金戒指。   “中原人管那座城池背后的土地叫‘兵家必争之地’,”他问身边的副将,“你知道为什么吗?”   副将名叫“窟哥”,是个魁梧汉子,头发扎成小辫,狼一般犀利的眼里露出贪婪神色:“因为那里藏着挖不完的铁矿和吃不光的粮食,能铸造出用不尽的兵器,就算是冬天也不会有人饿死。”   “那是一个理由,”耶律璟说,“更重要的是,那是中原人的门户,只要撞开那座城门,中原人的士气和防线就会溃散大半。我们的勇士可以轻松踏上那片富饶的土地,就像狼群捕猎绵羊一样容易。”   窟哥舔了舔嘴角,徐徐拔出腰间的狼牙刀:“请您下令吧,咱们的勇士已经迫不及待了。”   耶律璟竖起手掌,下一瞬,尖利的号角响彻天际。狼群们露出嗜血的爪牙,咆哮着冲向伤痕累累的城墙。   这是一场攻城战,而且是攻守双方实力对比悬殊的碾压战。   巨木撞向城门,云梯搭上城墙,乌泱泱的潮水自墙根漫上墙头。稀稀拉拉的箭矢不足以抵挡猛兽的脚步,狼群们张开血口,咬住猎物脆弱的咽喉。   长刀破空,刀光森寒,守城士卒人头落地,鲜血泼满尘埃。   扼守中原门户的城池在怒潮冲撞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城门瑟瑟战栗,攻城部队很快取得突破性进展。   随着第一个铁勒人登上城楼,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金帐之中,窟哥仰天大笑:“恭喜殿下!您心心念念要撞开中原人的城门,让那门后的的肥沃土地变成咱们的跑马场,这个愿望马上就能实现了!咱们会有吃不完的粮食,中原的两脚羊将匍匐在您脚下。”   耶律璟却谨慎得多:“别小看这些中原人,他们也许看起来软弱,却能爆发出你想象不到的力量。”   窟哥不以为然:“羊就是羊,就算长着长角也变不成猛兽。听说中原人的大官已经跑了,这里只是一座空城,咱们……”   他话没说完,就被极劲厉的风声打断了。   那是一支冷铁长矢,迅如雷霆、不期而至,裹挟着森然煞气,洞穿了窟哥咽喉。   壮如巨熊的铁勒副将仰面倒下,金帐震得“轰隆”作响。耶律璟悚然起身,皮靴却踩进血水汇聚成的浅泊。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短兵相接的两军,与城楼上的某道身影交汇一处。   “我就说,不能小看了中原人,”耶律璟喃喃自语,“看来,我遇到了一位老朋友。”   城楼之上,秦萧收了长弓,望向黄金大帐的视线森冷如铁。 第158章   河西与幽云相隔遥远, 两军主帅见面的机会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好比三年前,颜适领兵奇袭阴山脚下的党项驻地, 两人就曾隔空交过一轮手。   一面之缘,足够耶律璟确认, 秦萧是个危险人物,兴许是他征服中原最大的阻碍。   他的判断很准确。   秦氏亲兵人数不多,却是久经沙场, 几乎立刻稳住了城楼局势。冲上城楼的铁勒士兵遭到斩杀, 云梯被掀翻。倪章领着另一组亲兵,携城中青壮赶往城门,用拒马推、用石头砸,甚至用血肉之躯硬堵,生生将铁勒精锐挡在城门外。   与此同时,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这句俗语得到验证。有了安西主帅亲自坐镇, 原本的乌合之众像是得了主心骨, 散沙凝聚,成了不可撼动的堤坝。铁勒人掀起冲锋的怒潮, 一波波扑向城楼, 又被挡在城墙之外。   秦萧的陌刀在城墙上施展不开,换成寻常长刀依然所向披靡。不过片刻,他身侧半丈已然清空,尸首倒了遍地,俱是一刀封喉。   但这并不意味着危机解除,因为城中守军堪堪过千,围城铁骑却有上万之众。他们一波波被击退,又一波波卷土重来, 竟是打定车轮战的主意,要将守军生生耗死。   眼看云梯再次搭上城楼,秦萧不慌不忙张弓引弦,这一箭瞄准了铁勒人的红底狼旗,箭去如流星,三百步距离稍纵即逝,狰狞咆哮的狼头被撕扯出一道豁口。   天风呼啸,豁牙咧嘴的狼头愤怒咆哮,却已失了气势。   王旗被毁严重打击了攻城军的士气,趁此机会,守城军将数口两人合抱的大锅抬上城楼。刚烧开的沸水居高泼下,攀爬云梯的铁勒人被浇了个正着。   这滋味可比热水澡酸爽多了,铁勒人活像被水漫老巢的大耗子,嗷嗷叫着原地起跳,以各种姿势自由落体。   鏖战从天光乍明一直持续到夕晖散尽,眼看强攻无果,耶律璟终于鸣金收兵。受伤的士卒亦被抬回营中,医工粗略瞧过,眉头皱得死紧。   “殿下恕罪,”老医工颤颤巍巍,“老朽实在、实在是无能为力。”   耶律璟皱眉:“他们只是烫伤,骨头和要害都还好好的,你连试试都不肯吗?”   老医工摇了摇头:“殿下有所不知,这些中原人太歹毒了,在沸水里加入了金汁!”   耶律璟微微色变。   所谓“金汁”,其实就是粪水,恶心还在其次,一旦烫伤皮肉,极易造成伤口感染,哪怕没伤及要害,也能要了人命。   当然,古代不懂细菌知识,更没有“感染”这个概念,但金汁伤人会造成伤口溃烂这个常识,耶律璟还是清楚的。   他犹不死心地问道:“当真没别的法子?”   老医工叹了口气:“老朽能力有限,实在没法起死回生,请殿下恕罪。”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耶律璟心头极轻微地震动了下,由“起死回生”四个字联想起一道纤瘦身影。   然而只是一瞬,他就将脑中画面强行抹去。   “我就不信,这世间除了那女人,再找不出第二个名医,”耶律璟想罢,厉声下令,“把方圆三十里的名医都找来,谁能医好将士,赏赐万金!”   医工和亲兵面面相觑,随即将视线投向夜色深处的太原城。   乱世之中,纵有名医,也多半隐入大城谋生,哪那么容易寻来?   但其实,即便是铁勒人眼中物资丰饶的中原大城,也面临着缺医少粮的窘境。一场大战下来,守城军伤亡过百,秦氏亲兵亦伤了两人。城中郎中不足,幸而亲兵跟着崔芜学过简单的外伤处理技法,倒也勉强应付得来。   秦萧没受伤,脸色却不太好看。他清点了守城兵力,发现不过千余左右,这显然不符合太原府的政治地位与军事意义。   个中缘由,旁人不明白,太原府长史却是最清楚不过。   “说来,此事下官也须负上责任。”   长史复姓公孙,单名一个真字。他与秦萧分属不同政权,按说不必自称“下官”,但公孙真心知肚明,太原府危在旦夕,秦萧麾下的安西军或许是唯一的希望。为求守住城池,他宁可对秦萧服软示弱。   “之前的刘刺史乃是杜相爷的亲信,为其马首是瞻,”公孙真叹息道,“陛下病重,太子年幼,宫城实则落入宁王掌控。而宁王与杜相不睦,是众所周知之事。”   秦萧对后晋朝堂亦有了解,知道这位宁王殿下乃是晋帝的侄儿。   “偏偏两月前,京中传来消息,宁王发动宫变,已然自立登基。杜相深知宁王性情,决计容不下自己,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与铁勒人里应外合,撤走守军,纵胡骑南下。”   “下官曾苦劝刺史,以城中百姓为重,莫要因一己私心罔顾大局。刺史明面上有所触动,谁知私底下还是撤走大军、运走粮草,这、这是要将太原府数万百姓拱手送与铁勒人啊!”   公孙真越说越激动,忽而向秦萧郑重施礼:“下官知道我朝与河西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可百姓无辜!下官斗胆,恳请秦帅暂留太原,护我百姓不为外族屠戮!”   言罢,一揖到底。   秦萧没说什么,一旁的亲兵却是面露不忿。等公孙真离去,他迫不及待道:“这人也太得寸进尺了!少帅助他打退铁勒攻城,已是仁至义尽,他竟敢以百姓相胁,逼您留下卖命,这简直、简直……”   简直太无耻,太没下限,太不是东西了!   秦萧沉默片刻:“他也是没法子,只能出此下策。”   城中大军都被调走,若不拉外援,这偌大的空城岂不任人屠戮?   亲兵仍是愤懑:“可铁勒人来势汹汹,城中却是兵力空虚,粮草不足,失守只是迟早的事。”   他拿眼觑着秦萧,小心翼翼道:“若是现在带着大小姐突围,趁着铁勒初来乍到立足未稳,卑下们还有一拼之力。”   秦萧捏着拇指关节,半晌没言语。   留给他思索的时间并不多,翌日黎明,天光尚未亮起,铁勒攻城的喊杀声已然传来。这一回的攻势比前日更猛烈,人未至,密集如雨的弩箭先扑上城头。   安西少帅固然杀伐决断,却也做不到眼看太原城破,满城百姓沦为刀下鱼肉。他亲上城楼,长弓引箭,每一发都必带走一条人命,最近的一箭居然直奔黄金大帐,与帐中督战的耶律璟只有毫厘之差。   箭杆钉入木柱,箭羽犹在微微震颤。饶是耶律璟久经戎马,也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他阴沉着脸色:“太原城拿不拿得下姑且不论,今日必须留下秦萧!”   他掠了亲兵一眼:“把那些人带上来!”   亲兵会意,下去传令。须臾,猛烈的攻势忽然暂缓,远处严整的铁勒军阵裂开一道口子,无数衣衫褴褛的人扶老拖幼,颤巍巍地走向太原城。   倪章抬眼瞥见,寒毛瞬间炸了:“铁勒人要用百姓叫门!”   这是两军对垒常用的伎俩,先以百姓扰乱敌方心神,待得军阵紊乱或是城门洞开,紧随其后的精锐骑兵全力冲锋,将难啃的硬骨头一气拿下。   秦萧的拳头不知不觉捏紧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想起多年前叶城一役,彼时,叩关的回纥人亦是驱赶着汉家百姓上前,逼守军开城门救人。   谁都知道最聪明的做法是什么,但当时的副将——颜适的父亲颜定方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我等投身行伍,不为旁的,只为守住家国泰平,让老百姓安稳过活,”他冲秦萧抱拳,“请少帅许末将领五十人马出城,末将定能救回百姓。”   回忆与现实微妙地重叠一处,秦萧闭目片刻,突然道:“点五十精锐,另备刀斧手候于城门口。”   倪章领会了他的用意,大惊:“少帅,万万不可!”   “我意已决!”秦萧没给他继续劝说的机会,“照我说的做!”   安西少帅权威甚重,倪章几乎把牙咬碎了,到底没说话,转头去了。   脚步蹒跚的百姓堪堪摸到城墙根,就听破空之声绵延不绝。他们经多了战乱,本以为是守军开了杀戒,惊恐地缩成一团,却听见粗糙的“轧轧”声徐徐响起。   有人大着胆子抬起头,只见头顶箭雨是奔着身后的铁勒人去的,而眼前固若金汤的城门,已然开了。   马蹄如惊雷,虽只数十骑,却令大地震悚。为首的玄甲武将长刀横扫,追得最近的铁勒骑兵躲闪不及,从马上栽下。   武将回首,头盔遮不住煞气爆裂的眼:“还不入城!”   吓破胆的百姓们回过神,彼此搀扶着,踉踉跄跄奔入城中。   铁勒骑兵等的就是这一刻,如何能错失良机?为首的将领发出酷似狼嚎的咆哮:“能让部族吃饱肚子的肥沃土地就在那道门后面!随我冲!”   话音未落,寒光乍起。   铁勒将领反应够快了,百忙中挥舞刀锋挡隔。奈何横扫而来的长刀威力惊人,将人扫落马背不算,刀锋劈落,竟是连着那人坐骑生生斩作两截!   血喷如地泉崩裂,离得近的铁勒骑兵被溅了满脸。只是一瞬晃神,长刀已然递到眼前,闷哼声、惨嚎声此起彼伏,马上骑士或狼狈坠地、或身首异处,无一幸免。   秦萧横刀立马,虽只一人,却有碾压千军之势:“中原军何在?”   身后轻骑齐声呼喝:“我等在此!”   秦萧长刀向前,刀锋遥遥指定被千军簇拥的金帐:“贼人欲犯中原,谁敢与我共杀此贼?”   轻骑的应答声汇成一股,直冲云霄:“我等愿往!”   秦萧长笑,双腿猛夹马腹。踏清秋深知主人心意,漆黑马身化作一道电光,于猝不及防间撕裂了怒潮。   紧随其后的骑兵成分繁杂,有安西亲兵,也有太原守军,这一刻为主帅勇猛鼓舞,竟被捏成一股,进退配合默契十足,好似席卷麦田的朔风,收割着每一条错肩而过的人命。   金帐之下,耶律璟神色骤变,竟是掀开披在肩头的狼皮大氅,从亲兵手中夺过长弓:“传我命令!今日不惜代价,不能让秦萧活着离开!”   言罢,张弓引弦,居高连射三箭。   铁勒人生于草原、长于马背,体格孔武非中原士卒可比,那三箭一箭比一箭声威惊人,算准了秦萧的移动方位,要将他困死其中。   秦萧长刀横扫,同时挡开两把刺来的长矛,闻听身侧风声凌厉,间不容发地避开两箭。眼看第三箭避无可避,他麾下坐骑长嘶一声,倏然人立而起,两条前蹄蹬在敌将马颈处,伤敌之余顺势腾挪开,险之又险地让开第三箭。   秦萧勒马,猛地回过头。虽是身陷乱军之中,却如怒潮中的一座礁石,任风浪冲撞亦是岿然不动。手中长刀大开大合,素来以勇武著称的铁勒人竟难当其锐,纷纷坠地。   他扬声笑道:“耶律将军,铁勒勇士的能耐,就是躲在将士背后放冷箭吗?”   耶律璟眉头紧皱,却未如秦萧所愿亲自下场。高台令旗频频挥舞,原本被冲散的军阵重新集结,好似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千丝万缕盘根错节,要将安西主帅束缚中央。   秦萧不欲恋战,调转马头便要从容而退。此时铁勒阵型尚未布好,要拦他是万万不能,但若让敌军主帅全身退走,大军威名何存?   耶律璟眼底第一次涌上戾气,令旗再挥,骑兵撤下,步兵排上。那是特别训练过的部队,士卒身披铠甲,每人手上持有一人高的长盾,盾牌组成密不透风的“墙”,缝隙中倏忽刺出长矛,活像一只长刺的乌龟。   踏清秋嘶鸣着扬起前蹄,堪堪避过两支刺来的长矛。盾牌拦阻住返城的去路,如果强行硬闯,就会像自投罗网的猎物,主动送上突出的长刺。   只是短暂的犹疑,大军已然收紧包围圈。铁勒人学了聪明,躲在长盾之后步步逼近,弩箭疾风暴雨般扑出,势要留下冲阵的西域狼王。   秦萧挥刀挡落箭雨,奈何箭势过于密集,还是有漏网之鱼突出重围。他只来得及半侧过身,冷箭未能穿心而过,“笃”一下钉入肩头。   身侧亲兵惊呼不止,秦萧面无表情地攥住箭羽,“咔嚓”一声折断了。   “全军攻击!”他厉声喝令,“如有畏战不前者,斩!”   被堵死生路的孤军调转刀锋,仿佛被逼出凶性的猛兽,不顾一切地扑向狼群。   铁勒人做好围猎凶兽的准备,骚动却从后方传来——旷野尽头烟尘滚滚,一支身着行商服色的队伍不期而至,好似出鞘匕首,狠狠扎进铁勒人后心。   可商贾从来重利负义,怎有胆量掺和两军对垒?   生死交睫间,疑惑如朝露,转瞬即被杀声扫走。商队并非空手而来,打头一排木板车,瞧着粗制滥造,却是有真材实料。挡板打开,里头包着精铜,成排箭孔密密麻麻,射出飞蝗似的弩箭。   铁勒人毫无防备,被射倒一片。“商队”长驱直入,硬是在井然森严的大阵中豁出一道缺口。   居中武车挡板放下,露出一道秦萧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众将听令,凡攻城敌寇,格杀勿论!” 第159章   崔芜所携兵力亦不多, 不过两三千之众——剩下的被她留在山寨助典老丈御敌。但她带了一样极具威力的杀手锏,武车。   那是经由丁钰亲自上手改造的,车体加了铜板, 足以抵挡寻常弩箭。夹层设置箭匣,以机括控制, 临阵时万箭齐发,能和一支最精锐的弓弩队相抗衡,杀伤力甚至更胜一筹。   当武车靠近敌人后, 车板之后的七人阵列就派上了用场。那是“鸳鸯阵”的变形, 除了一人居中指挥,两名手持短弩的负责定点狙击远处敌人,手握狼筅的阻挡敌人靠近,手持短刀的将企图挨近偷袭的敌人斩于马下。   配合之间滴水不漏,可见演练过无数遍。   靠着这支新式部队开道,崔芜打了铁勒人一个措手不及。龟甲似的敌阵被啃出一道口子, 她和秦萧艰难地汇合一处。   “兄长!”   崔芜带了千里眼, 将秦萧受伤的全过程瞧得清清楚楚。此时挨近了,被他肩头的血迹与箭杆戳了眼球, 眼皮倏忽一跳。   秦萧却不甚在意:“铁勒人有备而来, 阿芜当心!”   崔芜早看他身后的“乌龟壳”不顺眼,冷哼一声,拉响车角铜铃。十数辆武车有序散开,恰好将秦萧一行护在中央。打头一排挑出几个膀大腰圆的,抡足力气,将十多个圆球掷了出去。   铁勒人还当是什么厉害武器,用圆盾去挡。谁知那玩意儿忒是厉害,撞上盾牌的一瞬当即炸开, 雪亮的白光好悬闪瞎人眼,浓重的雾气顺风飘散,将说不出名堂的刺激性气体攘得四野皆是。   铁勒人毫无防备,眼花头也晕,扶着盾牌连连咳嗽,阵型顿时散了。崔芜抓准时机,厉喝一声:“冲阵!”   秦萧不必她说第二句,已然纵马疾驰。陌刀横扫,声势惊人,没有盾牌与长矛助阵,铁勒人就像去了龟壳的乌龟,被那刀光掠过,大好人头随之落地。   城楼上观战的倪章抓准时机,喝令打开城门。崔芜命武车断后,轻骑跟随秦萧,不慌不忙地退入城中。   最后一拨箭雨射出,武车入城,城门轰然闭合,将战场尘嚣挡在门外。   崔芜跳下武车,越过重重人影,飞奔到秦萧跟前:“兄长,没事吧?”   秦萧亦在亲兵护持下下马,肩头伤势不轻,却抵不过乍见崔芜的欣然:“阿芜怎会在此?”   崔芜不好说自己知道河东乱了,专程来捡漏的,张口就是瞎话:“我能掐会算,无所不知,专程来给兄长解围的。”   秦萧:“……”   虽然战火如沸,煎熬得人满心焦灼,却不耽误秦帅用力摁了摁太阳穴。   铁勒人吃了大亏,短时间内不会卷土重来。那长史公孙真听说来了生力军,忙不迭亲自出迎:“多得英雄相助,某感激涕……”   话没说完,冷不防一抬头,瞧见崔芜虽作胡服打扮,却分明是个美貌姑娘家,舌头险些打了磕绊。   幸而公孙长史久经世事,颇有城府,未让异色显露面上:“……感激涕零。”   崔芜不跟他客气:“我此行带了三千人,你安顿好他们,再带着太原府的账簿名册过来回话。”   公孙真心头“咯噔”一下,隐隐有了预感。然而铁勒大军就在城外,眼前女子则是唯一的救星,唯有苦笑应道:“是,下官这就去办。”   崔芜转向狄斐:“耶律璟是个不吃亏的性子,他今日被我搅了局,定要找回场子。你亲自盯着加固城防,别叫铁勒人钻了空子!”   狄斐应得干脆:“末将这就去办。”   崔芜又对丁钰道:“找几间空置的民居,把受伤的兄弟们抬进去。还是老规矩,医工处理不了的来找我,别耽搁了。”   丁钰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秦萧冷眼旁观,崔芜入城不过三言两语,就将政务与城防都拿在手里,俨然成了太原府的话事人。联想她出现此地的时机与早有准备的武车,不难得出一个结论。   “这是听说了河东大乱,专程来捡漏的,”秦萧好气又好笑,“小丫头心眼忒多,还不肯说实话,防着我呢。”   他背手身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崔芜走近:“有说话的地方吗?我替兄长处理一下伤势。”   地方自然是有的,太原府刺史弃城出逃,府衙随即空置,公孙真极有眼力见地让出地方,供这二位休整私聊。   崔芜毫不客气地占了正院,命人将朝南五间正房打扫干净,选了光线最好的东次间安顿秦萧。   然后她打开药箱,认认真真地清洁双手,又把小银刀举在烛火上高温消毒。   秦萧在亲兵的服侍下褪去外袍,露出创口狰狞的肩头。他摆一摆手,亲兵极有眼力见地退出门外。   崔芜仔细检查过伤口:“箭很深,拔出时会比较疼。可要我配一副麻沸散,让兄长睡一会儿?”   秦萧借着案上冷茶润了润喉咙:“不必,你动手便是。”   崔芜不再与他客气,先用蘸了酒精的棉球仔细清洁伤处皮肤,又玩笑道:“我准备拔了,可要捡根木棍给兄长叼着?”   秦萧气笑不得:“你拔便是,哪来这些……”   话没说完,崔芜已然飞快下刀,稳准狠地割开与箭头糊在一处的皮肤。   那滋味绝不好受,秦萧话音顿了一瞬,若无其事续上:“……哪来这些怪话?”   崔芜观察着血管位置,极小心地避开要害,镊子一提,只听“砰”一声脆响,沾血的箭头被丢进铜盆。   秦萧额角挂着一丝汗迹,口中道:“阿芜手法越发娴熟了。”   拔箭干脆,清洁伤口却没那么简单。那一箭深入骨肉,崔芜不仅得清洗表面,还要用纱布蘸了酒精,深入伤口清洗脏污。   “铁勒人的箭不干净,箭头有铁锈,保不准还沾过金汁,”崔芜说,“兄长且忍一忍。”   秦萧淡然:“你动手便是。”   崔芜用蘸了酒精的纱布生捅进伤处,她知道那滋味,酒精刺激伤口,就像烈火灼烧痛觉神经,是能让一个魁梧大汉惨叫出声。但秦萧额角被冷汗打湿,语气听不出丝毫异样:“阿芜今日来得及时,应该不是专程为秦某跑一趟吧?以你行军的速度,我派尽忠送去的手书,大约没收到?”   崔芜心知他并非有意试探,只是伤口痛得厉害,须得说些闲话分散注意。   遂道:“我出来得早,半途耽搁了些时日。兄长派人给我送过信?说了什么?”   秦萧叹息:“一个月前,佩娘遭孙彦诱拐,乔装混出了凉州城,欲与之私奔回江南。”   崔芜实打实吃了一惊,手下动作却没受到影响,依然轻巧迅捷。   “孙彦已有妻室,秦小姐就是跟他回了江南,也只能做个妾室,”崔芜浮起讥诮,又飞快收敛,“更别提她远离故土,既无娘家撑腰,又没宅斗心眼,在那孙府后院只有被人生吞了的份。”   “个中厉害,兄长没与她说明白?”   秦萧用没伤的左手摁了摁额角:“说明白了,但她铁了心要嫁孙彦,我的话她根本听不进去。”   崔芜没吭声。   自古疏不间亲,不管秦萧与秦佩玦之间隔着多少芥蒂,终归是嫡亲叔侄。她随意乱出主意,秦萧领情还罢,若不领情,就是她蓄意挑拨血脉亲情,平白自找麻烦。   但她看到秦萧眉心紧锁,神情疲惫,显见是为秦佩玦操心无数,又有些不落忍。   “儿女自有儿女福,嫡亲孩儿尚且如此,何况是侄女?”她终究没忍住,隐晦地提点道,“十来岁的小姑娘,最是叛逆,兄长越让她如何,她越要对着干。”   “我若是兄长,就撒手不管,随她闹去。或是将世间好男儿都捧到她跟前,叫她领略大千风景。”   “待她见得多了,分得清优劣好赖,自然不会为姓孙的花言巧语迷惑,兄长也能少落些不是。”   秦萧听得啼笑皆非,想说“胡闹,哪有大家小姐成日里与外男厮混”,视线转过低头为自己处理伤口的崔芜,又住了话头。   半晌方道:“佩娘并无阿芜这般心智手段,骤然经历风雨,怕是吃不消。”   崔芜有点明白这对叔侄的隔阂由何而来了。   秦萧对侄女并非不顾惜,可他到底是土生土长的古代男子,再开明、再有见地,仍难免受世间成见影响,以为女子智勇不足,好似家养的懵懂猫儿,说了道理听不明白,放出去只有被人生吞活剥的份。   他越不说、越瞒着,秦佩玦对他的偏见就越深,再被有心人往歪路上引导,想不阴谋论都难。   她不认同道:“手段见识都是历练出来的。如秦大小姐,自幼娇养深闺,所见只有四方院墙,固然风吹不透、雨打不着,可也如暖阁娇花一样禁不得事。”   “兄长若真为她好,就多叫她知晓些世间风霜。道理掰开揉碎了,她总能明白几分。”   秦萧细细思量,突然话锋一转:“阿芜言之有理。只不知阿芜的心思智巧,当初又是何人为你讲明白的?”   崔芜:“……”   说着自家侄女,怎么突然探起她的底细来了?   她冷哼一声,大言不惭:“我生而知之,不行吗?”   秦萧习惯了她一言不合就耍赖的做派,自不会与姑娘家一般计较:“你在麾下部将面前,也是这般满口跑马?”   崔芜理直气壮:“狄斐他们可不敢像兄长这样揪着我不放。”   秦萧哂笑,还想再说什么,忽觉伤处刺痛,却是崔芜将弯钩银针消毒,开始缝合伤口。   这不是秦萧第一回 受伤挨缝,却直觉崔芜下手重了几分,从牙缝里抽了口凉气:“……你这算是报私仇?”   崔芜皮笑肉不笑:“兄长言重了,我哪敢?”   她动作奇快,说话间已经缝合完毕:“这几日别沾水,也尽量别用右手提刀——虽然我知道,兄长一定不会听我的。”   秦萧试着活动了下受伤的胳膊:“阿芜此行带了多少人马?”   玩笑归玩笑,谈及正事,崔芜毫不含糊:“三千随我守城,两千安排在西南山寨。那儿有一条小道,耶律璟安排了一支奇兵,本想打兄长一个措手不及。”   秦萧闻弦歌而知雅意:“看来,秦某又欠了阿芜一回。”   崔芜:“兄长欠我的多了,我欠兄长也不少,咱俩就是一笔糊涂账,既算不清,也不必算了。”   秦萧淡笑,继而凝眸:“铁勒大军不下数万,单凭你手上三千人,守不住太原府。”   崔芜勾了勾嘴角:“那就试试呗。”   秦萧见她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就知小丫头多半留有后手,所携三千轻骑不过是个烟雾弹。   遂道:“还有一桩麻烦,我前日清点过城中粮草,大部分都被前太原刺史带走,所剩者不足以供应三千士卒。”   说到要命的粮食问题,崔芜脸色终于有了波动:“那前刺史怎么想的?自己跑就跑了,还把粮食守军一起卷走?”   然而仔细想想,真实的后晋历史,那位姓杜的相爷似乎就是这么干的——调走大军、撤开防线,以门户大开的姿态,将外族放入中原腹地,以此换取铁勒人对自己称王的支持。   论及刷新下限,老晋帝与这位肱骨当真是一脉相承。   “阿芜身边只有三千轻骑,我猜补给辎重不及携带,”秦萧套上外袍,若有所思地瞧着崔芜,“你从来是行一步看三步,说说,打算从哪弄来军粮?”   这便是有一个对你了解甚深的知己的坏处,自己所思所想、每一步的盘算,都像是摊平在光天化日之下,由着他翻阅。   崔芜不乐意了:“兄长既料事如神,不妨说说,我能从哪变出军粮?”   秦萧将自己代入崔芜,揣度着道:“河东已乱,布衣之家流离失所,小门小户拿不出多少粮食。若秦某是阿芜,最好的打算就是与世家望族合作,借他们的手筹粮。”   崔芜定定看着秦萧,半晌没说话。   秦萧:“怎么,我猜错了?”   崔芜没说话,用酒精擦净为秦萧疗伤的银刀和针线,将器具一一收入药箱,最后就着水盆里的冷水洗净双手。   “兄长既这么说,”她不置可否,“咱们不如拭目以待。”   然而随后三日,铁勒人攻势不断,崔芜计划中的增援却迟迟未至。 w w w 奇 q i s h u 6 6 书 c o m 网 第160章   耶律璟确实不是吃亏的性子。他自诩看人精准, 却在崔芜身上栽了跟头,要说没憋着一股气,是不可能的。   接下来三日, 铁勒人狂风骤雨般扑向太原城,又一次次被守城军击退。秦萧果然没有遵循崔芜的医嘱, 再次披甲上了城楼,他就像一根不可撼动的定海神针,稳稳镇住了胶着的战局。   城内的崔芜也没闲着。秦萧坐镇城楼, 她就拉着丁钰和公孙真核算城中库存, 又将各家青壮组织起来协助守城。   “铁勒人是什么做派,你们都清楚。说白了,不管哪方势力接手太原,都少不了你们一口饭吃,可若是铁勒人攻破城池,等待所有人的无外乎两个下场, 要么被带回草原沦为羊奴, 要么成为刀下亡魂。”   显然,于城中百姓而言, 哪个选择都甚美妙, 原先有所犹疑的,此刻也下定了决心。   在全城青壮的协助下,铁勒人虽攻上城楼,到底没扛住砖头瓦块与大锅沸水的热情招呼,再次狼狈退走。   新一波伤兵狼狈地下了城楼,秦萧落在最后,两名亲兵替他卸去铠甲,敞露的肩头血肉模糊, 布料和伤口糊成一片。   崔芜早带人候在城下,见状迎上前:“兄长又伤了?”   倪章咬牙:“铁勒人带了投石机,少帅被碎石蹭了下,伤口崩裂了。”   崔芜只扫了一眼,就断定伤势没有倪章说的那么轻巧。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能拆穿谎言,以免军心动摇,只道:“扶兄长去歇息,我安顿好伤兵,马上赶来。”   亲兵应了。   崔芜花了点时间安排城防,待得赶回府衙,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彼时,亲兵和医工正对着秦萧伤处犯难,盖因崩裂的铠甲和碎石深深嵌入血肉,又和布料混作一团,很难拆分清楚。   崔芜端详了下:“去烧壶热水,再多备几条干净布巾。”   这不是崔芜第一次替秦萧治伤,习以为常的安西主帅看都不看,只管闭目小憩。然而崔芜没有立刻动手,她将阿绰唤来吩咐两句。少顷,热水和布巾送到,同时送来的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汤药。   崔芜:“喝了。”   秦萧闻着药味,微微蹙眉:“有酒?”   “加了点药酒,补气血的,”崔芜扯谎不打草稿,“兄长失血不少,喝一些有助提神。”   秦萧这才睁眼,接过一饮而尽。   崔芜慢条斯理地消毒银刀和镊子,忽听身后秦萧“唔”了一声:“你给我喝的到底是什么?”   崔芜笑眯眯地转过头:“麻沸散。”   秦萧:“……”   “铠甲碎布跟伤口糊在一起,得用热水化开血块,才好分开,”崔芜无辜地耸了耸肩,“这个过程不太好受,兄长还是睡一觉比较好。”   秦萧英明神武了二十年,熟料阴沟里翻船,被个小女子灌了迷魂药,简直哭笑不得。然而药效发作得极快,他只觉眼皮越来越沉,身不由己地瘫软下去,然后被早有准备的崔芜接了个正着。   “安心睡吧,”崔芜低声道,“这儿有我呢。”   秦萧瞪了她一眼,奈何意识将散未散,那一眼显得疲软无力,反而流露几分孱弱的亲昵。   然后他闭上眼,彻底软倒在崔芜臂弯中。   崔芜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枕上。   处理外伤对训练有素的外科大夫而言不是难事,她用浸透热水的布巾敷上秦萧伤口,化开血迹再逐一挑出碎片。皮肉和筋骨狰狞扭曲,像一团惨不忍睹的藤蔓,血肉深处隐隐可见白骨,被崔芜用最快的速度清洗干净,再层层缝合。   她将药量计算得十分精准,只会让秦萧昏睡半个时辰,然而一个时辰过去,秦萧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这只有一个解释,接连三日不眠不休的守城令安西主帅筋疲力尽,已经没有维持清醒的体力。   崔芜用最快的速度包扎妥当伤处,又换了干净热水,为秦萧擦净身上血污,盖好湖丝软被。   然后她唤来倪章,吩咐道:“不必打扰兄长,让他好好睡一觉。城楼那边,我先替他守着。”   倪章早得了秦萧叮嘱,若是崔芜吩咐他什么,不必犹豫,照做便是,是以应的干脆:“卑职明白。”   自崔芜入主太原府衙,里外驻防都换作此行跟来的亲兵。她刚出正院,便有一人箭步上前,将一支箭递上:“这是方才有人射在府衙门口的。”   崔芜见箭杆上缠有书信,解开扫过两行,脸色微微一变:“是谁送的信?”   “夜里太黑,兄弟们没看清,”亲兵答道,“属下派人在附近街道搜找,定不会叫他跑了。”   崔芜将信纸揉成一团:“不必了。”   她翻身上马,目标是城西一处民宅。这是写信的神秘人告诉她的,太原府还存有一批粮草,就藏在民宅后院的私库中,要她单枪匹马赶来民宅。   崔芜:“……”   是她脑子进水了,还是写信之人脑子被板砖拍了,觉得她人傻血厚容易骗?   不过短暂的沉吟后,崔芜还是唤来亲兵,如此这般地吩咐了几句。然后她带着殷钊,不惊动一人地赶到信中所提的民宅。   殷钊顶着满头雾水,眼看崔芜在显见是荒废了许久的民宅前下马,抬腿就要往里走,赶紧拦住:“此地瞧着不妥,主上且容属下入内探查一番。”   崔芜态度轻松:“不用探查,里头肯定有埋伏。”   殷钊:“……”   他觑着崔芜脸色,确认自家主君没开玩笑,这才小心翼翼问道:“既如此,属下调兵过来,将贼人拿下?”   崔芜笑了:“别着急啊。人家又是送信又是拿粮食做诱饵,无非想将我钓来,你动静闹太大,把人吓跑了怎么办?”   殷钊放心了,知道崔芜定然另有安排,于是道:“那属下陪主上进去。”   崔芜想了想:“不必,你在外头等我。”   殷钊急了,还想争辩,崔芜却打了个下压的手势:“我意已决。”   殷钊应声闭嘴。   崔芜不让殷钊进去的理由很简单,对方大费周章将她引来,肯定不是为了干掉她,但殷钊就不一样了。   上回凉州城内的教训太惨烈,崔芜不欲自己辛辛苦苦调教出的下属无端送命,是以态度坚决,没有任何分说的余地。   然后她拾阶而上,推开那扇尘封破旧,却并未锈死的门。   看得出来,宅院主人颇有身家,三进院落造得气派堂皇。可惜连年战乱似溃堤,富户贫民皆是随波逐流的蝼蚁,被来自边关的朔风血雨吹打着,再气派的庭院也只能荒芜没落。   院里黑得很,崔芜吹亮火折,忽见回廊处一道人影极快闪过。她握紧藏在袖中的匕首,追着那道身影进了厢房。   只听“砰”一声响,房门无风自闭。随即,屋里烛光闪了闪,自动亮起,映照出凭案而立的一道身影。   崔芜的猜测得到印证,最后一点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她吹熄火折,嗤笑一声:“孙郎良心发现,回来接你未婚妻子了?”   孙彦转过头,唇角浮起且惊且喜的笑意:“你终于承认是我妻子了?”   崔芜分明是被五六个精悍亲卫包围中央,却仿佛在自家后花园闲逛,肢体语言极为闲适:“我说的是秦大小姐。你骗着她与你私奔,又把人丢在这兵荒马乱的太原城中。若她有个三长两短,就不怕于心不安吗?”   她不说这话还好,刚一说完,孙彦才浮起的笑意瞬间收敛,一双眼死死盯着她,似要在胸口处捅出一个透心凉的窟窿。   “你也知道太原城兵荒马乱!”他无意谈论秦佩玦,借喝问转移话题,“你一个妇道人家,来这儿添什么乱!”   崔芜冷笑:“铁勒人能来,我为何不能来?你算什么东西,问得着吗?”   孙彦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颤动不休。   但他在崔芜手里吃过太多亏,逐渐摸准了这女人脾性,知道她刚烈强硬,以硬碰硬只会激起她的抵触和憎恶。   于是强忍火气道:“太原城破只是迟早的事,就你手下那两三千人,能顶什么用?”   “我冒险回来,就是为了接你。你与我一同走,我定保你平安。”   崔芜嗤之以鼻,细细思量,却从他话中品出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你诱拐秦大小姐,将她弃于太原城,引兄长前来寻人,又恰好遇到铁勒攻城,”她串起前因后果,先还有些不确定,越说却是越有把握,“一次或许是巧合,两次可能是意外,但接连三桩碰一块,绝不是阴差阳错能解释的。”   “孙郎君,你莫不是早料到铁勒人会对太原下手,故意将兄长引来,好借铁勒人之手除了眼中钉?”   孙彦哑口无言。   他知道崔芜聪明,却不想只因一时情急生乱,竟被她抓住破绽,将来龙去脉推测得七七八八。   他张嘴欲言,却发现无从辩解,眼看着崔芜眼神转为不屑:“我原以为孙郎虽人品卑劣,却还算敢作敢当,没想到你竟利用女子,行此下作之举。”   “孙彦,你真是刷新了我的下限。”   孙彦原是为了崔芜才冒险潜返太原城,熟料对方非但不领情,还将他贬损得一无是处。饶是他已然习惯崔芜的冷言冷语,也不禁心中酸楚:“若不是为了你,我又何至于此?”   “我为你连性命都不顾,你当真毫无触动?”   崔芜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白痴:“是为我,还是为了满足你那点廉价的自我感动?你自己不想当人、不干人事,别拖别人下水!”   孙彦不止青筋颤动,脸颊都要抽搐起来。他近乎自暴自弃道:“好、好……反正我在你心里已然是卑鄙下作之辈,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回头对左右厉喝道:“将人打晕带走!”   崔芜早料到他有此一着,反应极快地后退三步,躲进墙壁死角。与此同时,破空之声接连响起,数支箭矢破窗而入,拦住部曲抓向崔芜的手。   部曲到底训练有素,第一时间拔刀格挡。却不想那箭头原是空心,里头填满了特制药粉,与刀锋碰撞的一瞬炸裂开,药粉扬得纷纷洒洒。周遭部曲猝不及防,吸入了好几口。   屋里弥漫着粉末充斥的雾气,饶是崔芜早用衣袖捂住口鼻,依然觉得太阳穴发晕。仿佛过了一天一宿那么漫长,又好像只是短短交睫,房门被人踹开,无数人影急慌慌地冲进来,十来个声音七嘴八舌:“属下接应来迟,请主上恕罪!”   崔芜强撑最后一丝清明:“将孙彦及孙氏部曲押回府衙……搜索附近,以防铁勒奸细混入城中……告、告诉狄斐,加紧城防,倘若孙氏与铁勒勾结,耶律璟可能趁乱攻城……”   她说到这里,实在撑不住,低头栽进黑暗。   **   崔芜人虽晕了,却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铁勒人高举马刀嗷嗷叫着扑上城楼,一会儿是孙彦那张每每见了都叫她恶心反胃的脸。   待得药力稍退,她迷迷糊糊想起自己人在哪、干什么来的,挣扎着掰开眼皮,就要懵头懵脑地坐起:“来人啊!阿丁?狄斐?”   然后被人摁住肩头,硬怼回枕上。   崔芜:“……”   这人手劲忒大,偏生枕头又硬,磕得她后脑生疼,猛奓金花。直到那人将茶碗送到嘴边,温热的茶水灌入口中,笼罩在眼前的那层迷雾才逐渐散去。   她贪婪地喝了大半碗,喉咙得到润泽,涣散的视线重新聚焦,终于看清给自己喂水的男人,却一点不觉得惊讶:“我没死在孙彦手上,迟早有一天先被兄长呛死。”   秦萧正用衣袖给她擦拭嘴角水渍,没想到这丫头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埋汰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很想给她额角一个暴栗,瞧着崔芜还未恢复血色的面颊,到底没忍心。   “原来阿芜也知道孙彦会对你不利,”秦萧脸色淡漠,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看得出,安西少将已是动了真怒,“殷钊说,你事先安排伏兵,却故意让他们晚半刻钟赶到,可见猜到是孙彦相邀。”   “如此还敢独自赴约,就不怕他对你不利?”   崔芜满心惦记着城外的铁勒人,却也没错过秦萧字里行间的火气,犹豫了一下才解释道:“会引我去那么偏僻的地方,不是铁勒奸细,就是孙家人。不论哪一方,都不会立刻取我性命。”   “我一人赴约,只为减轻对方的防备之心,方便套话。其实亲兵早已埋伏好,时间到了就会强攻,将屋内之人全部迷倒。”   “这一遭看似凶险,其实尽在掌握,不会出岔子的。” 第161章   秦萧说话前深深吸了口气, 以此压制住濒临发作的怒火。   这其实不是第一次。每当崔芜弄险取巧,以自身性命为诱饵引敌人上钩时,他都很想撬开这小妮子脑壳, 看清里头是什么构造。   若说之前,她出身草莽, 人微言轻,不得已拿性命博前程也罢了。可她现在分明是关中主君,割据一方, 手下能人良将无数, 何须次次都由自己上阵犯险?   “你既知有诈,将人抓回后,想问多少问不出,何必拿自己性命作赌?”秦萧压了压声气,“真要出了岔子,你打算置关中于何地?又要置太原府于何地!”   崔芜自认已经低声下气到了极致, 秦萧还揪着不放, 骨子里的独断刚愎立时激了出来。   “我既敢去,就是评估过风险, ”崔芜说, “事情也确如我所料,秦帅何必揪着不放?”   “与其纠结已经发生的,还不如想想城外的铁勒人该怎么打发,他们可没我脾气好,能耐着性子听兄长数落。”   秦萧一番苦口婆心被崔芜当成驴肝肺,好些年没这般气噎过,一时倒觉出几分新鲜的憋屈感。   崔芜意识到话说过了。但她居上位久了,习惯了事事独断, 实在拉不下脸面道歉,与秦萧相对沉默好一会儿,有些不自在地转开话头:“兄长肩伤如何?疼得厉害吗?”   这在崔芜,已是婉转的低头示好,秦萧如何听不出来?   他不好跟个姑娘家斤斤计较,只能压住胸口那缕微妙的异感,若无其事道:“没有大碍,阿芜治伤的手法极好,并不觉得疼痛。”   然后他又想起一桩旧账:“不过,秦某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尝到被人下药的滋味,多亏阿芜了。”   崔芜:“……”   若说方才是秦萧咄咄逼人理亏在先,那这回就真是崔使君心虚了。   “你我兄妹,兄长何须客气?”崔芜厚着脸皮道,“兄长连日守城,本就辛劳,是该好好睡上一觉。你看你现在不就精神焕发,还有力气教训我了?”   秦萧气笑不得,恨不能在她腮帮上拧一把。   这二位自觉互翻旧账,三天三夜也翻不完,既然彼此在对方手里都有把柄,干脆调转枪口欺负外人。   于是一同押回府衙的孙彦被带了上来,脸上还有几处明显的淤紫。   崔芜一愣,看向押人的亲兵:你们干的?   亲兵连连摇头,努嘴示意端坐一旁淡然品茶的秦萧。   崔芜悟了,转向秦萧:“此人拐带了秦大小姐,有损秦氏清誉在先,诱兄长入险境在后。”   “该怎么处置,兄长拿主意吧。”   秦萧神色淡漠:“拖出去,斩了。”   孙彦一直死死盯着崔芜,见她丝毫没有施舍眼神的意思,反而示意亲兵按秦萧的吩咐办事。   再一次地,他确认了这女人非但毫无心肝,更是一片冷酷心肠,心里不知是恼是涩,恨得牙关都要咬出血。   “且慢!”他在亲兵拖拽自己时厉声道,“崔使君就不想知道,那批粮食藏在哪?”   崔芜心道这小子倒是聪明,知道拿捏自己软肋,口中却冷笑:“你红口白牙捏造谎话,无非想引我上钩,真以为我会信吗?”   孙彦正色道:“城内确实没有粮草,但是城外有。”   崔芜笑容凝固,目光锐利扫来。   孙彦每每想与崔芜一叙别情而不得,非得搬出正事才能得她三分关注,心中酸楚就别提了:“铁勒调动数万大军,分明是要一战而下太原城。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此大规模用兵,粮草所需必不在少。”   他能意识到的,崔芜和秦萧自然不会忽略。只是战事仓促,他二人一个身边只有二十亲兵,自保或许足够,却实在分不出人手探查城外。另一个则是初来乍到,接手城防尚且忙不过来,遑论其他。   怎及孙彦以有心算无心,冷眼旁观看得清楚?   “你是说,你知道铁勒人的粮食藏在哪?”崔芜冷睨着他,“我怎知你所言是真是假?”   孙彦不慌不忙:“我已落在崔使君手里,说谎有什么好处?是真是假,崔使君派人一探便知。”   崔芜知晓他与秦氏恩怨,不欲独断,只看着秦萧,那意思大约是如果秦萧坚持不留此人,她不介意将人拖出去砍了。   秦萧沉吟片刻:“铁勒粮草藏于何处?”   少顷,一幅舆图在两人面前铺开,所绘之地西起河西,东至河南道,几乎将中原之地尽皆包揽。   孙彦眼前一亮,心里第一个念头是:若有人能将江南地势如此精细入微地绘制出来,则我吴越一统江南,指日可待。   口中问道:“这舆图好生详尽,不知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然而半晌没听着回音,孙彦诧异抬头,只见崔芜低垂眼皮,爱答不理,倒是秦萧似笑非笑地答了一句:“此图为崔使君亲手所绘。”   这个答案是孙彦万万没想到的,他猛地看向崔芜,后者却似有些不耐烦,曲指敲了敲图纸:“说正题!铁勒人的粮草究竟藏在哪?”   孙彦一双眼珠仿佛在崔芜脸上生了根,许久才顺着那根柔白手指落回舆图,同样伸手指定某处:“这里。”   秦萧心道:果然。   他虽分不出人手搜寻,困守太原这些时日却也没闲着,对着崔芜所赠舆图,将周遭地势仔仔细细研究过,最终认为太原东北方五十里处的山坳是比较合适的地点——位置偏僻,地势险要,而且靠近铁勒大营,方便派人把守。   唯一的问题是,此处粮仓同时支应着几处战场,势必被铁勒人守得密不透风,以崔芜麾下那两三千人,打劫粮的主意无异于痴人说梦。   崔使君很懂得术业有专攻的道理,军阵之事是秦萧的强项,她便不做支嘴驴,只在心里默默想了答案,再虚心好学地向秦萧请教:“兄长以为如何?”   秦萧却道:“阿芜是怎么想的?”   崔芜听出考校的意味,默念三遍“在兵法大家面前犯错不丢脸”,方屏住一口气,将自己的想法徐徐道来:“我觉得,不妨先派斥候出城探查。若孙郎所言不虚,那这地方就留不得了。”   “釜底抽薪,总好过和铁勒人当面锣对面鼓地硬碰。”   秦萧不置可否,继续往下问:“可此地有铁勒重兵把守,阿芜以为该用什么法子拔除?”   若是他在一日之前问话,崔芜还想不到好法子,但她看着欲言又止的孙彦,突然来了灵感:“孙郎敢用这个情报换取自己性命,想必不是为了让咱们空欢喜。若我猜的不错,可是有隐蔽小道绕开正面守军,杀铁勒人一个措手不及?”   再深的城府也压不住孙彦此刻惊异,罕见地将心中所想流露面上。他知崔芜能走到今日这一步,手段眼界势必不凡,却打心眼里不想承认这一点,宁可归结为“这女人另攀上了高枝”。   但是舆图摆在眼前,方才那席话言犹在耳,打碎了他最后一点侥幸和不甘。   眼前女子,已经再不是他可触及、可摆布的人物了。   他死死压住那股异样的失落感,若无其事地应道:“确有一条小道可绕开守军,只是极险,须得是身手矫健之辈才能通过。”   崔芜狐疑:“连铁勒人都没发现的小道,想必极其隐匿。孙郎非本地人士,如何能发觉?”   孙彦已知崔芜心思敏锐,稍有隐瞒就会被察觉破绽,因此不敢十分扯谎:“江东孙氏与各方豪贾交好,从他们口中得知不少异闻秘事,这便是其一。”   为了佐证,他还从怀中摸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其上所绘正是这条小径方位,只是较眼前舆图简陋许多,不细看几乎认不出。   崔芜三两下勾勒出小径,又与附近地势做了比对,眉头微微皱起:“这一带崖坡陡峭,垂直落差可达三丈,确实不是一般人能走的。”   秦萧下了决断:“阿芜镇守城内,我亲自带人察看。”   崔芜想也不想:“不成!”   秦萧没说话,只淡淡看着她。   崔芜突然意识到她否决得太果断,俨然用上上峰对下属的命令口吻。然秦萧人手虽不及她众多,两人却是平起平坐,断没有秦萧听她命令的道理。   她抿了抿唇角,换上和缓语气:“兄长是安西军神,亦是守军的主心骨,若是有个什么,这仗还怎么打?”   “兄长方才教训我不该以身犯险,怎么轮到自己,大道理都忘光了?”   秦萧微一挑眉:“我的话,你肯听吗?”   崔芜:“……”   输人不输阵,她噎了片刻,又理直气壮地怼回去:“兄长说得有理,我自是要听的。”   “我不犯险,你也不许亲自出马。”   这二位谈论的是正事不假,语气却隐隐带上戏谑亲昵之意,不似盟友议事,倒像是至交好友相互玩笑。   孙彦一时被崔芜眉眼间亦喜亦嗔的艳色晃得心旌动荡,一时想起这份嫣然百媚并非对着自己而发,又恨得咬牙切齿。   然而这份心思并不被旁人知晓,争论到最后,崔芜到底没能拦住秦萧——安西主帅独掌河西多年,做下的决断,无人能更改,崔使君也不行。稍作准备,就打算率轻骑连夜出城。   他与崔芜制定的策略是夜开城门,以武车制造混乱、吸引铁勒人视线,自己再借夜色掩护离开太原。   计划是可行的,危险却也不小。   “兄长想清楚了?”崔芜很是无奈,她能对部下发号施令,却拿主意已定的安西主帅没辙,“此去凶险,实在没必要兄长亲自前往。”   秦萧心意已定:“阿芜放心,我镇守河西时亦曾行过山路,心里有数。倒是我走之后,太原府交你全权调度,务必谨慎行事。”   他话音顿住,瞥了眼远处被亲卫押解的孙彦,伏在崔芜耳畔轻声道:“尤其小心孙彦。”   崔芜颔首。   于是当夜,连日攻城无果的铁勒人刚歇下,就听远处的太原城门“嘎吱”作响,竟然毫无预兆地开了。数日前才让他们灰头土脸的武车长蛇般冲出,在骑兵的掩护下肆虐冲阵。   “敌袭!快迎敌!”   铁勒士卒训练有素,第一时间披甲上马,与袭营的守城军战成一团。夜色之下火光晃眼,谁也没看清守城军到底派了多少兵马出城,更没留意一支百人轻骑借着厮杀掩护,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城楼之上,崔芜手举千里眼,视线穿透千里夜色,目送秦萧消失在旷野尽头。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她摆手下令:“鸣金收兵。”   亲卫敲响金钲,冲阵的狄斐虽意犹未尽,却不敢违背军令,横枪挑落一名敌将:“撤!”   于是武车压阵,最后一波箭雨成了绝佳的掩护,轻骑从容不迫地退入城中,轰隆一声,厚重城门再次紧闭。   被守城军骚扰一宿却一无所获的铁勒人鼻子都气冒烟,却拿龟甲似的城楼无可奈何。   崔芜将战况瞧得分明,知道己方损伤轻微,心里先松了口气。   回头就见孙彦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底藏着深重且复杂的情绪,直如怒海潮涨,要将人一口吞了。   崔芜与他无话可说,只吩咐秦伟:“请丁六郎来,我有要事商议。”   堪堪走过孙彦身侧时,那人忽然道:“你不许我与秦萧同行,是怕我中途使诈,伤他性命?”   崔芜嗤笑:“想害兄长性命?回江南再练十年吧。”   夜风掠过城头,撩起崔芜鬓颊两缕乌发,柔柔拂过面庞。   孙彦瞧得心热,只恨双手被绑,不能替她拂开。   他沉默须臾,忽然道:“你有句话说对了。”   崔芜挑眉。   “我哄得秦佩玦与我私逃,确是想引秦萧来此,”孙彦话音压得极低,宛若耳语,“因为我知道,只要有他在,你的眼睛就永远看不到我。”   他眯紧眼角,说不出是贪婪还是恶意:“你猜,秦萧此行,能活着回来吗?”   崔芜用看白痴的眼神睨了他一眼。   “第一,不管有没有兄长,我都嫌你脏眼睛,”她彬彬有礼地说,“第二,你最好祈祷兄长平安归来。”   “他若少了毫发,我就生剁了你,还有你江东孙氏满门,替他陪葬!”   孙彦脸色骤沉。   然而没等他开口,不远处,丁钰气喘吁吁地奔上台阶,一边招手一边飞矢般冲来,近前不忘重重一撞,将孙彦挤到旁边。   “丫头,我来了我来了!”他上气不接下气,“找我什么事?” 第162章   崔芜和秦萧都很清楚, 无论此行功成与否,铁勒人的粮草都是带不回来的——数万大军不是摆着好看,哪怕秦萧再骁勇, 也无法以百余轻骑力克数百倍于己的强敌。   唯一的选择是放一把火,彻底解决北境芳邻的粮食问题, 将两边的粮草存量拉到同一水平线。   守军再难,到底占了主场优势,跟百姓们挤一挤, 再同城中大户借一借, 好说能支撑些时日。   铁勒人就不一样了,数万兵马深入中原腹地,一旦断了补给线,岂不要闹哗变?   这是崔芜的如意算盘,前提是,她得撑到那个时候。   铁勒人大约是从前日的夜袭中觉出危险征兆, 第二日的攻势格外猛烈。崔芜不欲敌军知晓主帅不在城中, 是以寻了名与秦萧身量差不多的亲兵,扮作秦萧模样, 扶刀立于城楼督战。   铁勒人豁出去了, 仅有的投石车全都拉出来,石弹冰雹般落下,仿佛为了回敬守军,还特意浸泡过金汁。   当然,条件所限,简易版“金汁”不可能在地下埋藏数年,俱是刚出炉的新鲜热辣。泼上城楼,气味感人, “香”飘十里,熏得崔使君皱眉不已。   “真当老娘好惹是吧!”   崔芜也动了真火,一声令下,十来口木箱被抬上城楼。箱中垫着软麻,箭矢摞得整整齐齐。待得铁勒人靠近城下,箭雨排山倒海般射出,撞中皮盾的瞬间突然炸了开,生生将严整的战阵豁开一道口子。   “杀手锏”的构造与当初民宅之中,救下崔芜的箭矢颇为相似,箭头中空,另外填了“好东西”。配方是丁钰亲自调配的,大体是□□,加了少量白磷和崔芜出品的迷魂散。箭出之后,与空气高速摩擦,发热点燃白磷,继而引爆黑火。造成的冲击波与热量虽不及后世炸弹,却也足够冷兵器时代的胡人土著喝一壶了。   唯一的缺点是,这玩意儿保存与运输都不容易,是以崔芜此行带的不算多,得省着用。   火药的威力远超铁勒人想像,他们放慢了攻城步伐,且惊且疑地盯着不可撼动的太原城。固有见闻无法解释方才目睹的一幕——平地腾起闪电,火光凄厉耀目,牛皮制造、坚韧足以抵挡强弩的长盾被撕成碎片,血肉之躯躺倒一地。   每个人心里都萦绕着一句“天神发怒了”,未曾宣之于口,是因为畏惧坐镇金帐的主帅,不敢担上扰乱军心的罪名。   心里却忍不住想:这真是血肉之躯能拥有的力量?这个镇守太原的将领,到底是什么人物?   被他们妖魔化的“守将”一点没有奇袭得手的得意,反而长眉紧锁。火药箭矢是她最后的杀手锏,若是再等不到支援,太原城破只是迟早的事。   想通这一点的不止她一个,同样披着皮甲的丁钰欲言又止,终于问出一个困扰他好些时日的问题:“丫头,你真信得过那姓崔的小子?”   崔芜凉凉睨了他一眼。   丁钰干咳两声,知道自己问错话了。粮草补给何等紧要?若非信得过,崔芜怎会将如此紧要的差事交代给崔十四郎?   “如果,我是说,如果,”丁钰从喉咙里压出气声,“如果,太原府守不住,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不吉利,却是逃不过的。凡将用兵,除了霍去病那等无往而不利的神人,都是不虑胜,先虑败。   崔芜显然思忖过无数遍:“若真到那一日,我点两百轻骑护送你和秦大小姐趁乱出城,与兄长汇合。你带我的话给盖先生,此后关中听从兄长调度,待他如待我。”   丁钰脱口道:“你放屁!”   崔芜有点无奈地看着他。   “这世上没有常胜将军,从我决定起兵的那一日起,就做好了准备,”崔芜轻声道,“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无论什么后果,我都心甘情愿担着。”   “但靖难军,还有关中数十万百姓,是因我才走上乱世争雄的道路,我不能不给他们安排好前程。”   丁钰嘴唇颤抖半晌,才憋出一句:“就、就不能一起走吗?”   崔芜勾唇,那一笑里居然带上些许睥睨之意。   “方才说得是权宜之计。我留下,至少能与耶律璟周旋,有一半把握保住城中百姓,”她好似明白了什么,挑眉,“怎么,你还以为我打着与太原共存亡的念头?”   丁钰:“……”   是他想多了。   就在这时,铁勒军阵忽然有了异动,铁甲向两侧分开,赤底的狼头大纛徐徐上得近前。   耶律璟身披黄金锁甲,骑一匹黄赫色骏马,烈阳照耀下好似熔金一般。   他手中握一支下属呈上的箭杆,箭头尚还沾着少许未烧尽的火药粉末,端详片刻,忽而朗声道:“这支箭的主人是谁?还请出来说话。”   丁钰下意识看向崔芜,后者摁了摁他肩头,将鬓边散乱的发绺掖回头盔,从容上前   “耶律将军,久违了,”她微笑道,“故人相逢,不胜欣喜。”   她虽作胡服打扮,奈何声音清脆,女子特征明显,叫人想认错都难。而耶律璟这辈子只在一个女人手里吃过大亏,印象之深刻,当即认了出来:“是你?!”   崔芜笑眯眯地:“在下活生生地站在这里,是否令将军倍感失望?”   耶律璟一双眼隐在大纛投下的暗影中,神色之复杂深晦,连跟随他多年的亲兵都看不透。   良久,他默叹一声:“当年阴山脚下,我不该答应姓李那厮,将你交出去。”   崔芜不介意与他多聊几句,最好拖到日落西山,将这一日拖过去:“那是自然。早知今日,将军当初就该将我一刀砍了,也免了去后来的麻烦。”   她本以为自己屡屡坏了耶律璟的图谋,更杀了他麾下一员大将,对方该恨毒了自己,唯有食肉寝皮方能解恨。谁知耶律璟哂然一笑,居然摇了头:“像你这般女子,若是杀了,岂不可惜?”   旋即正色道:“当年阴山脚下,我就该将你收入大帐。做了我的女人,无论是你的医术,还是其他本事,自然都归了我。”   崔芜还没说话,一旁的丁钰先瞪圆了眼。他万料不到除了姓秦的和姓孙的,这浓眉大眼的番胡人居然也在打崔芜的主意,一时怒发冲冠,恨不能一口唾沫啐下去。   崔芜倒是淡定得很,这种事她经得多了,在这个时代,女子不是独立的人格,是玩意儿、是物件,行动不需要有自己的主见,被人看上后的第一念头不是如何礼敬珍重,而是掠为己有。   除非,她走到那个高不可及的位子,踩住所有人的头颅。   “往事不可追,”崔芜飞快掐断不合时宜的思绪,“将军与我阵前相见,不是为了说这些废话吧?”   耶律璟仰头望着城楼上的崔芜,他鲜少用这种姿态看一个女人,觉得很不习惯。   “当年阴山脚下,我曾说过,如果你愿意做我的人,我可以许给你一个女人能拥有的极限,”他正色道,“现在,这个邀请依然有效。”   “只要你开城投降,再交出这支箭的配方,不管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   丁钰长眉倒竖,险些喷出一句“你做梦”。   然而话到嘴边,被崔芜一只手摁了回去。她好似有所动心,眉头耸动了下:“那城中百姓呢?”   耶律璟听出动摇,立刻举起右手:“我向长生天起誓,必善待城中百姓,绝不滥开杀戒。”   崔芜面露为难:“我要想一想。”   如此大事,她若不犹豫一二,而是一口答应,耶律璟反而要生疑了。   “可以,”他说,“你有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明日日出前给我答复。”   崔芜转身下了城楼,丁钰连蹦带跳地跟上去,憋了许久的数落已经到了嘴边,就听崔芜吩咐左右:“去寻巨石,越重越好,用绳子吊在城门口,最好是能将城门堵得水泄不通,我自有大用。”   亲兵二话不说,下去干活。   崔芜又对狄斐道:“迷魂箭还有多少?全运来城门口,等明日,我假意答应耶律璟开城纳降,引他入城后,他身边势必有亲兵陪同。到时万箭齐发,射不死他们,也得放倒他们。”   狄斐大喜:“主上好计策!”   丁钰听出苗头,赶紧拉住崔芜:“你是想玩诈降?不行,这招对别人或许管用,但耶律璟在你手上吃过一次亏,没那么容易上当。”   崔芜:“你有更好的法子吗?”   丁钰卡壳了。   然而崔芜也将他的劝告听进去了:“你说得对,耶律璟没那么容易受骗,一块断龙石未必堵得住他,还得准备B计划。”   丁钰松了口气,正待开口,就听崔芜下一句道:“不如我借纳降之名靠近他身,趁机劫持他?”   丁钰那口气松早了,此际匆匆提起,险些呛着自己。   “万万不可!”   他与狄斐异口同声,一个道:“主上身份贵重,怎可用自己当诱饵?此计凶险,绝对不行!”   另一个更直接:“你能不能别拿自己那条小命作死?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老话没听说过?”   “你要是伤了一星半点,咱们就算拿下耶律璟又怎样?还不是输惨了!”   崔芜背手身后,望向城郭之外。   铁勒数万大军扎营旷野,放眼望去营帐如云,狼王旗帜若隐若现。暮霭沉沉压下,一线血红勾勒出乌云的边,那鲜红旗帜也染上不祥血色,仿佛那恶狼被赋了魂灵儿,随时会跃下噬人。   崔芜应该害怕,那是连晋帝都无能为力,只得弯腰甘当儿孙的庞然大物,却站在她的对立面,成了她必须越过的高山。   可她非但不惧,反而生出一腔兴奋的战栗,为自己终于有了入局的资格。   是的,她终于摆脱那个为人轻贱、任人鱼肉的影子,有了与世间豪强一较高下的实力。   这种莫名的兴奋感,我命掌于我手的满足心态,甚至压过生死一线的危机。   “这是当下最可行的方法,”崔芜低垂眼帘,仿佛笑了下,“再者,这一路走来,那一步不是赌生死、博命数?我既赢到现在,就有把握继续赢下去。”   “哪怕有一天,果真天命不眷,死在自己的谋算之下,也是我该得的——生于乱世,不必卑躬侍人、任人鱼肉,反而能得马革裹尸的下场,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善终!”   丁钰终于无言以对。   崔芜的掌控力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纵然觉得自家主君的计划太过行险,自崔芜口中发出的指令还是得到彻底贯彻。   翌日天光乍明,该准备的一切就绪,崔芜再次登上城楼。她自丁钰口中接过漏斗状的“铜吼”,对着铁勒大营一通咆哮:“有能喘气的吗?叫你们将军过来说话。”   这一嗓子惊天动地,原本有些困倦的巡逻士卒瞬间清醒了。他们侧耳细听片刻,弄明白中原人在咆哮什么,立刻飞奔去了帅帐。一刻钟后,披挂整齐的耶律璟掀开帐帘,带着亲兵策马上前。   “崔娘子好早,”他对崔芜的称呼却不似旁的势力,可见没把这位自封的使君看在眼里,“可是想明白了?”   崔芜很干脆:“我可以投降,但你须立誓,绝不伤害城内百姓!”   耶律璟也上道,当即竖起两指,指天立誓:“长生天在上,若有半字虚言,叫我死于乱军之中,尸骨无存!”   崔芜好似信了,又仿佛确实没有别的法子:“行吧,秦帅不靠谱,另谋出路也不失为一条良策。”   耶律璟大笑:“崔娘子是聪明人。”   只听崔芜紧接着道:“只是将军连日攻城,城里的百姓都害怕得紧,还望将军能命大军暂且驻扎城外,您携亲兵轻车简从入城,告知他们大军并无戕害百姓之意。”   耶律璟笑容骤敛,眯眼端详着城楼上的崔芜。   崔芜无辜地歪了歪头:“怎么,耶律将军不肯?”   随耶律璟前来受降的俱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如何听不出崔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闻言急道:“将军,别听她的!这女人分明是是要诓骗你进城,不能上当!”   偏生城楼上的崔芜还在激将:“耶律将军,我是真的真的很有诚意开门投降,但你连安抚百姓都不敢应下,叫我如何相信你会赦免全城?”   耶律璟心说:我若连你一个小娘子都拿不住,还谈什么宏图霸业?   心念电转间,有了主意:“崔娘子既这么说,我又有何不敢?”   “只是,崔娘子,你既有诚意献出城池,可愿亲自出马,引我入城?” 第163章   崔芜和耶律璟都是人精, 不必将话说透就能明白对方的用意。   耶律璟不信崔芜会老老实实开城投降,可若一口回绝,倒显得他怕了这小女子, 更会被崔芜利用,大肆宣扬铁勒人的“滥杀”之名, 激起城中军民的敌忾之心,从而拼死守城,加重铁勒伤亡。   耶律璟是悍将, 更是一军统帅, 绝不愿见麾下无谓伤亡。况且,他对崔芜实在很感兴趣,无论是她的医术,还是制造火箭的本事,都能令铁勒如虎添翼。   尤其她还是一个美人,有一副令任何男人都无法拒绝的姿容。   种种缘由加在一起, 足以令耶律璟对她多费几分心思。   “只要你将秦萧绑了, 押在城门口,再自己引我入城, 我便如你所愿, 只携三两亲兵安抚百姓,”耶律璟眯起眼,“这样能体现我的诚意了吗?”   城楼之上,崔芜顿了顿,凝眸一笑:“这有何难?”   她应得爽快,耶律璟越发狐疑,然而等了半晌也不见守军异动,倒似当真浑无战意。忽听“嗡”一声, 那久经考验的厚重城门微微一震,居然自里头开了。   耶律璟打了个手势,亲兵架弓,明晃晃的箭头对准城门。   不过门里没有重兵埋伏,也没有万箭齐发,只见两道身影并肩而立。一个被五花大绑,看身形像是秦萧,只是面目隐在暗影之中,瞧不分明眉眼。   另一个却是女子,卸了皮甲头盔,只穿一身利落胡服。身量纤细,周身未佩兵刃,长发挽成浓黑的编发马尾,松松垂落胸口。   “耶律将军,”她偏头一笑,“又见面了。”   耶律璟翻身下马,将马缰丢给亲兵。   “崔娘子,”他对崔芜颔首,视线却只盯着她身后男人,“这位便是秦帅?”   崔芜:“不错。”   耶律璟嘴角笑意未收,举臂打了个手势。   这一下猝不及防,破空之声接连响起,蓄势待发的毒箭掠过崔芜鬓发,直逼她身后之人。崔芜猛地扭头,只见“秦萧”胸口扎满羽箭,整个人好似被血水泡烂的木板,仰面摔在地上。   崔芜惊怒:“姓耶律的!你答应过不伤城中军民!”   “其他人我可以饶过,但秦萧不行,”耶律璟淡淡地说,“没有勇士能容忍床边插着一把狼牙刀,你想百姓活,秦萧就必须死!”   崔芜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几乎喷出火光。   耶律璟还想哄她替自己卖命,放缓了语气:“以他一条性命,换城中数万人命,这笔买卖也不亏了。”   他伸出一只手:“过来,到我这儿来。”   崔芜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向他。   此时正值日出,头顶浓云裂开一隙,晨光垂直照落,恰好笼在崔芜面上。那一副姿容犹如被薄雾浸透,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出尘之气。   耶律璟与旁的铁勒汉子不同,自幼精通汉家文化,读过不少前朝大家的诗文,依稀记得两句写景的“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虽只寥寥二十字,却将旷野万里、月渡江波之景描写得淋漓尽致。   他当时便发下宏愿,有生之年必要踏破中原城关,将那诗句中的奇丽景致尽收掌握。   眼前的中原美人叫他记起平生志向,而她身后的太原城就是他剑指中原的第一重关口。   崔芜在他身前三步远处站定:“还望耶律将军信守承诺……”   话音未落,耶律璟马鞭疾甩,鞭梢如探头的灵蛇,纠缠住崔芜手臂。耶律璟顺势一扯,将人拖到近前。崔芜本能挣扎,奈何男女体格相差太大,轻易就被压制,那人甚至伸出手,半是戏弄半是狎昵地捏住她下颌。   “我当年怎么没发现,你是这样一个美人?”耶律璟戏谑道,“早知道,不管李恭说什么,我都不会把你交给他。”   崔芜最恨的就是被人当成玩物欣赏,忍到极点,依照秦萧教授的技巧抬膝猛撞。   耶律璟武将出身,反应何其敏锐,当即将她推了开。崔芜偷袭未成,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我倒是要感谢,你当初没把我在眼里。”   耶律璟危险地眯紧眼。   “虽然不想承认,但你确实比李恭那个目光短浅的三姓家奴难缠多了,”崔芜坦然道,“想从你手里逃走,可没那么容易。”   耶律璟似欲开口,脸色忽而微变,仿佛意识到什么,闪电般抬起手。   只见手腕内侧,护腕遮盖不到的部位,皮肤上多了一道小小的血口,长不过一指,甚至没渗出多少血液。   耶律璟目光锐利地抬起头,只见崔芜对他亮出左手,无名指套着一只纤细的铁指环,黑黝黝的不甚起眼。   她半是挑衅半是炫耀地晃了晃。   “原本我还头疼,该如何靠近耶律将军,想不到您这般热情,一上来就要与我亲近,”崔芜笑眯眯地说,“将军盛情相邀,我自然要投桃报李。”   耶律璟再不明就里,也猜到她是在那铁指环上动了手脚——亲兵或许会检查她随身是否藏有武器,却绝想不到将指环摘下细细检验,更料不到她在藏于指环的利器中淬了药物,以有心算无心,当真叫铁勒主帅吃了个要命的哑巴亏。   一开始只是头晕,可耶律璟越是气怒,胸口就越是憋闷,眼前仿佛打翻了水墨砚台,远近糊成一片,全凭一口气撑住不倒。   “拿下她!”耶律璟心知不妙,当机立断,“以她为质,喝令守军投降!”   泛着寒光的箭头转向崔芜,她疾退两步,虚抬手腕:“看箭!”   胡兵被她气势唬住,怔住了   虽只短短一瞬,却足够翻转局面。要命的暗箭破空而至,却是自崔芜身后飞出。本该被乱箭射死的“秦萧”居然翻身爬起,绳索脱落在地,他亮出绑在手腕处的短弩,连珠似的弩箭密无间暇,每一发都必定带走一条人命。   借着弩箭掩护,崔芜不退反进,瘦小的身体借着冲刺之力躲过胡兵抡下的刀锋,然后屈膝猛顶,正中耶律璟小腹。   男女之间的体格差异被飞快发作的药性无限拉近,耶律璟居然没躲过这一击,待得回过神时,激痛已经自毫无防护的腹部炸开。他脚底趔趄了下,身不由己地跪倒,崔芜得理不饶人地薅住他衣领,以指环锋利处抵住脖颈血脉。   “都别动!”她厉声道,“否则,我宰了你们将军!”   突然落入人手的主将让胡兵懵逼了,只是片刻迟疑已经要了他们性命。喊杀声四起,伏兵自城门之后杀出,填满药粉的箭矢接二连三,将胡兵与崔芜卷入一泊摄魂催命的烟雾中。   这才是崔芜真正的计划,她料定耶律璟不会放过秦萧,干脆命殷钊假扮安西主帅,又在心口要害部位佩以护心镜,绑上肠衣包裹的鸡血,随机应变瞒过铁勒亲兵。   待得耶律璟放松警惕的一瞬,她暴起发难,利用自己人畜无害的女子身份,竟叫久经沙场的铁勒主帅着了道。   身侧毒雾弥漫,幸而崔芜早有准备,以浸水麻布事先塞住鼻孔,又第一时间屏住呼吸,居然还能保持清醒。埋伏的守军呼啸杀出时,她虽站不起身,手却死死掐住耶律璟脖颈。   铁勒大军察觉不妙,不顾一切地向前冲锋,意图夺回主帅。然而守军占了近水楼台的便宜,抢先一步扶起崔芜,十来把淬着寒光的长刀架上耶律璟脖颈。   “让、让他们住手!”崔芜气力不济,只能将声量保持在一个极克制的范围,“否则,我剁了他们主帅。”   狄斐默默看了眼自家凶残的主君,亮开嗓子冲铁勒大军喊话。   此时的太原城下呈现出诡异的僵持,铁勒大军仿佛涨潮的怒涌,漫天匝地而来,只需再进一步就能冲垮拦在眼前的沙堤,却在最后一刻凝固了浪头。人数远少于彼的守军布成半月阵型,被围在中央的,赫然是要害处架着长刀的铁勒主帅。   双方一触即发,在岌岌可危的寂静中酝酿杀机。   草原胡人的身体素质远非中原汉家可比,耶律璟中了两重迷药,居然还能勉力吐字:“我还是……小看你了。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女人的中原女人。”   论斗嘴皮子,崔芜就没认过怂:“你见过几个中原女人,敢在这儿乱吠?你小看我不要紧,但你瞧不起我们泱泱中原,就是有眼无珠了。”   耶律璟并未动怒,反而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确实小瞧了你,”他低声道,“但是崔娘子,你不也小瞧了我们草原勇士吗?”   崔芜久经生死的敏锐凝成一根针,刺中了紧绷的心弦。她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耶律璟眼皮越来越重,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往身后努了努嘴:“你……咳咳,不会自己看?”   崔芜回首,急剧凝缩的瞳孔中倒映出城墙之后、冲天而起的浓重烟柱。   她蓦地想到某个可能性:“城中有铁勒奸细?”   “崔娘子很聪明,”耶律璟声音越来越低,嘴角却露出笑意,“如果当日守城的是你,我的计划也许根本行不通。”   “守城”两个字提醒了崔芜,她想起自己赶到太原城的第一日,秦萧刚救下一批被铁勒驱赶攻城的中原百姓。按理说,入城百姓挨个甄别,奈何战事吃紧,崔芜又刚接手城中政务,分身乏术之际,只能将此事交与公孙真。   如今看来,公孙长史能力不错,却缺了点眼力见,生生放跑了漏网之鱼。   然而眼下并非追究责任的时机,崔芜试图想出补救的法子,可脑子越来越昏沉,连维持意识都无比艰难。   另一边,耶律璟还在落井下石:“崔娘子,现在撤开守军,我还能命部下助你救人。再迟,这太原府可就烧成空城了……”   崔芜:“放你娘的狗屁!”   她狠命咬住舌尖,情急之下对自己毫不手软,直接尝到了血腥味。借着那一瞬的激痛,她夺回神智,厉声喝道:“让铁勒人后退!否则,我剁了他们主帅一条胳膊!”   她下定鱼死网破的念头,谁知没等狄斐将话传过去,铁勒人自己先乱了阵脚——骚动是从后军方向传来的,仿佛一阵猝然而起的瘟疫,转瞬席卷了数万大军。崔芜视线忽而远忽而近,哪怕鼻梁上架一副“千里眼”也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周遭亲兵高声欢呼,狄斐附在她耳畔欣喜道:“主上,援军到了!”   崔芜精神一振,眼前迷雾居然被意志驱散了。   她就着狄斐手中的千里眼,勉强瞧见一股人马冲入铁勒军阵,打头前锋亮出旗帜,赫然是一个飞扬的“盖”字。   崔芜长出一口气,当机立断:“分一千人马入城救火,安抚百姓捉拿奸细。另两千人马出城迎敌,配合盖先生前后夹击!”   狄斐将她的军令传达下去。   守军憋屈了这些时日,好容易逮到反攻的机会,便如出笼猛兽一般。两股兵马好似合拢的铁钳,将铁勒军阵生生断成两截。铁勒人纵然勇猛,奈何群龙无首在先,首尾截断在后,一时方寸大乱,竟隐隐有溃散之势。   崔芜犹记着铁勒奸细作乱之恨,对狄斐道:“将这胡蛮主帅吊上城楼,再对铁勒人喊话,让他们立刻放下兵刃,否则……”   她的话音被不期而至的冷箭打断,骤起的破空声令所有人如临大敌。狄斐悍然拔刀,刀光如电,断箭接二连三掉落,他暴喝道:“保护主上!”   亲兵立时向崔芜靠拢,后者直觉哪里不对,可惜头脑昏沉,失去了往日的清晰敏锐,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关窍。   直到眼前闪过冰冷的寒光,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铁勒人既然能伪装百姓混入城中,那假扮亲兵玩一出以假乱真,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实在没什么力气,勉强撑住的一口气只够半侧过身,令那递到眼前的一刀避开要害。肩膀渗出血痕,锐痛却被药力掩盖,她没觉出自己受伤,一击落空的匕首再次袭来,却被一道突然扑至眼前的身影挡住。   血花四溅,有两滴甚至糊住眼睫。崔芜眨了眨眼,自那道看不清面目的背影觉出异样的熟悉。   而后她终于无以为继,彻底栽进了黑暗。 第164章   崔芜并不知道, 在她昏迷的时候,盖昀与狄斐联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打扫了战场。   铁勒人猝起发难, 虽伤了崔芜、抢回耶律璟,却无法逆转全军溃败的大局。眼看事不可为, 他们最终敲响了不甘的铜钲,下令全军撤退。   被一地鸡毛拦住脚步的盖昀并没有追击,他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烂摊子——打扫战场、救治伤兵, 安抚百姓捉拿奸细, 以及   最要紧的,安顿好自家主君。   短短数日接连两回中毒的崔芜都快没脾气了,这一次的症状比上回更强烈,她清醒不过来,却也无法安心沉睡。梦里怪相频生,幢幢鬼影围着她肆虐, 精神稍有松懈, 那些从潜意识深处窜出的怪物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将她一口吞下。   崔芜在梦魇深处挣扎, 过往十数年被欺凌、被压迫、被羞辱的片段翻涌上来, 试图囚困住她。她咬牙杀出一条血路,终于得见天光——   她醒了。   守在床边的阿绰正拧了帕巾为她擦拭额头,见状欢呼一声,飞奔出去唤人。须臾,盖昀进来,隔着屏风拱手施礼:“盖某援救来迟,还望主上恕罪。”   崔芜揉了揉隐隐抽跳的太阳穴,第一句话就是:“铁勒人呢?”   盖昀:“铁勒死士暴起发难, 伤了主上,抢回耶律璟,现已后撤五十里。狄斐将军护卫不力,自知有罪,携麾下亲兵在院里跪了三个时辰。”   崔芜仔细回想了下,当时事发突然,连自己都没第一时间回过神,倒也不能怪罪狄斐——人家办事尽心尽力,实在也没什么好怪的。   于是道:“让他起来吧,城下一战他守得漂亮,除了没留下耶律璟有些遗憾,却也不是他的错。”   盖昀应了,又道:“还有一事需禀明主上。盖某行军途中连遇两股匪寇,被其耽搁了行程,是以来迟。不过,有得必有失,盖某也因此救下崔家十四郎一行,连着他运送的粮草一并带了来。”   崔芜听到“粮食”两个字,是头也不疼了,眼也不晕了,萎靡的精神瞬间振奋,直接满血复活:“他当真送来了粮食?”   盖昀含笑点头:“崔十四郎自知来迟,本也要在院外跪着,盖某做主,命他先去歇息。至于他运来的粮食,盖某清点过,数目不少。这里想向主上禀明,今年秋收已过,眼见得太原城被战事耽搁了,百姓家中怕是没多少余粮。盖某想将这批粮食取出部分,发与百姓过冬,不知主上可否允准?”   崔芜不假思索:“这是应当的。我起不来身,先生代我操办就是。再命人沿街告知百姓,靖难军只为退敌而来,绝不伤他们分毫,叫他们安心度日。若是有什么缺的少的,就到府衙知会一声,我来想办法。”   盖昀早知崔芜会是这个反应,莞尔一笑,随即面露迟疑:“还有一事……”   崔芜鲜少见盖昀犯难,心头“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秦萧那边出事了”,忙不迭追问道:“怎么了?可是兄长有消息传回?”   盖昀一愣:“秦帅?他也在太原城中?他有什么消息传回?”   这二位驴唇不对马嘴地瞪视片刻,崔芜方慢半拍地想起,秦萧领兵出城之际,盖昀还未赶到,根本不知秦萧率轻骑奇袭铁勒粮仓之事。   她松了口气,心有天地宽地倚回引枕,开玩笑道:“那是什么事?先生照直说,哪怕天塌下来,这不还有我这个使君顶着嘛。”   隔着一扇木屏风,盖昀看不清崔芜神情,却听出她语气中的坦然闲适,犹豫片刻,还是道:“铁勒突起偷袭时,有人替主上挡了一刀……”   崔芜笑容骤凝,想起昏迷前所见那个似曾相识的背影,眉心浮起淡淡的阴霾。   盖昀心知崔芜不想听到那个名字,只此事紧要,不能隐瞒,硬着头皮回禀道:“据狄将军说,那人是孙郎,不知怎的混出府衙,还换上亲卫服色,大约是想趁乱军攻城之机带走主上,却不想阴差阳错,替主上挡了一劫。”   崔芜捏了捏鼻梁,嘴角冷冷勾起。   有人以命相护本是一件值得感动的事,可想到那人是孙彦,崔芜胸腔热血就像是被冰封住,烧不沸也动不了。   她淡漠问道:“尸首呢?”   盖昀将这三个字放在脑中细品品,没咂摸出一丝一毫的悲伤惆怅之意,到了嘴边的“节哀”又咽回去,中规中矩道:“不见了。”   崔芜刚浮起的一点阴霾瞬间消散,眼神锐利:“什么叫不见了?”   “事后,狄将军曾想为孙郎收殓尸身,却发现尸骸不翼而飞。几乎同时,关押在府衙的孙氏部曲也尽数不见,想必是被人救了出去。”   盖昀不慌不忙地分析道:“属下猜测,孙郎尸骸应是被部下带走,运回江东复命。狄将军跪地请罪,也是因为这桩因由。”   崔芜低垂眼帘,万千思绪皆隐在深重的阴影后。   盖昀揣度着崔芜心意,问道:“是否需要属下派人搜找?”   他原以为崔芜恨也好,怅也罢,总要亲眼看到尸首,给这段孽缘做个了断。谁知崔芜沉默许久,开口竟是:“就在先生赶到一日前,兄长领百余轻骑出城奇袭铁勒粮仓,到现在都没消息传回。”   “我担心兄长遭遇变故,还请先生派兵出城接应。”   盖昀万料不到在这个当口,崔芜头一个想到的不是如何搜寻生死不明的孙彦,而是惦记领兵在外的秦萧。   他忽然明白了,这世道都以为女人心软,甚至用“妇人之仁”贬低不合时宜的慈悲,殊不知女人心狠起来,比男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真心恼恨一人,哪怕是刚救过自己性命,她也能不闻不问地抛诸脑后,转头惦记起旁人安危。   他默叹一声,将那点浮想悄无声息抹去,低头应道:“是,属下立刻去办。”   “还有,”崔芜又道,“孙郎与江东孙节度父子连心,嫡长子过世,当爹的怎能不好好悼念,以寄哀思?把消息传给贾翊,他知道该怎么办。”   盖昀品着这道命令的深意,越琢磨越心惊:“主上这是要……借孙郎身死,搅混江东的水?”   崔芜被他一口道破用意,也不藏着掖着:“孙郎那位好弟弟未尝没有取兄长而代之的想法,只是孙彦占了嫡长名分,又有心腹属臣保驾护航,孙景是个出了名的纨绔,被兄长这座大山挡了青云之路,如何不恨?”   “如今孙彦身死,不管真或是假,只要消息传到孙景耳中,他都会坐实此事。到时,孙节度只剩一个儿子,想不扶持都难,孙景占了名分与大义,总算能对那班狗眼看人低的老臣下手了。”   崔芜倚着引枕,嘴角勾起似天真似嘲弄的笑意:“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看一看这出精彩好戏,顺带报答一二,孙节度当年对我的照、拂之恩。”   盖昀知晓崔芜对江东孙氏恨意不浅,但似这般不依不饶、斩尽杀绝,甚至连孙彦的救命之恩都不放在心上,还是叫他暗自心惊。   就听崔芜轻声喟叹:“凡人在世,皆有逆鳞,那江东孙氏就是扎在我喉间的一根毒刺,不彻底根除,实在难以安宁。”   “铲除孙氏是我私心,先生若要怪我心狠手辣,我亦无话可说。”   盖昀心念电转,终是放下迟疑。   “主上言重了,”他深深一揖,“吴越远在千里之外,主上却能见机应变,不费兵卒令其自乱,此等手段,属下佩服。”   他抬起头,小心试探道:“只是孙郎对主上有救命之恩,他刚过世,主上当真没有一点触动?”   崔芜冷笑反问:“若有人往先生要害捅上一刀,再丢给你一包不痛不痒的伤药,先生可能摒弃旧恨,对他感恩戴德?”   盖昀明白了。   “主上且请安歇,”他恭敬施礼,“属下先告退了。”   崔芜只在床上躺了一天。她大概是天生劳碌的命,想着太原城里的一地鸡毛,无论如何都待不住,感觉略好些就支撑着起了身。谁知刚出府衙大门,就见空地上围了一圈百姓,人头密密攒动,都是等着领取粮食的。   盖先生实在是个能人,偌大的太原府,哪怕被战乱过了几轮筛,少说也有好几千号人。他按城区街道划分了时辰,每户出一人上前领粮,并记录姓名、祖籍、家中人数、经营生计,竟是连人口统查的工作也一并做了。   乱世之中,民如蝼蚁,今日尚能偷生,明日就不知葬于何处。此间百姓原以为胡骑围城,凶多吉少,不想凭空落下一个救星,非但逐走外虏,还肯将救命的口粮分与他们,简直喜出望外,几乎以为自己是白日做梦。   于是崔芜赶到时,见到的便是一张张风霜遍布、被疾苦煎熬得皮包骨的面孔,那深深凹陷的眼窝里却是有光亮的。领过府吏分发的粮食时,沉甸甸的份量坠得做惯粗活的手掌往下一沉,人们眼里的光也好似添了木炭的篝火,“噗”地爆出一团异彩。   崔芜见过许多类似的场面,太熟悉这副神情,这是对未来重燃希望的欣喜与期待。   她无意添乱,正要趁着没人留意悄悄溜走,忽听马蹄声疾驰而至,骑马的士卒嗓门贼大,离着老远就嗷嗷咆哮:“胡人退了!胡人退兵了!”   崔芜挪动的脚步一顿,倏尔抬头。   报信的士卒太激动了,一时没顾上措辞,竹筒倒豆子似地噼里啪啦:“咱们使君一把火烧了胡人屯粮的老巢,胡人没了粮食,眼看熬不过这个冬天,只能灰溜溜撤走。”   “咱们打赢了!太原城保住了!”   铁勒虽暂时退走,卷土重来的阴影却一直横亘每个人心头。如今听说崔芜烧了胡人粮仓,逼着穷凶极恶的胡人蛮子从哪来回哪去,百姓们先是一愣,继而沸腾了。   “胡人退走了!胡人退走了!”人群中爆发出雷霆般的欢呼,有些带着孩子的,还将幼童高高举起,“咱们得救了!”   还有读过书、明事理的,不无感激道:“这都是崔使君的恩德!是崔使君救了咱们!”   这便是乱世的好处,礼法的枷锁尚未铸成,存亡的阴影却是实实在在高悬头顶。只要能活着,能让他们每一日都过的有盼头,莫说是个女人,便是恶鬼罗刹,百姓也只有跪地叩拜的份。   那报信的士卒却是个没眼力见的,一眼锁定正想溜走的崔芜,忙上前拦住,纳头便拜:“卑职拜见崔使君!”   这一嗓子好比惊破阴霾的霹雳,引得全城百姓回头看来。短暂的沉默后,人群起了骚动,从头发花白的老人到刚总角的小儿,无不在家人搀扶下颤巍巍跪地。   这个举动如麦浪般传袭开,眨眼间倾倒一片。   “使君恩德,老朽在这儿给您磕头了!”   “多亏使君赶走胡人,咱们才能活下来,这是救命之恩啊!”   “要是没有使君发粮,咱们一家老小都要饿死了,您的大恩大德,咱们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报答恩人!”   崔芜顿住想溜走的脚步,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是刚穿来的她,或许会对眼前的场面束手无措。但乱世打滚十多年,她对收服人心一套手到擒来,当下快步上前,弯腰扶起一位年纪最长的老者:“老人家快请起,我实不敢当。”   又对满城百姓抱拳回礼:“诸位厚爱,崔某惭愧。旁的不敢说,只要我在太原一日,就绝不容铁勒贼子肆虐!”   人群激动万分,齐声高呼“使君英明”。   恰在此时,盖昀自人群之后缓步走出,深深看了眼被众人拥戴的崔芜,然后一撩袍角,郑重拜倒。   “今当乱世,朝廷不仁,贼寇作乱,中原百姓如陷水火,”他一字一顿,极清朗的声音穿透重重人墙,送抵每个人耳畔,“幸有使君力挽狂澜,扶大厦于将倾,解乾坤于倒悬!”   “盖某斗胆,请使君称王,收复中原,平定干戈,还百姓一方清平盛世!”   崔芜耳畔轰然一震,蹙眉看向盖昀。   盖昀神色坦荡地迎接她的审视,用口型道:主上,是时候了。   崔芜还有迟疑,百姓却已被盖昀煽动,山呼海啸般高喊:“请使君称王!请使君救救我们!”   呼喝声汇成一股,自四面八方冲撞着太原城,刻下深深的“民心”二字。   崔芜忽有所感,猛地回过头,只见远处街角,一支伤痕累累的队伍显露形迹。   肩头裹着纱布的秦萧抬起头,目光越过人潮汹涌,与崔芜交汇一处。 第165章   在今日之前, 崔芜从未想过称王。   她给自己制定的方针非常明确,“高筑墙,广积粮, 缓称王”,也是这样执行的。但当盖昀说出“称王”时, 她知道,时机到了。   崔芜想称王吗?   当然!   她不会像古偶剧里的女主那样自我欺骗,假装举世皆霜剑, 逼迫着她这朵小白莲无路可退, 只能被强架上高处不胜寒的王座。她也不会给自己找一大堆洗白的理由,仿佛有无数的苦衷、奈何、情非得已,铺出了脚下的争雄之路。   她参与到这场权力的游戏当中,只是因为她喜欢权力,热爱权力。   因为手握权柄的感觉太好,让她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惟其如此, 这口气、这条命才能由得自己做主, 才让崔芜觉得她是个活人。   所以当盖昀带头、俯身跪拜,而城中百姓也竞相效仿时, 崔芜只闭目片刻, 就毫不犹豫地做出决断:“皇天不仁,以苍生为刍狗,虎豹当道,以黎民为牲畜。”   “崔某享万民供奉,自当应尔等所请,自今日起,世上再无崔使君,只有——北竞王!”   最后三字一字一顿, 直如钢刀般坚硬。撕裂肌肤的长风过境,愣是被削去一截。   匍匐的百姓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喜极而泣地欢呼:“北竞王!北竞王!北竞王!”   这一刻,喜悦是真的,泪水也是真的,只不是为了新出炉的割据王侯,而是铁幕之下终于隐隐可见破晓天光的自己。   欢动如雷的高呼声中,崔芜抬眸,目光越过一排排伏拜的人头,与远处的秦萧短兵相接。   她嘴唇微动,似是想说什么,到底咽了回去。   秦萧亦是沉默,许久,转身离去。   从崔芜当众宣布自立为王起,她再不能像以往那样闷声发大财。“北竞王”三个字以及她脚下的太原城好似一块竖起的靶子,拉来了四面八方的仇视与忌惮。   而盖昀也在这时求见崔芜,跪地请罪。   “属下自作主张,请殿下恕罪。”   彼时,崔芜难得未曾为案牍所困。她站在推开半边的窗口,骋目眺望远处秋意,只见从战火中逃过一劫的庭木叶色转黄,缀着大片碎金,偶尔漏下一小片蓝天,叫人心境开阔。   “与先生无关,”她转身扶起盖昀,笑容平静,透着隐隐的怅然,“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你只是在最合适的时机推了我一把。”   她几番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问道:“兄长安顿在哪?他的伤势如何?”   盖昀没立刻回答,而是面露踟蹰。   “此乃主上私事,昀本不该插口,”他说,“但主上已为北竞王,您的私事,亦是干系天下时局的大事。”   “恕昀直言,您对秦帅,是否有情?”   有许多人用或委婉或隐晦的话试探过崔芜,却从无人似盖昀这般单刀直入地质问。崔芜不以为忤,微微苦笑:“我若说没这个心思,先生怕也不信吧?”   盖昀得了意料之中的答复,却不肯见好就收:“再请问主上,您对秦帅是何打算?”   崔芜并非没问过自己,可惜个中曲折百回、两全难顾,以崔使君的心思敏慧,也给不出一个令各方都满意的答复。   “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不打算为任何人让步,”末了,她沉沉叹息,“兄长是这世道难得的君子人,重情义,轻生死,也许我这辈子都再遇不上这样的人……”   “但我先是北竞王,后是崔芜。”   盖昀捋着短须,微微悬起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秦帅一行被安排进东偏院休息,”他说,“秦帅被铁勒箭矢伤了右臂,更累及旧伤崩裂,听说发了高热。”   片刻前才放话要断情绝爱的崔芜神色倏变,想也不想地往外走。   秦萧这一行绝称不上轻松,他用一日一宿奔袭近百里,终于从背后摸到铁勒人存粮之处。一把火放下去,烧得夜幕如血染就,也不出所料地惊动了驻守此间的铁勒大军。   铁勒人忙于救火,亦不忘分出一部分人手追击胆敢放火的“贼人”。秦萧领着百余轻骑,将敌军溜成上蹿下跳的山猴子,借着地利之便甩开追兵,这才在盖昀派来的人马接应下回了太原城。   个中曲折,说来轻巧,实则凶险无比。秦萧这一路几乎没合眼,还要分出心神担忧独守太原的崔芜,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谁知刚回城,见到的就是百姓拥随、欢呼如潮,被他们簇拥中间的崔芜风华凛然,好似神女下凡。   随即,一句“世间再无崔使君,只有北竞王”被风声裹挟,飘入耳中。   一字一诛心。   那一刻,秦萧隐约意识到,一条看不见的楚河汉界已在他与崔芜之间划下,他越不过去,她也不肯过来。   这其实是一早料定的结果,从崔芜第一次委婉表态,她视权柄重于私情,绝不肯为人退居后院时,就已注定今日的局面。   只是秦萧心有不舍,总存着一丝侥幸,也许离分道扬镳之日还有几年,也许到时能想出两全其美的法子,也许人的想法是会变的,他与她的情谊,能让她不那么执着于争雄天下。   可惜所有的侥幸都是一己痴妄,终于到了无法回避的一日。   诚然,崔芜待他客气依旧,知他旧伤复发,特意安排了陈设华丽、精致也更精巧的东偏院,但随行亲兵偶尔交汇的眼神还是传递出不忿。   秦萧旧伤复发,身上又发着高热,亲兵不愿添他烦恼,只在屋外小声议论。奈何安西少帅耳力太好,任亲兵声音压得再低,依然听得一字不落。   “崔使君……”   “说话留神,该叫北竞王了。”   “我就是不服!崔……北竞王守住了太原城不假,可要是没咱们少帅,太原能撑到北竞王赶来?她跟咱们少帅那样的情分,居然独揽了功劳,一句也不提……”   “小声些,少帅就在屋里歇着,别让他听见,回头打你军棍。”   抱怨的那位压低了声气:“我就是替少帅憋屈。铁勒人存粮的老巢可是咱们少帅亲手烧的,为着这个,胳膊挨了一箭不说,旧伤也崩裂了……北竞王倒好,直接将这桩功劳也揽在自己身上,叫全城百姓对她感恩戴德,这、这不是踩着咱们少帅摘桃子吗!”   秦萧独掌河西多年,定力非同一般,此际却难得有些心浮气躁。正待叮嘱亲兵慎言,忽听亲兵大声道:“卑职见过北竞王。”   秦萧一愣,就见房门自外推开,崔芜背着药箱进来,言谈亲近而自然,仿佛还是当初情谊深笃、毫无嫌隙的时候:“兄长旧伤又崩裂了?严重吗?可处理过了?脱了衣裳,让我瞧瞧。”   秦萧深深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除去外袍,将裹了布条的右肩露出。   崔芜被那粗制滥造的包扎手法丑得眼睛疼,三下五除二拆干净,见伤处果然崩裂了,血肉糊成一片,下意识问道:“疼吗?”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犯蠢了,秦萧的答复果然是千篇一律的:“不疼。”   崔芜无奈,摸出酒精瓶子,开始清理、上药、缝合的一系列流程。末了洗净手上血污,极自然地试探了下秦萧额头:“果然有些发热。兄长上床睡一会儿,我去开药。”   她转身要走,秦萧却摁住她:“不急。阿芜且坐,我有话与你说。”   崔芜知道他想说什么,却本能回避这一刻:“兄长还有伤,我现在也忙得很,要不等你退了热再说?”   然而秦萧攥着她手腕,叫她抽身不能:“你如今是北竞王,身份贵重非同寻常,秦某只怕再相见就要分出尊卑主宾,无法像今日这般自在说话。”   崔芜心知躲不过去,默默一叹,贴着床边坐下。   “纵然称王,我也是阿芜,与兄长并无上下之分,”她开诚布公道,“其实这守城的功劳原是兄长的,我踩在兄长肩上走到这一步,兄长若有怨气,也是应该的。”   秦萧摇了摇头:“秦某身边只得二十亲兵,独我一人,粉身碎骨也守不住太原城。退敌之功确是阿芜的,百姓们感念你、拥戴你,理所应当。”   他皱了皱眉,似是迟疑如何挑明话头才不显得过分儿女情长:“但你可知,这个位子,一旦站上去就下不来?”   崔芜:“知道。”   秦萧抬眸:“阿芜可知,你选的乃是一条孤寡之路,除了你自己,没人能与你同行?”   崔芜咬了咬牙:“知道。   “秦某曾眼看着无数人走在这条路上,这其中甚至包括我的父兄,”秦萧叹息,“我眼看着他们众叛亲离,眼看着他们殒身碎首,实不想见阿芜落得同样的下场。”   崔芜突然反问道:“兄长不想见的,究竟是我与他们落得同样的下场,还是我以女子之身,走上那条自古只有男人才能走的路?”   秦萧紧锁眉头。   “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依附旁人,死生皆不能由我决定,”崔芜压缓声气,将十数年来的苦楚与血泪封在舌尖,“要摆脱这个命运,唯有手掌权柄,身处高位——这个道理,我与兄长说过很多次了。”   秦萧无法否认:“可是高处,也有高处的负重难行。”   “但至少,这是我自己选的,”崔芜挑眉一笑,“兄长,我知这条路有多难走,我也知那个位子有多冷。”   “可是我这个人,宁可站在不胜寒的高处独揽山河,也不愿在泥潭里打滚,任人欺凌作践,”她神色淡淡,好像看着秦萧,又仿佛穿过他看着极远处的某一点,“也许以后的某一日,我会觉得冷,会觉得身负重鼎、无以为继,但我一定不会后悔。”   “因为后悔,永远是身居高位者,对曾经那个弱小而身不由己之人的同情与怜悯。”   秦萧一双眸子映照出她冰冷的如花容颜:“你未必会在泥潭里打滚,我也不会让你落到这步田地。”   “可是我若应你,我的命运便不由自己掌控了。”崔芜神色怅然,“兄长当知,我不是寻常女子,我掌关中数年,已经习惯了乾坤独断。”   “如今要我退回去,看人眼色向人低头,不如一刀杀了我来得痛快。”   这二人只隔着半张床榻,分明触手可及,却仿佛隔了重重关山。   半晌,秦萧垂眸:“阿芜不信我。”   崔芜无奈苦笑。   她其实相信秦萧说的每一个字,相信他的真心,亦相信此时此刻,他确实下定决断,不叫她落入囚困后宅的地步。   可真心这玩意儿也是有期限的,今日被派系争斗磨去一点,明日再被权柄倾轧磨去少许,待得那点共患难的情分消磨尽了,便只剩猜忌与相看两厌。   磐石尚且有水滴石穿的一日,何况血肉之躯的人心?   “我只问兄长一句,”崔芜捏了捏鼻梁,下了猛药,“若我要兄长将河西并入关中,向我称臣,你可愿意?”   秦萧抬头看她,刹那掠过的目光简直比刀锋还锐利。   “你不愿,”崔芜替他说出答案,“你与我一样,执掌河西多年,习惯了令行禁止、乾坤独断,做不到低头称臣。”   “尤其你还是个男子,文韬武略皆为当世翘楚,如何能放低身段,向一个女子叩拜称臣?”   崔芜转向窗外,虽是三秋时节,草木转黄,庭中那株桐木却是格外挺拔,枝干锋锐,几能插天。   她鼻中微涩,眼底却漫起讽笑:“然我虽为女子,骄傲却不输兄长,这辈子断断不肯再向人低头,死也得站直了。”   “连兄长自己都做不到,又何必强难于我?”   秦萧无言以对。   他耳力不差,听出了崔芜此刻不欲人知晓的软弱与彷徨,本可趁热打铁、步步进逼,破开她已有动摇的心防。   然而……   秦萧想:有必要吗?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u w a n g . c o m   有道是人心易变,却也有句俗语,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纵然他以两人间的情分逼崔芜暂且让步,可往后呢?   就像崔芜所说,两方势力若要合并,必有一方低头。按道理、按纲常,出嫁从夫天经地义。   可她既自立为北竞王,又如何能臣服于“夫权”之下?   更不必提,她治下臣属会作何反应,他麾下部将又是何种态度,这段情谊被夹在中间,何去,何从?   鲲鹏不会为樊笼囚困,这是他一早明白的道理。   那一刻,秦萧摁在膝头的手指绷紧到极致,几乎能听到骨骼发力的脆响。   “阿芜的意思……秦某明白了。”他踌躇良久,终是闭目长叹,“你放心,这话,我不会再提。” 第166章   秦萧未曾在太原城久留, 休整了三五日,就要携秦佩玦告辞离去。   崔芜有些犹豫,盖因秦萧旧伤崩裂, 伤口炎症导致发热,休养三日还没完全退下。她有心劝说秦萧多留几日, 却被丁钰打消了念头。   “我看那小子神色不对,你是不是跟他把话说开了?”   虽说语不传六耳,奈何丁钰对这二位太了解, 一眼瞧破了端倪:“你把他拒了?”   崔芜本就心烦, 姓丁的还来裹乱,饶是她城府不浅,眉眼间也隐隐透出燥气:“不然呢?弃了好容易打下的基业,跟他回河西当‘秦夫人’?”   丁钰难得正色:“秦帅是君子人,你不愿,他断不会强迫。但你既然拒了人家, 以后还是能远则远, 免得落人话柄。”   崔芜皱眉:“就因为我不想与他一起,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当?”   丁钰反问:“要是你饿的半死时, 有人拿着一只香喷喷的烤鸡腿, 一边啃得有滋有味,一边在你眼前显摆,就是不分给你,你什么想法?”   崔芜:“……”   “自古深情最伤人,不管勇冠三军还是一剑霜寒都一样,”丁钰说,“你要他一边对着你这张脸,一边忘记你, 那也太折磨人了。”   崔芜沉默许久,第二日还是命人替秦萧打点行囊,更亲自备了药箱,吩咐阿绰送去。   “兄长高热未退,赶路不宜骑马,马车里多铺软褥,饮水也要备好,”她说,“这里头有退热的,有补血养气的,还有促进伤口愈合的外敷药,具体怎么用,我都写在里面,让亲兵照做就是。”   阿绰答应了,却有些好奇:“主上为何不亲自送与秦帅?”   崔芜垂落眼帘,睫毛好似竹帘,将所有幽深的、不足与外人道的情绪封在阴影深处。   “秦帅,”她叹息般念出这个名字,“他现在大约不太想见我。”   阿绰隐约意识到哪里不对,又不敢刨根究底,脚底抹油地溜了。   三日后,秦萧一行启程,盖昀与丁钰出城送行。   秦氏亲兵有些不满,因为身为北竞王的崔芜未曾亲自相送。旧伤未愈的秦萧却似并未留心,隔着车窗抱拳行礼。   “有劳相送,秦某这便告辞了,”他恍若无事地淡笑,“明岁互市,秦某在凉州城恭候北竞王大驾。”   盖昀作揖还礼,丁钰却若有所思。眼看秦萧放下车帘,他不知怎么想的,突然快步上前,用力拍了拍窗框:“喂!”   两侧亲兵已经摁住刀柄,一只手却撩开车帘,冲他们摆了摆。   秦萧神色平静:“丁郎有何见教?”   丁钰贼溜溜的眼珠一转,声音压得极低:“你知道女人最讨厌哪两类男人吗?”   秦萧微微蹙眉。   “不喜欢的人,死缠烂打,阴魂不散。喜欢的人,遇到一点挫折就半途而废,连多表白几次的魄力都没有,”丁钰意有所指道,“是男人的,就自己想想怎么解决后顾之忧,难不成还指望人家女孩儿委曲求全?”   “这世上没有鱼与熊掌兼得的好事,秦帅乃兵法大家,该明白取舍之道——哪个重要,取谁弃谁,想得清楚明白了,再来与咱们殿下说话。如此,方不至于误人误己。”   秦萧眯眼瞧他,眸光微寒。   他摆手示意亲兵退开:“为何与秦某说这些?”   丁钰:“因为见不得人犯蠢。”   秦萧:“……”   安西少帅寒凉一笑,眼底掠过极隐晦的戾气。   丁钰撇了撇嘴,被秦萧威势压迫,勉强给了句人话:“我总觉得有你在,她身上才有活人的味儿。”   不必刻意点明,秦萧也知道这个“她”是谁。须臾沉默,他一言不发地放下车帘,一句冷冷的话语飘来:“秦某之事,就不必丁郎费心了。”   车队重新启程,丁钰若无其事地溜达回来,假装没看到盖昀意味深长的探究目光。   “回吧,”他说,“我饿了。”   盖昀淡笑:“恕昀好奇,丁郎与秦帅说了些什么?”   丁钰一张嘴就没实在话:“祝他一路平安、慢走不送,下回去凉州城,别忘了准备好烤全羊招待咱们。”   盖昀没说话,就这么淡笑不语地睨着丁钰。   丁钰干咳两声,忽而皱了皱眉,扭头看向身后密林。   盖昀起先还以为这小子装模做样,后来发觉不对:“怎么?”   “没什么,”丁钰拿不准是不是自己疑神疑鬼想多了,但直觉告诉他,此地不宜久留,“这地方跟我气场不合,回头让人把旁边的林子都砍了,挡气运!”   盖昀:“……”   儒雅谦和的盖先生突然很想知道,就这货一天没三句正经话的做派,自家主君到底是怎么忍他这么久的。   在送行人马打道回府后,密林深处,一直窥视他们的眼睛终于收了回去。   部曲三两下跃下枝头,小跑到一块大石前禀报:“郎君,秦萧一行已经离开太原城,不过送行人马之中并未见到崔……北竞王。”   坐在大石上的男人睁开眼,居然是盖昀口中为崔芜挡了一击,不幸“身故”的孙彦。   安西少帅的名字于他绝非愉快的存在,得知秦萧安然离城,孙彦冷哼一声:“算他命大。”   又不死心地问道:“太原府衙可有异动?我突然不见,那姓崔的女人就没下令搜找?”   回话的是寒汀:“小人打探过,太原府确实未曾搜寻,大概是崔使君刚自立为北竞王,诸事繁忙,一时没顾上吧。”   孙彦脸色阴沉,搭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寒汀追随他多年,如何不知自家郎君已然气恼至极?小心翼翼问道:“属下愚钝,郎君既救下北竞王,为何还要假死遁走?您于北竞王有救命之恩,即便留在太原城中,她也不会多说什么吧?”   孙彦微哂:“你以为那女人会在乎这个?”   寒汀愣住。   “那女人是世间第一冷心冷肺之人,又最记仇不过,单是救她,怕还抵不过她对我的怨恨之心,”孙彦自嘲一笑,“唯有让她亲眼瞧见,我为她不顾性命,死于刀斧之下,或许能消去她心头一星半点的怨愤之念。”   寒汀恍然,恭维道:“经此一遭,北竞王必是信了郎君的情深似海,日后相见也能多出几分余地。”   孙彦勾了勾嘴角,心头却隐隐发冷。   起初,他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只要为救崔芜而死,只要他当着崔芜的面“死”在乱军之中,他与她之间的旧日恩怨就能一笔勾销,日后再见,只谈情谊,不论仇怨。   但崔芜的态度让他无法确定。   从她清醒到现在,早该知晓他为她搏命“亡故”,“尸身”亦不翼而飞。可她一无感伤,二不搜寻,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拢民心、自立为王,将这偌大的太原府收归麾下。   得知此事的一刻,孙彦不由恍惚。   那姓崔的当真是个女人吗?   就算是在权力世家耳濡目染长大的男子,也未必有她的当机立断、杀伐果决。   平生头一回,他生出一个念头:这样的女人,真能为某一个男人动心留念?   又当真,能为他操控驾驭?   在此之前,孙彦十分确定,若是连个女人都拿不住,他也不必再掌吴越十四州。   可是现在……   孙彦闭上眼,眼皮疯狂抽跳。   他发现,他不敢再打这个保票。   分明是出身风尘的柔弱女流,却能于战乱中保全自身,继而入主关中、交好河西,坐拥数万大军,如今又挥师河东、收拢太原。   孙彦可以打击她、贬低她、羞辱她,但他无法否认,异地相处,他未必能如崔芜一般,自四面楚歌的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这让孙彦尤为不甘。   他如何能承认,他竟不如一个风尘出身的妓子!   他又如何能放手,任凭这光彩夺目的女人彻底脱离掌控?   这或许就是男人的通病,他们喜爱谦卑柔顺的金丝雀,却更热衷于将灵魂鲜活、搏击九霄的雌鹰拧断翅膀、打碎脊梁,看着她们拖着血迹斑斑的身体,匍匐在自己脚底发出无助的悲鸣。   惟其如此,那样的鲜活不屈、光辉熠熠,才有了其存在的价值,才配成为男人炫耀的勋章。   孙彦的踌躇难决落在寒汀眼里,心中叹息越深。旁观者清,他如何不知自家郎君对崔芜的执迷?   但他更清楚,以崔芜如今的势力,就连江东孙氏都不敢言抗衡,何况区区一个孙彦?   “郎君,”他迟疑地劝说道,“咱们出来大半年,也该回去了——听说这些时日,二郎君动作频繁,好些跟随大人多年的老人,都被二郎君收揽麾下。咱们,不能再耽搁了。”   孙彦两腮绷紧,缓缓睁开双眼。   是了,崔芜冷心冷肺,不受恩情困囿,能折服她的唯有权柄二字。他必须执掌江东,坐拥南半壁江山,才有与她分庭抗礼的资格。   他胸口深深起伏,下定决断:“回……江东。”   窥视太原府的眼睛暂时消失,却不意味着崔芜的麻烦终结。称王是新的开始,她的每一步都必须踩稳踏实,不能给对手留下可供拿捏的破绽。   在这个微妙的时间点,崔芜召见了崔十四郎。   这其实很不合情理,因为崔十四郎为她运来了关键的粮草,解了太原府的燃眉之急。但崔十四郎并没有心生抱怨,再次踏进府衙正堂时,他理袍袖、整衣冠,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了叩拜大礼。   “草民见过北竞王殿下。”   崔芜端坐案后,手边摊开一份太原府最近三年的税赋账目:“起来说话吧。”   崔十四郎直起身,然后双手交扣,再次跪拜:“草民特来向北竞王殿下请罪。”   崔芜在墨池中匀了匀笔锋,头也不抬:“十四郎送来粮草,乃是大功一件,何罪之有?”   崔十四郎咬了咬牙:“草民叔父眼光浅薄,私扣粮草,险些坏了殿下大事……还请殿下大人大量,饶他性命。”   崔芜笑了笑,放下笔杆。   “你叔父坏我大事,确实该死,但幸好,他养了一个好侄子,”她说,“行了,起来说话吧。”   崔十四郎依言起身,发现手心里捏出一把滑腻腻的冷汗。   崔芜出兵前交给他一项任务——借清河崔氏的人脉筹措粮草,支应大军。这事原不难办,奈何崔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如崔十四郎一般慧眼识珠,敢将重筹押在一个女人身上的毕竟是少数,更多的人却是不屑。   一个女人,如何成千古功勋、谋万世基业?   一个女人,又如何配与百年名门、簪缨世家的清河崔氏合作?   于是,本应运往河东的粮草被一位辈分颇高的本家叔父扣下,行程一误再误,险些将困守太原府的崔芜陷入绝境。   崔芜轻叩案面,阿绰入内奉上两杯热茶,又屏息噤声地退了出去。   “本王有些好奇,”崔芜问道,“你是如何凑齐粮草的?”   崔十四郎微微苦笑。   “幸好草民名下略有薄产,先父早年南下行商,也颇有些人脉。托了他们的门路,散尽家财,总算又弄到一批粮草,只是紧赶慢赶,到底误了时限,还请殿下恕草民无能之过。”   说罢,又要跪下请罪。   崔芜见不得旁人动不动下跪,摆了摆手:“几十年的积累,就这么一朝散尽,你不心疼?”   崔十四郎坦然:“心疼。但草民明白,行商之要,贵乎一个‘信’字,若是失信于人,买卖也不必做了。”   “草民更知道,千金散尽还复来,凡事有舍才能有得。”   崔芜朱唇微抿,勾出薄艳笑意。   “所以我说,你是个聪明人,”她说,“这个道理说来容易,前人白纸黑字,谁都会背。可真正能参透做到的,世间寥寥。”   她思忖片刻,忽而道:“本王入主太原,正好度支房少了个能独当一面的主事,不知十四郎可愿屈就?”   崔十四郎大喜。   富贵险中求,他舍去多年积累,动用父亲留下的人脉,更不惜与族中长辈撕破脸皮,就是为了博取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从龙之功!   如今心愿达成,他城府再深,也难□□露喜色,当即撩袍拜倒:“草民……不,是下官,下官叩谢殿下。”   崔芜垂眸看着他,却只瞧见这人束着木簪的发顶。她实在不明白,为何古往今来的君王都爱命人下跪,每个人都将面孔藏在阴影中,不叫人瞧见,也不将真心思露出,君王瞧着他们,是否会心中疑惑,将那看似温驯的画皮揭开,底下藏着的究竟是绵羊,还是獠牙森森的豺狼鬼魅?   不过……都无妨,崔芜想,只要她手握重器、心坚如铁,不管绵羊还是豺狼,自能驱使驾驭、如臂指使。   她思量须臾,忽然道:“听你方才所言,你那叔父实在是年迈昏聩,由着这样的人执掌崔家,并非好事。”   “你说,若是换个年轻有能的上位主事,可镇得住崔家的场子?”   崔十四郎听懂了她话中暗示,眼神倏亮。   “承蒙殿下看重,”他行揖施礼,字句清朗,“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第167章   第一场冬雪席卷太原城时, 江南乱了。   暴乱的起因是立朝不久的江南国主孙昭。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的第一把火就是为自己修建王陵。   这不是个小工程,风水要好, 气派要大,有些讲究的, 修个四五十年都不稀罕。于是乎,征调徭役势在必行,而且是人数空前众多的一次。   徭役是个苦差事, 不仅要卖力干活, 一分工钱拿不到,衣食住行也得自己负责。更有甚者,被征调走的多是壮年男子,门户的顶梁柱,留下孤儿寡母如何过活?   然而民间的哭嚎血泪传不进上位者耳朵,孙昭一意孤行, 各家男丁只能按期上路。   不愿去?   家中没壮丁?   官兵挨户搜查, 凡十五岁以上男子,直接绑了去。   生民泪血逆流成河, 就在这时, 一个自称“华岳神母”的女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边,用一套“普渡众生”的说辞,得到了他们的信任。   一开始,百姓只为寻求心中寄托,也想求神明保佑千里之外的亲人安好。但是当消息传来,修建王陵的山谷发生地龙翻身,数以千计的壮丁被压在坍塌的山石下后,积攒多时的民怨一朝沸腾。   孙昭不愿这个不幸的消息妨碍了自己的一世英名, 刻意封锁消息,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非但传了出来,连伤亡数目和名单都统计得明明白白,一个字不差地传入死难民工家属耳中。   那一个多月,民间哀鸿遍野,家家戴孝,纸钱比大雪先一步降临人间,将花红柳绿的江南福地覆盖在白茫茫之下。   而孙昭非但没给失去顶梁柱的民户发放抚恤金,反而因为民工伤亡惨重,要再征一批补充损失。   可想而知,这道旨意是如何令绝望的百姓雪上加霜。走投无路之际,有人将救命的树枝递来,任谁都会毫不犹豫地抓住,哪管树枝另一头是普渡众生的金莲,还是披着人皮的鬼影?   很快,一场暴乱在孙氏父子治理多年的吴越之地崭露苗头。刚开始只是星星之火——几个村的百姓为了不让仅有的壮丁被抓走,与上门的官兵发生冲突。官兵仗械伤人,村民忍无可忍,锄头棍棒齐下,当场打死了好几个。   官兵吓呆了,村民也傻了眼,孙氏父子治下严苛,这事传扬出去,方圆百里都休想有活人。   要命的当口,自称“华岳神母”的女子站了出来,聚拢村民,振臂一呼。   “孙氏不仁,我奉神尊之名下凡历劫,便是要铲除邪祟,度化苍生,”她双手合十,宝相庄严,白纱衬托之下,当真有几分不染污浊的出尘之姿,“信我者,可佑家人,可得永生。”   村民已是走投无路,黑暗中乍见曙光,哪怕是深渊里的鬼火也顾不得,当即拜倒在她脚下:“求神母庇佑!求神母庇佑!”   女子白纱遮掩的面上泛起微笑,纤纤素指指定某个方位,正是下令抓人的当地县衙。   于是当晚,县衙被暴民冲破,武库和粮仓惨遭劫掠。县令被人一刀斩首,血淋淋的脑袋悬在县衙门口。   就此反了!   消息传回润州,孙昭虽震怒,却也没有十分放在心上,盖因刁民暴动不是稀罕事,每年都有那么十来起,通常是小打小闹的乌合之众,见了正规军队,只有溃不成军的份。   但是这一回格外不同,派去镇压的军队与暴民打照面之际,领兵的将领心头一咯噔。只见这些人虽衣衫褴褛、形容枯瘦,却并不像以往遇到的那些怯懦软弱。他们直勾勾地看着包围自己的军队,眼底闪动着诡亮的光。   “神母降世,普渡众生!”   站在最前方的男人合手环抱胸前,魔怔似地高呼:“信我神母,得归乐土!”   这不知所谓的口号好似瘟疫,眨眼席卷了暴民队伍。他们环抱胸口,整齐划一地应和:“信我神母,得归乐土!”   “信我神母,得归乐土!”   将领后背窜起一层白毛汗,咬了咬牙,他拔出佩剑:“来人,拿下这群刁民!”   话音未落,远处射来一箭,正中眼窝。将军惨叫一声,血流满面地栽落马背。   镇压暴民的士卒愣住了。   再抬眼,乌泱泱的暴民队伍已经潮水般涌来。   谁也没想到,这起初不甚起眼的小火苗竟会酝酿成燎原之势,于数月间席卷了小半个江南。当寒意消尽,江南再见柳色青青时,吴越十四州已有三州落入暴民之手。   孙景端着托盘走到书房门口,就听里头“哗啦”一阵响。他脚步骤顿,心知定是最新的战报送来,前线将领镇压不力,惹得孙昭动了真怒。   他暗自叫苦,懊悔不该听从母亲吩咐,选在这时献殷勤。然而退缩已经来不及,屋里的孙昭听到动静,语气不善道:“谁在外头?”   孙景欲退不能,硬着头皮走进去:“是孩儿。母亲听说您这两晚睡得不安宁,特意命厨房炖了安神的燕窝,让我送了来。”   孙昭冷哼一声:“妇人家上不得台面的心思,还要指使你。回去告诉你母亲,你是我孙昭的儿子,亦是日后的吴越国主,这些琐事自有下仆来做。”   孙昭膝下二子,次子孙景最得孙夫人喜爱,自小疼宠着长大,原是不入孙昭之眼的。谁料长子孙彦是个更不成器的,少时瞧着还好,数年前竟为个青楼女子颠三倒四,丢下刚娶的妻房去了北地寻人不说,还被西北豪强扣下,开口就要二十万石粮饷来换,将孙昭几辈子的老脸都丢尽了。   虽说这一遭因祸得福,辗转搭上西域互市的线,令江东实打实地赚了一笔,到底在孙昭心里留下“色令智昏”的一笔。   不过再如何失望,到底是亲自教导多年的嫡长子,“孙彦死于铁勒乱军”的消息传来时,孙昭胸口剧震,还是闷出一口血。   他不信邪,派人去北地打探消息,却被叛乱的暴民阻断道路,人马过不了江,消息自然是打探不到。   偏在这时,被他当成“纨绔不中用”的小儿子显露能耐,竟将跟随孙昭多年的老臣收拢半数。有他们日日进言,又有孙夫人吹着耳旁风,硬是将吴越国主的心思吹到了次子身上。   于是这半年来也肯交待些差事给他做,而孙景办得差强人意,倒是让孙昭刮目相看。   “想让为父安神,可不是一碗燕窝能够,”孙昭意有所指道,“有你大哥的消息吗?”   孙景暗自咬牙,心知不管自己如何表现,在父亲心里,嫡长子的地位永远无法撼动。   “上个月又加派了两拨人手,只是还没消息传回,”他牢记孙夫人的叮嘱,低头做忧心状,“都是被这起暴民闹的,等战事平息了,儿再去寻。”   孙昭听得“暴民”二字,触了心头逆鳞,一时恨闹交加,执起案上镇纸重重摔在地上。   “铿”一下动静不小,孙景吓了一跳,又恐孙昭嫌他一惊一乍,没个大将风度,勉强赔笑道:“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父亲不必与之一般见识,小心气坏了身子。”   孙昭的火气却冲着他来了:“你懂什么!这些乱民是乌合之众不假,却能连下三州,将北边的官道都切断了,背后铁定有人指点。”   说到此处,他动了疑心:“只是江东地界,谁人有这么大的本事?难不成是南楚?又或者……”   孙景原是兴冲冲地去见父亲,熟料碰了一鼻子灰回来。   此时的镇海军节度使已然改建成吴越王宫,规制扩大一倍不提,陈设亦是富丽堂皇。但这样的天家富贵照不亮孙景眉心的沉沉阴霾,服侍的侍女知道厉害,大气不敢出一口。   孰料服侍更衣时,一个侍女手抖打滑,将他腰间玉佩摔在地上。侍女吓得一激灵,忙不迭跪地请罪:“郎君息怒!郎君息怒!”   孙景本就心烦,看都不看她:“来人,拖下去乱棍打死!”   侍女脸色发白,却不敢求饶——孙家规矩严,敢哭嚎求饶,说不好会连累家人。早有两名粗壮仆婢上得堂来,摁住那闯祸侍女的嘴,将人拖了下去。   孙景余怒未消,拍案咆哮:“废物!你们都是一群废物!”   侍女们落叶似地伏倒一地,后堂忽有人娇笑一声:“郎君今日好大火气,可要将贱妾也拖下去,打上三百板子?”   满堂侍女心惊胆战,听了这娇柔女子说话却松了口气。果不其然,方才还暴跳如雷的孙景徇声转头,脸上早换过一副殷勤赔笑:“怎么,方才吓到你了?都是些不懂事的奴婢,若是有你一半乖巧懂事,我也不必动这个气。”   自后堂步出的也是名女子,十六七的年岁,穿着也与一众侍女不同。上好的云锦料子裁成衣裙,浅浅的樱粉色本是最易显俗,衬着她眼明秋水、眉黛鬓青,却只觉相得益彰,仿佛那如花容颜正是枝头春色最娇俏的一抹。   她盈盈下拜:“给郎君请安。”   孙景早抱了她入怀,搂在膝头上下摩挲。满堂侍女悄然退下,那女子柔声劝慰道:“郎君怎么发这么大火?若是传到大人耳中,又该觉着你沉不住气,夫人知晓了也会忧心。”   孙景眉心紧锁,眼底戾气闪现:“还不是我那好大哥……哼,他可真行,人都死了,还不忘给我找麻烦。”   “还有那些泥腿子,也不知哪来那么大本事,居然占了三州……父亲今天发了好大的火气,还说要再派大军,两路包抄断了他们后路,再顺带找找我那好大哥的下落。”   美人一边暗自记下他的言语,一边柔声安慰。她生得玲珑娇柔,漆黑长发光可鉴人,一双眸子尤其妩媚可人。孙景抱着她,直如抱着什么稀罕物件儿,身子酥了大半,方才的怒气早飞去九霄云外。   待得哄好孙景,美人回了闺房,提笔在短笺上写下两行字。她将信纸卷成一拢,嘬唇打了个呼哨,一只信鸽从屋顶飞落,熟门熟路地停上窗台。   美人将信卷藏入信鸽足环,喂它吃了一把粟米。信鸽振翅而起,米粒大的黑点隐入云端。   这一年的杏花雨姗姗来迟,檐角垂落细密雨帘之际,噩耗也接踵传来。   第一桩是叛军势力的壮大。是的,当初的“乌合之众”已经发展成不折不扣的叛军,好似一把随手撒下的草种,起初不甚起眼,待得熬过寒冬,受到春风化雨的滋润,立刻迎风暴长,肆虐连天。   乱民便是如此,虽然孙昭接连派出几股大军,却是镇压不得,反而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多。首领据说是个女人,自称华岳神母,有移山倒海之法,点石成金之术。纵然在孙昭眼中,所谓的“法力无边”不过是江湖术士的蛊惑之词,架不住民间百姓心甘情愿地信她,为求死后得归“乐土”,不惜效死追随,每每冲阵不顾性命,竟连久经沙场的正规军都为之胆寒。   而这装神弄鬼的女子也真有几分本事,不但能掐会算,摸透了镇海军的出兵路线,还提出一套惊世骇俗的分田口号——凡天下田,皆天下之民所有,岂为乡绅豪门独占乎?此后每下一州,州中大户所有之田皆为叛军收走,平均分给百姓。且只要叛军占据城池一日,就将这一策略推行下去,绝不容人强夺民田。   可想而知,这套纲领在民间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说是离经叛道也不为过。   诚然,此举拉来了世家大族无数仇恨——试问谁愿将自家田地分与流民?谁又甘心当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自知道消息的一日起,江南地界的名门世家就舍了观望心思,誓与叛军不共戴天。   可老百姓的眼睛亮了。   他们世代辛劳,所需不过一日三餐,所求仅为立锥之地。可即便如此,还要被头顶的“青天大老爷”们盘剥再三,一家老小饿肚皮不说,连赖以为生的田地都要被盘剥了去。   谁心底不曾憋着一股恶气?   谁又不想一朝翻身,将这些“大老爷们”踩在脚底?   可想而知,他们就像闻到蜜糖味的蝼蚁一样,蜂拥聚集在“神母”身边。虽然单独个体卑如草芥,但当积微成势,蚁群滚滚而来,却能将一手遮天的巨兽吞了。   远在河东的崔芜收到消息时,叛军势如破竹,已然连下吴越五州。   与此同时,南楚也出兵了。 第168章   崔芜没与楚帝打过交道, 仅有的印象不过是纵容权臣穷奢极欲,偶尔请客吃饭,都要寻百十来个美貌侍女当人肉桩子。   可能自立为帝、割据一方之人, 又岂会只得“荒淫”二字?   她将信纸揉成一团,引烛火烧了, 提笔写了一封回信,交与侍立一旁的阿绰:“送给贾先生。”   阿绰点头,亲手塞回竹筒, 将鸽子放飞了。   回信主要说了两件事:第一, 江南火势已成,纵然吞不了孙昭,也决计让他好过不了,贾翊可以考虑功成身退。   第二,在他离开江南前,须得先解决掉一个人。   “阮氏其人, 心性坚忍, 手段阴决,假以时日必成腹背之敌, 断不可放任自流, 务必除之以决后患。”   把江南的烂摊子丢给贾翊料理,崔芜拍手起身:“取净衣来,我去后院瞅瞅。”   所谓“净衣”是用干净麻布裁制成的白色长衫,样式酷似后世的白大褂,连帽子、口罩、手套也一应俱全。   自崔芜入主太原城,她就将府衙后院改建成“新药研发实验室”,存在上京的各种“宝贝”也不远千里地倒腾过来。   这其中最珍贵的自是养着青霉菌的罐子。   许是跨入新年,崔使君的气运更上一层楼, 反复许久的青霉菌实验终于有了进展。第一次看着培养皿里若有若无的抑菌圈,崔芜心头咯噔一下,还不太敢相信。直到将溶液喂给兔子,没出现如展青霉素那般的中毒现象,她才长出一口气,将标为“人”字号的实验样本单独拎出来,依葫芦画瓢地重新培植几箱,放任它们自由生长。   待得细细密密的春雨滋润过太原城干裂的土地,新一波小绿菌也欢欣鼓舞地探出头。   崔芜照料青霉菌可比自己上心多了,每日早晚各看一回,唯恐哪里不精心,刚有进展的青霉菌样本又夭折了。不过这一日,打断她实验进程的不速客接踵而来,先是高粱米和棉花糖在院里打闹,猫团子打不过狐团子,抱着崔芜小腿嗷嗷叫唤,非要自家主人替她扳回一城。   后有李继文过来请安,唯唯诺诺地说了好一会儿话。   当初崔芜起事借了先歧王的名,待这个便宜弟弟还算客气,入主太原城不久,就将李继文与乳母接了来,安置在东偏院,吃穿用度都当个正经的世家公子看顾。   期间,盖昀曾委婉提点过:“殿下如今已为北竞王,可有加封小公子之意?”   崔芜茫然抬头:“加封什么?供他吃住还不够吗?”   盖昀习惯了自家主君时不时的四六不着,极耐心道:“小公子是殿下名义上的幼弟,又有先歧王情分,只要殿下未曾成婚产子,少不得有人看他犹如看待少主,殿下还需早作打算。”   崔芜明白他的暗示,她借歧王之名成事,李继文就是一枚潜在的不定时炸弹。若要万事皆安,自是斩草除根最为稳妥,只不过…… [奇^书 ^网] [3] [q i] [s h u] .[c o m ]   崔芜看着面前稚气未脱,却强装老成殷勤讨好的熊孩子,叹息着摇了摇头。   罢了,她到底是个人,真到了那一日再说吧。   许是年岁渐长,人也记事,这两年,李继文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不是什么天潢贵胄的王室血脉,而是实实在在寄人篱下,生死只系于崔芜一念之间。   这让曾经的歧王世子战战兢兢,头顶仿佛悬着一把刀,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唯有晨昏定省,努力讨便宜姐姐的好,免得崔芜一不高兴,招呼也不打就要了他的小命。   崔芜与熊孩子没话好说,但也不至于为难他,耐着性子将人敷衍走,这才抽身去了后院。   迎接她的是两笼活生生的兔子,三日前喂的青霉素,到现在依然活泼泼地啃着青草。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意味着崔芜成功培养出了青霉菌,但要进行人体实验,还需进一步提纯。   大喜过望的北竞王在后院泡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阿绰来请,她才勉为其难地回了前厅。   扰人清净的是盖昀,他带来了最新的河东战报。   去岁,崔芜逐走铁勒,入主太原,战事却未就此结束。外虏退走,昔日一溃千里的晋室卷土重来,大有逐鹿中原、再复荣光的架势。   崔芜被生生气笑了。   当初铁勒南下,你姓石的有脸将中原山河与黎民百姓留给外虏糟践,如今太平了,又想回来摘桃子?   算盘打得也忒精了。   如今的北竞王早非昔年吴下阿蒙,直接传书领兵在外的延昭与韩筠,不必回太原复命,先给我揍他娘的。   延昭与韩筠知晓了太原之战,本就暗悔未得跟随崔芜,立下重复山河的不世功勋,得知军令正中下怀,立刻调转刀锋,奔着晋军去了。   战报传到时,两人已基本荡清河东境内,追着晋军进了河南道地界。   “如今的晋室已是强弩之末,内部却也不是铁板一块。自晋帝病重,朝堂便分为拥戴亲子与养子两派,养子宁王亦是晋帝亲侄,已然长成,亲子却还年幼,只能依赖外臣帮衬。”   “这两派斗得好似乌眼鸡一样,明知外敌当前亦不肯摒弃前嫌,分头据了道内南北,如此各自为政,倒是省了殿下的麻烦。”   盖昀这厢回禀,崔芜那边展开舆图,用炭笔勾勒出两路大军行军路线,又将晋军盘踞的两处地盘着重圈出。   “晋帝无能,将幽云十六州拱手送与外人,养出来的儿子自然有样学样,对付外虏不行,闹起内讧是一个赛一个,”崔芜嗤笑,“如今都跑去河南道了,这是连自家京城都不管了?”   当真是丢下自家京城不管,养子派也好,亲子派也罢,一开始都以为崔芜一介女流,能有多难缠?   直到真交上手才发现,铁勒败退并非无的放矢,眼前这股势力好似嵌了铁甲的乌龟壳,一口下去非但没见着油花,好悬磕掉门牙。   只能暂避锋芒,走为上策。   “晋都眼下尚有近万人马镇守,”盖昀缓缓道,“但斥候已然探明,所谓的‘近万’乃是虚数,其中有不少是临时征调来的百姓。”   “是否拿下,什么时候拿下,端看殿下的意思。”   崔芜挪动炭笔,在紧邻汴水的汴梁处描画了两笔。   “倒不急于一时,”她思忖片刻,还是摇了头,“晋都已是我的囊中物,什么时候拿下都行,如今还是先忙春耕——去岁太原府田地荒了一季,今年可不能这样了。”   盖昀欣慰一笑。   “还有,”崔芜说,“江南传来消息,南楚也出兵了,内忧外患之下,孙氏怕是支撑不了多久。”   盖昀揣摩着自家主君心思:“殿下打算收网了?”   “现在收网不过是便宜了南楚,”崔芜拎起火炉上刚烧开的滚水,泡了两杯热茶,“我在想,江南的火既然烧了起来,不妨再烧大些。”   “听说楚帝在位,没少好大喜功,糟践百姓,若是连他老人家的地也一起分了,大家伙必定欢心不已。”   盖昀暗暗心惊。   他原以为崔芜对江东孙氏恨极,才欲借民愤之手断其根基。如今看来,她的心胸可不止一个孙氏,竟是连从未招惹过她的南楚都算计进来。   然而转念一想,盖昀又释然了。   眼下北地局势已定,晋室不过是强弩之末,中原大好山河迟早落入崔芜之手。以她的手段心性,如何甘心与南楚划江而治?自是要挥师南下,将富庶的南半壁江山收入囊中。   迟早的事。   “主上思虑周全,”盖昀品着野茶甘味,慢悠悠地说,“只是叛军声势太大,昀只怕那阮氏女子会借机脱离主上掌控,割江南以自据。”   “所以我刚给贾翊发了飞鸽,”崔芜诡秘一笑,“叛军势大,内部可不是铁板一块,华岳神母再能收揽民心,也是要真刀实枪上战场打拼。”   “你猜,她这回选的刀,有没有那姓韦的听话?”   正如崔芜猜测,也可能一开始就有崔使君暗中推波助澜的缘故,阮轻漠与叛军的实际领兵人关系并不融洽。   领兵人姓吴,据说还是江东吴氏拐着弯的旁系亲戚。只是这一脉早已式微,不过在军中当个出不了头的小军官,混碗饭吃罢了。   他对孙氏早有不满,却从未想过取而代之。奈何征调民夫一事,他办事不力,误了押送期限,险些被上峰一顿板子打死,幸而被阮轻漠辗转相救,干脆换了个上峰,将积怨已久的刀锋对准孙氏天下。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头困兽,安分守己时尚且能管束压制,一旦迈过那条线,无异于开了闸笼。野兽脱困而出,便再也回不到当初。   纵然阮轻漠于他有救命之恩,纵然“华岳神母”的“乐土”之说是万千流民心之所向,可受制于人哪有自己主事来得痛快?   于是某一天深夜,吴姓叛将的心腹亲兵包围了供奉“神母”的宅院。引火之箭密集如雨,熊熊火光吞噬了宅院,夜幕好似被砍了一刀,赤红血色汹涌横流。   火熄之后,吴姓叛将第一个冲入满地废墟,搬开残垣断壁,却并未寻见期待中的尸骸。   他回望夜色深处,眼底戾气与忌惮交替闪现。   殊不知,被他忌惮的对象就站在高处山头,遥遥眺望宅院废墟中毕毕剥剥的火苗。一身民妇打扮的阮轻漠青巾包头,肩上挎着包袱,身旁是自王府起就随她左右的忠心婢女。   “如此忘恩负义的贼子,婢子实在想不通,神母为何不召集信众将其斩杀?反而要趁夜逃走?”   阮轻漠勾了勾唇角:“我逃的不是他。”   女婢一愣。   “吴悯恩虽有些能耐,却是个目光短浅的,孙氏尚在就急着争夺权柄,忒没有耐心,”阮轻漠微哂,“对付这样的人,就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可惜,我没有这个时间。”   女婢迟疑:“神母是说……北边?”   长江南北被战火切断通路,消息却未完全隔绝。女婢听说了崔芜收复太原、自立为王的传闻,却着实不敢相信。   “她只是个女人,又不像神母有神力庇佑,”女婢喃喃,“她怎么能……她凭什么?”   阮轻漠也想知道答案,可惜于败军之将而言,这些都没了意义。   “此人心狠手辣,嘴上说办成江南之事就放我自由,心里未必想见我活着回去,”阮轻漠自嘲一笑,“她派来江南的贾姓书生也不是省油的灯,能想出以分田为饵,煽动信众造孙氏的反……好狠心,好手段!”   “我若耽搁下去,只怕他首先想的还不是取孙氏父子性命,而是拿我的人头向他主子邀功。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金蝉脱壳方是上策。”   女婢心中愤懑,却又无可奈何,转念想起一事:“北竞王为了挟制神母,将韦郎扣在上京城中,若是咱们逃了,那韦郎……”   “所以我才借吴悯恩的手放一把火,”阮轻漠垂眸盯着自己的手,“吴悯恩不敢声张,对外只会宣称我被孙氏刺杀。消息传回北地,北竞王纵然生疑,也不至于立刻对韦郎不利,咱们便能争取时间,伺机而动。”   女婢恍然:“神母英明。”   江南与河东毕竟相隔千里,纵然贾翊以最快的速度传回消息,阮轻漠已是无影无踪。   崔芜看完纸条,轻轻一笑,随手丢给盖昀:“兔子倒是机灵。”   盖昀亦笑:“殿下都把贾翊派去江东了,她岂不知道厉害?”   这话是有的放矢。贾翊入江东不过一年,这把火就席卷了小半个吴越国。饶是如此,他仍未满足,据传回的密信看,还琢磨着玩一把大的,目标正是润州城内的孙氏父子。   很难说贾翊如此作为是秉性使然,还是知晓崔芜与孙氏父子仇怨,存心讨自家主君的好。不过江东大乱确是崔芜乐见,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   “江东覆灭已成定局,孙氏父子纵有通天手段,也是回天乏术,”盖昀说,“昀今日前来,是有一桩事项要请主上示下。”   如今的盖昀,俨然是臣属第一人,太原府内事务,他倒能替崔芜做六七分的主。闻言,崔芜有些讶异:“可是哪里又出了祸患?”   是铁勒卷土重来,晋室闹出旁的动静,还是农耕出了岔子?   盖昀觑着崔芜脸色:“今年互市在即,昀请殿下的意思,是否要亲往河西?”   崔芜微微怔忡,端着的茶杯缓缓放下。 第169章   崔芜这些时日过得太忙、太充实, 每一日都被填得满满当当,根本没有空闲去想与秦萧之间的纠葛。   但有些事不是想逃就能化为烟云的。那个人,那段牵绊, 始终摆在这儿。   崔芜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半晌才道:“不去了, 事情太多,抽不开身,烦劳先生替我跑一趟, 一并代向兄长请罪吧。”   盖昀点头应了。   他起身刚走, 丁钰就来了。这小子神龙见首不见尾了好几个月,满腹心思都在火药研发上。如今肯露面,倒不是有了什么大进展,纯粹是听说了江南的热闹,跑来打听详情的。   却不料听说了崔芜不打算亲往凉州这档事,他心里稍一琢磨, 就知什么庶务缠身纯属扯淡, 理由只有一个。   她对秦萧并非全然无意,心里有鬼, 当然不敢见正主。   丁钰有心劝说一番, 临了却发现没法张口——崔芜自己把利害想的比谁都清楚,也做了决断,旁人还能怎么劝?   于是换了话题:“姓孙的栽了个大跟头,怎么没见你开怀?”   这一日天气好,崔芜案牍劳形数日,总算得空消遣一二。她的爱好也特别,与什么琴棋书画一概不沾,只命女婢将园中开得正好的蔷薇花折了几篮子, 将花瓣摘了,用淡盐水洗净,塞进丁钰给她做的蒸馏器,兴致勃勃地蒸起了花露。   竹管细口流淌出晶莹露水,一点一滴收入瓷瓶。屋内不必点香,自有一股极浓郁的芬芳,好似初夏精华凝固成蕾,在这小小的斗室内绽放开。   “贾翊传了信回来,孙彦未曾露面,润州城内只有孙昭和孙景,”崔芜长眉微拧,“此人手段肖似其父,比他那个不中用的弟弟高出十倍。寻不到他,我总是难安。”   丁钰纳闷:“你当初可是亲眼瞧见他替你挡刀,就这么肯定他还活着?”   崔芜弯垂眼角,本该柔和的轮廓收敛出极冷冽的锋芒。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她语气轻柔地说,“他可没蠢到为了一个女人不顾性命,更不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情字放弃经营多年的江东基业。”   “如果他这么做了,只有一个可能,他做了万全的准备,他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丁钰知道她对江东孙氏憎恶至极,但是这样冷静锋锐,摒除了一切情感的客观分析,比声声咒骂、字字恶毒更让人心底发凉。   “利害分明,锱铢必较,舍出几分就要得到几分,他就是这么个人,”崔芜冷笑,“这样的人,不会博命,更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舍弃自身。”   丁钰思量再三,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理。但他依然好奇:“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他真的为你不要性命,你会被那小子打动吗?”   竹管流出的花露渐少,白瓷瓶中芳香浓郁。崔芜滴了少许入茶盏,以此化开野茶苦涩的口感。   “如果是你,”她问,“有人往你要害处捅了一刀,再装模作样给自己俩巴掌算作补偿,你会一笑泯恩仇吗?”   丁钰懂了。   蔷薇花露有温中达表、解散风邪的功效,然而人心中的怨毒与积愤,却不是满室甘芬能消解的。   这一季的蔷薇花过时开败之际,江南的消息也源源不断传来,今日是叛军又下一州,润州以北屏障尽失,几乎是任人宰割的局面。明日是南楚趁乱抄了吴越后路,与叛军形成南北夹击,大有瓜分一空的态势。后日又是润州民众不满孙氏多年高压,竟在城中放了把火,将武备库烧得一干二净。   更有暴民围攻守城兵将,开了城门献与叛军,孙氏老小大多死于乱军之中,江南国主孙昭亦引剑自刎。混乱中,唯有孙夫人与孙昭次子孙景不知所踪。   用最快的速度扫完贾翊传回的信报,崔芜烧了纸条,放任白灰簌簌落上案面。   江东孙氏气数已尽,那对孤儿寡母无论生死,都于大局无碍。   她闭目片刻,自胸臆深处吐出一口压抑多年的郁气,用杯中残茶冲去指尖灰末。   “江南诸事已了,”她吩咐阿绰,“传信贾翊与陈娘子,尽早北归吧。”   这一年的春季格外短暂,几场细雨过后,天气陡转炎热。亏得太原府地势高,比旁的州道凉快些,丁钰又捣鼓出冰鉴和风轮——前者堪称古代版“冰箱”,后者肖似后世的风扇,只是没电,全靠人力转动。   崔芜不耐热,躲进镇有冰鉴的屋里,竹帘子一放,倒也能阻挡暑气。那冰也稀罕,是丁钰拿硝石制得的,专供崔芜消暑纳凉。   靠着冰鉴与风轮续命,崔芜沉下浮躁的心绪,打开许思谦送上的文书,主题只有一个,劝说崔芜重开科举,以天下贤能之士为己用。   崔芜思量再三,提笔准了。随即,她在自己的小册上写下另一桩事宜:办州学,开民智。   在崔芜的设想中,“州学”相当于古代版的“义务教育”,早在关中时她就想这么干了。只是彼时,社会经济尚未恢复,不具备广泛办学的条件,只能在府衙中开办学堂,聊胜于无。   而现在……   崔芜闭目思量,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战事未平,晋都未下,石氏余孽依然割据在外,还不是办学的好时机。   只能在本上重重记下一笔,留待日后。   比起办学,兴科举是真正的当务之急。随着崔芜占据的地盘越来越大,需要的人手也越来越多,为求平稳过渡,一开始不会有大动作,仍由当地的文官体系主持政务。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尤其这些官员大多出自本地豪族,与乡绅豪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推行政令时难免打了折扣。有些没底线的,甚至打着崔芜的旗号盘剥百姓。   好比太原府治下的文水县,当地县令就以“北竞王征缴赋税”为名,非但把发下的粮种私自吞了,转手卖给粮商大赚一笔,更逼令百姓缴纳粮税,否则抄家下狱,女眷充为官婢。   消息是阿绰带来的,她上街时撞见一名被人追逐的女郎,询问之下才得知,她被县令看中,逼纳为妾,爹娘不肯,县令就借口她家未缴足粮税,将一双老人下狱,女儿抢入府中。   姑娘忍辱负重,好容易逃了出来,却是一路遭人追捕。若非遇到阿绰,只怕没摸到王府大门,先自送了性命。   阿绰问明原委,简直义愤填膺,一字不落地回禀了崔芜,指望自家主君能替姑娘出头。   崔芜沉思良久,看向阿绰:“你是想一辈子在我身边,还是想跟你大哥一样,做出一番事业?”   阿绰费解:“跟在主子身边,不就是做出一番事业吗?”   崔芜只得把话说透:“在我身边,充其量当个侍女,日后……唔,一个女官的位子少不了你,可也仅止于此。”   “自然,这没什么不好。若你只想安稳富贵地过完一辈子,待得天下安定,我就给你寻一户好人家。有我,还有你哥哥,没人敢欺负你。”   阿绰思忖着:“那……我若不想嫁人呢?”   崔芜目光沉静:“若你不想嫁人,想像你哥哥一样做出一番功勋,就不能止步于当我的侍女。”   “你可愿替我办事,就如你大哥为我领兵在外,攻城略地?”   阿绰不假思索:“我愿意。主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崔芜笑了笑:“若我要你把文水县令的人头取来给我,你可能做到?”   阿绰愣住。   “不止文水。如今咱们地盘大了,我需要有人替我留心着,若有人如文水县令一样作奸犯科,第一时间报来我案头。”   阿绰彻底明白了。   “我愿意,”她不假思索,“我替主子把人头取回来。”   崔芜欣慰,从抽屉里摸出一方早就准备好的令牌丢给她。   “我让杨凝思与你一同去,”她说,“他有主事的官职,但你记住,你是我身边的人,出门在外,代表的是我。”   阿绰捧着令牌,眼睛发亮地应下。   她走后不久,第一阵秋风席卷了河东道。阴雨绵绵的时节,延昭与韩筠的战报接连送入王府,请挥师东进,荡平盘踞于此的晋室割据。   崔芜准了。   太子派与宁王派吃不到一个锅里,本就不足的兵力还要各自为战。崔芜不与他们客气,将周骏所率的后军调了来,配合延昭与韩筠分兵夹击。   当然,凡事讲究个先礼后兵,崔芜还算客气,动手前先给两边送了书信,劝说这二位主动投诚。   送去的书信被撕了,使者也被乱棍打出。   这就不必客气了,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河南道内战火乍起,孔圣神牌挡不住磨刀霍霍的兵锋。延昭、韩筠、周骏分三路出兵,将犄角相依的太子派与宁王派分割包抄,形成瓮中捉鳖之势。   崔芜不担心那三位,她关注的是晋都汴梁。   果然,太子与宁王虽然出逃,京中却仍有见识不凡之辈。兴许是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也可能是低估了崔芜实力,以为她麾下主力俱入河南道,再分不出人手。   那缩紧脖子还来不及的晋都居然派出一支三千人的轻骑偷袭太原,意图打崔芜一个措手不及。   消息传来,崔芜微微哂笑,捣药的石杵险些歪了。   “传令狄斐,老鼠出窝了,”她拧了把垂落耳畔的碎发,偏头瞧着窗外湛蓝如许的天,“他该知道怎么做。”   晋都城墙高大坚固,那是晋帝上位后倾举国之力修筑的结果。强行攻打绝非明智之举,哪怕里头只剩万余残兵败将。   但是当守军被引出部分时,情况就不一样了。一个空心的核桃,永远比实心的好撬开。   狄斐效仿了崔芜当年的策略,没有硬拼硬打,而是抓了几个晋军士卒,命部下换上他们的衣裳,谎称是报信求援的传令兵,神不知鬼不觉地赚开晋都城门。   当天夜里,混进城中的靖难军与攻城大军里应外合,打开了固若金汤的城门。狄斐身先士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城门。   这一年朔风渐硬的时节,晋都攻克,成为臣服在北竞王脚下的又一座功勋碑。   与此同时,盖昀也从凉州返回河东。   彼时崔芜正看着狄斐传回的战报,信上说,晋都虽克,晋朝宫室却实在不成样子。纵有“皇宫”之名,实则是由昔年的宣武节度使府改建的。   武人不通礼典,宫殿改建得不伦不类,丝毫没有前朝气派,连狄斐这个军汉武夫都看不过眼。他思量再三,认为皇宫干系到自家主君的脸面与气派,可不能敷衍了事,因此上疏建议崔芜略作修整再进驻。   崔芜准了,点了数十名匠人,由殷钊领着五百精锐先行入都,专司皇宫修葺之事。   而盖昀就在这时踏进了王府大门。   北竞王府是由昔年的太原府衙改建而来,其实就是修整了破漏的房顶,再把门匾换了。崔芜是吃过苦头的人,只要三餐管饱,热水净身,就十分心满意足,对住宿条件并不十分苛求,也分不出心力修整王府。   从大门口到议事的书房需要穿过两重院落,走在青石铺成的道路上,盖昀脚步稳健,心下感慨。他想起当年答应崔芜出山,实是看这位主君三顾茅庐、诚恳有加,自己亦有一腔以身入局、解救万民的热血,这才应下了。   可即便是他也没想到,崔芜真能以一介女子之身走到如今这一步——除河西与江南道,几乎荡平了长江以北,眼下更是攻克晋都,树立了无上权威。   盖昀隐隐有预感,这北竞王府住不长久,待得晋宫修葺完毕,他们还得换地方。   虽然威德昭彰,只差一步就能够到那个遥不可及的至尊之位,崔芜待心腹下属一如往昔,丝毫没有骄矜之态。她用新蒸馏的桂花纯露合了两杯芳香四溢的饮子,为盖昀洗去赶路奔波的风尘燥气,第一句话就是:“兄长近况如何?”   盖昀笑了。   “秦帅一切安好,只是见使君未曾亲至,略有失望,”他如实回禀,“不过秦帅并非耽于儿女私情之人,瞧着倒也如常。”   崔芜不知是释然该是失落,微微松了口气。   然后转入正题:“互市如何?” 第170章   互市的结果, 自然是皆大欢喜。   盖昀带回的不仅是被抢购一空的车马,满当当的钱袋子,还有成箱的毛线与结结实实的棉絮。   “昀采购了大批羊毛, 寻当地熟手搓织成线,织毛衣却是来不及, 想着殿下已将编织之法绘成图册,依葫芦画瓢不算太难,索性将毛线带回, 于关中和河西当地寻农妇帮手。”   “左右秋收已过, 农人闲着也是闲着,帮着织衣还能有些进项,也算一桩好事。”   盖昀品着桂花甘香,有条不紊地道来:“棉花是与西域诸部换得的。因着殿下出手大方,好些牧人甚至舍了逐水草而居的习性,寻了阳光充足的高地, 专门设法种植棉花。”   “不过一两年, 前来交易棉花的牧人多了不少。秦帅也大方,知道殿下需要棉花裁制冬衣, 自掏腰包采购了一批, 权当送与殿下的年礼。”   崔芜百感交集,面上却故作轻松:“兄长也太省事了,几车棉花就想敷衍过去?”   盖昀淡笑不语,自顾自饮茶。   崔芜出神片刻,终是没忍住:“兄长思虑过重的毛病一直不见好,我之前配的药,他吃着如何?这回新送去的药,他可收了?”   盖昀微微叹了口气。   情之一物, 原是由心而发,好似荒野蔓草,烧不尽也斩不完。他能用利弊轻重劝说崔芜弃私情、择大业,却没法压着自家主君生生拔了那株刚露头的情苗。   “送到了,”他说,“秦帅瞧着脸色还好,自己也说好转了不少。但我听跟他多年的亲兵说,秦帅夜难安寝的旧疾似有加重。一日十二个时辰,能睡上一两个时辰就算好的。”   崔芜捏紧茶杯,再如何故作淡然也压不住心头酸涩。   她鲜少放任自己清闲,只因一旦无事可做,思绪很容易滑去千里之外的河西。   她也不敢肆无忌惮地思念秦萧,这两个字里像是藏着陷阱,踩进去就再拔不出来,从而令多年绸缪付诸东流。   但是“旧疾加重”还是扰乱了崔芜的阵脚。须臾沉默,她说:“将入腊月,我是不是也该给兄长准备回礼?”   盖昀:“按旧年增减便是,或是殿下另有想法?”   “稍后我列一批宁神助眠的药材,写明用法,一同送去河西吧,”崔芜说,“还有,我蒸馏了几瓶木樨花露,也有安神之效,调成花露茶最好不过,也给兄长送去。”   盖昀自无异议,只是道:“于河西,主上有何打算?”   崔芜长眉微颦。   “晋都已下,荡平河南道只是迟早的事,”盖昀说,“如此,主上几已一统江北,只差河西之地。”   崔芜脸色晦暗难言。   “昀知殿下与秦帅交情匪浅,可河西之地扼守冲要,北接西域,西临吐蕃,为我中原屏障,断不可空悬在外,”盖昀神色肃重,“主上志在天下,当明昀之意,欲成千秋大业,可不止舍断儿女私情这么简单。”   崔芜揉了揉太阳穴,在这个迥异的时空感受到昔年昭烈帝被自家军师劝说取族兄而代之的为难。   “先生之意,我很明白,”崔芜说,“只我与兄长相识以来,他不止一次救我于水火,恩情重于泰山,我实不想与他无相见之日。”   “这件事,且容我好好想想。”   盖昀深谙过犹不及的道理,点到即止,留得崔芜自己细思。   这一年腊月初,阿绰与杨凝思自文水返回,一并带回的还有文水县令的人头。   “这文水县令姓姜,听说祖上还能追溯到天水姜氏。他可忒不是个东西,把文水县城祸害得不成样,凡韶龄女子,不管出嫁还是在室,略有些姿色的,经了他的眼,想方设法都要弄到手,与当初的王重珂差不多。”   “我和杨郎亮出主子的旗号,将文水县衙自上而下清洗了一遍。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单这小小的县衙,欺男霸女的、卖官鬻爵的,数都数不过来,也就门口那对石狮子还算得上干净。”   “我跟杨郎多耽误了些时日,寻了好些人证,把这些人的罪状记录成册。除了姓姜的人头是主上点名要的,其他人也带了回来,听候主上发落。”   她一边说,一边将记着人名与罪证的簿册递上,桩桩件件,清晰分明。   崔芜一看就知,这东西不是出自阿绰之手,她也写不来这么齐整的字。笑了笑,故意问道:“这册子是你一个人整理的?”   阿绰大大咧咧:“当然不是,我只负责领着亲卫抓人,册子是杨郎整理的。这么多蝇头小字,跟蚂蚁似的,我可不耐烦写。”   崔芜失笑,将册子撂在一边。   “做的不错,”她说,“回头给你论功行赏,下去梳洗歇着吧。”   阿绰却有些迟疑:“我、我带回来一个人。”   崔芜诧异挑眉。   “就是当初那姑娘,”阿绰说,“这次回去本想救出她爹娘,谁知那姓姜的听说她跑了,对她爹娘下了狠手,寻到人时,二老已经不行了。”   “她葬了爹娘,哭了一场,转身就给我跪下了。她说,她云英未嫁,家里也没旁的亲戚,留在村里也活不下去,迟早被地痞青皮糟蹋了。”   “她求我带她回来,愿给主子当牛做马,报答恩情。”   崔芜不露声色,只端详着阿绰忐忑又殷切的眼。   可能是被自己和延昭保护得太好,崔芜看阿绰,总觉得这姑娘和刚捡到她那会儿没什么区别,哪怕腥风血雨里走了一遭,血淋淋的人头就摆在案上,也不能打散她眼底的黑白清透。   不过……   崔芜想,也挺好。   “叫进来见见吧,”她说,“她遭此大难,也有我失察的疏漏,该好好安抚。”   阿绰欢天喜地地出去,片刻后领着个十七八的年轻女郎进来。那姑娘大约是梳洗过,已然换上府中侍女服色,头上梳了根乌亮的辫子,扎着白头绳,通身无一点艳色,却足够姣好亮眼。   然而太亮眼了,被那动了色心的姜姓县令看上,平白招来灭门之祸。   可见乱世之中,毫无自保之力的美貌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姑娘被人教过规矩,伏地叩拜一丝不差:“民女谢过殿下恩德。”   崔芜见她面色憔悴,眼角通红,就知这两日没少哭过。   “你父母受难遭灾,一多半是我用人失察之过,”她无意为难一个骤遭横祸的小姑娘,语气和缓地安慰道,“纵是为你父母申冤平反,亦是我该做的,没什么恩德不恩德。”   少女讶异,虽被阿绰告知“北竞王贤德仁善,待下人极好”,却还是想不到崔芜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刚擦干的眼眶又红了:“殿下千万别这么说。咱们心里都清楚,那狗官不是殿下任命的,要不是殿下替民女做主,我爹娘就白死了。”   她悲从中来,重重顿首:“只是民女无依无靠,村中族亲……也是指望不上的,求殿下可怜民女,容我在府中当牛做马,报答您的恩德。”   崔芜不介意将豪门世家踩在脚下,却见不得贫苦无依的小姑娘把自己当菩萨叩拜,伸手将人搀起:“也好。我身边还缺信得过的妥帖人,你若没处去,就先留下。对了,你叫什么?”   小姑娘感激涕零:“奴家中姓王。我娘说,奴出生时嗓门洪亮,起了个小名叫莺娘,黄莺的莺。”   王是河东大姓,十个百姓里倒有六七个是王家人。崔芜心中微动,低低念了句:“墙隅嫩日妨莺睡,楼外初云动绣光。我给你起个大名,叫初云如何?”   小姑娘着实机灵,立刻拜倒:“奴初云,谢殿下赐名。”   崔芜身边确实人手不足,贴身服侍的除了阿绰,便只有当初歧王府出身的小女婢。   她同样没有正经名字,王妃唤她竹心,又因她家中小名星娘,崔芜便给她改了“潮星”,取“潮水带星来”之意。   随着年关临近,法场上成排的人头落地,其余诸县悚然震动,有血淋淋的先例在前,风气收敛了不少。。   与此同时,太原府难得过一个没有战事困扰的小年,虽是百废待兴,有崔芜分发的粮食和取暖煤炭,百姓们还是对来年生出了盼头。家家户户张贴红帘,倒也有了几分喜意。   崔芜本想在太原府过完除夕,然而狄斐回城复命,告知崔芜皇宫已然修葺完毕。除此之外,他还带来一个消息。   被幼子和养子弃之不顾的晋帝重病垂危,怕是熬不过年关,他托人带了话,想在临死前见一见崔芜。   崔芜有些犹豫。   抛开此人将幽云十六州送与外族的行径不谈,能一统北地,震慑各方豪强,也算是个当世枭雄。崔芜对他很有兴趣,不想错过见面的机会。   “行李细软年后再说,我先入京,今年就在晋都过年了,”她拍了板,“杨凝思留下,照拂河东百姓,其他人随我入京。”   她权威与日俱增,这等小事自无人唱反调。   崔芜搬过几次家,原以为驾轻就熟,谁知遇到意料外的情况。就在北竞王车驾离开太原府当日,全城百姓不知从哪听到风声,竟齐刷刷聚集在街道两旁,对着车马跪了下。   “殿下大恩,我等无以回报!”   还有农妇打扮的女人,包着头巾,提着篮子,抓了鸡子干粮就往亲兵手里塞。   亲兵也好,侍卫也罢,从没见过这等阵仗,惊得手足无措。又知这鸡子是难得之物,寻常人家不知攒多久才能攒上这么一篮,拼命往外推。   车里的崔芜听见动静,刚掀帘而出,偌大的长街陡然静了,一张张憔悴干瘦的面孔仰望着她,眼眶里再不是初入城的空洞麻木。   他们活了下来,他们有了希望,他们盼着明年比今年更好,而这一切都是崔芜带来的。   他们不在乎她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们只知道她救了所有人。   他们不想她走。   崔芜深深吸气,将眼角酸涩强压回去。她长身直立,对着百姓深深一揖。   “我的承诺依然有效,”她说,“凡我在一日,绝不让汉家百姓遭外虏作践、受战乱凌虐。”   “大家回去吧,东西留着自己吃,往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无论她怎么说,百姓都不肯走,只在车驾后面慢慢跟着。崔芜没了辙,命亲兵开出一条道,往日半个时辰就能走完的长街,生生用了两个时辰。   好容易出了城,赶车的亲兵皮鞭一挥,健马撒开四蹄,将太原府和送行的百姓远远甩在身后。   车外飘来一阵痛哭泣零的:“殿下!”   崔芜闭上眼,扶住车窗的手死死扣紧。   “我说话算话,”她想,“我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   从太原府到晋都,纵然快马加鞭,也花了六七日光景,堪堪赶在除夕当日抵达京城。   时隔多年,崔芜再入汴梁,心中自是感慨万千。街边店铺仍是初见时的破落模样,偶尔行人经过,知道车驾中的不是普通人,忙屏气噤声地退至一旁,目送轻骑簇拥下的马车远去。   队伍如龙,浩浩荡荡,直入晋都皇宫。   修缮过的宫殿比之太原府衙不可同日而语,只是崔芜无心细瞧,直接去了内庭——自狄斐接管了皇宫,就把晋帝从原先的福宁殿挪到西南角的一处僻静宫阁。此处原是打发不得宠的嫔御住的,用来安顿这位前朝帝王倒也恰得其所。   崔芜迈过门槛时,闻到浓重的药汤气味,还有一股沉闷的、近乎草木腐烂的气息。她对此很熟悉,这是行将就木的老人的气味,前世,当她还是个实习医生时,经常在重症病房里闻到。   晋帝躺在重重珠帘后,红木雕花的罗汉床太过宽大,几乎将他单薄的身形吞没。他伸出一只枯槁的手掀开帘子,崔芜甚至能看到手背上卷曲的青筋和衰朽的老人斑。   “狄斐说,你想见我,”她随便寻了张圆凳坐下,“我来了,有什么话就说吧。”   垂死的皇帝盯视她许久,叹息像是从深渊底部传来:“想不到,你这么年轻……”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崔芜一点没有谦逊的美德,十足扎心地说道,“自然规律,很正常。”   晋帝发出一连串嘶咳,可惜再不会有人为他端茶送水、拍抚胸口顺气:“你这样的性子……咳咳,难怪能走到今日。”   “我是什么性子、能走到哪一步,就不必前辈指摘了,”崔芜淡淡道,“你的儿子和养子都跑了,嫔妃们也逃得逃、散得散,听说身边只剩了原配和一个女儿?”   “我答应你,你死之后,不为难她们,可能瞑目?”   晋帝沉默片刻:“我的儿子,还有阿宁那不争气的小子……”   崔芜嗤笑:“你我易地而处,你会网开一面,斩草不除根吗?”   晋帝嘶声喘息,两眼放空地盯着帐顶:“罢了……自作孽不可活,他二人悖君弃父时,就该知道,迟早有这么一日。”   崔芜本想给濒死之人留点脸面,奈何没忍住:“上梁不正下梁歪,阁下将幽云十六州拱手让与外虏时,也该知道,自己迟早逃不过这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一遭。”   晋帝被她刻薄言辞刺激,几乎咳出血来。 第171章   崔芜在偏殿待了约莫一刻钟, 把本就病恹恹的晋帝气得越发离死不远,这才背着手溜溜哒哒地走了出来。   抬头见夜幕清透,虽无朗月, 却有几点碎星点缀,方才的气闷一扫而空。   “晋帝怕是撑不了多久, ”她吩咐候在外头的殷钊,“终究是一朝帝王,买口上好的棺材, 准备给他操办后事吧。”   殷钊扶刀应了。   “还有, 听狄斐说,宫中布防是你带着人办的,”崔芜又道,“从今日起,你便负责宫中禁卫,如何出入、以何为凭, 都拿个章程出来。”   殷钊大喜。   自古禁卫首领一职皆为宫城要害, 非主君亲信不可为。崔芜命他负责宫卫,信重之意可见一斑。   “属下谢殿下信重, ”他当即拜倒, “必不负殿下所托。”   崔芜拍了拍他肩头。   这一年的除夕兵荒马乱,因着崔芜刚入晋都,整理行囊还来不及,什么大宴群臣、歌舞升平更是想都不要想。幸而有丁钰,大约是觉得北竞王入主晋都的第一个年关,不好冷清潦草地过去,他弄了好些烟花——都是研发火药的报废品,摆在空地上, 捂着耳朵一一点燃,又脚底抹油似的窜到崔芜背后。   爆响连起,流星升上夜空,炸开大片华彩,又化作万千碎金簌簌落幕。火光照亮崔芜侧脸,那万千华彩仿佛凝成一束,也在崔芜瞳仁中轻轻爆开。   “放轻松,明年只会更好,”丁钰十分不讲究地拍上北竞王秀肩,“河南道会有的,江南之地也会有的,那些逼迫你、轻贱你,还有拿着中原百姓当畜牲的,都会付出代价。”   他握拳递到崔芜跟前,崔芜仿佛是嫌弃他幼稚,懒洋洋地不想伸手。丁钰却不依不饶地举着,崔芜无奈,勉为其难地和他碰了碰拳。   这一晚,他俩在福宁殿喝酒到天亮。到底是晋帝多年的宫室,因着易主,里里外外整饬一新,还添了好多女儿家喜爱的摆件。   崔芜不在乎这些细节,命人将带来的桂花酒取了两瓶,温在红泥小火炉上,又把月洞窗推开半边,与丁钰一边饮酒,一边共赏夜色。   不期然地,她脑中划过一个念头:兄长现在做什么呢?   秦萧也在饮酒,陪着他的自然是颜适。两人坐在大帐之中,外头是过年的喧嚣萧闹,可惜被帐子一隔,透进来的人声时远时近,无端多了几分“为谁风露立中宵”的寂寥。   秦萧鲜少饮酒,倒不是他酒量不行,实是河西主帅自律极严,凡在军中,素来滴酒不沾。但今日是除夕,颜适鬼鬼祟祟地抱了两坛佳酿来寻他,非要与他一醉方休,秦萧也不好将他打出去。   “这可是崔使君……啊呸,现在该叫北竞王,她亲手酿制的佳酿,还是我从花门楼买回来的,”这小子一张嘴就喋喋不休,“少帅有所不知,这花门楼现在的生意好得出奇,尤其是这酒,极受各国蕃商欢迎,平日买酒都得排队。我还是打着少帅的旗号,才从那老板娘手里抠了两坛出来。”   秦萧听得“北竞王”三个字,执杯的手一顿,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然后一抬眼,颜适鬼鬼祟祟的脑袋已经凑到跟前:“小叔叔……”   秦萧一听这小子开口就额角疼,他已然摸清规律,颜适只有在闯了祸事和存心打听八卦时,才会喊他小叔叔。   果不其然,颜适转动着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听说北竞王攻克晋都,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秦萧面无表情:“我该有什么反应?”   颜适转了正色:“我不信你看不出来,北竞王志在天下,绝不会止步晋都。”   秦萧又给自己斟了杯酒。   “北竞王一向看重河西,互市就是她一手促成的,十分里有九分,她不会放任咱们孤悬在外,”颜适觑着秦萧脸色,“她现在腾不出手,等到剿清晋室余孽,大约就会有动作了。”   秦萧饮了口酒:“北竞王看重情谊,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与河西兵戎相见。”   “这是自然,”颜适也信得过崔芜人品,但他更明白,于心怀天下的雄主闻言,“情谊”这玩意儿永远只能排在“江山”之后。   他索性把话挑明了说:“以我对北竞王的了解,她即便想要河西,也会坐下来与你客客气气商谈,给足好处与脸面。”   “真到了那一日,小叔叔,你这个河西之主打算怎么办?”   秦萧把玩着杯盏。   那酒是紫莹莹的葡萄酒,崔芜弄出的方子,不知是怎么做的,就是比常见的葡萄酒馥郁甘醇,芳香四溢。   就好像她这个人,分明凭一副姿容就能过上富贵不愁的舒坦日子,却有着谋取天下的胸襟志向,又塞了满脑子的奇巧主意,看似离经叛道、不按常理,实行起来却往往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个女子,真能做到无数须眉男儿都做不到的事,一统中原,荡平干戈吗?   秦萧出神片刻,对着杯中倒影微微一笑。   那许多甘愿追随她的智囊悍将已然说明了答案。   他们相信,她能。   他也相信。   “等过了十五,你随我去一趟夏州,”他说,“李氏覆灭,那地方成了乌孙部的跑马场,三不五时过来打谷草,不盯紧些,我不放心。”   颜适了然。   夏州固然是扼守贺兰山阙的冲要之地,但更重要的是,这里就临着河东。   据此往东,已然是崔芜的地盘。   他抿嘴一笑,心知秦萧胸口的那杆秤已然有了倾向:“成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要顺路再逮只狐狸?”   秦萧马鞭不在手,干脆曲指在这小子额角敲了记爆栗。   连自家主帅都敢嘲笑,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这一年的年关注定不太平,从初一开始,战报便屡屡送来。   先是周骏与韩筠联手,平了河南道以南的晋太子势力,大军冲入临时建起的离宫时,不满十岁的晋太子吓得吱哇乱叫,死死抱住身旁乳娘。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接到信报后,崔芜还对盖昀玩笑:“今年有些对不住三位将军,叫他们在外头征战度过的年关,明年若是荡平北境,定要好好补偿他们。”   第二封战报便没那么愉快了,看到火漆上的“贾”字,崔芜下意识蹙起长眉。   她是去岁十月给贾翊传信命他带着陈娘子北归,如今将近三个月,依然没消息传回。她原还担心是被战事阻隔,或是遇到别的变故,如今看来,事情比她想的更棘手。   三下五除二拆看完贾翊德信报,崔芜脸色凝重,把刚离宫的盖昀又叫了回来,还捎带上丁钰。   “贾辅臣传回信报,孙昭虽死,孙彦却还活着。他接走了孙夫人和孙景,收拢了部分孙昭遗部,如今自立为江南国主,大有重振先祖荣耀之意。”   崔芜语气还算平静,嘴角冷笑却深如刀刻:“早知如此,当初真该杀了他。”   说话间,盖昀与丁钰已将信报传看完,盖昀若有所思:“辅臣兄迟迟不归,原来是为着这一桩。”   崔芜在江南放的火声势极大,一举烧垮了江东孙氏百年基业,手段却颇隐秘,只怕直到现在,都没人将暴乱联想到她头上。   其实她大可以坐看孙彦与叛军、南楚斗法,待得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但崔芜知道,别看如今孙氏势弱,若真被孙彦振臂一挥,笑到最后的还不好说是哪个。   “陈二娘子传回的书信中屡次提到,阮轻漠不知所踪,如今的叛军头目是个姓吴的世家旁支,”崔芜说,“此人目光短浅,将叛军当成自己抢地盘的利器,自攻下润州后,非但不图再进,反而大修昔日的江南国主府,大有坐拥江山穷奢极欲的兆头。”   “这等货色,断断不是孙彦的对手。”   “我若是姓孙的,甚至不会着急出兵,只需派亲信混入义军,对他身边部下挑拨两句,自有人打起取而代之的主意。到时义军内讧,旁人便能坐享其成。”   盖昀思忖片刻,认为崔芜所言极有可能。   “孙彦杀伐果决,心机手段不在其父之下,江南为其掌控绝非幸事,”盖昀思量着,“其实最好的情况,是义军和孙家斗得两败俱伤,再由南楚出面,料理了孙氏。”   “经此一役,南楚纵然得到吴越之地,元气也必大伤,短时间内恢复不过来。殿下便可挥师南下,直取江南。”   崔芜也是这么想,但她知道,孙彦这人太聪明、太分得清利弊轻重,绝不会冒冒然消耗自己有限的兵力。   “贾先生说,在那姓吴的身边也安排了人,想办法给他传个话,叫他掘了孙氏祖坟!”崔芜狞笑,“我就不信,祖宗坟墓都被挖了,那姓孙的能坐得住!”   盖昀和丁钰面面相觑,都被这道命令的狠意惊着了。   丁钰小心翼翼地问:“若是,那姓吴的不听呢?”   “告诉他,孙氏坐享江南膏腴之地,最好的珍宝都陪葬进坟墓了!”崔芜胸有成竹,“与其陪着死人烂在泥里,不如挖出来自己享用,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丁钰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   崔芜:“想说什么就说,谁把你嘴巴缝起来了不成?”   盖昀饶有兴味地瞧着丁钰,存心看他当着自家主君的面能憋出什么惊人之语,只听他吭哧半天,冒出一句:“以后记得提醒我,千万别得罪你。”   崔芜饮了口茶,笑眯眯地:“现在才想起这茬?晚了。”   丁钰大惊:“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崔芜笑而不语。   汴梁不比关中寒冷,才入二月,来自江南的暖风催开冻土,枝头新绿依稀可见,却是不知不觉迎来又一季春色。   二月初二当日,延昭、韩筠、周骏三路合兵,荡平宁王离宫。宁王仓皇逃往铁勒地盘,麾下部众或死或降。   靖难军大捷归来,崔芜亲自出城相迎。相隔尚有半里地,三位主将已然见着城门高耸、仪仗如林,簇簇人头中央,一顶朱红华盖猎猎如旗,底下依稀站着一袭纤细人影。   延昭心头微凛,率先下马,三人步行上前,纳头便拜:“末将拜见殿下。”   崔芜今日却不是胡服打扮,深衣严妆,当真有了几分威统天下的意思。她当众扶起三名心腹,拍着延昭肩头以示看重:“辛苦了。”   此举奠定了延昭在武将集团中第一人的地位,随行众人看在眼里,神色各自不一。   盖昀心念电转,对着延昭猛使眼色,奈何那壮汉沙场征战是一把好手,论及看人眼色,却连丁钰的零头也及不上。   只这么一耽搁,时机已然错失,崔芜亲自携了延昭的手,笑道:“为你们接风的酒宴已经摆好,今日,本王与诸位不醉无归。”   盖昀暗自叹息。   延昭携大胜之势归来,论资历、论功勋、论在崔芜心目中的地位,都无人可及。若此时跪请崔芜称帝,十分里有七八分能成。   可惜这小子太憨实,根本没看懂盖昀眼风中的玄机,只会咧嘴傻乐。   直气得盖昀摇头无奈。   这一夜宫中好生热闹,酒菜称不上多奢华,用的却是关中带来的厨子,跟随崔芜久了,对自家主君的口味喜好摸得八九不离十,每一道都恰合她心意。   酒是蒸馏出的烈酒,清冽甘醇,后劲十足。武将皆是好酒之辈,吃得酣畅淋漓,喝得肆意畅快。   人喝多了难免话多,武将久在军中,更是满口爆粗。说到兴起时,忽然察觉不对,猛地扭头看去,只见主位之上,崔芜单手托腮,也正笑眯眯地看来。   “无妨,”她说,“今日高兴,你们只管开怀畅饮,不必拘束。”   三人谢了恩,不敢再如之前那般肆无忌惮,黄段子都收了起来。   其余两人是真心畅快,唯有延昭似是压着心事,饮两口酒就瞟一眼崔芜,欲言又止。   崔芜知道他想说什么,此次大捷班师,延昭不是一个人,他从河南道带回一个女人。   她有晋室皇族的血统,算是宁王的堂妹、晋太子的堂姐,只是出身旁支,血脉亲缘已经十分稀薄。   崔芜甚至知道,她是后晋宗室精挑细选出来,进献给大军将领的。如此身份,不可谓不敏感,但延昭还是留下了。   她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阿绰示意:“今晚你不必在宫中服侍,你大哥难得回来,你跟他一块回去,好好说说话。” 第172章   崔芜此举固然是为了让阿绰与延昭一叙兄妹之情, 除此之外,也想借阿绰的眼和嘴,去瞧一瞧让延昭防线失守的女人是什么样。   阿绰不负所托, 看得明明白白,回来后如实回禀。   第一印象, 自然是美。   “比不上主子,但也差不太远,是个娇怯怯的美人, 看着很是可怜, ”阿绰说,“她往那儿一站,连我都忍不住想护着她。   崔芜心知,这不是“看着可怜”,而是“我见犹怜”,袅袅婷婷, 弱柳扶风, 比之美貌更能打动男人心弦。   她的好奇心得到了一部分满足,但还不够。   “性子怎样?谈吐如何?”她问, “姓石的宗室把她献给你哥哥, 是单纯想拿她换个平安,还是……”   阿绰明白崔芜的意思,自家主君就是以女子之身上位理政,从不敢小觑女人。   “听说养得娇贵,除了春日踏青,年节看灯会,平时没怎么踏出过二门,”她跟着崔芜久了, 也学会委婉说话,“被她父亲送给我哥哥时,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只会拉着我哥哥袖口哭。”   “我……奴的兄长不落忍,这才把她带了回来。”   崔芜听出她的开脱之意,并不奇怪。毕竟是亲兄妹,自小相依为命,阿绰不为延昭说话,她才觉得讶异。   “军中规矩,不得强抢良家,不过这女子是父兄献出,自然与强抢不沾边。”   崔芜坐在妆台前拆下繁复的发髻,阿绰上前帮手,用鹿角梳慢慢梳通光可鉴人的长发。   “你可问了你哥哥,对那女子是什么打算?”寝殿内没外人,崔芜说话很直接,“明媒正娶?”   阿绰吓了一跳,忙否认道:“怎么会?奴兄长这点分寸还是有的,最多收作房里人,断不会娶为正妻。”   这就是纳为妾室的意思了。   崔芜不喜欢“纳妾”这两个字,但她也知道,有些东西存在上千年,不是她一个人能抗衡的。   再者,崔芜是女子,亦是上位者,倘若心腹大将坚持娶前朝遗女当正室夫人,她才要头疼。   “罢了,”崔芜摇了摇头,“你哥哥跟了我这么久,我也没好好赏过他什么,他要是真喜欢那个女子,就留在府里吧。”   “只一点,那个女子姓石,你哥哥却是我麾下第一大将,个中分寸,他心里得有数。”   阿绰长出一口气,大声应下。   崔芜席间多饮了两杯酒,虽是度数不高的桂花酒,也觉得头晕眼涨。由着阿绰服侍更衣,她在宽大的罗汉床上躺下,两侧帐幔垂落,拢出一方小小天地。   身上盖着湖丝缎面的被褥,脚底踩着滚烫的汤婆子,殿中火盆源源不断地散发热气,将严寒隔绝在外。半梦半醒间,前二十年的风刀霜剑、颠沛流离仿佛才是一场大梦,她在锦绣温柔乡中沉沉睡去,就像回到家中一样适应安耽。   惊散好梦的,是帐外依稀传来的对话声。   “此事紧要,需立刻禀报殿下……”   “殿下昨晚饮多了两杯酒,才睡下一个时辰……”   “事关丁司马,不然也不敢深夜搅扰殿下……”   崔芜蓦地睁眼,思绪瞬间清醒了。   “阿绰,”她扬声唤道,“谁在外头?”   外头传来脚步声,阿绰没敢贸然掀帘,就在帐外回话:“殷钊前来禀报,说丁司马半个时辰前提走刑房犯人,往卫州门去了。”   崔芜刚醒,还没完全回神:“他又不司刑狱,提走犯人做什么?提的哪个犯人?”   阿绰瞅了她一眼,小心翼翼道:“就是,那个姓韦的……”   崔芜抬眸,这回是彻底醒盹了。   “韦姓犯人”就是与阮轻漠同在凤翔城作乱的韦姓军官。崔芜将阮轻漠放去江南,心里其实并不信她,除了安排贾翊与陈娘子一明一暗盯着她,更将韦姓军官扣作人质,一直关押在刑房中。   哪怕贾翊传来消息,阮轻漠逃脱监控,崔芜也不十分着急,就是因为手里扣着这张底牌。   这种微妙的时刻,丁钰一个与刑狱八竿子打不着的,提走他做什么?   崔芜不及细想:“命殷钊点五十轻骑,你与我梳妆,立刻出城。”   两刻钟后,宫门洞开,崔芜没乘车,亲自骑马领宫卫疾驰。   她现在马骑得相当不错,虽不是配合默契的火锅,也丝毫不逊色于轻骑脚程。赶抵卫州城门时,守城的卫士还想拦,被殷钊亮出腰牌晃了晃,再瞧见他身后明黄披风猎猎拂动的崔芜,腿肚子都软了。   “殿下!”卫士跪了一地,“卑职不知殿下驾到,请殿下恕罪!”   崔芜叫了起,问道:“可有见到丁司马?”   她虽入主晋都,却未正式称帝,一应官职仍是按王府规制。但卫士心里有数,这位离那通天的位子只差一步,听问,大气不敢多喘一口:“见着了。两刻钟前出的城,说是殿下交代了紧急事宜,需得立刻办妥。卑职们不敢多问,将人放了过去。”   丁钰是崔芜麾下属官最特别的一个,因他领的差事与众不同,牵扯到军中机密,也因他与崔芜交情深厚,偶尔有特立独行之举,连崔芜这个上官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旁人不会,也不敢揪着不放。   种种因由叠加一处,造成了今晚的尴尬局面。   崔芜揉了揉额角,头一回暗悔自己对丁钰明里暗里的纵容,追问道:“他是一个人出去的?”   卫士懵了片刻:“丁司马乘着一辆马车,他是从车窗里探头出来说话的,至于车上有几个人……卑职实在不知。”   崔芜心知问不出什么,摆手命他退下,自己带人出城追赶。   如此疾奔了三五里,忽听夜色深处传来异响。崔芜一扯缰绳,循声追去,两侧树影幢幢,冷不防瞥见头顶一道黑影掠过,惊得她双腿发力,□□坐骑一声嘶鸣,踢踏着顿住步子。   随她出城的亲卫引弓上弦,又被崔芜一个手势摁了回去。她迟疑着上前两步:“……阿丁?”   众人这才看清,那黑影原是一个人,被麻绳结结实实绑着,粽子似地吊在树梢,被夜风推搡着飘来荡去。   他嘴巴被麻核堵住,发不出声音,只能“呜呜”闷哼着表明身份。   崔芜摁了摁额角青筋,示意亲卫将人救下。   彼时未出十五,正是天寒地冻时节,丁钰被吊了半宿,冻得直打哆嗦,根本说不出囫囵话。崔芜饶是有一肚子火气要发,见状也是啼笑皆非,命人用毛皮大氅裹紧他,先回宫再说。   为着这一出天外飞来的乌龙,整个福宁殿都被折腾得上蹿下跳。阿绰领着宫人备下热水与姜汤,又着急忙慌地拢起火盆,数管齐下,总算让已经冻木了的丁钰缓过一口气。   他身裹棉被,手捧姜汤,怀里抱着汤婆子,睫毛上的冰珠尚未完全化开,张嘴先打了个大喷嚏。   崔芜示意宫人退下,只留阿绰与初云在内。她托腮瞧着丁钰,伸足轻轻踹了他一下:“还喘气吗?”   丁钰有气无力:“死、死不了……阿嚏!”   崔芜坐正了姿态:“既然死不了,那就说说,今晚到底怎么回事?韦仲越呢?你把他弄哪去了?”   丁钰咕嘟着嘴,半晌憋出来两个字:“……跑了。”   “我知道那小子跑了,”崔芜睨着他,“殷钊说,人是你提走的,说吧,这唱的是哪一出?”   丁钰干咳两声:“那个……我、我是被人劫持的。”   崔芜用包着木头的铁钳拨弄炭火,火星簇簇迸溅:“嗯,继续。”   丁钰咽了口唾沫,直觉自己不老实交待,那发红滚烫的铁钳就要摁在自己身上:“我……昨晚我刚回府,一进屋就被人拿刀抵住了。我一看,娘的,居然是那个阮轻漠!她本事当真不小,竟敢偷偷溜进汴梁城,还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混进了我的司马府!”   崔芜不容他说完:“阿绰!去给殷钊传话,将司马府上下人等梳理一遍,凡有可疑,一律下狱彻查。”   阿绰应了声,退下传话。   殿内火盆烧得极旺,丁钰连饮三盏姜汤,身上倒是不冷了,心却缓缓沉入水底:“阮轻漠逼我救他的阿越,不然就杀了我。你知道的,那女人是个疯子,说得出做得到,我为了保住这条小命,接着给你办事,只好如她所愿。”   崔芜摁着额角:“是为了保命,还是你自己也想放了他们?”   丁钰:“……”   他早知这事瞒不过崔芜,可只一个照面就将个中内情揣测得八九不离十,也太伤面子了。   “阮轻漠跟你说了什么?”崔芜直勾勾地盯着他,“威逼利诱,还是卖惨装可怜?”   丁钰不禁想起出城之后,阮轻漠一度想杀人灭口,却被自己一番话打消念头。   “如果北竞王身边有谁真心想放你一马,那只能是我,”丁钰颈间架着匕首,刀锋映照出他冻得发白的脸,他侃侃而谈,毫无惧意,“我若死在你手上,北竞王追到天涯海角,也会将你碎尸万段。可我活着,或许能打消北竞王斩草除根的念头。”   “一边是撞南墙的死路,一边好歹有五分生机,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吧?”   阮轻漠当然知道怎么选,这才有了崔芜追出城外,撞见丁钰挂在树梢荡秋千的一幕。   丁钰收回思绪,摸了摸鼻子:“这个……咳咳,我也是看他俩怪可怜的,苦命鸳鸯,熬到今天不容易,能成全就成全吧。”   崔芜眯紧眼。   丁钰太了解她,如何不知,这是她杀心大起的征兆?   当即起身,依照臣属的礼节撩袍跪地:“臣属自作主张,请殿下恕罪。”   崔芜静了片刻,看向初云。后者会意,屏气噤声地退了出去。   崔芜走下主位,将丁钰一把薅起:“行了,都是千年的狐狸,跟谁玩聊斋呢?”   丁钰一双膝盖还没尝到金砖地冰凉的滋味,就被拖了起来,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哪怕居上位多年,逐渐养成说一不二的杀伐性子,崔芜骨子里还是看重情谊的。   这话虽是埋汰,到底透出对“自己人”才有的亲近。   “我以为,上回已经说得够清楚明白了,”崔芜倒了杯热茶,塞进丁钰冻得青白的手里,“阮轻漠或许有苦衷,但她裹挟民意、煽动百姓,我断不能留下她这样的人。”   丁钰舔了舔开裂的唇瓣。   “你有你的道理,”他说,“但是阮轻漠来找我时,我把自己代入她的境地,然后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是我,想替至亲报仇,仇人又是那么个高高在上的角色,我有什么法子?我能做得比她好吗?”   崔芜蹙眉。   “没有,我没有任何常规路径可走,被世道尊卑压着,这根本是个死局,”丁钰说,“既然我不比她高明,又有什么立场苛责她?”   阮轻漠可恶吗?   确实可恶。她自称“华岳神母”,利用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和人性的弱点裹挟民意、煽动民乱,又置凤翔城内的疫情于不顾,将诸多百姓陷入险境,碎尸万段也不过分。   可民不聊生是她造成的吗?   掏尽百姓家中最后一粒粮食的苛捐杂税是她制定的吗?   将人命当蝼蚁的乱世是她炮制的吗?   哪怕是凤翔城内的疫情,就算没有阮轻漠推波助澜,以歧王那视自己为尊、不顾旁人死活的尿性,就能施粥济药,安顿好满城患儿?   如果答案都是不能,那么将个中种种怪罪在一个女子身上,不是太可笑了?   丁钰过不了自己这道坎,崔芜却没这般多愁善感:“她是罪是孽,自有天定,我不是阴司判官,管不了那许多。但她工于心计、长于隐忍,若就此远遁,必为后患,我不能听之任之。”   丁钰深吸一口气:“所以,你非要杀阮轻漠的理由,不是她蛊惑人心、煽动百姓,而是因为,她可能对你构成威胁?”   崔芜:“这还不够吗?”   丁钰盯着她双眼,听到自己心跳和热血的鼓噪声。他很清楚,崔芜今非昔比,早不是任由他顶撞的“同乡”,但他眼看着崔芜走到这个离天下至尊只差一步的位子,有句话卡在心口许久,不吐不快。   “我只问你一句,”丁钰一字一顿,“如果把阮轻漠换成秦萧,他镇守安西、手握重兵,对你的威胁只大不小,你还会这么做吗?”   “你是不是,也要对他斩草除根?”   崔芜猝不及防,怔住了。 第173章   崔芜夜开城门瞒不过有心人, 第一个闻讯入宫的是盖昀。   他只当丁钰还被崔芜扣在宫中,急三火四地递牌求见。进了福宁殿才发现,帘幔低垂, 火盆涂丹,正殿中唯有崔芜一人倚着罗汉床, 仰头瞧着挂在墙上的一幅巨大舆图。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听说消息了?”   盖昀非但听说了消息,还知道今晚这一出皆是因阮轻漠而起。他与崔芜观感一致, 阮轻漠是个祸害, 能除当然是斩草除根为妙。但人已经跑了,且以如今的局面,她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为这么一桩不大不小的麻烦而处置一名心腹属官,不划算。   “此事丁郎固然有错,”盖昀劝解道, “但错已铸成, 苛责亦是于事无补,反而伤了殿下与丁郎的情分。”   崔芜先还不置可否, 听到后半段却笑了。   她与丁钰从未将交情摆在明面上, 奈何盖昀耳聪目明,单凭两人日常交谈,不难推出一二。   这时候入宫求见,十分里有七八分,是为丁钰说情的。   “先生若是来替丁郎求情,可是晚了一步,”崔芜挽着头发,懒洋洋道, “姓丁的被我痛骂一通,赶回府里闭门思过了。”   “这小子牛心左性,不关十天半个月,不知道悔改两个字怎么写。”   盖昀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他与丁钰共事数年,交情固然有,但真正让他在意的,是丁钰主导的火器研造。   那是与火神爷打交道的差事,一不留神就得搭进小命,唯有丁钰玩得转。一开始,盖昀很不理解,崔芜为何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在这等“机巧”事项上。   直到他亲眼目睹火器的威力。   他不懂那些繁复的化学配方,也没有“科技强则国强”的概念,但他知道,这种新式杀器一旦投入战场,无论对上谁都能取得碾压性的胜利。   凡是能为崔芜巩固江山的,都是盖昀死保的对象。   “殿下赏罚分明,是昀多虑了,”盖昀一揖到底,“如此,臣属告退。”   崔芜却拦住他。   “来都来了,替我参详一下,”崔芜说,“阮氏姑且不论,我瞧着山南东道这块地有些碍眼,你说把它拿下来怎样?”   盖昀:“……”   他随着崔芜示意抬头,目光定格在中原腹地以南,用炭笔圈出的一块地盘。   山南东道,位于京畿、河东以南,河南道以西,万里长江横贯其中,将其一分为二。   一半邻着北境,一半挨着江南。   此时晋都已下,江北大部皆被崔芜纳入掌控,再看这一小片法外之地,确实会觉得碍眼。   只有一个问题。   “殿下想要邓州、唐州不难,”盖昀说,“但再往南是襄州,纵然您已入主晋都,要吃下恐怕也得费点力气。”   他说得不甚客气,崔芜却并不恼怒,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在另一个时空,三百年后,成吉思汗的后人率蒙古铁骑南下,长刀所向无不授首,唯独被一座城池阻拦了十年之久。   这座城,就叫做襄阳铁城。   “先拿下邓州、唐州吧,”崔芜拍了板,“江南的局面一天一个样,咱们也该早作准备。”   盖昀毫无异议。   这一回,崔芜派了岑明与狄斐两路南下,直逼山南东道。她的目光被江南牢牢吸引住,却忽略了来自北面的威胁。   岑明与狄斐刚进山南东道地界,北边就传来战报,雁门关外有一股铁勒游骑徘徊不去,似是为大军攻伐打前哨。   雁门之地原是晋帝心腹领兵镇守,因其扼守冲要,哪怕崔芜攻入晋都,守将也不敢调兵南下。   不过,他也因此救了自己一命。   崔芜对晋室余孽毫不手软,却独独对雁门守将网开一面,非但没有动他,反而按时支应粮草冬衣,又派了一支五百人上下的轻骑驻扎左近,论兵力不足以对边军构成威胁,却能在关键时刻搭把手。   至此,边军虽未向这位以女子之身入主晋都的北竞王投诚,心里那杆秤却有了倾向。   察觉铁勒游骑动向不明,守将第一时间差人通知了靖难军,随后便是六百里加急,一路报回晋都。有意思的是,消息传入福宁殿当日,关外挑衅的铁勒游骑仿佛接到了命令,竟然一个不剩地撤走,直看得雁门守将满头雾水,不明白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那么铁勒人到底想干什么?   事情还得从二月初说起。   西北之地回暖得晚,江南草长莺飞的时节,北地依然朔风苦寒。顶着砧骨寒风,秦萧带着颜适及千余轻骑巡视夏州,一路上不时撞见犯边的乌孙部游骑,都是一触即溃,从无恋战。   次数多了,颜适不由犯起嘀咕:“乌骨勒那小子虽然欠揍,吃一堑长一智,也该受了教训。频频派人扰边,到底想干什么?莫不是酝酿着大动作?”   秦萧也如此想,当即寻河扎营,又命斥候前往打探。得到的消息竟是前方有大股乌孙部人马集结,瞧着却不是冲着夏州来的,而是有意窥伺河东。   秦萧落在舆图上的炭笔定住,半晌没有挪动。   晋帝大行出殡,龟缩东边的太子与宁王也一擒一逃,再没人阻拦崔芜一统中原的步伐,她离那个至尊的位子只有一步之遥。   颜适担心的事终归没有发生,崔芜虽据了中原,却还是念着与秦萧的旧日情谊,并未调转兵锋直逼河西,反而奔着江南去了。这让颜适实打实松了口气,却也让觊觎中原的外虏看到了机会。   乌骨勒心胸狭隘,果然记恨着当日受辱之仇,此处大军集结得微妙,进可围逼中原门户,退亦可骚扰边陲,令崔芜不得不分兵北上防着他作乱。   然而大军出动,一日要耗费多少粮草?若是两面开战,崔芜家底再厚实,被耗干也是迟早的事。   秦萧沉吟再三,炭笔终于落下,在雁门关处点了一点。   “来都来了,”他说,“且去看一眼。”   颜适勾起嘴角,一脸的“我就知道是这样”。   安西军脚程如飞,斥候先行,很快探得情报:“乌孙部绕过雁门,看着像是要打河东一个措手不及。”   河东北部多山,本是抵御外族的绝佳屏障,奈何晋帝短视,为求一时之利,将幽云十六州割让与铁勒,生生失了北境屏障。   雁门虽险,周遭山麓却难说没藏着隐秘小径,一旦被乌孙部寻隙而入,便是直插腹背的一把利刃,叫雁门守军措手不及。   而若失了雁门,则中原腹地再无险可守,千里流金沃土,岂不要成了外族的跑马场?   秦萧久经战阵,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为着私情也好,大义也罢,都万万不会坐视不管。   他唤来颜适:“你亲领三百轻骑,从后挑衅乌孙部。记着,只许败,不许胜,务必将他们引出河东。”   颜适挑眉:“小叔叔,这还没成一家子呢,就急着替人排忧解难了?”   秦萧懒得与他分说,直接赏了一马鞭:“去不去?”   “去,当然去!”颜适一跃而起,捞起头盔就往脑袋上扣,“回头得问北竞王多要点好处,不然枉费了我辛苦奔波。”   亏得他跑得快,否则秦帅的马鞭已然劈头盖脸抽落。   颜适冲阵是一把好手,玩偷袭也不含糊。趁着乌孙部夜间扎寨,他亲自领兵,从排泄秽物的壕沟摸过去。   然后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有意思的是,那并非寻常弩箭,而是从崔芜手里敲来的火箭秘方。箭头中空,填了特制的药粉,金属与空气摩擦生热,点燃磷粉引爆火药,放眼望去万紫千红,将乌孙大营炸出一串山河大地满堂彩。   那火极是厉害,见风暴涨,仿佛活物。乌骨勒从营帐里跑出来时,靴子都没来得及套上,赤脚踩在砂地上,恨得目眦欲裂:“是谁袭我大营?”   颜适在壕沟里摸了半宿,身上又脏又臭,比惨遭劫营的那位脾气还暴:“是你爷爷我!乖孙子,现在跪下磕头喊爷爷,爷爷心情好,或许能饶你一条小命。”   乌骨勒啐了口,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跑了。   战况发展大出所料,依照秦萧的设想,颜适应该是且战且败,把乌孙部引逗过来。但是崔芜友情赠送的火药秘方威力太强,一把火烧得乌孙人乱了阵脚,只以为大军来袭,掉头就跑。   颜适:“……”   等等,这走向不对啊!   人都被他打跑了,回头怎么跟秦萧交待?   副将凑上前:“将军,咱追吗?”   颜适瞪他:“当然!”   追吧,不追还能怎么着?   于是,三百安西轻骑化身盯上兔子的狼群,跟在足有四千兵力的乌孙人背后连踢带踹。   有意思的是,在他们有意无意的驱赶下,乌孙人的撤退方向正是秦萧设定的路线,只是过程与预想大相径庭。   接到斥候回报,秦萧简直哭笑不得,早知颜适这小子不会这么听话地佯败诱敌,但是把仗打成这样,还真是应了自己给他起的花名,一员“福将”。   “来都来了,总不好让客人空手而归,”秦萧将舆图一卷,淡淡吩咐,“去准备吧。”   秦尽忠乐颠颠地下去传令。   乌骨勒这一跑真是丢盔卸甲、屁滚尿流。期间,他不是没回过神,想到自己足有精锐四千,对方却不过三五百之众,兵力差距如此悬殊,哪有被人追着跑的道理?   即便是使诈,消息传回西域,他这个小王子的脸面还要不要?   遂停下脚步,重整旗鼓,打算与颜适所部轻骑决一死战。   谁知那颜小将军,天生的杀伐星当道,本就觉得偷袭一战不痛快,如今乌孙人肯自己送上门,真是再合心意不过。马槊横扫,两名迎面而来的骑兵栽落马背,身首已然异处。   颜适横枪立马,放声大笑:“乌骨勒,出来受死!今日你若是龟缩不出,就是乌龟他娘养的孙子!”   乌骨勒恨得眼睛通红,正要拍马上前,幸而被亲兵扯住缰绳。   “殿下不可!”那人说,“殿下,别忘了将军临走前交待的话,咱们没必要跟河西的恶狼硬拼。”   乌骨勒的脾气却是旁人拉不住,闻言怒不可遏,甩手赏了亲兵一鞭子。   “滚开!”他怒道,“我今天非要了这小子的命不可!”   他拔出马刀,大吼一声,率部朝着颜适冲杀而去。   旷野之上,两头被激怒的巨兽撕咬一处,一边人多势众,一边锐不可当,结果如何?   狭路相逢,自然是勇者胜。   乌孙兵力固然多出安西军十倍不止,奈何颜适太过悍勇,马槊划过,生生荡开一片无人区。有他带头冲锋,安西轻骑战意如虹,横冲直撞于乌孙部军阵,仿佛一把切入豆腐的利刃,将整肃的队伍搅和得七零八落。   乌骨勒恨得咬牙切齿,却也知道自己不敌,只好掉头再跑。   这么一个跑,一个追,生生跑出了三四十里,眼看要追上了,前头忽然发一声喊,山坡上飞驰下来无数赤膊皮甲的乌孙骑兵,将颜适的三百轻骑合围其中。   颜适勒马,瞳仁瞬间锁紧。他认了出来,那排众而出的敌将正是有乌孙第一猛士之称的同罗。   “王子殿下辛苦了,”他对乌骨勒的狼狈视而不见,彬彬有礼道,“接下来,就交给末将吧。”   乌骨勒喘着粗气,余怒未消:“杀了他!我要这小子的人头当酒器!”   追击敌军时,突然被对方伏兵抄了后路,该怎么办?   比较常见的思路是趁着包围圈还没收口,脚底抹油先跑再说,毕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是一场不痛不痒的遭遇战,没必要把小命搭在这儿。   但颜适此人,脑回路天生与常人不同。眼看敌军有备而来,他一不慌乱,二不后退,反而血气上涌,烧得双眼赤红。   “还记得当年叶城同袍的尸首吗?”颜适厉喝,“害死他们的罪魁祸首就在前面!”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盖因追随他的三百轻骑,不少人的父兄都参与了当年那场战役,结果自是血掩黄沙,再没有回来。   玉门关外群鬼夜哭,他们的亲人高举长刀,对准了罪魁祸首。   “杀了他们!”所有人高喊,“报仇!报仇!报仇!”   杀声直冲云霄,黄云变色,四散遁走。三百轻骑好似一把直逼要害的利刀,乌孙人一层层围上去,却像是排队送菜的,被颜适的马槊层层捅穿。   日光被刀锋夺了颜色,鲜血并尸骸四下泼溅。   颜适一马当先,所有挡在他面前的只有被碾压碾碎的份。那一把马槊紧追乌骨勒不放,眼看要连人带马断成两截,斜次里忽然探来一把弯刀,“当”一声架住了马槊。   同罗笑得和蔼:“你的对手是我。”   颜适二话不说,挺槊上前,与这乌孙第一勇士战作一团。 第174章   颜适是个天生的人来疯, 越是战况危急,越能激发他骨子里的血勇和兴奋。他与同罗交手数个回合,居然不分上下, 非但没见迟疑畏战,反而杀开了性子, 一把马槊舞得虎虎生风,不离敌将要害左右。   “你很不错,”同罗虽是第一勇士, 说话却很轻柔, 哪怕这般激烈的战事,也不能让他加快语速,“秦萧把你教的很好,假以时日,你会成为比他更难缠的对手。”   “可惜啊……”   颜适蹙眉:“可惜什么?”   同罗温和地笑了笑:“可惜,你没这个机会了。”   言罢, 刀锋荡开马槊, 然后极利落地一挥手。   无数弓弩手自矮坡背后现出身形,虽无火箭助阵, 由强弩发出的铁箭依然声威惊人。颜适恍然醒悟, 自己这个诱饵反到成了被引诱的对象,一时气笑不得。   “那就要看看,”他将马槊挥成一个圆融如意的圈,凡是撞在圈上的箭矢,无不折戟沉沙,箭头掉了一地,“你有没有这个本事留下我!”   说话间,两三轮的弩箭已过, 饶是颜适武勇过人,也难免手臂酸麻。更要命的是,他麾下三百轻骑难抵伏兵轮番冲杀,逐渐现出溃败迹象。   颜适当机立断,调转马头就要往外冲:“想留住你爷爷我?再他娘的练个一百年吧!”   同罗哪里容他走脱,紧紧咬在身后。   颜适且战且退,吊着乌孙人往西行了约莫五六里地,一支暗箭突然从极刁钻的角度射出,终于突破马槊,“笃”一下钉入肩甲。   颜适惨叫一声,伏在马上作气力不支状,奔逃越发急切。   同罗觉出不对,可惜没等下令,那急于报仇的乌骨勒已经抢先道:“给我追!谁能斩落这小子人头,重重有赏!”   同罗的话被乌骨勒噎了回去,深深皱眉。   变故就在这一迟疑间发生,乌骨勒冲得太快、太兴奋,眼看要咬住颜适尾巴,极遥远的地方突然飞来一道日影。那一箭的力道比乌骨勒认识的任何一位神箭手都要大,破空时几乎截断风声,摧枯拉朽般撕裂肩甲、钻入血肉。   乌骨勒身形晃了晃,差点从马背上一头栽下,幸而同罗及时赶上,伸手扶了他一把。   痛感慢半拍地炸开,伤口如被火燎,半个身子都麻木了。乌骨勒脸色煞白,咬着嘴角抬起头,只见前方高地,乌泱泱的骑兵潮水般漫出,居中一骑手挽强弓,不慌不忙地引箭搭弦。   “小王子殿下,”他平稳的声音逆风传来,字字清晰,“别来无恙?”   乌骨勒嘴唇差点被自己咬裂了:“秦、萧!”   下一瞬,长箭破空,直逼乌孙王子心口。那样的速度,那样的声势,本是避无可避,幸而同罗眼疾手快,隔空掷出弯刀。   刀与箭短兵相接,刀锋应声而段,然箭也失了威势,颓然坠地。   秦萧略有些遗憾地收了弓,趁着这个空当,颜适奔回己阵,肩甲上还插着半截箭簇。   “少帅,”他喘着粗气道,“幸不辱命。”   秦萧凝眸:“受伤了?”   “没有,”颜适倒不是说谎,只见他非常光棍地扯住箭簇,直接拔了出来,箭头光亮如新,并无丝毫血迹,“肩甲挡住了。”   他拍了拍右肩,扯裂的布料下露出乌黑泛青的甲片。那也是崔芜的手笔,她从李恭手里剿获了压箱底的铁甲,用强弩射击也不能穿透,当即如获至宝。   可惜那玩意儿的制造工艺太复杂,一般的党项士卒不清楚,知道的又死活不说。交给匠人参透,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半年光景过去,依然摸不着玄机。   最后是丁钰亲自出马,几乎把一件铠甲生生熔了,才勉强复原了铸造工序,依葫芦画瓢地造出十来件。   一大半留给自家将军,剩下的三件当真是牙缝里抠家底,当作年礼送去了安西,又被护犊子的安西少帅逼着心腹爱将穿上。   那点乌光映照在秦萧侧颊,整个人都显得温和了:“回头备上重礼,你亲自去向北竞王道谢。”   秦萧麾下亦不过千余轻骑,杀出时却有千军万马的阵势。这固然是因为秦萧命人于马尾处绑上树枝,拖起浩荡烟尘,若隐若现,令人判断不清自家虚实。也是因为安西少帅悍勇过人,一把陌刀左右开弓,所经之处犹如秋风扫落叶,竟是难逢敌手。   纵然是乌孙第一勇士,与秦萧交手数个回合,被那陌刀之上传来的力道压制,也渐渐觉得吃力难支。   再一看,秦萧身后风烟滚滚,无数轻骑随之杀出,仿佛传说中的夜行鬼魅。他们训练有素,矫捷狠辣,只一照面就将乌孙军阵冲得七零八落,然后就是安西军常用的战术——层层截断、分割包抄,好似一张弥天大网,生生将捕猎的狼群囚成困兽。   乌骨勒恨得咬牙切齿,但同罗抓着他的马辔,将他拼命往后拖。与此同时,他身后亲卫摸出一只怪模怪样的号角,仰头吹出穿透力极强的嘶鸣声。   秦萧仿佛听到枭鹰啼鸣,有那么一瞬间,多年征战的直觉凝成一根针,毫不留情地刺入后颈。   “乌孙人有援兵,”他在厮杀中冒出一个念头,“我们才是被诱进罗网的猎物!”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可惜被人有心算无心,还是失了先机。   远处飘来大片阴影,好似狼群逐鹿草原。怪异的嚎叫声惊动了交战撕咬的双方,秦萧逼退纠缠的乌孙人,摸出千里眼往远望去,不出所料地看见赤红狼头王旗。   是耶律璟!铁勒人竟然跟乌孙人联手诱敌!   刹那间,秦萧脑中想到了很多:为什么一路上遇到的乌孙游骑都是一触即溃?为什么乌骨勒所部的乌孙精锐毫不掩饰行踪?为什么铁勒游骑在雁门关外徘徊逡巡?   答案很简单,乌孙与铁勒的目标从来不是中原,不是雁门,而是他秦萧!   一触即溃的乌孙游骑是为了让他察觉有异,派出斥候。不掩饰行踪的乌孙精锐是为了让他知道雁门危在旦夕,逼他出手。而徘徊于雁门之外的铁勒游骑则是为了让雁门守将草木皆兵,不会立刻出兵坏了围猎的部署。   所有的安排不显山不露水,却绵绵密密,最终水到渠成地将安西少帅引入死地。   种种念头一闪即逝,再抬头时,秦萧笑了。   真是,在河西之地固步自封太久,便以为自己无敌于天下,小瞧了世间枭雄。   这个跟头,栽得着实不冤。   他效仿同罗,薅住急于应战的颜适马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量说:“稍后,我领百余轻骑冲击铁勒军阵,趁他们阵脚未稳,你带着其他人杀出去。”   颜适厮杀正酣,大脑被热血烧得滚沸,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当即怒了:“你放……”   最后那个不甚尊重的字眼未曾出口,就被秦萧覆着铁甲的手摁了回去。   “乌孙和铁勒人的时机算得太准了,”他泰然自若道,“十有八九,他们掌握了我的行踪。”   颜适悚然震动。   何人能知晓秦萧行踪?唯有河西境内的自己人。   难不成,安西军中,有人里通外敌,出卖了自家主帅?   颜适于战阵中几进几出都没怎么样,此刻后背上却沁出一层冷汗。他不敢往深里想,仿佛那是一条通往深渊的窄道,隐隐可见狰狞鬼火。   “所以你不能向河西突围,去雁门,向北竞王求援!”秦萧一字一顿,“只有北竞王出手,你才能平安,明白吗?”   颜适十分想问一句“那你呢”,然而他没来得及开口,铁勒轻骑已不足百丈。黑黢黢的骑兵分开列两侧,一人一骑自中间踱步上前,正是在太原城下打过照面的耶律璟。   “秦帅,又见面了,”他悠然一笑,“你可认得这人是谁?”   话音落下,身旁亲卫推出来一个五花大绑的少女,脑袋上蒙着黑布,正在拼命挣扎。   千里眼的琉璃镜片穿不透黑布头罩,却将那少女的身形收至眼前。   安西少帅瞳孔极细微地颤缩了下。   那分明是秦佩玦。   身量一样,衣饰也差不多。   可秦佩玦金尊玉贵地养在安西节度使府,如何会落入铁勒人之手?   这些疑问纷至沓来,不仅掠过秦萧脑海,也在颜适脑中上蹿下跳。   但他清楚一件事,不论眼前的“秦佩玦”是真是假,比起秦萧安危,她都微不足道。   “大小姐好端端待在府里,怎会落入铁勒人之手?”他语速飞快地说,“少帅一身系河西安危,万万不可轻身犯险!”   “请少帅率部突围,末将殿后,必为少帅杀出一条生路!”   秦萧斥责的话到了嘴边,忽然被这耳熟的腔调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百感交集地瞥过颜适,有一瞬几乎以为看到当年叶城一役为自己殿后的颜老将军。   黄沙遍染,催老英雄,可也有些东西随着血脉延续传承下来,亘古不变。   秦萧倏尔回首:“少啰嗦,别忘了我吩咐你的事。”   言罢,手举鞭落,极脆的一声响,那军马洞悉主帅用意,驮着颜适往尚未合拢的缺口处冲去。   与此同时,秦萧陌刀开路,却是直奔耶律璟所在的赤红狼头王旗。   耶律璟猛打手势,身后万箭齐发。   那一波箭雨以天崩之势砸落面前,却奈何不了安西主帅。只见他长刀横扫,箭阵好似遇上天生的克星,又像是被礁石分开的海浪,自然而然地让开一条通道。   箭阵虽然厉害,却是只可远攻,不宜近战。眼看落网猎物困兽犹斗,耶律璟微一哂笑:“向他喊话。”   亲卫将弯刀架于“秦佩玦”颈间,精通汉语的铁勒士卒朝秦萧喊话,令他立刻弃械,授首待擒。   回应他的是安西主帅横扫千军的一刀,被刀锋掠过的铁勒战将双目圆睁,颈间一条红线由浅转深,渐粗渐浓,终于不敢置信地栽倒。   耶律璟低低一笑:“看来,你亲爱的叔叔也没多在乎你啊……”   然后毫不犹豫,他竖掌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亲卫会意举刀,就要当着秦萧的面将那女子人头斩落。这样的距离,原本无论如何都来不及施救,然而刹那间,秦萧长刀脱手,锋刃化作一道平地腾起的闪电,只一眨眼就切断了亲卫握刀手腕。   这一下,连耶律璟都料想不到。定睛细看才发现,那刀柄上连着一条银色长链,将原本三丈的攻击范围拓展了何止十倍!   陌刀本就沉重,非骁勇过人者无法施展。以银链扣住刀柄,用挥鞭的手法控制刀锋所向,难度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更绝的是,那刀重创亲兵之后,竟然余势不衰,银链陡然笔直,似一根标枪,将刀锋直送到耶律璟面前。   这一着匪夷所思,刀光掠过耶律璟眉心,身旁亲卫大吼一声“将军”,不要命地扑过来,用血肉之躯替他挡了这一击。   忠心的狼卫扑倒在血泊中,那声势浩大的一击终于力竭,倦鸟归林似地收了回去。   耶律璟紧握缰绳的手重新松开,掌心已然捏出一把冰冷的汗水。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他离死亡有多近,几乎听到长生天在耳畔喈喈细语。   此时再看血泊中抽搐的部下,格外触目惊心。刹那间,耶律璟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拔出弯刀直指乱军中的身影:“今日拿下此人者,赏万金,封万夫长!”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耶律璟一声令下,铁勒军阵立刻动了,漫天撒开的大网绕着同一个目标收紧,要将猎物困死其中。   秦萧不慌不忙,在那乱军丛中甚至有几分闲庭信步的意思。那陌刀极为锋利,仅是掠个边都要蹭去半条命,何况还有神鬼莫测的飞刀之技?   一时间,铁勒众将围着单人匹马的安西主帅,起起落落潮涨潮退,却始终不能靠近对方三尺之内。   不像来拿人的,倒像是簇拥秦萧检阅三军。   就在这时,一骑飞马近前,伏在耶律璟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耶律璟脸色微变,眯紧眼角:“怎么,乌孙人没拦住?”   “安西军领兵的是那姓颜的将军,”斥候回禀,“这个人很厉害,一点不输给同罗。”   “他亲自冲阵,把乌孙的包围圈撕开一条口子,同罗要顾着乌骨勒,来不及阻拦,让安西军冲杀了出去。”   耶律璟瞧着阵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的秦萧,突然明白了他的打算。   “不错,一个姓颜的小子有什么打紧?跑了也就跑了,”耶律璟轻笑,“我想留下的,自始至终只有你。” 第175章   是的, 打从一开始,这就是针对秦萧编织的陷阱,所有的故布疑阵都是为了引安西主帅上钩。   耶律璟有信心, 秦萧一定会入毂。他更清楚,纵然秦萧看破他的用意, 也会自投罗网孤军深入。   不止为了救回侄女,更为以一己之身牵制住铁勒精锐,给颜适争取一线生机。   秦萧的坐骑依然是踏清秋, 这黑马性子沉稳,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却在这一刻大发神威。   只见它撒开四蹄,身形化作一道旋风,于杀阵之中疾掠穿行,好似以无厚入有间的薄刃。   没什么能阻拦它,也没有什么能追上它。   连耶律璟这等久在草原、见惯骏马之人, 都忍不住叫了声好。   踏清秋却是直奔秦佩玦而去, 两名铁勒骑兵上前阻拦,只这么一挡, 耶律璟的亲卫已经伸出手, 要将秦佩玦提上马背。   谁知秦萧蓦然转身,竟是在激战空歇中掷出长刀。身后弯刀齐落,他却不闪不避,那一线激射而出的刀锋敛成一线,寒芒凛然,倒映在他寒冰似的眼瞳中。   那一刀竟是冲着耶律璟去的!   亲卫见识过飞刀的厉害,哪还顾得秦佩玦不秦佩玦?五六把弯刀齐齐掷出,只望能挡那飞刀一挡。   电光火石间, 只见耶律璟猛扯缰绳,□□坐骑着实神骏,居然扬起前蹄人立而起。   只听一声凄厉嘶鸣,骏马以自身胸骨替耶律璟硬挡一刀,半个马身几乎被斩断。耶律璟滚落马背,头盔飞出老远,虽然发髻散乱面门披血,却奇迹般地未受重伤。   与此同时,那两把虎虎生风的弯刀也已劈中秦萧后心。十成十的力道震荡内脏,即使是安西主帅也不由往前一扑,喉头隐隐发甜。   但出乎意料的,落下的刀锋被硬物阻住,虽令秦萧吃了闷亏,却无法深入血肉。   破碎的刀痕下露出铁甲乌光,与颜适所着如出一辙。   只一迟疑,踏清秋再次发力,闪电般掠过两人。秦萧左手闪过一道银芒,竟然又是一条长链,链头矫如灵蛇,绕着秦佩玦腰身缠了两圈,将她往回拖去。   这一下突如其来,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回过神时,秦萧已经到了近前,伸手将秦佩玦拎上马背。   仓促间,他瞥见那女子发髻蓬乱,一只珠钗斜斜滑落发尾,正是自己亲手赠出的及笄之礼。   秦萧戒心顿消,将人安置身前,同时拽动银链,那原已力竭的长刀激射而回,被他稳稳接住。   秦萧以神骏代步,长刀开路,所经之处如入无人之境。又得亲兵接应,百余精锐与他汇合,直是气势如虹,所向披靡。   耶律璟却不肯放他,此人太危险,容他活着必为铁勒心腹大患。他以眼风示意身侧,狼卫会意,取出一只怪模怪样的骨哨用力吹响。   酷似夜枭的哨声响彻云际,挂在秦萧身前的“秦佩玦”突然握住挂于发间的珠钗,将尖利的钗头刺入秦萧大腿!   这是混战中唯一能伤及安西主帅的法子,除非接近他三尺之内,否则没人能在面对面的搏杀中令秦萧吃亏。   秦萧甚至没能立刻觉出痛楚,他的精力被潮水般涌来的敌人牵制,珠钗又细而锋利,造成的痛感并不尖锐。   但他很快发觉异样,定睛细看,那女人自己摸索着摘了头套,乱发下是一副全然陌生的面孔。   “中原人的狼王,五年前阴山脚下,你杀了我的丈夫,”她露出怨毒的笑,“今日,我替他报仇了!”   秦萧不知道她说的是谁,但他记得五年前,他去寻擅自寻仇的颜适,曾与耶律璟隔空交手过一回。   彼时,他的目光锁定了铁勒雄主,并未留意陌刀之上沾染了多少无名士卒的血。如今想来,这女人的丈夫就是其中某一位吧?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于中原边军如此,于外族亦然。   交战之际容不得分神,秦萧亦非心慈手软之辈,眼看那女人还要再刺,他间不容发地扣住她手腕,连人带利器一并甩落马背。   女人凄厉的长笑声被马蹄淹没,血肉踏入泥土,再分不出痕迹。   然而秦萧眼前陡花,脑海仿如生出一层迷雾,将原本清明的思绪拖入泥潭。   他立刻意识到,问题出在刺伤自己的珠钗上。   小小一枚珠钗不至于要了秦萧性命,但若钗头淬药,就是另一码事。秦萧与崔芜相处日久,知道有好些药草能让人中毒疲软、气力尽失,若无对症的解药,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静止放血。   但是此时、此地,显然不可能。   于是,留给秦萧的选择只有一个——他拔出腰间短剑,毫不犹豫地调转刀锋,将伤处血肉削去一大片。   迸溅的鲜血带走了部分毒素,剧烈的疼痛令头脑短暂清醒。秦萧突然意识到,这是一场针对自己的围猎,却又不止是为了自己,盖因铁勒人营造的声势太大,王旗精锐与乌孙劲旅加在一起,兵力已然过万。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 3 q i s h u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 、q i s u w a n g . c o m 、q i s u w a n g . c c 、q i s h u 9 9 . c o m 、 q i s h u 7 7 . c o m 、 Q i S h u 6 6 . c o m 、6 q i s h u . c o m 、9 q i s h u . c o m 、q i s h u 9 9 . c C 、q i s h u 6 6 . c C 等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哪怕秦萧悍勇过人、威震河西,区区百余轻骑,也不值当对方摆出这么大的阵仗。一旦秦萧入毂,下一个会是谁?   联想到据此不过数十里之遥的雁门关,答案呼之欲出。   “靖难军分兵山南东道,无暇关注北境,若是铁勒与乌孙联手发难,后果不堪设想,”秦萧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沉思,“我放阿适求援,本是为了示警,但若引得雁门守军出关,岂非弄巧成拙?”   更有甚者,倘若雁门也如河西一样,被铁勒人安插了“钉子”,两边里应外合,莫不是要将偌大城关送与外族?   一念及此,秦萧猛扯缰绳,踏清秋深知主人心意,立刻转了方向。   亲兵虽不解其意,却下意识跟随了主帅。铁勒追兵猝不及防,懵头懵脑地紧跟着扎进乌孙军阵。   这下乱套了。   乌孙部虽与铁勒联手诱敌,到底没正经配合过,突然被大批骑兵冲阵,顿时乱了阵脚。有没反应过来的,提起弯刀见人就砍,铁勒追兵没防备,血葫芦似地滚落好几个。   两边狭路相逢,好似两股浪涌迎头相撞,军阵乱成一锅粥,反被秦萧抢得先机。他纵马疾驰,错身时夺过一名乌孙骑将的强弓,回身就是一箭。   这一箭竟是直奔铁勒王旗而去!盖因耶律璟弓马娴熟,冲阵从来身先士卒,此际打定拿下秦萧的主意,竟是不顾安危地亲自追赶。   狼卫故技重施,以血肉之躯替主帅挡下这一箭。谁知秦萧手法奇快,一连七箭毫无间暇,首尾几乎连成一线,穿云破风般掠过。   只一眨眼,狼卫纷纷栽倒,或肩头、或胸口,俱是被箭矢所伤。   倒显得耶律璟身侧空了一片,成了形单影只的光杆司令。   秦萧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水,手腕稳如磐石,竟是将短剑架上。只听“嗡”一声鸣响,短剑勉强离弦,因其重量颤颤巍巍,随时可能坠落。   然而秦萧连发三箭,一箭快似一箭,后者撞中前者,三股力道叠加,以排山倒海之势撞上短剑,将其生生推了出去!   “噗”一声响,耶律璟侧颊溅上血迹,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只瞧见胸甲处兀自颤晃不休的剑柄。   如果崔芜在这儿就能大致判断出,这一剑伤了肺脏,出血和漏气会令伤者气息受阻,说话和呼吸都十分困难。   即便如此,耶律璟依然死死盯住乱军深处,张嘴倒气时露出血红的牙:“秦、萧!”   秦萧没机会确认那一剑是否命中要害,那珠钗上淬的药性好生霸道,纵然随血散去不少,依然令他眼前发黑。   重创耶律璟的一箭耗尽了他的气力,方才有所消退的晕眩感卷土重来。偏生这时,踏清秋误中绊马索,秦萧猝不及防,从马背上滚落。   秦氏亲兵惊呼不已,立刻向坠马的主帅靠拢。但乌孙骑兵同样冲了过来,仗着兵力优势,将秦氏亲兵分割包抄。   秦萧落地瞬间已然翻身跃起,他手中陌刀本是步战兵刃,此时施展亦是得心应手。长刃横扫,无人可堪近身,反叫乌孙折了几员大将。   乌孙人也不是吃素的,破空声接踵袭来,儿臂粗的铁链缠上秦萧手腕,三四个壮汉同时发力,生生阻住了秦萧。只是这一瞬的迟缓,更多铁链隔空飞来,缠住长刀锋刃,也挂住秦萧腿脚。   乌孙壮汉齐声大喝,欲将安西主帅拖翻。不料秦萧着实悍勇,生生以一人之力形成僵持。铁链扯破衣袖,将精铁护腕压得凹陷下去,秦萧艰难地调整角度,竟是要以长刀斩断链条。   远处倏忽飞来一箭,裹挟着十足的力道,正撞中刀锋。   已是强弩之末的安西主帅终于承受不住,陌刀脱手飞出。许是毒素漫过胸口,他不仅眼前发黑,呼吸也变得困难,纵然听到身后破风声凌厉过耳,却无法闪躲。   下一瞬,重锤砸落,虽被铁甲挡住,不至于要了他性命,却令本就受创的肺脏伤上加伤。   秦萧单膝扑地,一口甜腥喷了出来。   三四把泛着霜意的弯刀架上颈间,刀面折射出安西主帅煞白惨淡的面孔。   身后马蹄渐近,同罗的问话近在耳畔:“秦帅,别来无恙?”   轻柔带笑,仿佛招呼相识多年的旧友。   然后他手中铜锤再次击落,裹挟着碎石崩山之势,正中秦萧肩胛。   没有任何侥幸,秦萧再喷一口鲜血,彻底栽进黑暗。   ***   这一年的京城格外多雨,自开春起,接连下了五六场。虽说春雨贵如油,于农人是桩大好事,但不知为何,崔芜听着那淅淅沥沥的雨声,心头油然生出烦躁之意。   “这不应该,”她一边用理智压下思绪动荡,一边飞快梳理局势,“京中一切如常,关中也诸事无碍。岑明与狄斐拿下唐州,紧跟着就是邓州,再往西还有隋州、商州、金州……”   襄阳铁城一时拿不下倒也无妨,要紧的是江南这把火既烧起来,就不能半途而废,更不能让孙彦当了坐山观虎斗的黄雀。   还有,河西……   崔芜本是批阅公文,听着窗外碎玉落珠似的雨声,不知不觉却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她不知怎么离了福宁殿,步入一片从未见过的庭院,茂林修竹、雾轻云薄,翠羽深处隐着一角飞檐。   崔芜心中疑惑,一边暗道:这宫中庭院我都逛遍了,哪里多出一处竹林?   一边穿林拂叶,来到近前,只见八角凉亭凭溪而立,亭中站着一人,背手佩剑,颀长身影再熟悉不过。   崔芜眼睛一亮,脚步倏尔轻快:“兄长!”   那人转过头,海青色的襕衫袍服,皎皎清朗似山巅雪,恰如当年江南初见。   崔芜满心烦闷瞬间散了,三两步进了亭子:“兄长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差人说一声?”   她如旧日一样,极自然地去拉秦萧手腕:“刚好昨日送来了新鲜鹿肉,走,咱们烤肉喝酒去。”   秦萧身形却似单薄了许多,被林风一吹,轻飘飘退出半尺,没叫她碰上。   崔芜觉出异样:“怎么?你还生我的气吗?”   秦萧临阵杀伐暴戾,面对崔芜却只有温和从容。他站在那儿,身形仿佛化入雾霭,不动,也不说话,只看着她微微含笑。   崔芜想与他说笑打诨,笑不出来。想解释当初苦衷,也说不出话。眼看着秦萧探出手,似乎想触碰她面颊,相隔一线时,又顾虑着什么,收了回去。   崔芜见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顿时急了:“兄长,你别走!”   她拎裙追上秦萧:“我们谈谈,好不好?我这些天想了许多,你我之间未必没有转圜余地,我们……”   她还想再说,秦萧却退后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崔芜话音戛然,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只见秦萧深深抬眼,而后理袍袖、正衣冠,双手合揖,如抱满月,十足郑重地欠下腰身。   大礼别知己,幸与君相识。   崔芜脑中突然冒出这两句话,惶恐如潮生,猝不及防地淹没了胸口。她想抓住秦萧,那人却极轻极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进了竹林。   身形化入翠雾,再寻不到踪迹。   “——兄长!” 第176章   崔芜大叫一声, 从梦中惊醒,恍惚中伸手一摸,发现脸上湿润冰凉。   殿外的阿绰听到动静, 疾步而入:“主子,怎么了?”   崔芜脸色煞白, 额头出了一层冷汗:“没什么,做了个梦……”   她虽知道那是梦境,心却慌得厉害, 回想秦萧转身离去的一幕, 胸口空落落的,莫名生出撕心裂肺的剧痛。   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问道:“兄长呢?”   阿绰被她劈头一问,懵了:“秦帅不是在河西吗?殿下寻他有事?”   崔芜不知如何解释,她只是有种说不清的预感,必须马上见到秦萧。可见到他后怎么做、说什么,她全无头绪。   “这样, 我手书一封, 你派人送去凉州,务必亲自交到兄长手中, ”崔芜铺开白纸, “若是兄长问起,就说……说我有要事商谈,邀他往京城一叙。”   阿绰躬身应了。   然而才写两行,就听初云在殿外回禀:“主子,狄斐将军命人送了加急战报回来。”   崔芜顿住笔锋:“让他进来!”   送信的斥候裹了满身烽烟气,入得殿内,纳头便拜:“卑职拜见殿下。恭喜殿下,邓州平定。”   崔芜大喜。   所谓邓州, 就是后世的河南省邓州市,唐州则是河南省泌阳县,两州共辖十三县,千里旷野、土地肥沃,最适合耕种。   狄斐、岑明连下邓、唐,无异于为崔芜另辟一处粮仓,日后进也好、退也罢,都多了两分筹码。   “狄、岑两位将军正驻扎邓州休整,一应抚民之策皆按殿下当年,”斥候继续回禀,“狄将军请殿下示意,是否继续西进?”   邓州往西是均州和商州,一在湖北,一在陕西。商州也罢了,均州却是紧邻襄州,若要挥师江南,这块跳板非拿下不可。   崔芜失笑:“之前打晋太子与宁王时,没让狄斐跟去,可把他憋坏了。好容易放出去,这是不打过瘾不肯收手。”   阿绰笑嘻嘻地:“狄将军这么说,就是心里有谱。反正主子迟早要拿下这两州,挟大胜之势西进,不也很好?”   崔芜正待答话,初云又来通禀,这回是北边传来的消息。事项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崔芜的火锅跑了。   崔芜年前入京,因着行程仓促,又是天寒地冻,她怜惜爱驹,没把那淘气的小红马带上,仍旧养在太原府,由杨凝思派人照料。原想着春暖花开,再随大队进京,却没想那小畜生耐不住寂寞,竟自己偷偷开溜。   崔芜气笑不得,虽知火锅机灵,时逢乱世,还是担心它被不长眼的劫走:“杨凝思怎么说?可派人搜寻了?”   报信的亲兵道:“杨知府搜寻了太原左近,并未发现红马踪迹。他唯恐神骏灵性,循着使君气味追来京城,是以命卑职快马报信。”   春日生灵躁动,崔芜近来没少被猫团子和狐团子折腾,如今又多了匹马,简直啼笑皆非。然而气归气,要她放着火锅在外不闻不问,还是不成的。   遂唤来殷钊:“火锅跑了,怕是来京城寻我。你掌着禁军,派一队轻骑出城搜找,若见着便带回京中,别被歹人劫走。”   殷钊知道小红马在崔芜心中分量,忙应了下。崔芜又叫住他,运笔如飞地写完信函。   “派人送去河西,务必交到兄长手中,”她在封口处落下自己的印鉴,“纵是兄长分身乏术也无妨,只要他回一封书信即可。”   殷钊不明其意,却习惯性地扶刀应了。   他感念崔芜知遇之恩,每件差事都办得妥贴,当日派了精锐骑士快马赶赴河西,又点一支干练轻骑,出城搜寻红马踪迹。   领头的校尉姓游,因去岁攻克晋都时作战勇猛,斩首六级,累功升任校尉,更被崔芜调入禁军戍守皇城。   听说派他寻马,游校尉原还有些不忿,待得获悉是北竞王爱驹,又是一匹汗血宝马,顿时激动起来,摩拳擦掌,誓要拿个头功。   他们沿官道寻了两日,约莫行出五六十里。这一日来到一处山坳,但见杨柳青青、千丝万缕,柳烟深处马嘶依稀。   游校尉心脏鼓噪,循声奔出一射之地,忽被一团鲜艳炽烈的大火球扑入眼帘。定睛细瞧,居然是一匹烈马,四肢修长,脖颈高昂,实是平生未见的神骏。   游校尉大喜,心知这十有八九就是殷钊所说的“火锅”。再一看,马背上还驮着一个人,衣衫破烂成缕,隐隐沁出血痕,不知是死是活。   游校尉大喜转大惊,下意识扶住腰间佩刀。   消息传回宫中,领着禁军统领一职的殷钊刚赶到就惊了,只见马是火锅无疑,背上驮着的那位却是颜适。   殷钊追随崔芜多年,如何不知安西众将中,与她交情最深的就是颜适?当下不敢怠慢,连人带马领回宫中,选了处僻静宫室安置。   又派人请来崔芜,她也不嫌污秽,亲自为颜适把了脉,断出是伤血之症,取了上好的野山参煎汤灌下。又扒开那身七零八落的破烂衣裳,先用酒精清洗伤口,再以高温消毒过的针线逐一缝合。   然后她才有心思询问详情。   殷钊不敢怠慢,将如何发现颜适的经过讲述一遍。与此同时,屏风内的崔芜也再次检查过伤口。   “是刀伤,而且不止一把,”她说,“他是一路被人追杀到这里的。”   殷钊吸了口凉气。   颜适的身手他们都清楚,寻常匪徒根本奈何他不得。要令他重伤如斯,非得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兵将出马,且以多欺少才有可能。   “咱们是在北边官道上撞见颜将军的,从方向和脚程推算,应是从河东过来,”殷钊越想越心惊,“莫非……是太原府出了变故?”   崔芜蓦地回首:“阿绰!”   心腹侍女绕过屏风,垂首听命。   “发六百里加急,让杨凝思给个明白交代!”崔芜斩钉截铁,“另派信使前往雁门,我要知道铁勒人动向!”   这便是古代最麻烦的地方,没电报也没无线电,传话只能快马加鞭,来回少说需要三四日。   除了等,崔芜做不了别的。   幸而她没等太久,只过了半天,灌下参汤的颜适就清醒过来。   到底年轻,又挣扎着撑住一口气,颜适吃力地睁开眼,有那么一时片刻,懵然不知身处何地,只想着被人追杀那档子事,咬牙撑起身。   不料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冲他发出一声尖叫,他手臂一软,直接栽了回去。   这一下动静不小,床边打盹的初云立时醒了。颜适却比她反应快得多,抬头对上一张生面孔,闪电般掐住对方脖子,厉声逼问:“这是什么地方?你……咳咳,是什么人!”   初云虽惊讶,却并不慌张:“这里是大庆宫,北竞王殿下居所。是她把你救回来的。”   颜适怔忡,掐着她的手却松了。   崔芜从福宁殿赶到时,颜适已挣扎起身,伏在地上大礼叩拜:“求北竞王救命!”   崔芜这一惊非同小可,赶紧将他扶起:“出了什么事?为何你一人孤身到此?兄长呢?先起来说话,别挣裂了伤口。”   她唤来殷钊,帮着将颜适扶回榻上,后者哽咽难言:“少帅、少帅于雁门关外遭遇铁勒与乌孙联手伏击,力战不支,被俘……”   只这一句话,好似一道霹雳从天而降,化作万千钢针扎入崔芜颅脑,搅得她天翻地覆,根本无法凝聚清明思绪。   她转身端起案上冷茶,一气灌下,方定住神思:“到底怎么回事,你从头说,一个字也不得落下。”   当日颜适按秦萧吩咐突围,一开始还算顺利。也是铁勒与乌孙大部都被秦萧吸引,沿途虽遇阻拦,却没能扛住颜小将军的马槊冲阵,被他三两下挑翻,成功赶至雁门关求援。   雁门守将闻言大惊,心知此事干系重大,不是自己一家能做主的,遂请崔芜派来援手的轻骑都尉一同定夺。   此人姓迟,名暮归,原是狄斐麾下,因着作战勇猛,累功迁至果毅都尉。听说关外变故,他当即建议打开关门,迎秦萧入城。   雁门守将却觉不妥,他驻守此地多年,深知铁勒狡诈,若是贸然开关,敌军却设伏于旁,趁虚而入,该如何是好?   迟暮归冷笑:“苏将军如此说,迟某也无法反驳。只秦帅乃是北竞王义兄,情谊深厚非比寻常,若他殒身关外,殿下获悉原委,怕是要问罪你我。”   雁门守将却坚持己见,只派一队斥候出关探查,得到的消息却是耶律璟为秦萧所伤,性命垂危无法理事,铁勒人群龙无首,只得暂且退兵。   至于秦萧本人,却另中了乌孙部埋伏,力战之下终至被擒。   雁门守将知晓厉害,奈何他守着雁门,不敢擅动,只能派人陪同颜适南下,六百里加急向崔芜报信。此为中原境内,颜适自不可能带着千余精锐横冲直撞,是以将麾下大部留于雁门,只带五十亲兵上路。   谁知沿途连遇伏击,且下手狠辣,奔着要命来。非但颜适受伤不轻,所携亲兵也折损殆尽。   最后一次遇伏,颜适被数百黑衣甲士围攻,重伤之下,敌人刀锋已然触及头皮。原以为必死无疑,谁知远处突然传来一记马嘶,火团似的小红马纵身跃出,前蹄昂扬似人立状,挟千钧之力踏中杀手头顶。   杀手头骨瞬间碎裂,小红马则叼着颜适衣袖拖上后背,一溜烟跑远了。   “我猜幕后主使并非放弃设伏,只是火锅脚程太快,伏兵来不及现身,”颜适推测道,“是以沿途通畅,再未遇到伏击。”   他心中隐有猜测,只是当着崔芜的面不便直言——河东全境已是崔芜地盘,谁能在她眼皮底下搞出这么大动静?谁又能知晓颜适行踪,提前设伏?   唯有军中之人,且职衔不低。   他能想到的,崔芜不会遗漏,且比他想得更远、更深:“我记得果毅都尉迟暮归,原是狄斐麾下?”   她问的是殷钊,后者头皮发麻,却不能不答:“是。”   崔芜思量须臾:“传书雁门,命迟暮归回京述职,就说铁勒来犯,他应对得当,我要好好赏他,并细问铁勒退兵过程。”   殷钊应了。   “还有,”崔芜话没说完,“请盖先生与丁司马即刻入宫。”   殷钊行事周密,颜适重伤入京的消息并未惊动太多人。直到踏进福宁殿,盖昀与丁钰依然蒙在鼓里,还以为崔芜召见是为改制之事。   及至见了颜适,明了始末原委,这二位俱是一惊。   颜适伤得不轻,根本起不来身。崔芜命人搬来软榻,许他榻上回话:“铁勒……咳咳,处心积虑,联手乌孙布下天罗地网,就是冲着少帅去的。”   “早知如此,我当初……咳咳,就是撒泼打滚,也要拦住他。”   崔芜串联起吉光片羽,忽然道:“不,你拦不住。”   颜适一愣:“殿下……何出此言?”   “这一局确实是冲着兄长来的,要对付的却不止兄长,”崔芜复盘来龙去脉,眼神晦暗难言,“乌孙故布疑阵,引兄长出手,一旦他陷入毂中,便是如今的局面。更有甚者,耶律璟和铁骨勒皆知我与兄长结盟,他若遇险,我必出关驰援。”   “但凡耶律璟狠心些,于雁门关内安插细作,借机里应外合,拿下城关亦非不可能。”   颜适本是悍将,如何不明个中厉害?他回味着这番话,越想越心惊:“可是……铁勒与乌孙并未趁机发难?”   “你刚才说,雁门斥候探得的消息,是耶律璟重伤,性命垂危,”崔芜说,“我们做一个假设,如果兄长像我一样,看穿了铁勒与乌孙的筹谋,他会怎么做?”   颜适突然觉得喉头发涩:“他……他会不惜一切打破对方的谋算。”   “所以,耶律璟重伤垂危,铁勒人群龙无首,只能仓促退走,”崔芜说,“他们什么也没得到,乌孙部却俘虏了兄长,间接得到胁迫河西的筹码。”   “你猜,铁勒人会不会心有不甘?”   “你再猜,他们还能毫无芥蒂地与乌孙部合作吗?” 第177章   殿内一片安静, 唯有窗外风叶鸣廊,簌簌作响。   崔芜试着将自己代入秦萧,身陷重围、危在旦夕之际, 可能做出这般决断?   然后她发现,自己不敢打包票。   盖昀长叹一声:“秦帅以一己之身, 摧毁乌孙与铁勒联盟,保住中原安宁,昀感佩不已。”   颜适呆了呆:“可殿下为何说, 我拦不住少帅?”   崔芜考量全盘, 越深思越神色端凝:“如果兄长不出兵,耶律璟十有八九会假戏真做,铁勒乌孙调转兵锋,第一个遭殃的就是雁门。”   “雁门若下,于铁勒皆大欢喜。纵是不成,他也会想方设法叫我知道, 铁勒奔袭雁门之前, 兄长已有察觉。但他一未及时知会,二没发兵驰援, 则我与兄长情谊再深, 也难免安上一根诛心之刺。”   颜适越听越心惊,冷汗涔涔而下。   “耶律璟这是将方方面面考虑到了,不论兄长作何反应,他都能从中得利,”崔芜亦是叹息,一字一顿道,“此人心机之深,我自叹弗如。”   她鲜少自认输人一筹, 这是头一回。   耶律璟的心计让她心底生凉,力战被俘生死不明的秦萧则让她忧心煎熬。   颜适怔了片刻,突然支撑着爬下床榻,伏地砰砰叩首:“求殿下相救我家少帅,求您了!”   崔芜一个人拉不动这小子,幸而丁钰过来帮忙,两人一边一个,总算把颜适摁回榻上。   “兄长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自不会坐视不理,”崔芜脑中似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那些烦躁、焦灼的、会扰乱思绪清明的情绪一股脑压下,“但你方才说,疑心河西境内有人通敌?”   颜适点头:“乌孙人……咳咳,对少帅行踪了如指掌,耶律璟更以旁人假冒大小姐,诱少帅入毂。若非有内奸通风报信,实难布局完美。”   崔芜微微颔首:“那你来找我是对的。若我没猜错,此时的安西四郡已经不姓秦了。”   颜适瞳孔骤缩。   然而崔芜想了想,又更正了自己说法:“或者说,不姓兄长的秦了。”   颜适细品这话,心口如浸冷水。   千里之外的凉州城,刘参军匆匆穿过庭院,虽是躬身垂首,嘴角却弯出显而易见的弧度。   他拾步上阶,十足恭敬地唤道:“大小姐,卑职有要事禀报。”   少顷,侍女开了门,隔着一道绛纱屏风,秦佩玦坐在案前,素手挽了丝线,一针一针绣着一方帕子。   “什么事非要闯进内院?”她有些不满,“叔父不在,凉州城自有你做主,你自己拿主意便是。”   刘参军把头垂得更低了些:“此事干系重大,不能不请大小姐示下——斥候回禀,大人率轻骑巡边时,遭遇乌孙人伏击,力战不敌而亡。”   “啪嗒”一声,秦佩玦的绣花绷子打落在地,纤指被针尖刺出血珠,她却像不知道疼,一把推开大惊小怪的侍女,尖叫道:“怎么可能?叔父、叔父怎么可能会死!”   “我不信!”   她虽憎恨这个叔父多年,私心底却知道,若无秦萧,也没有自己这些年的尊荣富贵、安稳太平。   所有的娇纵任性,不过是因为有所倚仗。   如果秦萧死了,谁能守着河西不被外族攻陷?谁又能保她安耽自在、衣食无忧?   颜适,史伯仁,还是眼前的刘参军?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u w a n g . c c   叔父死了……他那么强大,怎么会死呢?   他死了,她怎么办?会不会落到当年娘亲一样的境地,为保尊严而被迫自裁?   秦佩玦越想越害怕,脸色煞白,眼眶也有泪珠滚动。   刘参军叹了口气:“卑职知道大小姐伤心,可如今这个局面,咱们须得早做打算?”   秦佩玦全没了主意,颤声问道:“什、什么打算?”   刘参军沉默片刻,撩袍跪下。   “当年李贼作乱,河西秦氏满门遭难,以致大权旁落,一偏房庶子得以执掌四郡,”他沉声道,“大小姐乃是前节度使秦湛大人嫡女,理应拨乱反正,主持大局!”   秦佩玦懵了:“主持大局?我?这不行,怎么可能!”   她是正经娇养出的世家贵女,开蒙的典籍是女则与女诫,“女子卑弱”已然刻印在骨血里,万万不敢越矩一步。   “哪有女子露面主事的?这、这成何体统!”   刘参军还要再劝,斜次里忽然有人道:“女子为何不能露面主事?大小姐别忘了,那自封北竞王的崔氏,也是个女子。”   开口的是侍立一旁的婢女,言辞锋锐,却非仆婢见识:“大小姐莫忘了,您那叔父在世时,是如何磋磨您的,甚至放话要把你送去家庙修行。”   “若非大小姐以死相抗,哪能待在府里?此刻还不知在什么地方受苦!”   秦佩玦想起旧事,脸色蓦沉。   “如今您叔父身亡,留下一个烂摊子,小姐不争,岂不白白便宜了旁人?”女婢察言观色,极精准地下了猛药,“奴婢听说,大族之间最喜联姻示好。这新上位的主子不姓秦,未必会怜惜小姐,说不定随便寻户人家,就把小姐嫁了出去。”   “到时,小姐受那粗鲁汉子糟践不说,与孙郎更是相守无望,您甘心吗?”   秦佩玦被她刺中痛脚,浑身猛震。   她眯眼打量那女婢,此人并非秦氏家生子,是后来买进府的,因着容貌清秀、机灵讨喜,被指派来伺候秦大小姐。   她干的第一件大事是替孙彦传递消息,说服秦佩玦私奔。虽说到底被秦萧寻回,还遭遇了太原兵乱,可秦佩玦心里依然惦记那俊美郎君,死活不肯放下。   她并不蠢,经历了之前种种,已然猜到这女婢与江南孙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她非但不恼,反而暗自欢喜。   “他心里有我,”秦佩玦甜滋滋地想,“不然,何必费这么多周折,送个婢女入府与我暗通消息?”   她想着那俊美郎君的温雅气度、蕴藉言辞,脸颊微微发烫。但紧接着,她又想起叔父的疾言厉色,想起困顿府中的煎熬,想起逼嫁不爱之人时的愤慨无奈,瑟瑟颤抖的心肠立时硬了。   “我没错,”秦佩玦心里冒出一个细细的声音,“我只是想过安稳日子,想嫁给自己心仪的郎君,有什么错?”   是叔父对不起她,他眼看着她的父亲死于乱军之中,她的母亲不堪叛贼折辱,撞石而亡。   他抢了她父亲的节度使之位,成了河西之主,却还对她百般逼迫,不许她与心仪之人在一起。   是他对不起她!   她只是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错!   “你说得对,”秦佩玦咬紧嘴唇,“我、我也是秦氏正脉!这河西……本就是我的!”   但她到底心慌:“可、可叔父手下那许多将领,素来只听他的吩咐,他们、他们会听我的吗?”   刘参军再次露出隐晦的笑意:“大小姐放心。卑职受河西秦氏大恩,必定扶助大小姐坐稳这个位子。”   “您只需下定决心,剩下的,交与卑职即可。”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秦佩玦,只见那闺阁弱女踌躇良久,将唇瓣咬得发白,终于极细微地点了头。   刘参军欠身告退,下阶时,忽听到秦佩玦问婢女:“及笄时,叔父送我的那只珠钗呢?怎的不见了?”   刘参军眼神微冷,旋即若无其事地走远了。   相隔千里的汴梁宫城,颜适体力不支,昏昏睡去,失去意识前,还拉着崔芜衣袖苦苦哀求。   “求殿下,”他吃力道,“就当看在……您与我小叔叔这么多年的情分上……”   “救他……一定要救他!”   崔芜反握住他的手,将少年将军冰凉的手指攥进掌心。   “你放心,”她一字一句承诺,“我一定会救兄长,不惜代价,也要保他平安。”   她盖住颜适双眼:“我知道你累极了,接下来又是长途奔波,快好生歇一觉,养足精神才能赶路。”   颜适得了崔芜保证,终于放心沉入昏睡。   他就歇在福宁殿暖阁,这其实很不合规矩,但眼下没人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崔芜一锤定音:“事不宜迟,必须立即启程赶赴河西,一刻也耽误不得。”   盖昀凝眸不语,丁钰自然而然地问道:“要是河西真如你所说,现在去可没人给你烤全羊吃。”   “更别提要从乌孙部手里救人,那跟从狼嘴里抢肉有什么分别?你心里可有章程,打算从哪着手?”   崔芜摁了摁额角,头一回有八方风雨、顾此失彼的疲惫感。   她心里很清楚,丁钰并非危言耸听,甚至于,言辞间多有保留——颜适入雁门关后屡遭追杀,唯一的解释是崔芜麾下也出了叛徒,此人不欲崔芜知晓秦萧之事,这才百般阻拦杀人灭口。   萧墙之内,隐患未除,千里之外,风雨将来,而崔芜只有一个人、一双手,如何同时应对催逼而来的内外忧困?   但只一瞬,她就压下所有的迟疑与不安。   秦萧身陷险境、生死未卜,她犹豫了,他怎么办?   “我心里有个主意,”崔芜闭目片刻,用最快的速度理清头绪,“只是,有些险……”   话没说完,一直沉默不语的盖昀突然开口:“殿下,昀有一言。”   崔芜还当他有了法子,立刻道:“先生不必多礼,但说无妨。”   盖昀深深看着崔芜:“殿下,就没想过顺水推舟吗?”   崔芜一时没回过神:“如何顺水推舟?”   “先前,昀曾与殿下谈及河西,殿下顾念与秦帅的结拜情谊,迟疑不肯取之,”盖昀徐徐道来,“如今秦帅落入乌孙之手,殿下再心忧关切,也该知道秦帅此番凶多吉少。”   “如此良机,千载难逢,殿下就从没想过……”   崔芜突兀打断他:“没有!”   盖昀挑眉看她。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这话我只当没听过,盖卿也再勿提及!”崔芜语气决然,言谈间改换了对盖昀的称呼,“你应知晓,我乃中原北竞王不假,但我更是个人!”   是人,重礼义仁信,知恩德情谊,此为众生灵长与山间走兽最大的区别。   若她为夺河西之地,踩着秦萧的血肉骸骨上位,与她最鄙夷、最唾弃的那类人有何分别?   她爱权柄不假,但她更爱自己。   她不允许自己堕落至此。   盖昀受她斥责,不以为忤,反而微微一笑。   “殿下仁德,”他欠身作揖,“这世间不缺壮士断腕,少的恰是情义为先。殿下胸襟,盖某佩服。”   若是换作平时,崔芜大概会抖个机灵,但她眼下没心情,只勉强勾了勾嘴角。   闲话说完,言归正传。   “安西军兵力三万,不敢说全部,至少七成以上对兄长忠心耿耿,”崔芜摊开舆图,指着狭长的河西走廊分析道,“如若河西境内真有人与外敌勾结,断不敢明着叛乱,十有八九会谎称兄长身故,再借由河西秦氏的名义接手安西军。”   丁钰不解:“可河西秦氏不是死得只剩秦帅一人了吗……”   话没说完,他猛地意识到什么,舌头打了个磕绊:“不会吧?他那侄女……咱们都见过,满脑子情情爱爱,能干出这种事?   “秦大小姐或许想不到,但她身边一定有高人帮衬提点,”崔芜垂眸,似冷诮似讥嘲,“兄长每每提及她那亲爹,都不乏感念愧疚之意,可见这位已故节度使颇会做表面文章,留下一二心腹也不足为奇。”   她点到为止,指着河西的竹棍挪到南边:“兵贵神速,我从京中带走三千人马,再把驻扎山南东道的狄斐所部调去,想来也够支应一阵。”   盖昀张口欲言,又被丁钰抢了先:“狄斐?可伏击颜小将军的,不是那姓迟的龟孙干的?他可是狄斐麾下,你确定要用他?”   盖昀端起茶盏,若无其事地饮了口。   “我信得过狄斐,”崔芜简洁明了地应道,“不过,单迟暮归一人,断无胆量如此行事,背后必定有人指使,且此人多半藏身京中。”   她抬起头,锐利眸光锁定盖昀:“我须即刻启程,京中诸事就托付先生了。” 第178章   盖昀心知肚明, 崔芜托付他的,绝不止日常政务这么简单。   她刚派人传令雁门,命迟暮归回京述职, 摆明是要以此人为饵,钓出藏身幕后的始作俑者。只是秦萧生死未卜, 她等不及收网,只能托付自己。   “殿下放心,”盖昀郑重行礼, “昀必竭尽全力, 不负所托。”   一顿,又隐露担忧:“只此行凶险,殿下身边还需才智兼得之辈辅佐。”   崔芜:“无妨,有丁钰与我同行。”   自从知道京中有人与迟暮归内外串通,且此人极可能是身边近臣后,崔芜便决意低调出京, 以免重蹈覆辙。   三千禁军护卫北竞王座驾西行, 上路半日后,颜适方悠悠醒转。   他伤不致命, 却也着实不轻, 本不宜颠簸劳累。幸而马车是丁钰亲手改造,减震效果一流,车内又垫上厚厚软褥,伤者躺于其中,和卧床休养区别不大。   颜适神智恍惚得很,刚醒的一时片刻,甚至记不清自己人在哪,要做什么。但很快, 眼睛适应了光线,他意识到身旁坐了两个活物,正用耳语般的音量絮絮商量着什么。   “……要让乌孙心有顾虑,只能用这个法子。”   “……那就拿下河西四郡。”   “……光拿下还不行,怎么从乌孙人口中套问出兄长下落?”   “……得有人亲自跑一趟。”   颜适听得“兄长”二字,飘摇天外的三魂七魄瞬间归位。他强撑一口气,用伤痕累累的手臂支起身子:“殿下打算如何相救少帅?可有颜某能效力之处?”   四只手伸了过来,将他乱七八糟地摁回被衾。   “你伤得不轻,躺着说话,”崔芜道,“我想了个法子,或能拖延乌孙对兄长下毒手,只是有些险,且需颜将军配合。”   颜适咬牙:“殿下但有吩咐,颜某万死不辞。”   崔芜笑了笑,张口就是一句惊天动地的:“我要用最短的时间拿下河西四郡。”   颜适怔住。   崔芜睨着他:“你能助我吗?”   颜适脑中瞬息间盘转了千百来个念头,然而未及答话,殷钊策马行至车畔,抱拳行礼:“殿下,河西发来飞鸽传书。”   或许是心有灵犀,也可能是出于某种作祟的直觉,自那日梦魇后,崔芜当即派人赶往河西,欲确认秦萧安好。   只是后来变故频出,又要筹谋布局、调派人手、点齐兵力与辎重,种种琐事应接不暇,连她自己都忘了这一遭。   “信报呢?”她揭开车帘,“拿来我看。”   殷钊呈上一封捻成细卷的短笺。   上面写了八个字:凉州有变,秦氏易主。   崔芜最险恶的猜测得到印证,眼睛细细眯紧。   与崔芜一样,秦佩玦这阵子不太好过,每晚一合眼就是秦萧浑身浴血的模样,提着那把她看了就怕的雄武长刀,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秦佩玦嘶声尖叫:“不是我……不是我害你!我只是不想秦家基业落在外姓人手里,叔父别来找我!”   她挣得太厉害,把自己喊醒了。守在床边的婢女立刻掀开帘帐,将一杯热茶喂给她。   “小姐且喝口参茶,醒醒盹,”婢女摸出丝帕,为她擦拭满脑门的冷汗,“可是又梦到秦大人了?”   秦佩玦不知她指的是哪个秦大人,含混地点了点头。   婢女安慰道:“小姐放心,刘参军已然派人往各郡通传,等过了秦帅头七,您便是名正言顺的河西之主,秦老大人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秦佩玦没留意后半句,慌乱地抓住婢女衣袖:“通知他们?为什么要知会他们?史伯仁几个只听我叔父的话,若是被他们知道我想夺叔父的位子,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婢女压下打心眼里的瞧不上,耐着性子解释:“秦帅新丧,于情于理,小姐都应通传消息,容各位将军回凉州吊唁,顺便将您少主的地位过了明路。”   “即便有哪个心怀鬼胎,想夺了秦家天下,诱入凉州岂不比领兵在外更好对付?”   秦佩玦虽是秦氏嫡女,却从未应对过这等勾心斗角之事,此际六神无主浑没了主意,只能牵线木偶似地任人摆布。   河西众将来得很快,听说秦萧遇难,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安西少帅悍勇无双,在他们心中实是与鬼神无异的人物,怎可能轻易殒命?   脾气暴躁如史伯仁,险些以“妖言惑众”的罪名将报信斥候推出去斩了,幸而被副将拼死拼活拦住。   怀着半信半疑的心思,他们快马赶回凉州,只见城门早已挂上白幡,节度使府门口更悬起两盏斗大的白灯笼。   史伯仁兀自存着侥幸,踉踉跄跄直奔正堂,只见堂前设起神牌香案,居中一行“河西节度使秦萧大人之神位”,至此终于不得不信。   “少帅……”他被门槛绊了个趔趄,五大三粗的汉子,硬是连滚带爬到了近前,张嘴想要嘶嚎,却哑得发不出哭声,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少帅……少帅啊!”   其他赶回凉州的将领也没好到哪去,霎时间,灵堂之内哭成一片。   正厅的动静传不去后院,秦佩玦已在婢女服侍下换上雪白丧服,有心给自己缝一条孝带,却是手抖得下不去针。   “春娘,”她颤巍巍道,“你说,这凉州城以后会怎样?”   名叫“春娘”的女婢赔笑道:“有小姐坐镇,凉州城只会越来越好。”   秦佩玦:“可是……”   “没有可是,”春娘柔婉又不失强硬地打断她,“有刘参军帮着小姐,小姐只管安心——等办完了秦帅后事,您也好往江南去信,与孙郎商议婚事不是?”   听说“孙郎”,秦佩玦双颊带晕,上蹿下跳的心顿时定了。   偏在这时,前院“咣”一记惊天动地的响动,仿佛是重物被人发力砸落,紧接着传来隐隐的刀兵声。   秦佩玦好似受惊的兔子,猛地窜起:“这又是怎么了?怎地还动了手?”   春娘亦不明了,只能差人去前头打听。片刻后,有人进了后院回话,却是刘参军:“卑职斗胆,请小姐往城外犒军。”   秦佩玦不安:“为什么要我去?你不是说,万事有你安排吗?”   “因为小姐是河西秦氏唯一的嫡脉,只有您出面才最名正言顺,”刘参军毕恭毕敬地应道,“放心,很简单,您只需要露个面,说几句安抚的话就行了。”   秦佩玦不明白刘参军坚持要她出面的用意,春娘却远比她敏锐——尤其当她从饶舌的下人口中得知,当日灵堂之上,以史伯仁为首的几名将领与刘参军发生争执,被事先埋伏的刀斧手拿下,暂押大牢后,她就明白刘参军唱的是哪一出了。   打出河西秦氏的旗号,无非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收揽军心。   这个策略是正确的,当秦佩玦出现在城外军营时,原本因主将被扣而蠢蠢欲动的军中情绪有所缓解。   不管怎样,秦萧“已死”,河西需要一位新主人,而秦佩玦身上的秦氏血脉令她具有先天的优势,哪怕她是个女人,她依然是秦萧在这世间唯一的至亲。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承认血脉亲缘,好比秦佩玦按照刘参军的吩咐,磕磕绊绊背出场面话时,突然有人朝她冲来。   秦佩玦看到明晃晃的匕首,吓得猛往后缩。幸好身边护卫跟得多,在那人欺近之前一拥而上,将人七上八脚地拿下。   “大胆!竟敢刺杀大小姐!”   那人是个校尉,二十来岁的模样,看着秦佩玦的眼神恶狠狠的,偏头呸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大小姐?”他嘶声长笑,“少帅待她不薄,如今尸骨未寒,她就急着夺权,还扣押了史将军一行,真是好一个秦氏大小姐啊!”   “我只求少帅在天有灵,睁眼瞧个明白,他厚待了半辈子的侄女,长着一副怎样的狼心狗肺!”   秦佩玦这辈子没被人这般辱骂过,气得双颊涨红:“来人,给我拖下去!掌、掌他的嘴!再叫他在碎瓷片上跪两个时辰!”   这话一出,周边人瞧她的眼神都变得微妙。   值此特殊时期,秦佩玦若想彰显权威,坐稳“河西之主”这把交椅,第一要务便是铁腕决断震慑人心。然她终归是闺阁女儿,虽也见识过乱世杀伐,到底有限,这些年又被秦萧娇养,能想出最恶毒的刑罚不过是掌嘴打耳光,或是命人跪于碎瓷片上。   阴毒固然阴毒,在久经战阵的军汉看来,却是幼稚可笑到不堪一提。   那被拿下的校尉再度大笑:“不劳大小姐费心!我亦不忍见河西基业败在你手上,这便向少帅请罪去了!”   说完往旁一撞,架在颈间的长刀削断脖子,鲜血喷得满地都是。   秦佩玦毫无准备,吓得惊声尖叫,扶着女婢的手踉跄后退,唯恐被那血珠溅上素白绣鞋。   然而再抬头时,她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更大的错,就连听她吩咐的护卫也不再用敬畏的眼神看着她,她的举动暴露了骨子里的软弱和不安。   “回府……回府!”   秦佩玦平白有种兔子落进狼堆里的错觉,被那一双双无声的眼睛盯得发慌,扶着女婢的手快步转身:“我说回府,听不懂吗!”   春娘阻拦不及,只能扶着她上了马车。   毫无意外,所谓的“犒军”成了闹剧,秦佩玦的言语举动无一不在告诉军中将士,她没有成为河西之主的德行和能力,她拢不住镇守河西的两万强军。   可秦萧已死,不认她,又能如何?   诚然,秦萧在世时,隐然视颜适为衣钵传人,不仅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诸多安排亦是为其铺路。   今日若是颜适在这儿,种种惶惑便都不存在了。可事情就麻烦在,颜适随秦萧巡视边陲,亦遭乌孙伏击,虽无明确死讯传来,可众人心里有数,多半是凶多吉少。   能主事的史伯仁等将领,又被刘参军扣下,他们不听秦佩玦的,又能听谁的?   当狼群的领头人换作一只绵羊时,这群狼也随之变成了羊。   此刻,再骁勇的军汉也不由茫然困惑,不知何去何从。   而崔芜的靖难军,就在此时悄无声息地欺近至凉州城外三十里处。   她并没有贸然出兵,而是选了隐蔽山坳处扎营。当晚,一道身影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安西军营,直接摸进大帐。   说神不知鬼不觉并不准确,因为此人途中被一队巡逻士卒拦下,言辞质问他是哪个营的。那人不慌不忙,解下腰牌往士卒眼前一亮:“在下是颜将军麾下,有要事求见冯将军。”   士卒听得一个“颜”字,悚然震惊,再验腰牌,脸色顿时变了。   踌躇再三,还是将人带进大帐。   “冯将军”正是史伯仁副将,也是白虎营居首的副将。只因主将被扣城中,他投鼠忌器,这才勉强认了秦佩玦这个新主子。可人人皆有一双眼,秦大小姐日间表现如何,所有人都看得明白,这么个矜弱贵女,镇得住河西这盘烂摊子吗?   又拿什么去扛玉门关外的虎狼之邻?   犹疑不决之际,自称颜适亲兵的使者进了主帐。   此人并未藏着掖着,十足恭敬地抱拳行礼:“卑职徐知源,奉我家殿下与颜将军之命,见过冯将军。”   冯副将就如巡逻士卒一般,听得颜适之名,后脊寒毛根根炸开。然而他到底比士卒沉得住气:“你是北竞王麾下?颜将军怎会与北竞王一处?你有何凭据?”   徐知源摸出一封书信:“此乃颜将军手书,还请将军过目。”   冯副将本是史伯仁心腹,与颜适也不啻相熟,认得对方字迹。拆封之后先看手书,确认是本尊无疑,这才细瞧内容。   他越看越是惊颤,握惯刀柄之手不住战栗:“这信上所言是真?少帅他、他真的……尚在人世?”   徐知源也算崔芜身边的老资历,征伐多年,已然混成右军副将。但他心知自己份量尚不如延昭、狄斐这等嫡中嫡,有心立下功勋,好叫自家殿下刮目相看。   今日夜探安西军营,原是他主动请缨,眼看颜适一封书信拿住了冯副将脉门,他镇定自若道:“不瞒将军,秦帅是否尚在人世,我家殿下未曾亲眼见着,不敢贸然断言。但我家殿下猜想,秦帅那是何等身份,乌孙人既生擒了他,如何能不物尽其用?至少,在拿下河西之前,十有八九,乌孙可汗是舍不得要他性命的。”   他没把话说死,但一通分析丝丝入扣,十分具有说服力。   冯副将脸颊抽搐,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然后他撩袍跪下。   “既有颜将军手书与腰牌,末将,听凭北竞王殿下吩咐!” 第179章   这些天, 秦佩玦过得浑浑噩噩。   秦萧过身得突然,虽然刘参将和春娘都一遍遍告诉她,她是日后的河西之主, 要端起气派、拿出威风,可她总是不安。   就好像, 莲座上的菩萨打碎了金身,戏台上的木偶抽了脊梁骨,底气虚了, 自然撑不住排面。   以往, 她轻易不走出二门,一言一行都拿大家闺秀的典范框住自己。但是现在,她发现那些她自小熟悉、认可的规则,突然不再适用。没了压她一头的叔父,她成了名义上的河西之主,却比秦萧在时还要惶恐不安。   秦佩玦在屋里待不住, 带着春娘去了前院。府衙属官忙忙碌碌, 见了她不过匆匆欠身,全无对秦萧的恭谨小心。待到正堂门口, 更被佩刀护卫拦住:“大小姐, 议事重地,旁人不可擅入。”   秦佩玦气恼:“我姓秦,叔父不在,府里便是我当家。”   护卫神色恭敬,却分毫不让:“刘参将叮嘱了,没他的许可,任何人不得入内。”   秦佩玦欲待发作,却被春娘拦住。这女婢远比自己主子看得明白, 秦大小姐名义上是河西之主,实则凉州城内真正做主的,是这位刘参将。   联想起秦佩玦犒军时的表现,不难推断出,秦佩玦想把河西之主的位子坐得更长久些,少不了刘参将的扶持和帮衬。   “大小姐有要事寻刘参将商议,”她拉了秦佩玦一把,对护卫笑脸相迎,“烦劳这位兄弟入内回禀一声。”   护卫却道:“刘参将不在府里。”   秦佩玦奇道:“这个时辰,他不在府里去哪了?”   护卫亦是茫然:“卑职不知。”   话音刚落,护卫眼神陡凝。秦佩玦紧跟着回头,只见墙外夜空泛起红光,像极了血色横流。   “有火光,”护卫喃喃,“是城门方向。”   秦佩玦不明白这句话的涵义,面露茫然。春娘却变了脸色。   城门失火,只可能是外敌攻城。   只是……为何没听到厮杀声?   其实并非没有厮杀,当潜伏于夜色中的轻骑摸到城下时,守城校尉察觉不对,本想第一时间鸣锣示警,斜刺里却突然飞来一支长矢,擦着他的手钉入城砖。   校尉脸色煞白,不是因为自己这只手险些废了,而是箭杆上拴着一块素银腰牌。   雕的是六翅飞鹰,举动如有风云相随,背面刻了一个挺拔凌厉的“颜”字,乃是秦萧亲笔。   凡安西军中人无不知晓,这是颜适的腰牌。   虽然河西秦氏是凉州城的主人,但所有人也都心知肚明,在军中,颜适的地位与少主无异!   校尉心神大震,冒着被射杀的危险探出头,只见城门之下火光幢幢,无数黑影簇拥着一骑。那少年将军手中长弓尚未放下,头盔之下露出冷峻犀利的眸子。   是颜适!   他们的少主回来了!   校尉激动异常,回头大喝:“是颜将军!快,快开城门!”   城门“吱呀”一声动了,然而刚开一条缝,又陷入僵持。   城楼之上,“开门”的命令被人截住,来人职衔都尉,是刘参将的嫡系,手持节度使府手令,喝令校尉紧守城门。   “没有参将命令,任何人不得放入城中!”   校尉不甘示弱:“这凉州城是河西秦氏的,什么时候改姓刘了?”   都尉态度严峻:“少帅亡故,大小姐主事,托了刘参将整顿城中防务,以免宵小之辈趁虚作乱。”   校尉:“你他娘的给我看清楚,底下的是颜将军,不是什么宵小!”   都尉寸步不让:“都一样,没有手书,谁都不许进城!”   这二位争执不休,底下颜适等不及了,待要开口,却被刚才那一箭耗尽了好容易攒起的力气,伏在马上咳喘不止,根本坐不直身。   一只手恰在这时探来,稳而有力地扶了他一把。颜适回过头,对上丁钰关切的眼。   “想说什么,尽管说,”丁钰往他手里塞了只铜吼,“用这个,聋子都能被你吵醒。”   颜适回以一笑,酝酿许久的暴喝借着铜吼之力响彻城楼:“凉州城内宵小作乱,我奉少帅之命入城平叛,还不开门!”   “少帅”二字对凉州驻军的影响力远胜一切,连奉命赶来的都尉都愣住了。就这一眨眼的光景,校尉捕捉到另一个关键信息——凉州城内有叛徒作乱,联想到刘参军几次三番打着秦大小姐的旗号倒行逆施,除了他还有谁?   电光火石间,校尉拔出腰间匕首,毫不留情地割断都尉喉咙。鲜血高高飙起,都尉捂着脖颈伤处,目眦欲裂地瞪着他:“你、你……”   喉咙使出吃奶的力气,却再吐不出完整的字音。   校尉将余温尚存的尸首往后一推,斩钉截铁:“开城门!”   “嗡”一声,僵持不下的城门再度动了,缝隙越裂越大,熊熊火光涌入城关。   颜适拔出佩刀,往前一指,身后轻骑潮水般冲出。   崔芜最怕的是与安西军交手,伤及秦萧一手带出的精锐将士。幸而有颜适替她打头阵,兵不血刃地打开城门,将伤亡降到了最低。   战事并没有持续太久,待到靖难军入主凉州,围了安西节度使府,这一夜堪堪过去。   崔芜披着乍晓的天光进了秦府,府内上下早换过心腹亲兵。徐知源迎上前:“殿下,凉州已然尽在掌握,参将刘定方与婢女春娘等人皆已下狱,听候处置。”   崔芜面无表情地一点下巴:“秦大小姐呢?”   “软禁在后院,”徐知源有些犹豫,“毕竟是秦帅的嫡亲侄女,没您的吩咐,我等不敢轻易冒犯。”   崔芜蓦地止步:“那位秦大小姐肯乖乖待在房里?”   “自是不肯的,”徐知源说,“一直在闹,嚷着要见颜将军、见您。兄弟们拦着,她就寻死觅活。”   崔芜唇角微弯:“让她闹腾,我现在没工夫搭理她。她要寻死觅活也由着她,替我给她带句话,她若死了,我就活剐了江南孙氏九族,送下去给她陪葬!”   徐知源应了,又道:“还有,末将应您的吩咐清查府内上下人等,在春娘房里发现一封密信,看口吻是发往江南的。”   崔芜长眉倏挑:“江东孙氏的人?”   “八九不离十,”徐知源说,“我问了秦府管家,这女人约莫是江东孙氏通过人牙,安插在秦府后院的眼线。她是秦大小姐的贴身婢女,平时没少替孙彦传话——上回秦大小姐与孙彦私奔,也多半是她怂恿的。”   他是带着笑说的,大约将这当成一桩风流韵闻,没真正往心里去。崔芜却觉出背后的险恶用心。   “颜适曾提到,当日兄长身陷重围,铁勒人推出一个身形、打扮与秦大小姐极为相似的女子扰乱兄长心神,”她目光冰冷,“秦大小姐久在深闺,纵然铁勒往凉州安插了奸细,也难打探得如此详细。”   “能把她的模样装扮描述入微的,只有她身边的亲近人。”   徐知源听懂了她的暗示:“殿下是说,这个春娘与铁勒有来往?”   “藏身幕后,不显山不露水,却能借第三方的手除掉心腹之患,这不是江东孙氏最擅长的把戏?”崔芜冷笑,“好一个江东孙氏,好一个孙彦!我当真是小瞧了他!”   徐知源听出杀机,聪明地闭上嘴。   不过一夜光景,河西重镇已然易主,但崔芜的目的不止于此。自凉州以北,张掖、酒泉、敦煌,而后西出玉门,直指乌孙驻地,软也好,硬也罢,总之要逼乌孙可汗交出秦萧。   可乌孙人呢?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坐在肃穆敞亮的正堂之上,案上有一卷安西四郡的详细舆图,笔迹十分熟悉,正是崔芜亲手所绘。   她盯着那张图,反复推敲乌孙人的计划,隐藏在云山雾绕背后的轮廓逐渐浮出水面。   “不管春娘是哪边的人,她蛰伏在秦大小姐身边,都是为了搅乱河西四郡。第一步,利用乌孙和铁勒两方势力,铲除兄长,抽去河西的主心骨。”   “第二步,假传兄长死讯,借秦大小姐这最后的秦氏嫡脉,扣押兄长心腹,堂而皇之占据凉州。”   “但乌孙人也不是吃素的,在这个计划中,他们除了得到一个名义上死去的安西主帅,没有捞到任何好处,焉能甘休?”   “所以在定计之初,春娘……不,是刘参将,一定许下了足够的利益,换取他们全力配合。”   “比方说,撤开守军,空虚城防,放乌孙精锐长驱直入。”   彼时,坐于堂上的俱是崔芜心腹,丁钰、狄斐、徐知源,以及重伤未愈的颜适。   其实崔芜和丁钰都不赞成颜适亲自出面,他伤得不轻,纵然途中有崔芜照拂,这么短的时日也很难完全康复。   但颜适坚持要去,因为他是秦萧一手带出的,那个男人教他排兵布阵,教他礼义忠信,用自己不算厚实的臂膀,为昔日的小小少年在乱世中撑起一片清明晴空。   颜适明白秦萧未说出口的希冀,若是有朝一日,震慑西域的长刀不在了,他希望颜适能扛起河西安危。   斯人教诲犹在耳畔,正值凉州风雨飘摇,他岂能因一己伤病而畏缩不前?   “照殿下这么说……”   颜适才一张口就咳得喘不上气,丁钰离得近,替他轻抚后背,又倒了杯热茶喂到他嘴边。   颜适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艰难喘匀了气:“……刘参将与乌孙部勾结,故意放他们入关?”   “可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他心心念念是将秦氏基业还给……大小姐,如今引狼入室,就不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以与乌孙达成协议,划南北而治,”崔芜用炭笔在酒泉和张掖之间画出一道虚线,“若是兄长刚掌河西那会儿,乌孙或许不满足于此。可现在,长江以北俱在本王掌握,无论乌孙还是凉州,都没法以一己之力抗衡中原。”   她点了点舆图,似笑非笑:“说起来,双方联手反而是最明智的打算。”   颜适恍然,仔细琢磨,又觉心惊肉跳。他在凉州多年,习惯了少雨气候,从没想过这方晴空之下藏了多少看不见的明枪暗箭。   “不,不是看不见,”他摁了摁眉心,心想,“是那个人挡下了。”   “那依北竞王之见,”颜适不复昔日插科打诨,十足恭敬地作揖施礼,“咱们该如何是好?”   崔芜思忖片刻,下达了进驻凉州后的第一道指令:“凡安西军参将以上将领,全部下狱,城内驻防由我麾下亲兵接管。”   颜适脸色微变:“殿下……”   “你们记住,本王此次是奔着河西四郡来的,凡秦氏余孽,都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至于颜将军……他深明大义,已然投靠靖难军麾下,甘为本王冲锋效力,”崔芜曲指轻敲桌案,每一下都像敲在心头,“你们对外统一口径,一定要把本王描述成唯利是图、不择手段、忘恩负义、睚眦必报的奸邪小人。”   颜适:“……”   其他人:“……”   自己往自己身上泼脏水,还泼得这么不遗余力,真是头一回见识。   颜适已非当年的轻狂少年,稍一细思就明白了崔芜用意。只是这位殿下好生霸道,往自己身上泼脏水不算,又给颜适安了个“叛徒”的人设,让一腔忠义的颜小将军着实无语。   “颜某有一事不明……”   颜适话没说完,一名斥候快步而入,将刚探得的信报送到崔芜手中。   这时传来的加急战报,怎么看都透着不祥意味。崔芜匆匆掠了眼,轻描淡写地撂下炸雷:“敦煌遇袭。”   颜适瞳孔骤颤。   崔芜将战报递与狄斐:“去准备吧,今夜启程,三日之内必须赶到敦煌。”   狄斐应了,又问:“如何回信?”   信报是飞鸽送出,回信少说要一日半才能送到。崔芜出神片刻,轻轻一叹:“传信月娘,让她尽快撤出敦煌,凡事保命为上。”   顿了片刻,又摇了摇头:“只不知赶不赶得及,希望月娘够机灵吧。”   崔芜和颜适、狄斐分析过,敦煌守将被抽调回凉州,仅凭剩余兵力,不足以拦住乌孙精锐。   少则一日,多则三日,乌孙势必要攻破敦煌,继而一路南下。   她猜对了一半。   乌孙确实攻破敦煌,但是精锐没能立刻南下,反而陷入混战。 第180章   再凶狠的狼群没了头狼也是一盘散沙, 敦煌就是如此。   因为守将缺席,乌孙轻骑只用一日一夜就攻破城防。乌骨勒一马当先地冲进城关,铁蹄践踏过伤痕累累的石板街道, 凶猛好似恶狼扑鹿。他挥舞马刀,眼中是嗜血的兴奋:“这就是商队口中的流金之地!金子、粮食、丝绸, 能找出多少,都是你们的!”   “男人就地杀了,女人统统带走, 谁抢到手就是谁的!”   “我要用中原人的脑袋, 祭奠咱们乌孙部的勇士!”   自从重开互市,无数商队涌入这座古丝路入口重镇,原本的荒凉城镇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繁华起来。谁知好日子这么短,人们还没回过神,就被突如其来的战火惊碎美梦。   早在一日前,城中最大的酒楼花门楼就关张歇业。张月娘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好这些年的账本与情报, 待得乌孙人冲进敦煌时, 她已经收拾行囊,在护卫的掩护下躲入密道。   暗道藏于地底, 是在崔芜的授意下修建的。依照她的想法, 敦煌扼守冲要,最好能修成四通八达的地道网,若有一日烽烟再起,进可以此为据,与外敌游走周旋,退可隐藏行踪,神不知鬼不觉地脱身溜走,给自家留足了余地。   奈何敦煌不是崔芜地盘, 纵然她与秦萧情谊再深,也不好大张旗鼓,只能秘密。过去这些年,也只勉强建成一条通往城外的暗道。   却不想这一日,当真派上用场。   密道出口位于一户民居的院落之中,却不想钻出之后,看到的是残垣断壁、满地狼藉——此地竟被乌孙人搜刮一空,走前放了一把大火,偌大院落顷刻间夷为平地。   不幸中的万幸是,乌孙人只顾搜寻财物和女人,做梦也没想到那水缸底部藏着一道逃生暗门。   此地离城门已不算远,张悦娘松了口气:“我们改扮成流民,趁乱混出城去。”   她早非昔年在王重珂手下饱受凌辱,却连反抗念头都不敢有的柔弱女子。在这丝路重镇经营酒楼多年,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已然有了临危不乱的决断和沉着。护卫们下意识听从了她的吩咐,翻出贫苦人家衣裳就地换装,借着民居掩护往城外逃去。   谁知这么寸,半途遇到一股烧杀劫掠的乌孙轻骑,眼看队伍中有女眷,为首的乌孙骑兵哈哈狂笑,纵马飞驰而来,伸手抓向张月娘。   张月娘闪电般退后两步,与此同时,身侧护卫猛地翻腕,扣住那人小臂,将他从马背上拖拽下来。   战马后背一轻,茫然无措地踢踏步子。另一边,护卫手起刀落,极干脆地结果了一条性命。   乌孙人发觉不对,愤怒地打马冲来。护卫首领起身,素来憨厚的面庞上嵌了一对极冷锐的眸子:“不留活口!”   崔芜挑给张月娘的俱是军中老兵,专门请秦萧帮忙训练半年之久,防的就是今日变故。他们虽是步兵,却比骑兵灵活,眼看战马冲来,护卫就地一滚,避开乌孙刀锋的同时,堪堪躲入马腹之下。   乌孙人从没见过如此怪异的战术,只是一瞬迟疑,护卫佩刀已然出鞘。只听龙吟凛冽,战马哀鸣,五六条马腿□□脆斩断。   鲜血喷了一地,战马身不由己地栽落,护卫挥刀就砍,极利索地取了骑兵性命。   然而有两骑落在最后,侥幸逃过一劫。亲眼目睹同伴惨状,骑兵哪敢重蹈覆辙?忙不迭地调转马头,一溜烟逃了。   护卫首领追赶不及,眉头拧成疙瘩:“麻烦了。”   他知乌孙做派,倘若听说己方精锐受损,必定不惜代价调派重兵,将敌军追杀殆尽,因此不敢耽搁:“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话音未落,只听骑兵消失的方向传来惨烈马嘶,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响。惨叫接踵而至,除此再无余音。   护卫首领心中生疑,跃上屋顶一瞧,原是另一伙流民模样的势力劫杀了乌孙骑兵。更有意思的是,这伙人里也有个女子,俨然是发号施令者。   “把这些胡蛮子的外皮扒下来,换到咱们自己身上!”   护卫首领心说:这主意不错!   立刻跳下屋顶,招呼自家人也扒衣换装。   正加紧换着,那伙人摸了过来,原是两件衣裳不够分,又寻摸着乌孙轻骑十来人为一队,该有同伴散落附近,这才来碰运气。   谁知就这么撞上了。   张月娘正迟疑着是打是跑,对方领头的女子先开口:“你是……花门楼的老板娘?”   张月娘一愣,运足目力打量对方,托过目不忘的福,也是这女子长相确实颇具辨识度,当即认出熟人:“你是那日来我店里用饭的堂客,临走还打赏了一锭碎金。”   如果崔芜在这儿就能认出,这披着斗篷、满面风尘也难掩丰姿的女子正是她满世界追杀的阮轻漠。   当日汴梁城中,阮轻漠挟持丁钰救出韦仲越,本想离了京师就撕票,却被丁钰三言两语说动,终是留了他一命。   这之后,阮、韦二人带着十来死忠,假扮商队一路西行,原想沿前朝古丝路远出塞外,逃脱崔芜追捕,却不料点这么背,恰好碰上乌孙攻城。   这二位一个不知张月娘是崔芜麾下,另一个不知眼前女子是自家主上心腹之患,于此城破之际重逢,都有些世事难料的唏嘘。   张月娘极是机灵,见阮轻漠随从不少,且身手不凡,心知她必有来历。眼下大敌当前,她倒是没有刨根究底的心思,只当对方是老天送来的强援,遂道:“胡骑攻城,前路凶险。既是彼此有缘,何不相互照应?正好,我知道一条出城近路,或许能避开沙胡蛮子搜捕。”   阮轻漠本想拒绝,听了后半句又改了主意:“如此,有劳照拂。”   两边的精壮汉子换上乌孙胡服,其他人扮成被他们俘虏的流民,一行人大摇大摆穿行街而过,途中连遇两拨乌孙斥候都没瞧出破绽。   斥候只当是赶去与大部队汇合的同伴,好心指明了方向。   “中原人都被带去那边,”乌孙斥候扬起马鞭,“小王子殿下说,要让这些两脚羊跪在地上舔他的靴子!”   张月娘眉心悚然一跳。   她清楚“两脚羊”的意味,这个屈辱的称呼让她想起诸多原以为被遗忘的往事。在她还是那个柔弱无助的贫家少女时,在她被王重珂欺辱凌虐而无力反抗时,她曾见那个魔鬼般的男人喝得酩酊大醉,随手将侍奉在侧的女孩拖到身边,捏着她的下巴看了一会儿,而后桀桀怪笑。   “听说几百年前,胡人打进来的时候,旁的珍馐美味都不爱,就好这一口,说是鲜嫩无比,堪比羊肉,还给取了个花名,叫两脚羊,”王重珂舔了舔嘴角,“今儿个,咱们也开开荤。”   就这么一句话,女孩被拖了下去,惨叫声隐隐传来,再送上来时,是一碗碗的肉羹。   张月娘忽觉胸口烦闷,仿佛又闻到炖肉的气味。她为崔芜所救,经营花门楼多年,兼掌西域情报网,俨然成了一呼百应的人上人。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从未逃脱昔日梦魇。   “我们……不出城了,”她听到自己上下两排牙尖撞击出“咯咯”声,腿肚子直打颤,脑子里有个声音拼命叫嚣“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你要拿这些人的性命与自己陪葬不成!”   可是那话就好像长了腿儿,自己从牙缝里钻出:“我们……去府衙!”   乌孙斥候指出的方向正是府衙所在,衙门前有一片开阔空地,是城中唯一能容纳那许多俘虏和骑兵的地方。   护卫首领明白了她的打算,震惊不已。   “乌孙精锐不下六千,咱们却只有这几个人,如何与大军相抗?去了不过是白送死,”他劝说道,“娘子已然完成任务,只需保得性命,平安出城,待见到主子,自有重赏,何必辜负了身家性命?”   张月娘苦笑。   “此行凶险,诸位若不愿,月娘不勉强,”她恢复镇静,理云袖、掠鬓发,一张脸虽涂得脏污,却难掩曼妙风情,“只是主子命我蛰伏于此时,曾言敦煌乃西域重镇,一旦失守,则河西千里再无屏障,外敌即可长驱直入,屠尽我汉家百姓。”   “她再三叮咛,要我相助安西军守城。如今敦煌城破,若眼看城中百姓无辜遭屠,我有何面目再见主上?”   她搬出崔芜,护卫首领立时沉默了。   如果他们逃了,崔芜会治罪吗?   以护卫首领对自家主子的了解,不会。北竞王虽惯于行险,待下属却一向宽容,从不勉强安排超出能力范围之外的任务。   可良心呢?   那些将遭屠戮的百姓,也许是朝夕相见的邻里,也许是每日打酒的熟客,彼此见面都会笑脸问好,如今却要眼看着他们化为刀下亡魂?   护卫首领掐了把眉心,直觉自己疯了,但他理解了张月娘片刻前的感受,脑子想走,嘴却不听使唤:“张娘子……意欲如何?”   这二位打定了主意,阮轻漠却不耐烦。她可没那么多愁善感,好容易从江南保住一条性命,又历尽千难万险救出韦仲越,便是为了远走高飞相守终生,哪能随便填在这敦煌城中?   因此只道:“两位若不急着出城,妾身就先告辞了。”   张月娘无意勉强,为她指了出城捷径,任其离去。   阮轻漠步子飞快,她身边的韦仲越却是一步三回首,仿佛被千斤重锤拖住脚步,越走越慢。   阮轻漠察觉了,微微蹙眉:“他们只有十来个人,身手再好,也挡不住乌孙精兵,去了只有送死的份。”   韦仲越沉声:“我知道。”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十余人的“乌合之众”,如何与数千乌孙精锐抗衡,护着阮轻漠将近城门时,忽听城内一声巨响,熊熊火光冲天而起。   浓烟滚滚,遮蔽了烈日,韦仲越突然意识到张月娘一行如何打算,脸色微变。   他猛地转身,阮轻漠却似早有预料,劈手拽住他衣袖。   “你忘了咱们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吗!”她厉声呵斥,“好容易捡回的性命,你要丢在这儿不成!”   “敦煌城破,不是你我造成的!这世道便是如此,强者为尊,弱者只能为蝼蚁、为草芥,性命操于人手,半点由不得自己!”   “你还想回去过那种无能又无力的日子吗!   韦仲越回头瞧她,眼神极温柔,仔细探究,却又藏着某种坚硬的东西。   “阮娘,”他说,“你姐姐也曾是蝼蚁中的一员。”   阮轻漠怔住。   “还记得你姐姐刚死那会儿,你抱着她的血衣,说什么也不撒手,”韦仲越轻声道,“你那时候说的话,自己还记得吗?”   那实在是太久以前的事,阮轻漠有些茫然。   “你问我,凭什么那些权贵不拿旁人的命当回事?凭什么他们干尽了造孽的事,却不会遭到报应?”   “你对着你姐姐的灵位发誓,总有一天,你要站在这世间的最高处,叫那些踩着你姐姐尸骨的人也尝尝被人碾碎的滋味。你还要让所有与你姐姐一样的人都过上安稳日子,再不必受谁践踏、遭谁欺凌。”   “这些,你忘了吗?”   阮轻漠神色怔怔,其实并没有完全记起,眼眶却逐渐红了。   “原来我还说过这样的话?”她似叹息似自嘲,“腥风血雨这些年,命去了五成,心死了八分,每一日都在跟阎王挣命,自己尚且顾不过来,哪还记得这些?”   她嗤一笑,仿佛从迷茫中清醒过来,眼神陡然冷锐:“中原早已有了正经主子,你我如今就是两条丧家犬,还要替人家操这份心不成?”   韦仲越回头望向火光处,那火不知是什么引发的,好生凶猛,再被敦煌长年干旱的风势助长,瞬间席卷了小半条街道。   “不是为旁人,是为你姐姐,”他平静地说,“你对信众宣讲的经义我听了,我在想,若真有来世,你姐姐会投胎在哪一处?”   “她生前那般良善心软,死后也必定得享福报,若在世为人,也该有六七岁了吧?”   “你说,她会不会投在这敦煌城?会不会成为被胡蛮子抓走的百姓之一?” 第181章   阮轻漠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就像现在回首,她也说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到今天的。   但她明白一件事,她好不容易挣出性命, 不是为了葬在敦煌城。她想活着,谁也不能阻她生路!   “那些话是骗人的, 你应该很清楚,”阮轻漠眼神冷锐,“你想送死, 只管去。但你要知道, 我不会与你一起。”   韦仲越笑了。   “我知道,”他将手中包袱递与阮轻漠,“你只管走,不必回头,外头天高地迥,以你的手段, 定能有一番作为。”   他转身欲走, 却有五六个精壮汉子跟着走出队伍。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我的婆娘和女儿也死了,”一个汉子说, “他们要是投胎, 也差不多该有五六岁,会帮着洗碗做饭了。”   “我的命是韦大人救的,”另一个说,“大人去哪,我就去哪。”   阮轻漠突然听不下去,情绪如烧沸的滚水,毫无预兆地涌上头顶。   “走,你们都给我走!”她厉声嘶吼, “爱寻死路就去死,别在我跟前碍眼!”   说完,她背起包袱,头也不回地离去。   不过片刻,城中火势随风暴涨,渐渐吞没了大半条街。这火是张月娘放的,花门楼生意做得极大,最受欢迎的却非菜品,而是酒水。她专门赁了酒庄酿酒,又在后院辟了地窖,存了好些陈年佳酿。如今派上用场,一根火折丢上去,大火遮天蔽日,惊动了半个敦煌城。   乌孙人没防备,初见起火自然要查。殊不知那护卫首领早带人在街角埋伏好,擎等乌孙斥候靠近,再猝不及防杀出,将人接二连三拖下马,又故意放人回去报信。   那人被烟熏迷了眼,慌乱之下只看见伏兵穿着守军服色,至于人数却没瞧清。只觉火光与浓烟深处,尽是隐隐绰绰的敌军,便下意识以为中原人尚有大军埋伏城中。   他仓皇逃回府衙,连滚带爬地扑到乌骨勒脚下:“中原人有埋伏!他们在城里放火,好些兄弟都给杀了!”   也是老天帮了张月娘一把,率先领兵入城的是这脾气暴躁却无甚成算的乌孙小王子,听说中原人有伏兵,他不怒反笑:“中原人的城门都被咱们攻破了,守军跟兔子似的逃了,我倒要看看,谁还敢来送死!”   他点了三百轻骑,跨上战马,挥刀冲向火光最盛的街道。   不是没人觉出有诈,但乌骨勒暴躁酷虐,亲兵稍不如意就鞭子伺候,久而久之,没人敢开口劝说,却更不敢放任自家王子扎进中原人的陷阱里。   副将呼哨一声,当即分出半数兵力,尾随乌骨勒冲了过去。   谁也没想到,这声势浩大的纵火原是调虎离山,眼看乌孙分散了兵力,早已折回府衙的张月娘一声令下,十来个土块砸向乌孙人。   乌孙士兵还没吃过苦头,见着土块砸来,立刻用刀鞘去拨,却不想这玩意儿的配方原是丁钰倾情赞助。佩刀与土块接触的瞬间,看似不起眼的“暗器”突然炸开,平地腾起极耀眼的白光,更有气味刺鼻的烟雾攘得漫天都是。   乌孙人没防备,捂着口鼻咳成一团。   穿着守军服色的张月娘一行就在这时杀出,开路的护卫势若猛虎,生生将兵力分散的包围圈撕开一条口子。   见状,张月娘扯直嗓子大吼:“快跑!往东门跑!快!”   然而被俘虏的百姓呆呆看着她,没动也没反应。   张月娘急得冷汗都下来了,可惜计策这玩意儿,只能搞突然袭击,咬一口就跑。一旦失了先机,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事实也的确如此,因为百姓的耽搁,乌孙精锐好似潮水般漫来,只一瞬就截断好容易撕开的通路。   领兵的将领大笑:“还以为中原人有埋伏,原来是几只不知死活的蚂蚁。为了奖赏你们的胆量,我会砍下你们的脑袋,送给王子殿下当酒器。”   一众护卫固然身手不凡,陷入乱军也是万万没有幸理。眼看要命丧于此,方才堵上的缺口再次撕裂,这一回是一队着火的牛车,横冲直撞进了包围圈。   赶车的大牛被蒙着眼,角上绑着弯刀,身后车板堆满稻草,不知被哪个缺德的点着了,火光熊熊,大牛连疼带吓,拼了命地往前冲,凡挡路的,不管是人是马,都被甩头挑飞。   趁乱,张月娘一嗓子几乎嚎破了音:“不想死在这儿的,跟我往外冲!”   这一回,百姓总算反应过来,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恐惧,他们不管不顾地冲出去,因为人数众多,乌孙人顾此失彼,竟然阻拦不及。   张月娘和韦仲越在乱军中汇合,两边隔着人头交换过眼色,瞬间达成默契。   “往城东跑,”张月娘一指东边,“那边都是民居,街道狭窄,乌孙人的马过不去。”   韦仲越会意,推着着火的大车在前开路。   谁知刚转过拐角,就听马蹄如雷,他心中暗叫“糟糕”,抬头一看,果然是乌骨勒杀了回来。   这位乌孙王子自比为狼,却不想接二连三在视作绵羊的中原人手里吃亏,心中愤恨自不必言。如今又被摆了一道,简直出离愤怒,长刀见人就砍,恨不能杀光这些该死的“两脚羊!”   “胆敢戏耍本王子,”乌骨勒咬牙切齿,“你们跟那个该死的中原女人一样,都该被丢进锅里煮烂骨头!”   他挥刀斩向韦仲越,后者就地一滚,极灵活地闪躲开。乌骨勒更加愤怒,调转马头再次冲来,谁知被对方推着着火的大车一冲,战马惊惧扬蹄嘶鸣,直将他颠了下来。   韦仲越反应极快,拔刀抢上,劈头就砍。乌骨勒却也不凡,仗着筋骨强健,用上臂的精铜护腕硬扛两刀,而后卧地飞蹬,踹翻了韦仲越。   “该死的中原羊,”他坠地时磕破了嘴唇,张口露出满嘴血红的牙,“你,该死!”   韦仲越不屑一顾,想他死的人多了去了,他还不是好好活到现在?眼角瞥见一道飞掠而至的身影,他故意卖了个破绽,在乌骨勒持刀砍来时仰面摔倒,看着颇为狼狈,却趁机钩住乌骨勒膝弯,将他拖翻在地。   这是他战场保命的绝技,曾让无数名将着了道,乌骨勒也不例外。他愤怒地爬起身,却被一把钢刀架住脖颈上。   “给我老实点!”   乌骨勒大怒,终于明白狡诈的中原人在谋算什么,他断不允许自己成为被协制的软肋,但护卫首领摁着他的肩,将一句冷森森的话传入耳中。   “小王子殿下,你若反抗挣扎,在下不小心割断你一只耳朵,那就难看了。”   乌骨勒双目赤红,但他不敢冒这个风险。失去一只耳朵的狼王再不配称为猛兽,留在狼群中只会沦为笑柄。   “你敢动我,”他咬牙,“信不信我把你碎尸万段!”   护卫首领大笑。   “信,当然信,”他冷声,“不然小王子殿下带这么多人闯进敦煌做什么?寻咱们喝酒看戏?”   乌骨勒一时语塞。   韦仲越快步抢上,同样用刀锋抵住他咽喉:“都给我站住!否则,等着看你们王子殿下人头落地吧!”   乌孙大军应声止步。   眼前的局面十分微妙,乌孙军固然占据绝对上风,奈何自家王子落入敌手,心有顾虑之下,只能眼看着中原人扶老携幼,从乱军中蹒跚穿过。   乌骨勒也学聪明了一回,知道这两个中原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说得出做得到。他一边跟着后退,一边用话语扰乱对方心声:“你以为挟持了我,就能逃得性命?不怕告诉你,我父汗亲领大军,就守在敦煌城外。要是被他知道,你跟这些中原人,都只有下锅炖烂的份儿!”   护卫首领根本不屑搭理他,倒是旁边有人插嘴:“瞧小王子殿下这话说的,就是我们现在放了你,你能放过咱们?还不是一样下锅炖烂,火候深浅,没差别。”   乌骨勒徇声看去,只见说话的正是张月娘。   眼前境地与昔年沦落王重珂府中时何其相似,但奇迹般地,张月娘再不觉得畏惧,反而有种多年梦魇尽数打散的错觉,血液被方才一番拼杀煮沸,呼啸着涌动全身。   “中原有句俗语,叫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她轻掠鬓发,嫣然一笑,“反正都是要死的,与其窝窝囊囊,不如拉个垫背的,日后下了黄泉,也能跟阎王爷说,不负人间走一遭。”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王子殿下?”   乌骨勒从这满面尘灰的女人身上觉出熟悉又憎恶至极的气质,冷哼一声,挪开视线。   说话间,流民队伍已穿过主街,对面就是鳞次栉比的民屋区。乌骨勒看在眼里,心头微一咯噔,知道一旦被这些“两脚羊”退进去,自己的大军就不好跟着。   临街有一座极恢宏的建筑,圆顶宝盖,外墙贴着大理石薄片,据说是一种传自西域的寺庙,供奉着他们独有的神明。   原本秦萧是不许蕃商在河西建庙的,但崔芜劝服了他,鬼神只是虚无缥缈的信仰,于中原并无妨害。但开放建庙,能让河西之主的仁慈之名远播塞外,从而吸引更多蕃商入关互市,从长远计,于河西不是亏本买卖。   乌骨勒放缓了步子,韦仲越察觉不对,厉声呵斥:“别想耍花样!”   乌骨勒冷笑:“你们也算中原人里难得的勇士,真想逃走,我们不一定能察觉,为什么一定要回头送死?”   韦仲越和张月娘都对这个问题嗤之以鼻。   “你们中原人喜欢逞英雄,可惜没有当英雄的本事,”乌骨勒冷诮一笑,“就好像那个秦萧……”   张月娘心口猛震,想起这些天敦煌城中流传的谣言,脱口道:“秦帅怎么了?”   “他就是太喜欢逞英雄了,结果反而赔上自己,”乌骨勒勾起嘴角,“你也想像他一样?”   张月娘大惊:“你杀了他?!”   “那倒没有,那么一条大鱼,就算我想动手,父汗也舍不得,”乌骨勒眯起眼,“你想知道他在哪吗?我可以告诉你。”   张月娘明知没那么简单,事关秦萧生死,还是情不自禁地偏过头去。   乌骨勒就在这时矮身半蹲,同时抓过张月娘,往身后猛地一推。   这一着极险,盖因察觉他有异动之际,韦仲越与护卫首领两把长刀同时削来,险险擦头皮而过。   下一瞬,张月娘脚步踉跄,竟是扑向两人刀锋。护卫首领大惊,百忙中转过刀势,“当”一下撞上韦仲越,两把刀错开毫厘,这才令张月娘逃过一劫。   只一眨眼,乌骨勒脱身而出,气恨难消之下,他厉声下令:“给我杀了这些中原羊!我要拿他们的人头堆成京观!”   所谓“京观”,是用敌尸封土筑成的高冢,数百年前胡族侵入中原,最爱干这事,不知乌骨勒从哪听来,心心念念要效仿先贤。   此时百姓队伍还未完全隐入窄巷,乌孙轻骑却已浩浩荡荡压上。漫天阴影仿如怒潮,要将这些螳臂当车之辈一口吞了。   护卫首领的冷汗下来了,韦仲越也脸色凝重,谁也没说话,都知道在绝对悬殊的实力对比下,“计策”这玩意儿就像面团似的禁不住一碾。   也算是预料之中的结局。   韦仲越深深一叹,有那么一时片刻,竟然觉得释然。他火中取栗了半辈子,为了往上爬,背叛了所有能背叛的人,出卖了一切可出卖的东西,万万料不到,大限到来之际,这身见不得光的皮囊下,竟也能挑出两根硬骨头。   倒是不枉了。   他迎着乌孙人的战马挥舞长刀,血花飙溅在阴影缝隙中。他拼尽了全力,数不清自己斩杀了多少敌人,只知道挥刀的右臂从手腕木到肩头。   然后极干脆的“叮”一声,刀锋禁不得这般糟践,从中折断了。   韦仲越披着满头满脸的血,眼瞧着下一波冲锋盖顶而来,长刀落下的一瞬,他肩膀松垮,竟觉得长出一口气。   “也好,”他想,“到了下面,总算有脸见她了。”   电光火石间,就听极遥远的高处,“嗡”一声长鸣锥心刺肺。   不知是谁,撞响了那蕃寺塔尖上的大钟。 第182章   城中激战方酣, 另一边,阮轻漠带人往城外逃去,一路死死咬着嘴唇。   “我没错, ”她固执地想,“我吃了那么多苦, 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我才不要回头!”   可四起的喊杀声拽了她的步子,铁骑在石板路上踏出整齐的雷鸣声, 潮涌漫天, 吞的是谁的妻,谁的夫,谁的儿?   “轰”一声巨响,是哪里的民居塌了,烟尘四起,阮轻漠的脚步也随之放慢。   追随她多年的婢女最了解主人心意:“城里到处都是乌孙人, 韦郎这一走, 怕是凶多吉少。”   阮轻漠神色冷硬:“没人逼他!是他自己选的!”   婢女长叹:“早知如此,当初何必救韦郎出汴梁?留在京里, 说不定能保住一条性命。”   阮轻漠神色倔强, 嘴唇却微微发颤。   又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恍惚中,似有无数人的哭嚎哀鸣随风卷来。   “没用的,”阮轻漠茫然地想,“这就是乱世,蝼蚁只有被浪冲走的份,就像她,就像我……”   她的脚步却彻底停在原地, 回头向浓烟与烈火深处望去。   “我这一辈子,”她惨笑,“再没有这么蠢过!”   阮轻漠并未立刻折回战场,而是带着那七八汉子绕道蕃寺,登上钟楼时,恰看到韦仲越被乌孙骑兵包围,刀兵齐下,危在旦夕。   阮轻漠使出吃奶的力气撞响大钟,余韵悠长的钟声回荡在战场上空。震天响的厮杀声暂停了一瞬,阮轻漠趁机走上高台,令自己的身形暴露在天光中。   “吾乃华岳神母,降临人世,历千劫而不悔,只为普渡世人,永登乐土,”她最后一遍背诵着熟极而流的话语,宝相庄严,长袖翩飞,真有几分神明降世的意味,“今日乃敦煌大劫,百鬼日行,魍魉猖獗,然灾劫亦是福报,若能诛邪魅,明正道,便可回归极乐,与家人团聚。”   被屠刀围困住的百姓停止哭泣,抬头怔怔看着她,被“家人”两个字点燃了眼底光亮。   “信我神者,可得福报,浴火历劫,重归乐土,”阮轻漠叹息着念出最后几个字,宽大的衣袖忽然腾起火苗,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中,那火席卷全身,明亮的叫人睁不开眼。   下一瞬,四五只长箭从阮轻漠身后发出,迅如闪电流星,将围着韦仲越的几名乌孙骑兵射杀。   韦仲越立刻会意,大声应和:“神母降世,法力无边!今日敦煌虽遭大劫,却有神力庇佑!”   “想得来世福报,想见家人至亲者,随我杀!”   他捡起乌孙弯刀,发力横斩,两名乌孙士卒惨嚎一声,被他砍翻在地。   与此同时,钟楼之上火光倏熄,阮轻漠换过广袖华服,好端端地站在原地。   “神母历劫已满,将赐大功德于世,尔等倾力诛魔,自有神力庇佑!”   这当然是戏法,燃烧的衣裳是用一种从西方舶来的布料织成,经火不化,且越烧越鲜亮。衣衫上撒满磷粉,遇热则燃,可只要将外头的衣裳及时脱掉,人则毫发无伤。   阮轻漠一生装神弄鬼,临了傍身的技法只剩这一样。但是这一次,所有人都在倾力配合,几乎话音落下的同时,张月娘嘶哑的声音响起:“神母显灵护佑,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往外冲,往东城冲!”   百姓们回过神,他们未必全然相信神母降世的说辞,但那是绝境中唯一的救命稻草。死去的至亲在远处招手,他们不知从哪攒出勇气,推开乌孙人的刀锋,一股脑往外冲去。   百姓手无寸铁,然而人数众多,一旦下决心豁出生死,也是极其可怕的。   就像草原上的牛群,平日里温驯无害,一旦被激怒,成百上千汇成一股,连狼群也能豁开一条口子。   乌骨勒恼怒至极,长刀直指钟楼:“先拿下那妖女!”   麾下分出一支百人小队,直扑阮轻漠而去。   阮轻漠可不会留在原地等死,气氛渲染到位,立刻在身边人的护卫下退走。那蕃寺后门正对着民巷,婢女探头先瞧,没见着追兵踪影,立刻招手道:“神母,这边……”   话音未落,斜刺里飞来一只冷箭,将婢女脖颈射了个对穿。   鲜血飞溅在阮轻漠脸上,她伸手一抹,感受到指尖濡湿。婢女展露一半的笑容凝固脸上,瞪着失神的眼望向自己侍奉半生的信仰,而后像个断线木偶,仰面直挺挺地倒下。   “……芸娘?”   阮轻漠伸手去拉,又一支冷箭飞来。身后汉子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阮轻漠没能拽住芸娘的手,眼看着那只箭将刚攥住的衣袖扯裂。   尸体骨碌碌滚落,阮轻漠握着那半截衣袖,被汉子们拖进窄巷。   她很茫然,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迟迟回不过神。   芸娘死了。   那个陪了她许多年的心腹死了。   阮轻漠已经不太记得她和芸娘是怎么相识的,虽然对方口口声声自己救了她,可端坐莲台的那些年,她为收揽人心,随手救过的人太多,根本记不清。   可是芸娘记得,从歧王府到上京城,从江南到敦煌,多少人来人去,唯有她,死心塌地,从无悔改。   “神母救了我,我这条命就是神母的,日后为神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类似的感恩言辞,阮轻漠听过许多,从没当真。   她没想到,芸娘真的做到了。   她也不觉得有多悲伤,一直以来,她都认为自己是执棋人,芸娘只是她指尖一枚小小棋子,谁会为了棋子的生死难过?   但芸娘的血溅在她脸上,撕下的半截衣袖攥在手里,她就像一辆飞驰的马车,被那小小的棋子硌了车轮,整辆车、整个人,“咯噔”一下。   心口空落落的。   阮轻漠蓦地抬头:“这是去哪?”   身边汉子回话:“往东城,那花门楼的老板娘说,东边都是民房,乌孙人跟不过来。实在不行,还能出城,外头天大地大,总有咱们落脚的地方。”   是了,这本是她一开始的打算,离开中原、逃脱追捕,自此海阔天空,再不必受谁的挟制,谁的利用。   随心所欲、自在安逸,不是很好吗?   阮轻漠机械迈动步子,心里反反复复告诉自己,不要无谓逞能,不要管不相干的人,不要回头看。   可惜事与愿违,身后窄巷传来尖利的哭号声,针一样扎透耳朵。   是个年轻女人,跟芸娘、跟素云,差不多大的年纪。   这念头一冒出来,立刻落地生根,长出密密麻麻的藤蔓,牵绊住她的脚步。   阮轻漠蓦地扭头,看到令自己血脉贲张的一幕。   一个年轻姑娘被两个乌孙壮汉摁在巷子里,衣衫扒得七零八落,雪白的胳膊被人握住,暴露出的肌肤青一块紫一块。   一个乌孙汉子□□着解了裤带,压在姑娘身上。   姑娘绝望至极,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张口咬住男人耳朵,然后奋力甩头。   男人惨叫一声,伸手一摸,半边耳垂没了,沾了满手血珠。再一看,姑娘嘴里叼着一小块血肉。   他痛怒交迸,甩手给了姑娘一耳光,而后站起身,拎起杵在墙角的铜锤,高举过头,重重砸落!   姑娘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呼,右手应声而断,骨头碎裂,鲜血从皮肉下涌出。   她捂着断腕蜷缩一团,施暴的乌孙骑兵却强行拉开她的左手,用脚踩住,然后又是一锤。   惨叫化作利锥,扎穿了太阳穴。阮轻漠看到漫天匝地的血色,她想起许多年前,噩耗传来,她和韦仲越不信邪,偷偷摸去乱葬岗,翻看了许多具尸首,终于寻到用草席包裹住的素云。   彼时,她脸孔青白,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四肢关节血肉模糊,是被重物活活砸断了。   回忆和现实重叠一处,姑娘绝望的面孔变成素云的脸,她在满地血泊中盯着阮轻漠,扭曲狰狞的手伸向她。   软轻漠脸色惨白,眼睛却红了,所有血液涌进瞳孔,烧得她目眦欲裂。等她回过神时,人已疯魔似地冲上前,用芸娘的包袱,往施暴的乌孙人后脑处重重一砸。   “咣!”   包袱本身柔软无害,里头除了换洗衣裳,却还有一个小小的瓷坛,盛着素云的骨灰。坛子撞中颅骨,极清脆的一声响,乌孙壮汉捂着后脑,眼神不善地转过头。   他当然不把阮轻漠放在眼里,可阮轻漠不是一个人。身后护卫一拥而上,仗着人多,将乌孙壮汉结果了。   阮轻漠颤巍巍蹲下身,血泊中的姑娘只剩一口气。她抽搐着筋骨碎裂的手,黯淡无光的眸子抬了抬。   “姐……”   她只来得及发出虚弱的单音,就咽下最后一口气。   阮轻漠怔了怔,手掌落下,合上姑娘死不瞑目的眼。   远处厮杀声渐渐近了,跟着她的汉子催促道:“神母,再不走来不及了。”   阮轻漠刷地站起身,眼底茫然尽去,显露出狼一样的凶狠。   错落复杂的民房给乌孙人添了不少麻烦,但也只是“麻烦”。战马进不了窄巷,乌孙人弃马步战,分批进入,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将猎物往同一个方向驱赶。   这其中就包括乌骨勒,作为身份贵重的小王子,他本不必亲入穷巷。但他太憎恨这些中原人,太想用他们的人头和鲜血洗刷自己的耻辱,坚持身先士卒。   这片民居并不大,很快,从四面八方绞杀来的乌孙人结成大网,将“猎物”困死在网中。   不幸的是,第一波遭遇“网”的,正是韦仲越。   他功夫精湛,主动请缨殿后,谁想在这盘根错节的巷子里走岔了道,再退出时,乌孙人已经追上来。   若只有韦仲越一个,往那曲里拐弯的窄巷里一钻便可脱身。但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百十来号不谙武事的百姓。他要给他们争取时间、挣取生机,只能硬拼。   更不幸的是,打头的乌孙将领正是乌骨勒。   这二位可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乌骨勒等不及亲兵放箭,拔出弯刀亲自冲锋。韦仲越当仁不让地拦下他,两人以硬碰硬,谁也没讨得好。   然而更多的乌孙士兵冲将过来,截断了逃生的通路。且他们学精乖了,知道流民百姓没有威胁,只会像羊群一样蜷作一团,真正难缠的还是那几个中原武官,因此不惜代价,定要留下韦仲越。   韦仲越心道不好,但也不惧,从他折返的一刻就做好身家性命交待在这儿的准备,眼下已是赚了。   可那乌孙人忒不是东西,见凭本事拿不下他,干脆把几个百姓提溜过来,长刀架在脖子上,喝令他弃械投降,不降就杀!   他们不是说说,数三声不理会,当真横刀斩落,鲜血与人头俱落尘埃。   如此斩了两三人,饶是韦仲越心肠再硬,也没法无动于衷,刀势出现了小小的破绽。   乌骨勒得理不饶人,接连三刀斩落,直逼得韦仲越连连后退。第四刀落下,韦仲越退无可退,勉强举刀去挡,“当”一声火花四溅,长刀脱手而出,斜着飞出三丈,钉入墙砖缝隙。   韦仲越听到了凌厉的刀风声,他知道这一刀有多重、多快,生死系于一线,他却不自觉地回过头,看到血色深沉的天空。   不期然地,他想:这个时辰,她应该早出城了吧?   然后,他从反光的刀面上,看到熊熊烈焰,与滚滚烟尘。   火舌纠缠在一个人身上,那是火浣布裁制的衣裳涂上磷粉,遇热自燃,仿如天罚加身。   她前头是推着板车的壮汉,车上堆着点燃的干草,烈火在乱军之中开出一条道,将那个沐浴着神威的女人送到近前。   她抬手指定乌骨勒,衣袖上飘拂着火焰,映照出小王子一头一脸的血痕:“邪魔在此,诛此魔者,可度大劫,得逢至亲,重归乐土!”   这当然是妖言惑众,可那女子的宝相太威严,语气太凛然,又是满身浴火,仿佛神鬼降世,一时居然无人敢应话。   乌骨勒怒极,调转刀锋:“给我杀了这妖女!”   话音未落,身后飞来一闷棍,重重砸上后脑。 奇 书 网 w w w . 6 q i s h u . c o m 第183章   棍子力道不重, 因为打人的是个小姑娘,脸上抹了厚厚的灰泥,年纪大约在十三四上下。   乌骨勒见过许多像她一样的中原女子, 大多数时候,她们只会在外族的屠刀下哀哀哭泣, 绵羊一样软弱无助。   但这个女人不一样,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睛里没有畏惧。   “杀了你, 就能见到我爹娘, ”姑娘魔怔似地念叨,“杀了你……”   乌骨勒忽然心生异感,像闪电划过,又被暴怒盖住。他随手一刀,那女孩就如枯叶一样飘落委地,脖颈涌出鲜血。   但她脸上绽出奇异的微笑, 嶙峋的小手在虚空中抓挠, 像是握住了某个逝去之人的手。   “娘……”   她只喃喃了这一个字,就无力地垂下手。   而她脸上笑容未凝, 仿佛弥留之际, 真的看到久别重逢的至亲。   乌骨勒余怒未消,可当他转过头时,发现那些绵羊似的中原人都在盯着自己。   他们的眼睛不再空洞,像是有光,烧尽了怯懦和畏惧。   就跟方才那女孩一样。   乌骨勒再次生出异感,只与方才不同,成百上千个中原人同时看着他,那异样也被成百上千倍放大, 叫他再也无法忽视。   乌骨勒突然意识到,那是畏惧。   他居然在被他视作绵羊的中原人面前感到畏惧!   乌骨勒无法接受,他自诩为狼,哪有猛兽畏惧猎物的?   “来人,把这些中原羊都给我宰了!”   他必须用绝对的力量和强权证明,自己才是这里的主宰者。   所有胆敢挑衅他权威的人,都必须死!   乌孙士兵二话不说,挥刀就砍,人群暴起血光,不断有惨叫声响起,不断有尸首倒地。   阮轻漠身上烧着火,脑子里滚着血液。她听到有人在怒吼,却不知是谁发出,困惑许久才发现,那声音原来出自自己的喉咙。   真奇怪啊,像她这样冷血冷肺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觉得愤怒?   她的血和泪,不是早在素云惨死时就耗干了?   然而她不止怒吼,她还抓起倒在地上的断木——不知哪里的民居塌了,残垣断梁滚了一地,那木头原是支撑屋顶的,一人合抱粗细,断口十分尖锐。   她冲向乌骨勒,突然爆发的举动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她控制不住,胸口热血呼啸沸腾,驱使她向前。   她看到了乌骨勒手里的长刀,也看到那把刀刺向自己,她知道这一刻的热血上头是什么后果,但她没有停下。   可能再明哲保身的人,也会在人生中的某一时刻,放弃一贯的处事原则,选择被本能的冲动推着走。   下一瞬,长刀毫无幸理地刺入胸膛,她手中断木却差了半寸。   乌孙王子充满恶意地咧起嘴:“装神弄鬼的女人,去死吧!”   阮轻漠口鼻渗血,可她非但没倒下,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后背穿出带血的刀锋,木头锋利的断口也抵至乌骨勒胸前。   乌骨勒难得慌乱,这女人爆发出的力量简直不像活人,有那么一时片刻,他几乎相信了她“神鬼转世”的妖言,忙不迭后退。   乌孙军也回过神,再多的人头也不及自家王子性命重要。然而百姓们拦住路,或是抱腿,或是抱腰,两三人缠着一人,说什么也不让他们过去。   这一队乌孙轻骑不过百十来人,流民却有两三百之众。当然,这两三百的数目搁在平时,与牛羊牲畜无甚分别,抵不过长刀一斩。可是现在,乌孙士卒看着“牛羊”,突然明白了片刻前乌骨勒的感觉。   畏惧。   他们自诩虎狼,却对牛羊似的中原百姓生出畏惧。   乌孙人被绊住手脚,阮轻漠却也是强弩之末。那一刀虽非穿心而过,却刺穿了肺脏,鲜血狂涌而出,飞快带走体力。   她分明将乌骨勒逼入死角,却再挪不动步子,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乌孙王子,恨得双眼赤红。   一只手就在这时探来,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起用力,将断木尖锐的棱角刺进乌骨勒胸口。   阮轻漠回过头,看到张月娘的脸。   “杀了她!”她听到花门楼的老板娘用耳语似的音量说,“就算今日死在这儿,也得拉个垫背的!”   乌骨勒却不肯就死,他是乌孙尊贵的王子,大漠中尚未长成的狼王,刚拿下敦煌城,正是意气风发无往不利,怎可死在这群“绵羊”手里?   他绷着脸、咬紧牙,用手抓着那锋利的断木,一分一分从自己胸口挪出。   他天生武勇过人,又自小习武,论力气绝不是两个中原女人能对抗的。可就在致命的利器即将被挪开时,第三只手伸过来,用力怼了把。   断木重新刺入血肉,甚至比方才还深了半分。   然后是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木头一丝丝挪动着,突破了乌孙王子遒劲有力的手指,然后继续向前,直至穿心而过。   乌骨勒喷出一口血,手指一松,断木立刻透体而过,将他钉在身后的砖墙上。   他吃力又愤恨地抬起头,对上无数双眼睛,有男有女,或老或幼。在大多数时候,这些眼睛都是麻木又畏怯,但是这一刻,这些眼睛里烧着光,似狼群,像妖鬼,锁定着乌骨勒,叫这尊贵的乌孙王子感到畏惧。   逆来顺受的羔羊们,用生命和鲜血浇铸出复仇的长枪,钉穿了屠戮者的胸口。   “当”一声,乌骨勒手中长刀落地,眸子里最后的光也濒临消散。   他听到亲兵们用乌孙语惊惶地喊着“殿下”,却再无法给出回应。   在他脚下,尸叠如山,血流成河。   乌孙副将挥刀砍倒一名抱着自己大腿的男人,谁知那人纠缠得死紧,人都倒地了,仍不肯撒手,在裤腿处留下两个狰狞的血手印。   乌孙副将没来得及补刀,先看到脑袋歪下的乌骨勒,惊惶之下险些魂飞魄散:“殿下!”   他踹开拦路的男人,拼力挤上前。但无数人挡在他面前,密密麻麻,固若金汤。   他们用身体组成一道墙,阻隔开乌孙王子的生路。   乌孙副将既怒且惊,他是乌骨勒的副将,陪着自家王子一同入城,若被可汗知道乌骨勒死于城中,杀死他的还是这样一群手无寸铁的流民,副将这颗脑袋也不必要了。   大恨之下,他高举长刀,要让这些“两脚羊”给自家王子陪葬。   他的亲兵也跟着举刀。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天空炸开一丛金花,爆响如雷,四野耸动。   张月娘的眼睛亮了。   她吃力地探手入怀,摸出一根灰不溜秋的短棒,拨开盖子丢上半空,顷刻间炸出一团血色霞光。   乌孙副将意识到不对。   他的预感应验了,张月娘扯直喉咙,用这辈子最声嘶力竭的音量吼道:“看到那丛烟花了吗?我中原大军已经赶到,那就是他们的信号!”   “想要命的,现在就滚!再耽搁下去,你们的王子就是下场!”   乌孙副将不信邪,敦煌守军都被打散了,哪来的“中原大军”?   但很快,他听到尖锐的号角声,嘹亮如鹰唳,穿透了傍晚橘红的天幕。   那是大军冲锋的号角。   崔芜赶到了。   她从东门入城,正好撞见第一批仓皇逃出的百姓,听说了城中变故,立即派人驰援。   巧的是,她派出的这支轻骑正是当初跟她打下华亭的,最拿手的阵型就是鸳鸯阵。进了这地势复杂的窄巷,直如虎归山林、龙入汪洋,连遇两拨乌孙伏兵,都是落花流水切瓜砍菜,没两个回合就解决了。   与此同时,狄斐亲领精锐直奔西城,打了乌孙军一个措手不及。等驻扎城外的乌孙可汗察觉不对,领兵赶赴城下时,面对的不再是群龙无首的安西守军,而是磨刀霍霍的中原靖难军。   狄斐甚至没有紧闭城门坚守。他麾下精锐原以骑兵为主,刚扫平邓、唐二州,挟大捷之势,正是锐意逼人、所向披靡。他身披从党项人手中缴获的乌甲,亲领右兵冲入乌孙战阵,左冲右突大开大合,竟是视寻常刀剑如无物。   乌孙军被冲乱阵脚,又兼天色已晚,无心缠斗,很快鸣金收兵。   狄斐亦退入城中,一声令下,曾被乌孙以重车撞开的城门轰然闭合。   西域重镇,只被乌孙夺走一个昼夜,就重归中原军掌握。   此时,城中激战亦至尾声。入城的乌孙军兵力有限,又为窄巷所阻,没几个回合就颓然溃败。   可逃也不是好逃的,他们尝到几个时辰前城中百姓的绝望。不论逃到哪,靖难军都如影随形,盖因崔芜熟知城中地势,算准了他们的逃亡路线,事先结成一张无孔不入的“网”。   不出两个时辰,筋疲力尽的“猎物”被驱入陷阱,徐知源以逸待劳,来了个一网打尽。   随后是一整套经过千锤百炼的流程,搜剿余孽、收拢尸骸、安抚百姓,旁的还好,唯独一桩让底下军将拿不定主意。   只得将人送到敦煌府衙。   彼时,崔芜也刚入主府衙,未及喝上一口热水,先见到灰头土脸、衣衫染血的张月娘。   以及她身后院中,用担架抬进来,已经没了气息的阮轻漠。   “奴无能,有负殿下重托,”张月娘俯身跪地,大礼谢罪,“请殿下责罚。”   崔芜亲自将人扶起,拍了拍她肩头,目光却锁定担架。   张月娘不知她与阮轻漠的恩怨,低声回禀:“今日乌孙屠城,幸得此人相助,方能拖延时间,更诛杀乌孙王子……”   崔芜蓦地扭头:“你说什么?”   虽然天色已晚,但崔芜坚持,张月娘只能亲自带路,领她回到激战的窄巷。   彼时,堆叠的尸首已被搬走,地上血迹犹未干涸。一个人影被断木钉在砖墙上,曾经耀武扬威的面孔没了生气,只余惨淡死灰。   崔芜拿着火把上前,仔细辨认了那人面孔。   没错,是乌骨勒。   是当初饮宴之上骄纵跋扈,还曾嘲笑她不配列坐席间的乌孙王子。   崔芜揉了揉额角,说不清是快意是嘲讽。   乌骨勒眼高于顶,从来以虎狼自比,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有一日会死在自己视如草芥牲畜的流民手里。   他从不读汉书,所以并不知晓,在汉家典籍中,有句名言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杀人者,人恒杀之。   此世间不变之定理。   “他死在那个女人手里,”崔芜掐了把额心,“那女人应该不是一个人,她的同伴呢?”   她现在是中原王,一句话吩咐下去,亲兵将收拢尸骸的义庄并伤兵营翻了个遍,寻到奄奄一息的韦仲越,同样拿担架抬进敦煌府衙。   崔芜亲自验伤,当胸一刀截断心脉,血流没了大半。   即便搁在后世,这也是险之又险的重伤。   没救了。   崔芜眼神微沉,手指从他脉门处挪开。   谁知那只剩一口气的男人突然攥住她手腕,用力之大,几乎扯破衣袖。   他颤动着惨白的嘴唇:“她……她呢?”   他喉咙嘶哑,吐字亦是含混不清,崔芜却听懂了。   她用下巴示意,男人艰难地回过头,瞧见不远处的另一座担架,用白布覆盖的冰凉尸身。   他猛地一颤,方才还死力抓紧的手颓然松了。   “她以命换命,留下了乌孙王子,这笔买卖不算亏,”崔芜背手身后,“来日史书之上,当有她阮氏一笔。”   韦仲越费力地抽动喉咙,然而血已流尽,眼睛里的光也逐渐黯淡,再发不出声。   崔芜仿佛知他心意:“我将你二人合葬一处,并今日死难之百姓,建英烈祠,令后人香火供奉,以彰功勋,如此可能瞑目?”   韦仲越眼底爆出一线异彩。   然而紧接着,亮光消失,那双眼归于死寂。   崔芜与他没什么情分,相识至今,一大半时间都在敌对。   但是这一刻,她轻轻叹了口气,撩袍蹲下身,将那双眼轻轻闭合。   “送去义庄,稍后与阮氏收殓一处,”她吩咐徐知源,“墓前建英烈祠,再寻匠人刻碑,将其功绩叙述明白。”   徐知源应了。   紧接着,他问:“乌孙王子的尸首如何处置?还有那些乌孙俘虏,是就地杀了,还是……”   崔芜背手身后,拇指暗自捏紧。   “升帐,”她倏尔转身,“请丁钰、狄斐与颜适将军入堂议事。”   ----------------------- 第184章   颜适知道敦煌城的境况好不了, 但惨成这样,还是大受震撼。   凉州城下的逞强一箭迸裂了刚愈合的伤口,他不愿留在城中静养, 坚持随军北上。   马车拉着他入了城,沿途所见皆是尸骸堆叠, 颜适一口气走岔了,抚着胸口呛咳不已。   幸好丁钰就在旁边,替他顺了半天气:“伤亡虽重, 好在抢回了敦煌。只要咱还活着, 这笔帐迟早算清楚。”   颜适咳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马车进了敦煌府衙,崔芜与狄斐、徐知源、殷钊诸人早已等在正堂。此外,还有两道出乎意料的身影。   张月娘,以及原敦煌守将麾下的一名都尉。   守将被召回凉州,都尉成了主持大局之人。虽因战事突然, 没能守住敦煌, 却也不肯自顾逃命,而是留守城内拖延时间, 竭力为百姓争取一线生机。   单凭这一点, 足够崔芜高看他一筹。   “此番乌孙并非孤军作战,联合西域回纥大小七个部落,总兵力达三万人,正与咱们安西军相当。”   都尉伤得不轻,左胳膊挂彩,后背也挨了一刀。他一边说,崔芜一边飞针走线,替他缝合伤口, 倒叫这铜筋铁骨的汉子惶恐不已。   “怎好劳烦中原王殿下?”   崔芜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缜密的结:“乌孙部召集这么多部落,你们事先就没听到风声?”   “朵兰部呢?也没消息传来?”   都尉叹了口气。   “殿下有所不知,三个月前,朵兰部莫贺可汗遇刺,几个侄儿抢夺可汗之位,争得不可开交,”他说,“如今朵兰部内人人皆有算盘,谁还顾得上与河西之盟?”   崔芜乍听说朵兰汗王遇刺,整个人愣住了:“月理朵公主呢?”   都尉摇头:“朵兰部受此重创,又被卷土重来的乌孙部侵吞了好些地盘,内忧未平,更生外患,月理朵公主的日子大约不太好过。”   崔芜飞快盘算,只是面上不露。   张月娘觑着她神色:“还有一事,殿下或许想知道。”   崔芜摆了摆手,示意她有话就说。   “妾身与那乌孙王子打照面时,曾听他提及……秦帅。”   “秦帅”两个字像是往死水池里投进了石子,炸开满室沉闷。   颜适失声道:“他说什么了?少帅他……怎样了?”   张月娘观他面色,就知乌骨勒所言多半是真,回答也越发谨慎:“从他话音听来,秦帅为乌孙人所俘,不过,应该尚在人世。”   最后四个字排众而出的一瞬,颜适也好,崔芜也罢,都长出一口气,神情坐姿明显松弛。   张月娘察言观色,心中骇然:“所以,秦帅并非战死,而是落入乌孙人之手?”   崔芜递去一个极为严厉的眼神,张月娘应声闭嘴。   崔芜这辈子脑筋没转这么快过:“兄长是枚重磅棋子,乌孙可汗舍不得他死很正常,但敦煌失利,乌孙人死伤惨重,连乌骨勒都死于城中,保不齐乌孙可汗不会将这笔账记在兄长头上,万一……”   她想到那个最糟糕的可能性,话音骤断,实在坐不住,起身背手踱了个来回。   然后她下定决心:“我需要有人走一趟乌孙大营。”   这话一出,在座将领都愣住了。狄斐试探道:“殿下派人去乌孙大营做什么?”   “以归还乌孙王子尸身为名,打消乌孙可汗对兄长下毒手的念头,最要紧的是,试探出兄长下落,”崔芜在心里一条条地过着,“其实,我自己去是最合适的。”   话音未落,底下不约而同:“不可!”   狄斐正色:“殿下身份贵重,绝不可轻身冒险。”   殷钊:“这事交代给谁都行,主子实没必要亲自跑一趟。”   丁钰最直接:“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指望谁替你收拾烂摊子?不许去!”   许知源:“……”   他与崔芜情分最浅,这种场合说不上话,嘴巴张了张,又重新闭上。   崔芜揉了揉额角,瞧这几人架势,断不会让自己跑这一趟,只好退而求其次:“那只能寻人替我出使。”   于是回到那个问题,找谁合适?   这个人身份不能太低,既是以使者身份造访,须得有正经官身,且是崔芜信重之人。这一条把张月娘排除在外。   这人还得敏锐机变又沉得住气,万不能被乌孙一激就拔刀砍人,这条排除了狄斐、殷钊、徐知源等将领。   除此之外,他还得能言善辩,懂套话,会打嘴仗,彰显国威的同时还得把握分寸,不能把乌孙可汗激得暴起。   崔芜将身边人挨个数过一遍,实在寻不到十全十美的人选,不由懊恼:若是盖昀在这儿就好了。   斜刺里忽然伸来一只手,招摇地晃了晃:“我去吧。”   崔芜猛地回头,正瞧见丁钰用另一只手掏了掏耳朵。   她想都不想:“不成!”   丁钰这回却不急了,耐着性子掰扯:“你看看你身边的人,一个个五大三粗、动刀比动脑快,指望他们去跟乌孙可汗谈判?别人家本来没想杀秦帅,被这几个惹火了,反而动刀动枪。”   “五大三粗”的将领们揉了揉鼻子,略有不忿,却没敢反驳。   “你自己又是万万去不得的,这么数过来,可不就是我这个闲人有空?”   崔芜也知比起狄斐等武将,丁钰更为合适。但乌孙大营何其凶险?乌骨勒昨日刚死,乌孙可汗怕是正在气头上,若是两边谈不拢,乌孙可汗一怒拔刀,崔芜岂非哭都没地方哭去?   但丁钰打消了她的犹疑。   “只要你还坐镇敦煌,”他说,“我就不会有事。”   “可我不去,乌孙可汗那老家伙若是被儿子的死冲昏头脑,谁能救下秦萧?”   颜适劝阻的话到了嘴边,听得自家主帅名字,又生生咽了回去。   崔芜实在没有更好的法子,还是应允了,又派殷钊同行护卫。   临行前,她再三叮咛:“若是到了最坏的境地,别跟乌孙人硬顶,哪怕跪下磕头抱腿认爹,只要能留住性命,就是你赢了。”   丁钰不屑:“我最惜命不过,这话还是留着同你家兄长说吧。”   崔芜:“……”   因为姓丁的这句话,她独坐明堂时打了个盹,梦里再次见到秦萧。   他穿着凝夜紫的襕袍,独自站在阶下。夜空飘着雪花,肩头积起一层薄薄的白。他背手望天,身后悬着两盏纸灯笼,灯笼被风推动,朦胧光晕水波似的微微荡漾。   秦萧眉眼深邃,轮廓又被光影拉长,逆光仿佛化入夜色。他伸手接住一片六瓣飘雪,凝眸笑了笑,转身欲走。   崔芜突然涌起极度的恐慌,不顾一切地追上去。然而秦萧身后像是有个漩涡,吞噬着他的身影,让她无论如何也追不上。   崔芜撕心裂肺:“兄长!”   秦萧微微一震,顿住脚步。   崔芜有好些话想说,情急之下挑了最重要的:“别……别硬顶!”   秦萧偏过脸,眉心笼着浓重的阴霾。   “别跟乌孙人硬顶,能服软就服软,”崔芜一口气把话说完,“坚持住,等我来!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秦萧有些讶异,他似乎想开口,身形却越来越稀薄,像一阵雾、一个虚影,即将被风吹散。   崔芜被刀抵住脖子时没怎样,跳进运河九死一生时也没怎样,却在梦境中红了眼眶。   “我会救你的,”她哽咽道,“你信我啊!”   秦萧抿紧的嘴唇波动了下,忽然笑了。   他向崔芜伸出手,虚化的指尖只来得及掠过崔芜鬓发,就彻底消散。   “——兄长,你信我啊!”   “哗”,一桶冰凉的水当头浇下,沉浸在幻梦中的男人倏然回魂。   现实远比梦乡残酷,被盐水浸透的发绺狼狈贴于面上,伤口叫嚣着存在,疼痛侵蚀着神智。   秦萧忽然不想醒来,梦里多好,有身影镌刻心头的女子,为他的生死未卜忧心惶急。   可惜天不遂人愿。   “秦帅,休息好了吗?”同罗背手站在身后,脸上一如既往带笑,眼神却冷得可怕,“休息好了,咱们就继续。”   缠在脖颈上的麻绳再次收紧,窒息的阴影盖顶而下,秦萧已经数不清经历过多少回,每次要彻底失去意识时,绳索就会松开。   空气涌入气道,意识被重新唤起。等他缓过一口气,再继续新一轮的折磨。   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凉水再次浇下,险些失去意识的安西主帅重新睁开眼。哪怕受尽刑囚折磨,几番在濒死边缘徘徊,这男人一双眸子依然冷静沉着,叫人寻不出破绽。   这是同罗最佩服,也最痛恨的地方。   “我告诉过可汗,像你这样的人,不可能因为酷刑而屈服,”他垂下眼,“对付你,最好的法子就是一劳永逸,根除后患。”   麻绳随着他的语气起伏时松时紧,那样的折磨叫人生不如死,秦萧反绑在胡床上的手攥紧了,镣铐“叮”一声响。   他做好硬抗到底的准备,大不了以一身皮囊殉了山河。可真到了这一刻,不甘涌上心头,梦境中崔芜惶急关切的面孔浮现眼前。   那女子从来将天下权柄看得最重,这是秦萧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她心中分量,也许远比想象更重。   若他死在这里,她可会记得他?   待到情深与怀念被时间冲淡的一日,陪在她身边的又是谁?   秦萧闭上眼,梦境中,崔芜的苦苦哀求回响耳畔。   不要硬顶。   撑到我来。   秦萧眉心微蹙,他并不习惯低头,但如果,这是她的愿望……   如果她希望他活着……   “你以为,杀了我……就结束了?”   秦萧声音嘶哑,他许久未开口,又被绞刑折磨多日,咽喉遭受重创,说话吞咽都极为困难。   但他字字清晰,目光锐利异常:“中原之广,英杰辈出……杀了我,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同罗有点诧异。   秦萧性格极其强硬,更兼执掌河西多年,颇具上位者的傲气。自被俘以来,无论如何劝降,甚至乌孙可汗亲自出马,都不能令他自折风骨。   如今却肯主动开口?   好奇心驱使下,他屏退护卫:“什么意思?”   秦萧欲开口,却偏头嘶咳起来——他不仅受了绞刑,且整整两日滴水未进,说话十分艰难。   “你们大费周章……无非是想用秦某,叫开河西大门,”他讥诮一笑,“可我猜……如今的河西……已经不姓秦了吧?”   同罗眼神微沉。   秦萧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做出这个推断,全凭半昏半醒时看守闲聊的只言片语,以及这些年对崔芜的了解。   她既自立为北竞王,如何能容忍中原门户在他失陷之后,落入外敌之手?   他端详着同罗脸色,知道自己猜对了。   “北竞王手段如何,你是见识过的,”秦萧断断续续地说,“她胸有丘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也许现在……她正等着秦某死讯传出,便能名正言顺……咳咳,接手河西。”   同罗已然听说敦煌变故,却故作不信:“堂堂安西军,会听一个女人的吩咐?”   “她是女人,但她……更是汉人,”秦萧哂笑,“安西军镇守丝路入口……多年,可以听命于女人,却不会……臣服外虏。”   “想掌控河西冲要,你们必须……手握筹码。”   同罗面露沉吟。   他听懂了秦萧的暗示,河西已然落入崔芜之手,她虽是女子,却占了汉室大义之名,比起向外族投诚,背负千古骂名,安西军当然愿意选择前者。   想破局,就必须打出比中原北竞王更具威望、更名正言顺的旗号。   还有什么是比河西秦氏这面“人形虎符”,更能震慑安西军的?   电光火石间,同罗做出决断。   秦萧不能死,但,也不能活。   他捞起火盆中的烙铁,掂了掂分量:“秦帅还有别的想说吗?”   秦萧沉默。   他受困囹圄,能出的筹码都用尽了,生死全看天意。   同罗笑了笑,将通红烙面摁上他衣衫破碎的肩头。   “哧”一声响,白烟冒起。   秦萧反锢身后的手指拧紧了。 第185章   同罗走出营帐, 从亲兵手里接过布巾,随意擦拭手上血迹。   “继续用刑,”他漫不经心地吩咐道, “给他留口气就行了。”   亲兵答应了,又道:“可汗请您去王帐议事。”   同罗微凛, 将染血的布巾丢给亲兵,大步而去。   乌孙可汗今年四十出头,正是一个男人最年富力强的时候。但乌骨勒的死讯给了他一记重击, 原本乌黑的头发掺了几缕白丝, 眼角皱纹显而易见地深重了。   同罗进来时,他正披着大氅坐在长案后,面前摊开使者送来的书信,是撕碎后再重新拼凑成的。   同罗环顾四周,就知中原人的使者已经离开——使者在大营外求见时,乌孙可汗尚沉浸在独子丧命的噩耗中难以自拔, 悲愤之下, 誓要拿中原使者的人头祭奠儿子。   如今帐内干干净净,可见并未大动干戈, 如此同罗反倒好奇, 那中原使者说了什么,能安抚住丧子之痛的可汗?   答案很快揭晓。   “敦煌城被一个姓崔的中原女人占据了,”他张口就是一记惊雷,“她说,乌骨勒的死不是她的授意,她可以把刺杀乌骨勒的凶徒尸体交还给我,要抛尸荒野还是碎尸万段,她都不会过问。”   同罗挑眉, 回忆着数年前与崔芜的一面之缘,不相信这样一个手段强硬的主会轻易让步:“她有什么条件?”   乌孙可汗掀起眼帘:“她知道秦萧在我们手里。”   “她想要回秦萧?”   “不,她想我们杀了他。”   同罗震惊地睁大眼,即便是他也被这个条件惊了一跳。   “她想……杀了秦萧?”他重复着这个要求,越想越不可思议,“为什么?”   “因为河西四郡已经成了她的地盘,”乌孙可汗脸色暗沉,“她囚禁了姓刘的中原参军,和被他当成主子的秦家女人,唯一能威胁到她的,就是秦萧。”   “她不想给自己留下后患,所以秦萧必须死。”   同罗冷静下来,回想当初见到崔芜的情形,心头升起疑窦。   “我见过这个女人,”他说,“当时,她跟秦萧在一起,她管秦萧叫……兄长。”   一度淡忘的画面拨开迷雾,浮现在脑海中——夜色与火光的幕景下,那个容色少有的女子与秦萧并肩而立,双眸因乌骨勒的挑衅而烧得晶亮。   她没有注意到,一旁的秦萧是用怎样专注的眼神看着她。   “不可能!”同罗脱口道,“秦萧对这个女人的感情不一般,她不会背叛他的!”   乌孙可汗眼神阴冷:“秦萧对她有感情,那个女人呢?也对秦萧有着同样的感情?”   同罗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却发现,他其实并不能确定。   崔芜对秦萧抱持着怎样的情感?   确实,她叫他“兄长”,但那又怎样?同罗很清楚,中原人喜欢收“义子”笼络人心,所谓的“兄妹”很有可能是暧昧关系的遮羞布。   这场大戏,也许只有秦萧一个人唱着独角,他专注凝视的女人,眼睛里根本没有他。   “中原人最狡猾不过,”乌孙可汗冷冷地说,“那个中原女人能把秦萧玩弄在手心里,就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狐狸,她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如今,河西四郡落在她手里,她的真面目也暴露出来。感情?呵呵,听说曾经有个中原人的王子为了争夺权力,杀了所有的兄弟和侄子,又把父亲软禁起来。”   “亲生父子都这样,何况她和秦萧?你真以为,她有多看重这个半路认的兄长?”   这话有理有据,同罗被说服了。   “如果她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河西四郡,”他说,“那她现在已经得手了。”   “她不是秦萧,没有软肋掣肘,河西四郡已经落入她的掌控,想让她吐出来是不可能的。”   同罗话音骤顿,他突然意识到,秦萧是对的。河西四郡已然换了主人,如果有什么能动摇崔芜的掌控力,那只能是在此经营多年的河西秦氏。   这意味着,秦萧不能死。   他必须好好活着。   “去请秦帅,”乌孙可汗眼神阴冷,“我要跟他好好谈谈。”   与此同时,敦煌城门轰然洞开,出使乌孙大帐的使者安然归来。   全须全尾毫发无伤,除了脖子上一道长达半寸的血痕,再深三分就能割断血脉。   崔芜一眼锁定他脖颈伤处,瞳孔危险地眯紧:“是乌孙人干的?”   丁钰摸了一把,伤处包裹着麻布,虽然上了药,却仍渗出丝丝缕缕的血痕。   “那老头儿子没了,人都快疯魔了,只挨一刀算走运了,”他浑不当一回事地说,“幸好他没完全失了理智,那一刀多半是吓唬人,没想要我的命。”   彼时堂上除了崔芜,只有狄斐和颜适在侧。颜小将军盯着那块染血的麻布,几番想说什么,又顾虑重重地闭上嘴。   丁钰留意到,抬手在他头顶揉了把。   “说正事吧,”他淡淡引入正题,“我把殿下的意思传达给乌孙可汗那老头,我的原话是,这些年,西域各部没少从互市得利,如果乌孙部只是想分一杯羹,我家殿下素来好客,绝不会让好朋友空手而归。”   “但是相应的,乌孙部也需要表示‘诚意’,比方说,替我家殿下解决可能对她构成威胁的……‘隐患’。”   崔芜亲自盛了两碗滚热的奶茶,一碗递给丁钰,一碗却是摆在颜适面前:“乌孙可汗什么反应?”   “嘴上跟我兜圈子,但看他的表情,应该听进去了,”丁钰说,“说什么乌孙部不是他一人说了算,要为各部族长和牧民考虑,你明白他的意思吧?”   颜适和狄斐都是一脸懵懂。尤其颜适,满心都是秦萧安危,恨不能将这话掰开揉碎咂摸清楚,奈何玩心眼这块着实不是他的强项,只能干瞪眼。   “什么意思?”他迫不及待地问,“他想对少帅不利吗?”   丁钰知道他着急,没多卖关子:“他没有直接应承北竞王殿下的要求,也没立刻回绝,而是使出一个拖字诀。”   “虽然不排除这老小子玩空城计的可能,但十有八九,他还没来得及对秦帅下毒手。”   “你家少帅,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仿佛九天而下的惊雷,轰隆贯入颜适耳中。他头仁震得嗡嗡作响,嘴唇张合好几次,却发不出声音。   末了伸手一摸,掌心满是冰凉湿润,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丁钰叹了口气,难得没笑话他,伸手揽过这小子肩头,往自己颈窝处压了压。   另一个情绪激荡不亚于颜适的是崔芜,只是她贵为北竞王,离那至尊之位仅有一步之遥,人前总要端住威仪,不好放任七情上脸。   她真是拿出全副定力,才将眼底热意强压下去,绷得僵硬的肩膀却微微松垮,暴露了她此刻的真实心绪:“如此,即便乌孙可汗不能降服兄长,短时间内也不会危及他的性命。”   她看向丁钰,两人飞快交换一记视线。   正堂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崔芜用力掐了把手指,感受到指尖的滑腻汗意。这一刻只有丁钰真正明白她的心情,能做的铺垫已经做到极致,然而想要救人,稳扎稳打是不够的。   只能行险。   或者说,玩命。   崔芜很习惯于行险耍诈,她能走到今天,哪一步不是把小命悬在刀尖上?但是当摆上赌桌的筹码换做秦萧时,她却没法淡然处之。   万一呢?   万一计划执行过程中出了差池,万一她哪一步没算准,万一乌孙可汗比想象中更为强硬,非要拉着秦萧陪葬……   那她岂不是害了秦萧?   崔芜很少在下决断的时刻瞻前顾后,这是头一回。   就在这时,一只手摁住她肩头。   “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这个道理,我听秦帅跟你说过无数遍,”丁钰说,“没有杀人的勇气,哪来救人的决心,你自己原是最通透不过的,怎么换成秦帅,反而做不到了?”   崔芜闭目吸气,根据以往经验,深呼吸能帮助她用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这次也不例外。   当她再次睁眼时,看不见的力量抹平了一切惶恐不安,她又是算无遗策的北竞王。   “去请史将军,”崔芜沉声道,“本王有要事相商。”   史伯仁是被五花大绑押上堂的。   做戏做全套,崔芜虽拿下凉州,却并未将囚入狱中的安西军将领放出,反而散布消息,声称自己要取河西秦氏而代之。   史伯仁虽在狱中,却自有耳目,对外间的众说纷纭并非一无所知。此际被塞进马车,快马加鞭地押来敦煌,心里早憋了一腔怒火,见着崔芜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张口就是一串怒骂:“你个没心肝的女人!枉少帅待你掏心挖肺,你居然趁人之危!”   “什么北竞王?狗屁!就算是个卖狗肉的屠夫,也比你这个狼心狗肺的贱人有情义多了,你……”   后半截话骂不出来,是丁钰听着那一长串污言秽语心惊胆战,直接拆了裹脖子的麻布,团吧团吧塞住这憨货的嘴。   史伯仁瞪着一双铜铃似的眼,被堵住的嘴里呜呜作响。   颜适略带不安地看向崔芜:“殿下恕罪……”   崔芜摆手打断他的请罪之语,语气平缓道:“我知史将军有诸多话说,且不急于一时。我只说一句,说完你可以选择与我合作,也可以把方才没骂完的话说完。”   史伯仁腮帮咬得死紧,如果不是被布团堵住嘴,一口唾沫已经啐出来。   然而下一瞬,他愣在原地,因为崔芜说:“兄长还活着,但是被乌孙人俘虏了。”   史伯仁瞳孔骤缩。   崔芜:“我要救他,你必须帮我。”   片刻后,史伯仁身上绳索解开,堵嘴的布团也除去。他活动着绑缚麻木的手腕,半信半疑地坐下。   “少帅真的还活着?”他死死盯着崔芜,“你不是诳我吧?”   崔芜打了个手势,颜适会意,将前因后果讲述了一遍。   末了觑着崔芜脸色,小心翼翼道:“北竞王殿下唯恐乌孙人对少帅下毒手,故意散播强据河西的谣言。乌孙人要与北竞王殿下争夺河西,势必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如此一来,便能拖延他们对少帅下毒手的时间。”   史伯仁冲动不假,人却不笨,很快想明白了始末,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忽然撩袍跪倒,对着崔芜“砰砰”磕头。   “殿下用心良苦,末将感激不尽,”这沙场悍将抬起头,眼角沁出血色,“求您救救我家少帅,就当、就当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   “求您了!”   他用力叩首,额头很快破皮流血。崔芜起身,亲自扶起史伯仁。   “我一定会救兄长,”她直视史伯仁双眼,“但我需要史将军相助。”   史伯仁抹了把脸:“殿下但请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我需要将军逃出敦煌城,前往乌孙大营,然后告诉乌孙可汗,安西军上下多已投效本王,独你对我趁虚而入的举动十分不满,”崔芜语气沉着,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你已联络军中旧部,只需乌孙可汗一句话,就能趁夜打开敦煌城门,将这座丝路重镇交到乌孙人手里。”   “条件是,乌孙人必须保证兄长的安全,一丝毫发也不能伤他。”   史伯仁不假思索:“好,我现在就去。”   说完,这憨货扭头就走。   崔芜算是明白秦萧这些年有多不容易,手底下尽是些一根筋的棒槌,难怪安西主帅年纪轻轻就历炼出非一般的沉稳。   “先回来,”她哭笑不得地唤住人,“我话还没说完。”   史伯仁步子大,两句话的功夫已经到了门口,闻言忙折回来。   “乌孙可汗不会全盘相信,你可以提出更为详细的计划取信于他,”崔芜说,“第一步,与我提出谈判议和,将我调出敦煌城。第二步,派精锐轻骑假扮我的亲兵,借报信之名叫开城门,再由你留在城中的心腹里应外合,一举拿下敦煌城。”   史伯仁:“……”   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卖力坑自己的主,这个计划丝丝入扣,如果真能把崔芜骗出城,至少有七成把握攻克敦煌。   “当然,他不会得逞,”崔芜说,“这个计划真正的目的是调走乌孙军的精锐轻骑、削弱王帐兵力,然后一网打尽。”   “那些叫开敦煌城门的乌孙骑兵,一个都不会活着回来。”   史伯仁窜出一后背冷汗,至此才算领教到崔芜的厉害。 第186章   崔芜不是天生的战将, 她对用兵的理解一半靠先贤案例,另一半却是凭着秦萧的言传身教。   揠苗助长了这些年,不敢说自己精于兵事, 只能算是个半吊子。这一次剑走偏锋,纯属超水平发挥。   “偷袭敦煌城的轻骑, 史将军不必担心,我自会解决,但你必须做到一件事, ”崔芜沉声道, “说服乌孙可汗与我和谈,如果可以,尽量将和谈地点敲定在这个地方。”   她摊开案上舆图,用炭笔圈画出大致范围。史伯仁探头一看,眉头拧成川字。   “这是马鬃山,”他对敦煌地势了然于心, 说来有条不紊, “每逢夏春之交,山上积雪融化, 汇成河水冲刷山谷, 形成马鬃一样的形状,所以得了这个名。”   “这地方末将去过,离敦煌城有些远,但是有雪山融水滋润,水草还算丰茂,牧民都喜欢往那儿跑,还把它称为大漠上的明珠。”   “为何北竞王要把和谈地点设在这里?”   崔芜:“因为这里有雪山,现在又是春夏之交, 冰河也该解冻了。”   史伯仁听得一头雾水,崔芜却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问:“我要走一步险棋,说不好要拿命来赌,将军可愿陪我?”   史伯仁有点犹豫,若只是他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但此事涉及秦萧……   “可会危及少帅?”   “我不敢肯定,”崔芜坦然道,“兄长人在乌孙部手里,寻常计策很难将人救出,只能行险。”   “若我说,并无万全把握,将军可愿相助?”   史伯仁拳头攥得死紧,他当然知道沙场用计从没有万全之策,但命悬一线的不是别人,是他追随多年的安西军主帅。   是秦萧!   史伯仁知道答案是什么,但他从未觉得“愿意”这两个字如此沉重。他吸气再吸气,却在开口前一刻被丁钰抢先。   “我觉得不妥,”出乎意料,丁钰居然驳斥了崔芜,“史将军孤身前去太危险,万一乌孙可汗怀疑史将军,宁杀错不放过怎么办?”   崔芜垂眸沉吟。   “有理,”她说,“兄长手下将领都是他耗费心血带出来的,一个也不能折损。”   史伯仁突然觉得眼眶发热,为了崔芜这句话,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崔芜起身踱了两步,下定决心:“用‘那个’!”   史伯仁听得云里雾里,丁钰却心领神会,从腰间解下一物,“啪”地拍在案上。   两尺长的精铜圆筒,形似漏斗,铸有密密麻麻的刻度。   是千里眼。   史伯仁认得此物,秦萧有只一模一样的,当宝贝似地收着,如史伯仁这样的心腹也只借用过一两次。   第一次用他就被震撼到,也明白了秦萧为何拿这东西当宝贝——能将数里乃至数十里外的景象收拢在小小的水晶镜片中,不是宝贝是什么?   “史将军假意投诚之际,不妨带着此物,就说……是你逃跑时抢来的,”崔芜说,“乌孙人问起来历,不必隐瞒,直说便是。如果问起构造和铸造方式,就说你也不清楚,只有兄长知晓详情。”   史伯仁回味这几句话,越想越拍案叫绝。   纵然乌孙可汗对他心存怀疑,也不可能抵挡千里眼的诱惑,哪怕为了套出此物机密,都势必要留住秦萧性命。   如此,安西主帅无异于多了一重保障。   史伯仁抿紧嘴角,突然撩袍拜倒。   “殿下大恩,末将感激不尽,”他磕头如捣蒜,“无论此事成与不成,安西军上下都铭记于心,结草衔环,必定报答。”   丁钰和狄斐对视一眼。   两人心知肚明,这一刻,崔芜折服了安西军中最桀骜不驯的悍将。   崔芜做足了准备,但这还不够,在正式执行计划前,她派人深入大漠,寻到溃败的朵兰部。   “这是昔年乐理朵公主送与我的,你带着一起去,”崔芜信不过旁人,钦点了殷钊,将一只木盒塞给他,“告诉她,我知道这个要求强人所难,但她如果能办到,以后她就是中原最为信赖的盟友。”   “我会尽我一切所能,让她成为主宰大漠的……女王!”   殷钊领命而去。   崔芜不敢耽搁太久,多拖一刻,秦萧就多面临一刻的危险。翌日傍晚,她唤来史伯仁:“今晚行动,史将军可准备好了?”   史伯仁养精蓄锐一整天,为了做戏做全套,还找颜适帮忙,在身上弄出各种伤痕。闻言,他把胳膊上的擦伤亮出:“北竞王殿下放心,末将随时可以出发。”   崔芜有一瞬的动摇,很快又忍下心肠:“将军需知,今晚行动极其凶险,虽是做戏,守门士卒却都蒙在鼓里。届时,他们定会全力阻拦,将军只能靠自己闯过去。”   史伯仁拍了拍胸口,朗声一笑:“殿下放心,咱也是跟随我家少帅出生入死过的,区区敦煌城门,还不在我眼里。”   “您只管让人来真的,闯不过,末将愿受军法处置!”   崔芜失笑:“我可不敢。要是兄长归来,知道我无缘无故处置了他麾下大将,还不找我算账。”   又凝重了神色:“本王知道安西军都是好汉子,不怕死。但本王有句话,还是要叮嘱将军。”   史伯仁抱拳:“殿下只管吩咐。”   “乌孙可汗狡诈刁滑,未必相信将军的投诚,说不定还会用种种方式试探,”崔芜说,“若是他们故意羞辱,或是变着法激起将军血性,将军切记不可冲动行事,你身上担着的不止你一人性命,还有兄长的。”   史伯仁细细咀嚼这番话,越想越觉意味深远。   “我见识过人心凶险,知道恶到极致的人能做出什么,”崔芜说,“比方说,他们会带上一个受伤的安西士卒,逼你当着他们的面杀了他,以示投诚之决心。”   史伯仁惊愕地瞪大眼。   “再比方说,他们会逼你对乌孙可汗卑躬屈膝,极尽羞辱之能事。倘若遇到这种情况,史将军,你忍不忍得?”   史伯仁悍将出身,从来以为沙场征战只要舍得搏命就行,万万没想过会面对这等两难局面。   “我告诉你答案,”崔芜抬手摁住他肩头,直视那双铜铃般的眼,“无论怎样的羞辱、刁难、折磨,你都要忍!”   “哪怕被打断双腿,压着你的脊梁骨逼你磕头喊爹,只要能保住性命完成任务,那就是你牛。”   “因为像尊严、傲骨、脸面,暂时失去并不可怕,你有无数个机会把它们找回来。”   “唯有性命,一旦失没了,就再也无法挽回。”   这一宿,崔芜彻夜未眠。她站在敦煌城楼上,身后是这个时代最深沉的夜色,身前是所有人未知的命运。   她听到城楼下传来的厮杀声,是史伯仁在竭力杀出重围。这一路极尽凶险,闯出敦煌只是第一步,谁也不知前面等待他的是什么。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丁钰抖开大氅披在她肩头。两人谁也没说话,安静地听着风里裹卷的厮杀声。   史伯仁不愧是秦萧麾下数得着的猛将,虽有守门将士全力阻拦,还是被他闯了出去。一人一骑仿佛长刀,劈斩开无往而不利的沙风,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崔芜自千里眼中看到这一幕,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行了,回去睡觉吧,”丁钰拍了拍她肩膀,“后面还有的操心,养精蓄锐吧。”   崔芜不是喜欢内耗的脾气,凡有想不通时,与其消耗自己,不如折腾别人。然而牵扯到秦萧安危,她就像犯了强迫症,将各处细节复盘一遍又一遍,唯恐哪里出了纰漏。   “你说得对,我得好好睡一觉,”她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竭力清空纷乱思绪,“早则三日,迟则十日,必定又是一场激战。”   “如果……史将军一切顺利的话。”   崔芜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此时的乌孙王帐,史伯仁被两个人高马大的乌孙亲兵押着匍匐在地。身披大氅、神色憔悴的乌孙可汗背手站在他面前,鹿皮长靴挑起史伯仁下颌,以一个极具羞辱性的姿态打量他。   “三年前,我乌孙部的勇士被人砍掉脑袋,挂在敦煌城楼上任鹫鹰啄食,”他缓缓地说,“当时,我曾向天神发誓,一定会亲手砍下凶手人头,替我的勇士报仇。”   “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是我,”史伯仁的脸颊挤压着地面,每个字都抓挠着喉咙,撕扯出淋漓血痕,“既然拿着刀,就该做好被人砍下脑袋的准备——如果连这点肚量都没有,我劝可汗,还是趁早打消入主河西的主意。”   乌孙可汗危险地眯紧眼,打量他半晌,终于一挥手。   乌孙亲兵放开史伯仁。   “你刚才说,愿意投效乌孙部,条件是放过秦萧?”乌孙可汗冷冷弯眼,“我凭什么相信你?”   史伯仁嘴角开裂,舌尖品尝到血腥味。他牢记崔芜的吩咐,该低头时绝不吝惜膝盖,将护在怀里的精铜圆筒双手捧过头顶:“这是我从那个女人手里抢来的,不知能否证明我的诚意?”   驰骋大漠的民族信奉纯粹的力量,对奇巧技艺不感兴趣。接过铜管的是同罗,他端详着铜管上的刻痕,饶有兴味:“这是什么?”   “那女人管这叫千里眼,”史伯仁硬梆梆地说,“顾名思义,凭此一物,可观千里。”   同罗脸色起先还不大相信,但是当他在史伯仁的指点下对准焦距,看清精铜圆筒中呈现的灯火闪烁、万千星河,悚然变色。   “这是怎么造出来的?”同罗立刻意识到这东西的价值,迫不及待地追问,“把图纸交出来,可汗饶你不死!”   史伯仁梗着脖子:“我没有图纸。”   同罗不信这话,抬手摁住腰间佩刀。   “我真没有,”史伯仁手一摊,摆出“要图没有,要命一条”的架势,“这玩意儿是我家少帅寻了西域匠人打造的,除了他,谁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是怎么造出来的。”   同罗和乌孙可汗对视一眼,眼底隐着汹涌风暴。   崔芜踏踏实实地睡了一整晚,梦里没再见到秦萧,不知是吉是凶。第二天日上三竿,她被阿绰唤醒,正用早食之际,颜适忽然疾步而入,声音隐隐紧绷:“殿下,乌孙人派使求和,使者就在城外!”   崔芜手一顿,若无其事地喝完最后一点牛乳。   “知道了,”她将涌动的情绪压在眼底,“把人放进来,我去正厅见他。”   这是崔芜第一次以“北竞王”的身份接见外族使者,她并未急着露面,而是端端正正坐在镜台前,由阿绰挽了个繁复庄重的高髻。   除了以秦萧所赠的玉簪束发,更戴了一顶特制的金冠——九头凤凰仰颈向天,居中一只大凤口中垂落红翡滴珠,映照眉眼端然生辉。   她以上位者的姿态端坐正堂主位,明黄束袖拂过案面。入城的乌孙使者就立在堂下,也正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两日前,本王遣使造访乌孙可汗,亮明了条件,”崔芜淡淡地说,“贵可汗既有心求和,可曾带来秦萧的人头?”   那使者原不把崔芜一个女人放在眼里,还想摆摆威风:“我们可汗是大漠里的英雄,他想杀谁杀谁,想放谁放谁,可不会听一个女人吩咐。”   崔芜眼神骤冷。   “他没必要听一个女人吩咐,那本王也懒得听一个沙蛮子大放厥词,”她喝令左右,“将这人斩去耳鼻,送还乌孙大营,再告诉那乌孙王,本王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再不交出秦萧首级,下回没了鼻子的,就是他自己!”   两旁亲卫可不管什么可汗不可汗,揪着使者往外拖去。使者惊了一跳,大漠勇士从来倨傲,若被割去耳鼻,岂不是要当一辈子废人?   那可比杀了他要害难以忍受。   心念电转间,使者脱口道:“等等,是我刚才说错了话!我这里有可汗写给北竞王的书信,他可以把秦萧的人头交给你,但他要跟你面谈!”   崔芜作态半晌,等的就是这句话,闻言故意思忖:“怎么个面谈法?”   使者长出一口气:“三日后,马鬃山东南三里处,有片干涸的河谷。北竞王是女人里的豪杰,敢不敢与我家可汗当面一会?”   崔芜勾起嘴角。   “有何不敢?” 第187章   从乌孙使者口中, 崔芜套出不少有用的情报,比如此番乌孙可汗倾巢来袭,除了自己本部兵马, 更联合了朵兰部之外的诸多部族。   可见部族之间虽有龃龉,在南下打谷草这件事上, 依然英雄所见略同。   “北竞王殿下豪迈,那我们就在马鬃山脚恭候大驾了。”   使者以大漠的礼仪握拳摁胸,眼底却无多少敬意。与其说他注视着中原新王, 倒不如说他看着一头漂亮却凶悍的猎物, 寻思从何下口更合适。   崔芜不以为忤,命人将他带下。   彼时丁钰与颜适俱在堂上,待得使者退下,崔芜换了个松弛些的坐姿,眸中却锋锐异常:“都听清楚了?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二位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崔芜皱眉:“怎么, 都这时候了, 还要吞吞吐吐?”   丁钰犹豫着开口:“其实,这一回不必你亲自去, 我们也可以……”   崔芜打断他:“我必须亲自去!”   “与乌孙可汗会面的份量, 旁人压不住。且我不去,那老小子定会起疑,于计划反而不利。再者,主意是我出的,哪有我稳坐城内,让旁人替我出生入死的道理?”   崔芜神色坦然:“若是出现最糟糕的情况,烦请颜将军护卫阿丁速回中原,以后凡事皆听盖先生号令。”   丁钰不爱听崔芜说这些不祥言语, 但他清楚此行凶险,有些事不能不交代清楚,因此强行忍着。   “还有,我走之后,乌孙人必会袭营,”崔芜继续吩咐,“你二人严守城池,别跟他们客气。若能叫乌孙人有来无回,便是帮上大忙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就是矫情。丁钰和颜适长身而起:“谨遵北竞王殿下号令。”   崔芜做了最坏的准备,却不意味着她打算白白送死。赴宴当日,她点了两百亲兵护卫——有追随多年的心腹,也有安西军精锐。此外,她自己也换过利落的胡服袍子,胸口佩着秦萧所赠的护心镜,长及小腿的靴筒里藏了火铳,最后又将暗藏机关的戒指扣上右手食指。   临出门前,她掠过镜台,镜中倒映出一双锋芒内蕴的明眸。   成败,在此一举。   护卫她出行的是狄斐,一行人浩浩荡荡开出敦煌,丁钰亲自出城相送。   “把这个带着,”他把一个牛皮做的荷包塞给崔芜,“里头是改良过的药丸,砸开后能释放大量烟雾,比之前的好使。”   崔芜笑了笑,贴身揣好。   “我走之后,守好城关,”她最后一次叮嘱,“只要敦煌无失,成败与否都有转圜的余地。”   丁钰撇嘴:“这话交代姓颜的吧,我只顾着你——没我亲自出马,你以为你这个陈仓暗渡得起来?”   崔芜皱了皱眉,想劝什么,又咽了回去。   “也好,”她说,“有你在,我确实心安些。”   丁钰勾了勾嘴角。   崔芜甩动缰绳,小红马领会主人用意,扭头回了队伍。一行人旋风般飞驰,将沙风与大漠甩在身后。狂奔将近两个时辰,眼前景致忽变,依稀可见葱茏绿意。   熟悉大漠的人都知道,这是雪山融水滋润荒漠的征兆。再行约莫两刻钟,远远可见草地丰美,苍碧连天,一条玉带似的河流穿行而过,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   “主子瞧那儿,”狄斐用马鞭指点着远处,“河水往东就是马鬃山。”   崔芜抬头,果然看到一带暗影浮现天际。山峦有着温柔的轮廓,像极了一双拥抱荒漠绿洲的手臂。   “乌孙部选了个好地方,”崔芜说,“可惜了。”   狄斐明白她的意思,随行亲卫中,只有他一人知晓崔芜的全部计划。在出行前,北竞王特意吩咐了:“跟所有人说清楚,此行凶险无比,只有五分胜算。若是不想拿自家性命冒险,我不强求。”   这是为崔芜办事的好处,她会事先评估任务风险与手下能力,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绝不勉强部下完成办不到的事。   可若该拼命的时候,麾下不畏生死奋勇争先,她也看在眼里,事后给出与之相当的报酬与奖赏,狄斐如今的地位与职衔就是   这么来的。   是以,当狄斐把话传达下去时,亲卫非但没见退缩,反而跃跃欲试——任务凶险才好啊,越凶险,事成后的赏赐就越丰厚。   尤其崔芜已然称王,此时不露脸,更待何时?   说不得,这就是从龙之功啊!   再往前五六里,营帐如云,连绵山脚。老远立起岗哨,巡逻的乌孙人腰佩弯刀,鹰隼般的眼睛打量着崔芜一行:“可汗有令,不得携带兵刃入内!”   若是和平会盟,不带兵器也罢了。可这一遭摆明是鸿门宴,崔芜就是脑子被板砖拍了,也绝不可能答应。   “那老头儿是你的可汗,不是我家祖宗,”她冷笑回应,“他说不带就不带?”   “爱让不让,不让拉倒,真以为本王非吃这顿饭不可?”   她故意摆出最倨傲刁蛮的态度,扯动缰绳调转马头,当真要走。   狄斐来不及扮白脸,身后早有人道:“北竞王且慢!”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崔芜不必回头也认得出,这是同罗的声音。   想起颜适所言,秦萧被擒十有八九是此人手笔,她眼底掠过惊心动魄的光。   这还真是冤家路窄!   同罗却不知崔芜心思,催马走近,假惺惺地打圆场:“北竞王身份尊贵,当然要小心行事。底下人不懂事,还望北竞王莫要放在心上。”   崔芜微哂,将同罗“胆小鼠辈草木皆兵”的潜台词当风筝放了,微微一笑:“还是当将军的懂事,你们都学着点——话说阁下瞧着好生眼熟,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同罗:“三年前互市,朵兰部宴请中原贵客,我曾陪我们王子出席。”   崔芜装模作样地想了半晌:“啊,本王记得,当时我还赏了你一箭。本王箭术如何?”   同罗眼皮抽跳,一时拿不准这北竞王是当真混不吝,还是故意激怒自己:“好得很。北竞王箭术精妙,咱们大漠的女人里,还真找不出一般无二的。”   言下之意,那点花拳绣腿,留着闺房里耍耍就好,不必当着勇士的面丢人现眼。   这二位隔空斗了一回嘴皮,不分胜负。同罗将人引至王帐,只见空地上生起篝火,火上烤着一只金黄酥脆的羊羔。   偌大的帐子里坐满了人,主位上的乌孙可汗抬起头,虽然两鬓白发丛生,眼角也遍布沟壑状的皱纹,但他投射来的目光依然是极锐利的。   “你就是那个自立为王的中原女人?”   崔芜打眼一扫,在帐内唯一一张空案前坐下,狄斐扶刀站在她身后。她玩味着“自立为王”四个字,忍不住笑了。   “是又如何?”   乌孙可汗大笑:“中原没男人了吗?居然要对一个女人弯下膝盖!我要是中原人,一定羞愧得横刀自刎!”   狄斐长眉倒竖,却瞧着崔芜没说话。那北竞王拔出匕首,从盘中烤肉上割了一块,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这话说的有意思,”她冷笑,“敢情可汗不是从你妈肚子里爬出来的?”   “从女人两腿间来去过一回,再来懊恼对不对女人下跪的问题,马后炮了吧?真这么羞愧,有能耐把自己塞回你妈肚子里啊!”   狄斐:“……”   他早知自家主子不是个吃亏的主儿,却还是被她的惊天言论镇住,默默别过侧脸,两肩筛糠似地抖了抖。   方才还谈笑风声的金帐里陡然安静,男人们齐刷刷地看向同一个方向,就像看着一个闯入狼群的异类。崔芜习惯了这样的打量,从她起兵萧关起,隔三岔五受到类似的目光洗礼,已经可以泰然自若。   “乌孙可汗邀请我来商议会盟,”她淡淡地说,“不过今儿个看来,您的诚意可不多。”   “您要是不想谈,不必浪费本王的时间,直说一声,咱们兵戎相见也不是不行!”   “咣啷”一声,乌孙可汗还未说什么,却是座中一人将酒坛摔在地上。   “哪来的骚娘们,敢在可汗面前说这样的话?”他大约是哪位部族首领,被崔芜放肆不羁的态度激怒,阴恻恻地盯着她,“既然你来了,也没必要走——可汗,不如把她留下,我们部族的勇士,就喜欢这样的中原女人!”   崔芜环顾四周,在男人们脸上看到不加掩饰的恶意,是大漠民族对世仇中原,也是男人对女人。   “我既然敢来,就有把握全身而退,”崔芜淡淡地说,旋即撇开他们,只盯着主位上的乌孙可汗,“麻烦管管你手下这帮豺狼,本王不是非你乌孙部不可——不妨告诉阁下,在我来这儿之前,我的部下也赶去了朵兰部,如果我今晚没能活着回去,那么明日一早,朵兰部的乐理朵公主就会成为大漠新的女王。”   乌孙可汗眯紧双眼。   “一个女人或许不被你们看在眼里,可若这个女人身后跟随着千军万马,我劝诸位还是适当给予一点尊重,”崔芜轻笑了笑,“毕竟从古至今,栽在女人手里的男人太多了,不差你们几个,你说对吗?”   男人们纷纷变色,他们很想用大漠勇士的凶悍让这女人收回自己的话,但一名亲兵就在这时疾步入帐,附在乌孙可汗耳畔说了句什么。   狄斐俯身,在崔芜耳边轻声道:“那人说,朵兰部倾巢而出,在西南方三十里处驻扎不前。”   崔芜惊讶:“这你都听得清?”   狄斐笑了笑:“军中斥候皆有伏地听声的本事,只是末将耳力格外灵敏罢了。”   另一边,乌孙可汗抬手制止了勃然作色的各部首领。   “能收服中原男人的女人,的确不一般,”他举起拳头大的酒碗,“这就当是我的赔罪。”   言罢,一饮而尽。   崔芜料到这一遭,来前事先服用了解酒药。见状也不客气,端起酒碗就是一大口。   然后被过于辛辣的烈酒呛得红了脸。   “我的条件,可汗很清楚了,”她强压下嗽意,冷冷问道,“既然邀我来此,想必秦萧的人头你准备好了?”   乌孙可汗拊掌三下,一名亲卫手捧木盒摆在崔芜面前。   方方正正,刚好放下一颗人头。   刹那间崔芜耳畔“轰”一声,她故意这么说,就是为了激起乌孙可汗的逆反心理,叫他轻易不敢对秦萧下毒手,谁料这老小子居然玩真的!   有那么一瞬间,这北竞王手抖得厉害,唯恐自作聪明害了秦萧,更怕打开木匣,看到那人血肉模糊的首级。然而虎狼环伺,她最后一丝理智牢牢镇住主心骨,若无其事地开启盒盖。   下一瞬,盒中传出机括扣动的声响。一旁的狄斐反应极快,抬腿踹翻木案,自盒中喷出的白烟没熏着崔芜,被矮案挡了个滴水不漏。   崔芜心神未定,先探头看去,只见盒中空无一物,原是个忽悠她的障眼法。她一颗心落了地,面上却故作愠怒:“可汗这是何意?故意消遣我不成?”   乌孙可汗冷冷一笑,将手中金杯掷在地上。   “呛啷”一声响,无数刀斧手自左右闯入,将崔芜与狄斐团团围住。   “北竞王似乎很惦记秦帅,”乌孙可汗勾唇一笑,“不如这样,你留下来做客,也好日日与秦帅相见。”   崔芜故作惊怒:“我话说的明白,你当真不怕……”   “我儿子已经死了,我有什么好怕的?”乌孙可汗悠悠地说,“再说,明天天亮时分,敦煌城是不是在你手里,可不好说了。”   崔芜神色震怒,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光。   当最后一抹阳光消失在大漠深处,阴霾如期而至。随着夜色一同降临的,是乌孙部的精锐骑兵。他们换了不反光的皮甲,狼群般趴伏在沙窝里,眼看着敦煌城头火把闪烁,应是新一批士卒换防了。   为首的乌孙将领握紧弯刀,想起史伯仁的话——   “敦煌守军于日落时分换防,我与麾下说好,届时由他统领守军。等一切准备就绪,他会放出绿色火焰作为信号,尔等便可里应外合,一举拿下敦煌城!”   乌孙将领伏低身体,一瞬不瞬地盯着敦煌城头。身旁亲兵犹不放心,低声问道:“将军,那中原人信得过吗?”   没等乌孙将领答话,城头蓦地腾起一道绿光,炸作流星划过夜空。   乌孙将领一跃而起,拔刀直指城楼:“跟我冲进去!” 第188章   乌孙轻骑从藏身处跃出, 如狼似虎地冲向敦煌城墙。让他们兴奋的是,城门果然没关,不需要吃力地撞门爬城墙, 轻轻一推就开了。   那一刻,乌孙将领眼前闪过镀着金光的画面——黄金、丝绸、美酒、美人, 以及最重要的,中原肥沃的土地,所有大漠民族需要的东西都藏在这道城门背后, 正对他们不设防地敞开怀抱。   乌孙将领第一个冲进城门, 如他所料,过程异常顺利,并未遇到任何抵抗。城门后是瓮城,四面城墙耸立,唯一的出口同样敞开。他毫无戒心地冲到城门前,忽听一声巨响, 那门后居然吊了一块重逾千钧的断龙石, 放下的瞬间,也将生路封死。   乌孙首领大惊:“有埋伏!退, 快退!”   乌孙轻骑反应极快, 然而还是慢了一步。又一块断龙石轰然放落,冲在最前方的乌孙轻骑百忙中贴地打滚,擦着那重石险之又险地滚出去。   他回头看去,发现自家将军和同伴被两块重石封死在瓮城中,退不出也进不得。   乌孙精锐惊怒交加,幸而自家将军防着中原人作祟,只带了一半轻骑冲锋。眼看夺城无望,他咬了咬牙, 转身扑向隐在沙窝后的队伍:“快走,有埋伏,快……”   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城墙上亮起火光,一箭割裂夜色而至,从身后射穿他背心。   乌孙精锐张了张嘴,含着血迹扑倒在地。   他的示警声惊动伏兵,副将知道厉害,不假思索地下了撤退令。然而没等他们从藏身处爬出,周围亮起白昼般的火光,这看似平坦的旷野中居然挖了无数坑洞,埋伏的精兵从洞中钻出,咧嘴露出阴恻恻的笑。   “怎么才来?等你们半天了,”带兵的许知源慢条斯理地抽出长刀,“你们不来,老子怎么挣这份军功?”   乌孙副将心知不妙,但他自忖麾下精锐,非中原人可比,倒也并不十分畏惧:“中原人都是软脚羊,跟我冲!”   他带头冲锋,悍勇鼓舞了麾下,他们义无反顾地跟上头狼,像一股洪流,疯狂冲撞着敌人的包围线。   他们是这样相信自己手中弯刀,因为在过去的交锋中,他们曾无数次凭着血性与勇猛撕开敌阵,咬死敌人,这次也不会例外。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当他们冲到近前时,等待他们的不是长刀和冷箭,而是一支支模样古怪的金属圆管,冰冷的管口对准了他们。   随着第一声爆响炸起,夜幕被鲜血撕裂,人命如麦秆般收割。   当敦煌城下厮杀骤起时,远在马鬃山脚的崔芜也陷入危机。突然窜出的刀斧手包围了她,身后狄斐战力再猛,也不可能与这么多人对抗。   “不用想着等援军,”乌孙可汗淡淡地说,“你这一行只带了两百亲卫,我一声令下,就是乌孙的战马都足够将他们踏成肉泥。”   “我儿子乌骨勒死在了中原的城池里,你是中原人的王,为他陪葬吧!”   最后一句煞气凛然,乌孙可汗真正的打算显露无遗。   所有人盯着崔芜,期待从她脸上看到惊惧,但出乎意料的,这女人居然笑了。   “知道我为什么只带两百人来吗?”她轻言细语,“那是因为……这些精兵是我一手调教出的,万一折损在这里,我心疼啊。”   乌孙可汗没来由心惊肉跳,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常年驰骋沙场的人直觉远比一般人敏锐,他从崔芜过分镇定的反应中嗅到不祥的气息。   下一瞬,巨响从遥远的夜色深处传来,偌大的王帐都随之震颤了下。   部族首领们惊疑不定地面面相觑,那巨响太可怕,仿佛天神发出愤怒的咆哮。更令人生疑的是它发生的时机,不早不晚,偏偏这个时候传来,就好像有人持着滴漏,精准地计算时辰刻度。   “马鬃山是个好地方,有冰雪融水汇成河流,雪水滋润大漠,绿洲哺育牧民,”崔芜悠悠叹息,“在我们中原,有一句俗语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不知可汗是否听过?”   乌孙可汗不通汉家典籍,但是同罗听过,眉头皱成沟壑。   “风调雨顺的年成,这金帐外的河流是养育了大漠勇士的母亲河。可若天神发怒,河水暴涨,可汗不妨猜猜,在座的勇士豪杰,有几人能活下来?”   没人把她的话当真,虽然那一声巨响确实惊人,可马鬃河是由冰雪融水汇聚而成,水量有限,上游又没有堤坝,如何能说涨就涨?   但突然闯进王帐的亲兵打破了他们的侥幸:“马鬃河突然涨水,马上要漫到这里!”   他这话其实说晚了,河水从缝隙渗入,很快在脚底汇成浅浅一滩。更让人惊恐的是,水位虽然缓慢,却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不多会儿已经漫过靴跟。   乌孙可汗惊怒交加:“不可能……你怎么做到的?”   崔芜用看傻子的眼神斜睨他。   “你知道马鬃山,也知道此地河流是冰雪融水汇聚而成,”她端坐原位,慢条斯理地说,“那你可知马鬃山不只是一座山,而是一条绵延起伏的山脉。”   “离此西南五里处,还有一条河流,只是被山峰挡住。刚才的巨响其实是在山壁上开出窟窿,河水没了遮挡,当然是中途改道,汇入这马鬃河中。”   崔芜单手托腮,笑吟吟地看着他:“您选了个好时候,春暖花开,冰河解冻。可汗不妨猜猜,是你们乌孙部的马刀锋利,还是这涨潮的河水凶残?”   乌孙可汗额角炸开蚯蚓似的青筋:“我不信……你有这个能耐!”   是啊,崔芜只是个女人,再能耐、再有手腕,最多驾驭一群绵羊似的中原人,怎么可能操控洪荒造化?   乌孙可汗不肯信,但奔涌入帐的河水却一点点碾碎了他的冥顽与心防。   “我自有我的法子,就像您派去奇袭敦煌的精锐,到现在都没回来复命,”崔芜勾起嘴角,“我猜,您也很想知道,他们遭遇了什么吧?”   事到如今,乌孙可汗就是傻子也该回过味来:“这一切都是你的算计!是你跟那个姓史的串通好的!”   “你做这些,都是为了秦萧!什么拿他的首级和谈,都是谎话!你从没想他死,你是为了救他来的!”   崔芜没有否认。   “既然您提到他,趁着河水还没涨上来,索性给我句痛快话,”她眯起眼,“秦萧在哪?”   乌孙可汗哈哈大笑:“你杀了我儿子,以为我会告诉你?”   “你可以选择沉默,”崔芜淡淡地说,“不过,看看你身后的人吧,大漠一半以上的部族首领都被你召集到这里,如果他们死在这儿,这万里瀚海可就真是朵兰部一家独大了。”   乌孙可汗笑声骤敛。   “你杀了她的父亲,不妨猜猜看,她掌权后,会怎么对付被你留在营地的老弱妇孺?”   “就算她办不到,留守敦煌的安西军与靖难军,也定会助她一臂之力。”   “到时,这流金之地、瀚海无垠,最终归了谁,您会想不到吗?”   乌孙可汗脸色比死人还难看,显然崔芜轻飘飘的三言两语击穿了他的软肋。   然而要他交出秦萧,却是万万不能的,时间在沉默的对峙中一点一滴流逝。与此同时,河水也在不断上涨,从足踝没过小腿,又逐渐逼至膝弯。   可怕的爆鸣声再次传来,这一回不像方才那样轰鸣可怕,却近在耳畔。所有人惊疑抬头,只见一名亲兵踉跄入帐:“大汗,那些中原人去了马厩,趁乱放走了咱们的战马!”   乌孙可汗震怒:“他们只有两百人,怎么可能突破包围?”   “这个原因,还是我向可汗解释吧,”崔芜往靴筒里摸了把,仿佛变戏法似的,手上多了支金属圆筒。铳管凝结着森然煞气,对准了乌孙可汗。   在座没人见过这玩意儿,却都生出不祥预感。同罗反应极快地侧过身体,将乌孙可汗挡在身后。   “这是我自己摸索出的小玩意儿,可汗之前没见过,”崔芜微笑,“不如我现场为您演示一下。”   她迅雷不及掩耳地调转铳口,爆响炸裂,亲兵胸口多出碗大的血窟窿。   他根本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睁圆双眼,直挺挺地栽倒。   崔芜再次调转铳管,冒着青烟的管孔瞄准已将长刀拔出一半的同罗:“您猜猜,下一个倒下的是谁?”   同罗拔刀的手势停顿住。   在座首领都是闻名大漠的勇士,但他们谁也没经历过这样诡异的场面——眼前是要人命的杀器,脚下是不断上涨的河水,两厢催逼,仿佛一口合拢的石磨,要将他们的血肉之躯碾成肉泥。   崔芜玩的就是心理战,谁先怕死谁先死。很快,她听到第一记崩溃的咆哮:“这是乌孙部与中原人的恩怨,跟我们没关系,凭什么要我们陪着送死?”   他不顾一切地往外奔逃,却不知身后狄斐闪电般一抬手,爆响再起,他步了亲兵后尘,栽倒进浑浊的河水中。   鲜血丝丝缕缕漫开,同罗两腮紧绷。他终于明白崔芜为什么坚持不肯让他搜身——早知道这些中原人带着这样可怕的武器,他实在不该因为人数悬殊就小看他们,平白惹出这样的麻烦。   “今日不交出秦萧,谁都不能走!”崔芜眼神冰冷,“我只要秦萧,秦萧若有事,你们都得陪葬!”   部族首领慌了手脚,不是没人想制服崔芜,但那女人手中火器太犀利,每一记爆响都送走一条人命。帐外亲兵亦被绊住手脚,人喊、马嘶、火器爆鸣,还有河水上涨的咆哮声充斥耳畔,让他们几乎以为自己陷入一个离奇可怕的梦境中。   终于,有人受不了了:“大汗,一个秦萧,不值得赔上这么多人性命。把他交给这个疯女人,我们得马上离开。”   第一条裂口被撕开,应和的人立刻多起来——   “是啊,等我们回了大漠,有的是报仇的机会。”   “没必要把勇士的性命都葬送在这儿!”   “快把秦萧交出来吧!”   乌孙可汗胸口剧烈起伏,突然疯狂大笑。   “你做梦!”他怒吼道,“我的儿子死了,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你们都得死!”   崔芜微微皱眉,意识到自己最不想看到的局面发生了。   这是一个赌命的游戏,谁不怕死,谁就占据上风。崔芜赌的是这些高高在上的部族首领舍不得自己性命,但她低估了失去儿子对一个父亲的打击。   不,并不是完全没料想到,只是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那就一起死吧,”崔芜咬牙,“有你们这些勇士们陪葬,我跟兄长也不亏了!”   她扣紧扳机,发出极轻的“咔”一声响。这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有人崩溃地嘶吼起来。   “别杀人,让我们走!”他语无伦次,“我、我知道秦萧在哪!”   所有人的目光转移到他脸上,尤以崔芜最为犀利。   “我知道可汗俘虏了中原狼王,一直想打探他的下落,”那人唯恐崔芜不信,一口气说完,“我的人听到可汗的亲卫私底下谈论,中原狼王就被关在……”   只听金属摩擦声骤响,却是乌孙可汗拔出长刀。然而他快,崔芜比他更快,两记爆响连成一线,第一发弹丸打中同罗膝弯,在他屈膝跪倒之际,第二发弹丸越过头皮,正中弯刀锋刃。   “呛啷”一声,长刀断成两截,乌孙可汗手腕发颤,虎口被生生震出血。   与此同时,那人终于把话说完:“……在马鬃山脚!离这儿不到三里,山腰处有一个天然洞窟,他们把人藏那了!”   崔芜蓦地转头,只见乌孙可汗握着受伤右手,两腮颤巍巍绷紧,突然放声大笑:“就算你知道了又怎样?不怕告诉你,那洞窟就在马鬃河上游,如果你说的是真的,第一个死的就是秦萧!”   崔芜脸色微白,语气却决断异常:“狄斐!”   狄斐会意:“主子放心,这里交给属下。”   两人于电光火石间交汇了一轮眼神,崔芜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出帐,一头扎进茫茫夜色与滔滔河水中。 第189章   此时的乌孙营地确如乌孙亲兵所言乱作一团——暴涨的河水, 四散奔逃的战马,以及中原人手中神鬼莫测的火器,成了夜幕下猖獗肆虐的幽灵。   乌孙人蹚着没过膝盖的河水, 一边竭力收拢战马,一边提防来自背后的敌人, 谁也没注意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窜出帅帐,往马鬃河上游而去。   在及膝深的河水里赶路并不容易,幸好崔芜不是一个人。将将摸出十来丈时, 身后突然传来一记长嘶, 却是小红马闻着她的气味寻了过来。   崔芜大喜,翻身上马,摸了摸马脖子:“快,去马鬃山。”   小红马欢欣鼓舞地扬起四蹄,眨眼将冒着火光的大营甩在身后。   涉水赶路对崔芜是送命题,对神骏异常的红马却完全不成问题。它奔得兴起, 非但没减速, 反而风驰电掣一般。   然而越往前,水越深, 待得没过马腹, 便是红马也觉得吃力。崔芜估算着脚程,约莫奔出三里有余,又从怀中取出火折,往山廓依稀处照了照,隐约可见一处洞窟,已经被河水淹没大半。   崔芜等不及红马停稳,直接跳进水里,借着一股暗涌潜入洞中。然后她发现, 洞里积水极深,足够没过一个成年男人。万幸洞顶不矮,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阻绝空气。   她拿出当年游泳测验的劲头,在洞中潜游了半刻钟。谁知这时,洞外山石松动,倾斜着滑落河中,巨大的冲击化为浪涌,毫不客气地“拍”上崔芜后背。   崔芜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她被浪涌裹挟,身不由己地往前冲,已经做好撞上石壁的准备,孰料落点却是柔软的,就像被一双手臂揽入怀中。   崔芜猛地一激灵,瞬间回魂。   洞里黑得很,她看不清那人长相,只能伸手试探,指尖果然摸到一具人体,却不是自由的,而是五花大绑在木桩上,不知在水里浸泡了多久。   更可怕的是,他口鼻已经沉没在水下,无法呼吸,生死只在顷刻间。   崔芜几乎魂飞魄散,百忙中根本顾不上辨认,摸索着捧起那人脸颊,低头将一股气息渡入口中。   男人身躯微微震颤了下,似乎想咳嗽,在这漆黑水底却只吐出一串气泡。   崔芜浮上水面换了口气,重又扎回水中。这一回她冷静了许多,拔出藏在小腿里的匕首,将绑住男人的绳索一一割断。   那人伤得极重,失了绳索束缚,身体被水流裹挟着冲出,正好撞进崔芜怀里。   崔芜手忙脚乱地扶住他,两腿踢踏着浮出水面。她用手托着男人下巴,令他口鼻探出水面,借着一点微弱浮光,艰难辨清了他的面孔:“兄长……兄长!”   “你撑住,我带你出去!”   秦萧头颅本是无力斜倚在崔芜肩头,此时仿佛凝聚起一点神智,抓着她一个旋身,勉强避开一块当头砸落的碎石。   水流掀起浪涛,推着崔芜往洞外漂去。她死死扣着秦萧手腕,将他一并带了出来,探头一看顿时心凉半截,只见四下里都是大水茫茫,暴涨的河水吞没了山路,他们被河水席卷,宛如两片身不由己的落叶,时而被抛上浪头,时而又沉入水底。   崔芜唯恐秦萧被冲走,用衣带绑住两人腰身,又拼了命地将他托出水面。   “兄长,坚持住啊!”   崔芜一度以为自己足够强大,她麾下有兵,她手中有权,她令旗所向就是将士长刀所往,再没有什么能囚住她、困住她。   可她错了,她远没有自己想象的强大。   即便是她,也抗拒不了洪荒造化和生死因果之力。   好比现在,崔芜机关算尽,却还是因为爆炸角度的毫厘之差,被卷入茫茫洪涛。哪怕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只够将秦萧头颈托出水面,不至陷入窒息。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想起自己最瞧不上的恋爱脑美人鱼,做梦也没想到有一日殊途同归,会效仿对方在惊涛中救人。   不对,她还不如人家美人鱼!   至少美人鱼没有被风浪淹死的危险。   他俩在水中跌跌撞撞了半炷香,眼看已经力竭,崔芜踢踏的脚底突然踩到“实地”,哗啦一下,半个身体居然分水而出。   她吃了一惊,再一看,身前露出半截马颈,竟是小红马自汪洋中寻来,及时托住她。   崔芜几乎喜极而泣:“好样的,回去给你记头功!”   小红马仰起脖颈,炫耀功劳似地嘶鸣一声。   然而红马再如何神骏,也抵不过天地造化之力。他们身陷湍急河水,只能随波逐流。   这时一夜过去,天边泛起微白晨曦,岸上突然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竟是丁钰和狄斐解决了乌孙人,沿河搜寻到这里。   他们隐隐听到马嘶声,拿着千里眼找寻半晌,终于发现在河中挣扎的两人一马,险些魂飞魄散。丁钰回头大吼:“快,把所有绳索都拿来,赶紧救人!”   狄斐动作极快,带着一众士卒结好长绳。不过片刻,水里的崔芜又被冲出去十来丈,他们只得上马狂追。   “待会儿我下水,”狄斐回头厉喝,“你们在上面接应,等我抓到主子,就立刻往上拉!”   亲兵迟疑了一瞬:“可是河水这样急,将军您不精水性,能撑住吗?”   狄斐劈手夺过长绳:“大不了豁出这条命,总不能看着主子……”   话没说完,忽听一记长嘶,狄斐根本没反应过来,身后窜过一道黑影,闪电般叼走他手中长绳,纵身跃进滔滔河水。   狄斐慌忙勒马,只见半途杀出的竟是一匹黑马,模样十分眼熟,可不是秦萧那匹心爱的坐骑?   他却不知,秦萧被俘,踏清秋也落入乌孙人之手。大漠上的民族视马如命,原想驯服敌骑收为己用,谁知赶上劫营之事,马厩乱作一团,踏清秋趁机溜出,循着崔芜和红马的气息一路追来。   它可比狄斐顶用多了,几个起伏已经游到崔芜身边。崔芜大喜过望,赶紧接过长绳绕过马背,又在自己和秦萧腰间系了几个结实的绳扣,伸长胳膊对岸上挥了挥。   丁钰抻着脖子望了半天,就等这个手势:“快拉!”   当下,二十来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排成一列,抓着长绳拼命拉扯。绳索另一端拴着一列战马,确保岸上之人不会被拖进水里。   几十个壮汉脚跟抵着脚尖,绳索在他们手上一寸寸地挪动。与此同时,两匹骏马用后背顶着气力耗尽的主人,在漫长的拉锯后,终于踩上实地。   崔芜跳下马背的一瞬脚就软了,被丁钰和狄斐一边一个扶住。她顾不上喘匀气,抬手一指身后:“兄、兄长……”   不用她吩咐,史伯仁已经快步迎上——他被乌孙人扣在营中,亦是趁乱逃出,途中与狄斐一行汇合,片刻不停地赶了来。   此时见到秦萧,他没来得及欣喜,心先悬到嗓子眼。只见秦萧脸色青白,气息微弱,如果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简直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都闪开!”   他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崔芜扒拉到一边。那北竞王哆嗦着搭住秦萧手腕,摸了半天没摸着脉搏,魂都快吓没了。   她定了定神,发现自己在河里泡太久,手脚已经冻麻木了,忙转身要来火把,就着火光烤了半天,待得指尖稍稍恢复知觉,才重新把脉。   无数道目光落在崔芜脸上,唯恐她皱一皱眉头。幸而崔芜脸色还算镇定,寻了大氅将同样浑身冰冷的秦萧裹住,又道:“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这话是对丁钰说的,他心下会意,递过一个水囊:“百年老山参熬的汤,一路踹在怀里,还热乎着。”   山参是崔十二郎孝敬的,崔芜知道这东西有多贵重,一直存在库里,权当保命的底牌。此际一点没吝啬,硬掰开秦萧的嘴灌进去。   这不是对症的汤药,但人参原有大补元气的功效,哪怕是必死的症候,也能拖上片刻。一壶参汤灌完,崔芜不加思索:“回敦煌!快马知会颜适和许知源,立刻收拾出一间干净屋子,里外都要片尘不染。”   早有传令兵快马回去报信,丁钰牵来马车:“你跟秦帅都上去,别冻病了。”   眼下正值春暖花开时节,阳光最盛时还算和暖,入夜后却仍觉寒凉。尤其崔芜在河水中泡了半天,已经出现失温症状,于是不多推辞,极干脆地爬上马车。   秦萧是被两个军汉抬上来的,他一身伤口被河水冲刷得惨白,虽未见到多少血迹,任谁都看得出他曾受过极为惨烈的折磨。   崔芜亲手褪下那件早已扯烂的中衣,翻出酒精为他清创,不知是冻的还是怎样,手指颤了颤,居然没敢往上落。   丁钰与她同乘一车,见状道:“你先歇会儿,我来吧。”   崔芜定了定神:“不用,我可以。”   这一回,她的手稳了许多,仔仔细细拭净伤处。酒精刺激伤口,本应是极痛的,但秦萧安安静静地躺着,连眉头都不曾波折一下。   崔芜从未在同一个人身上见过这么多伤痕,伤口锁链一样缚着秦萧,他在崔芜摸索到右肩时,突然幅度细微地挣扎了下。   崔芜闪电般收回手,瞳孔凝成细针。   丁钰:“怎么了?”   崔芜调匀呼吸:“兄长右肩断了。”   丁钰:“……”   他喉头滑动,把一句粗口咽了回去。   颠簸的马车上无法矫正骨骼,丁钰默默递上水囊,触手竟是温热的。崔芜将水囊捂在秦萧胸口处,连人带水囊用大氅包裹好,囫囵搂在怀里。   这一宿兵荒马乱,回到敦煌已是天色大亮。彼时,颜适与徐知源联手解决了来犯的乌孙轻骑,又听传令兵回禀救出秦萧,忙着安排好了院落,亲自带人出城迎接崔芜。   其实颜适旧伤尚未痊愈,昨夜激战一宿,多少有些妨碍。但事关秦萧,要他等在城内却是万万不能,远远看到大漠深处行来一支队伍,他纵马上前,一眼锁定了马车。   “少帅如何了?”他不敢大声,唯恐惊动什么似的,只在马车旁轻声问道,“可方便让我瞧一眼?”   一只白玉似的手撩开车帘,露出秦萧煞白的面孔。那张脸旋即被崔芜探头挡住:“兄长伤得不轻,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   颜适从没见秦萧这般苍白孱弱过,心尖狠狠揪紧。幸而崔芜语气还算镇定,多少安抚了他。   “都安排好了,”颜适说,“院落和客房打扫了两遍,热水也烧上了,敦煌城能寻到的药物都弄了来。殿下若是还缺什么,只管吩咐末将,我再去寻。”   丁钰眼皮抽跳了下,直觉颜适这句“末将”意味深远。   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待得车队进城,颜适亲自护送马车入了敦煌府衙。早有亲兵抬着长凳等候在内,将秦萧接下的一刻,颜适看清他那一身外伤,胸口如遭重击。   “少、少帅他……”   崔芜紧跟着下车,没错过颜适丢了魂一般的脸色:“放心,有我呢。”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管用,颜适吸了口气,郑重其事地行了大礼:“一切拜托殿下了。”   崔芜将城内诸事交与狄斐和颜适,自己进了偏院,回头就见一个亲兵模样的男人跟了进来,似乎曾在秦萧身边见过。   “卑职倪章,是少帅麾下亲兵,”倪章抱拳行礼,“颜将军怕殿下忙不过,命卑职跟着打下手,也能贴身护卫殿下安危。”   秦萧毕竟是安西少帅,颜适安排自己人跟着也算题中应有之义。崔芜没拒绝,人来了就安心使唤:“去端盆热水过来,所有干净麻布也都拿来。”   倪章唯恐崔芜赶人,听她开口使唤比什么都熨帖,干脆答应一声,一阵风似地去了。   彼时秦萧已经换过衣裳,身上也简单擦洗过。崔芜取了自己配制的回生丹,药材包括五加皮、川牛膝、当归、炙甘草、木耳蜜炙、黄麻灰、穿山甲等,和酒磨碎,灌进秦萧嘴里。   又将八宝丹研碎,取其生肌止痛之效,研末敷于伤处。   平心而论,秦萧伤得虽重,却是以刑讯伤居多,目的是为了折磨他,而不是要他性命。但乌孙没有后世的卫生常识,那些五花八门的刑具也不可能经过消毒处理,加之人在水里泡了那么久,一旦伤口恶化,后果不堪设想。   是以崔芜额外开了五味消毒饮,如此忙碌一个多时辰,才算将人安顿好。榻上的秦萧昏沉沉地睡着,崔芜不敢离开,就着氍毹席地而坐,鼻中忽然闻到一股食物香气,睁眼就见一碗热腾腾的肉粥送到跟前。   “先吃点东西吧,”送饭的丁钰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教训别人一套一套,搁自己身上怎么忘了?”   崔芜确实饿了,接过粥碗就是狼吞虎咽。吃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什么,不怎么讲究地抹了把嘴:“殷钊可回来了?”   “还没,”丁钰说,“乌孙部虽然溃散,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清理善后还得花点时间。你安心守着姓秦的,一有消息我马上告诉你。” 第190章   关于如何营救秦萧, 崔芜与丁钰、盖昀反复推演过,得出的结论是寻常计策难以奏效,且越是救人心切, 越容易被乌孙部拿住软肋,反摆他们一道。   所以崔芜反其道而行之, 故意误导乌孙人,叫他们不敢对秦萧下毒手。   但这还不够,若要救人, 首先得拆散回纥诸部联盟。而要拆盟约, 就得让他们知道,跟着乌孙可汗只有死路一条。   几经斟酌,崔芜定下赌命的计策,选何处设套、何处引爆火药、火药剂量几何,都是她与丁钰对着舆图推算后定下的。   奈何事发仓促,引爆火药的位置以及火药剂量出现偏差, 虽把河水引了来, 却也令秦萧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   崔芜擦着眼角,将纷乱思绪暂且压下, 摸着秦萧脉搏还算稳定, 自己蜷上小榻打算先睡会儿。   再次睁眼,是被倪章没轻没重推醒的。他原不敢对崔芜造次,但秦萧情况不妙,他顾不得许多:“殿下,殿下醒醒!”   崔芜打了个激灵,瞬间醒盹了:“出什么事了?”   倪章急出一头热汗:“少帅突然发起高热,呼吸也不顺畅。”   崔芜扑到床前,抬手摸了摸秦萧额头, 热得像块火炭,呼吸带着颤音。她心头一紧,飞快揭开被子,不出所料,伤口出现红肿,是恶化感染的迹象。   这还不算完,秦萧口唇青紫,冷汗一阵紧似一阵,整个人不安地痉挛抽搐。崔芜取腕搭脉,不过片刻,耳畔“轰”一声:脉细且疾,这分明是肺脏起了炎症,且已出现危重症。   “我先开个方子,你让人照方熬药。从现在开始,没我允许,任何人不得踏足半步,违者军法处置!”   倪章知道厉害,转身去了。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两刻钟,该知道的都知道了。颜适与史伯仁是最忧心的,碍于北竞王谕令,不敢越雷池半步。丁钰却没这个顾虑,直接敲了敲窗板:“情况怎样?秦帅还撑得住吗?”   窗纸上透出崔芜身形,她没开窗,声音隔窗传来:“发信鸽,让盖先生即刻赶来河西。”   丁钰心头“咯噔”一下,只有他这样对崔芜十分熟悉的人,才能听出她平稳话音下的焦灼与紧绷。   “十日前就发过了,殿下自己说的,有备无患,”他说,“原本的计划也是盖先生安顿完京城诸事后赶赴河西,稍后属下写信催一催他便是。”   崔芜“嗯”了一声,又道:“兄长情况不好,且染了风寒,恐会过人。这几日吃食汤药都放在门口,我自会取用。有什么需要换洗的,我也搁在门口,没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屋。”   这是她第二次重申谕令,明眼人都听得出字里行间的凝重意味。史伯仁是急性子,忍不住上前一步:“崔……殿下,我家少帅,他、他能过这一关吗?”   如果是现代医院,崔芜不会贸然做出允诺,因为生死无常,也因为医生自我保护的本能,不敢把话说满。   然而眼下是医学极不发达的古代,如果连她都怂了,这些仓皇茫然的军汉又能依靠谁?   “做好你们该做的事,兄长身边有我,”崔芜不容置疑地说,“你们也不想兄长醒来后,还得面对一个满目疮痍的烂摊子吧?”   惶乱的人心被她安抚住,众人点点头,各自去忙自己的事。   崔芜折回床边,用铁钳拨亮炭火。屋里热得厉害,床榻上的秦萧却不停冒冷汗,陷入昏迷的男人无法表达感受,只觉骨头缝里酸得厉害,分明是被火炭烤着,四肢百骸却沉着冰水,融不化也暖不过。   崔芜从水盆里拧出帕子,为秦萧擦拭滚烫的额头。男人嘴唇干裂出血,眼皮不住挣动,仿佛深陷一个旷日持久的噩梦。   崔芜不知道能让安西少帅惊惧的梦境是多么可怕,只好将人搂在怀里,像安抚刚出生的猫崽一样拍着他:“没事,没事,我在这儿……”   秦萧吃力地翕动嘴唇,低声喃喃了句什么。   崔芜没听清,下意识偏过头。   这一回,秦萧吐字清晰了少许:“娘,孩儿错了……”   崔芜一愣。   “孩儿……再也不叫你姨娘了,”秦萧无知无觉,兀自喃喃,“娘……”   崔芜眼眶湿润了,她颤抖着低下头,将冰凉的嘴唇贴上秦萧额头。   “我一定会救你的,”她低声自语,“但是兄长,你也要争气啊。”   崔芜曾失去过很多东西:故乡、亲朋、自由、尊严……她不断地挥别,又不断地博取,就像一把凡铁,在反复的淬炼捶打中成就神兵的雏形。   她以为拥有了披荆斩棘的力量,结果高估了自己。她以为做好舍弃一切的准备,却在问鼎至尊的丹陛前,察觉到隐藏最深的软弱。   在她可以舍弃的“一切”中,不包括秦萧。   那是她的底线,也是不容触及的逆鳞。   她不允许任何人将他夺走,包括死亡。   没人比一个外科医生更清楚伤口感染对人体的影响,在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这几乎等同于宣告死刑。   崔芜为秦萧开了温中祛寒、回阳救逆的四逆汤,但秦萧伤得太重,元气被残酷的折磨消耗殆尽,即便是崔芜也拿不准,他能不能挺过这一关。   她没有瞒着安西军上下,压抑的氛围仿佛瘟疫,转眼席卷全城。然而谁也帮不上忙,他们只能埋头做好自己的事,将全部的希望押在崔芜一人身上。   ——就在这时,来自京城的人马好似及时雨,降临了敦煌城。   彼时秦萧的情况已经十分危急,即便崔芜不停歇地用凉水擦身,也无法遏制节节攀升的高热。他胸口像是压着重石,每吸一口气都用尽全身力气,崔芜只能让他斜倚自己怀里,抬高的上身能让他喘息容易些。   “再发信鸽,”生死关头,北竞王必须竭力保持冷静,“让盖昀加快脚程,三日内务必赶到。”   倪章掉头就跑,推门时没看清外头有人,和正准备敲门的丁钰撞了满怀。   两人同时摔倒在地,倪章脸颊湿润一片,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他用袖口囫囵抹了把,忽听丁钰嗷一嗓子:“殿下,盖先生到了!车马刚刚进城!”   屋里的崔芜和屋外的倪章眼底同时爆出异彩。   盖昀几乎是被颜适拖进敦煌府衙的,丁钰在门口迎他,见面顾不上寒暄,第一句话就是:“东西带来了吗?”   盖昀好容易喘匀了气:“带来了。殿下何在?昀有要事禀报。”   “什么要紧事都先放放,”丁钰说,“带着东西,跟我来。”   “东西”装在青铜箱里,顶盖开了小孔,冒出冰凉的白雾。颜适有些吃惊,这玩意儿分明是一口冰鉴。   “殿下再三叮嘱,此物须以冰鉴保存,否则容易失去药效,”盖昀解释道,“昀一路小心看顾,不曾有半分损伤。”   两个亲兵托着冰鉴,小心挪下马车,一路搬到秦萧所在的偏院。一并送进去的还有崔芜的医药箱,四四方方的木匣,里头垫着棉花,琉璃打磨的注射器,纯银铸造的长针,不知作何用途。   崔芜将注射器与长针拿在火烛上消毒,手指不易察觉地打着颤。只有丁钰知道她为什么紧张,冰鉴里藏着提纯过的青霉素,也是崔芜这么久以来的第一批成果。在此之前,她只在动物身上试验过。   崔芜本想拿死囚当小白鼠,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实验成败关乎秦萧生死,她没法不紧张。   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丁钰能做的也只是拍了拍崔芜肩头:“既然老天让青霉素提前问世,就不会白费你的心血。这么多关都闯过来了,这一次也一定能化险为夷。”   崔芜深深吸了口气,微见动摇的眼神清明如初。   “我知道,”她说,“我会尽力的。”   这是这个时空第一场青霉素注射实验,已经走上争霸之路的北竞王从没想到,有一天会披回“科研工作者”的马甲。她依照成年男子与兔子的体重比调整了药量,命倪章扶着秦萧,将他后背裤腰扒拉下少许。   倪章整个人都不好了:“为、为何非得在……此处下针?”   崔芜知道他在纠结什么,然而青霉素需要臀部肌肉注射,在性命面前,体统规矩只能往后排。   “你还想不想救你家少帅?”   倪章二话不说,乖乖照办。   青霉素被推入人体,剩下的只有等待。崔芜一点不敢松懈,依然拧出冰凉的帕子,反复擦拭秦萧脖颈和腋窝。   即便是跟随秦萧多年的亲兵也不得不承认,北竞王待自家少帅尽心竭力,挑不出一点疏漏。眼看崔芜神色疲惫,他上前低声道:“殿下且去歇一会儿,卑职在这儿照看着,有什么立刻叫您。”   崔芜却有了心理阴影,上回不过打了个盹,险些被秦萧突然恶化的伤势吓丢了魂。她唯恐再一闭眼,又有噩耗传来。   “我不困,”崔芜话没说完就打了个哈欠,自己倒有点不好意思,“烦劳传话,让厨房送一盏参茶进来。”   倪章拗不过她,只得去了。   崔芜实在累得狠了,倪章回来时发现,她居然蜷在床脚睡着了。即便如此,她手指依然搭着秦萧手腕,仿佛稍有异动,她就会从梦中惊醒。   倪章叹了口气,抱来薄毯搭在她身上。   万幸这一次没有意外,崔芜踏踏实实睡了一个多时辰,睁眼瞧见天色已黑,第一反应是查看秦萧状况。   高热没有退,但也没有继续恶化。秦萧呼吸平稳,不再带着喘不上气的嘶音。   崔芜长出一口气,忽听窗外有人走动,紧接着丁钰的声音隔着窗纸传来:“殿下?”   崔芜抹了把脸:“何事?”   “殷钊回来了,”丁钰说,“计划很顺利,乌孙余孽被剪除大半,十年内成不了气候。此外,他带来了乐理朵写给你的信,还有……”   丁钰话音不甚自然地一顿,崔芜挑眉:“还有什么?”   丁钰干咳两声:“腰带。”   崔芜:“……”   “没错,就是你让殷钊带给她的,又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丁钰面无表情,“那丫头让殷钊给你带句话,她送出去的东西,绝没有收回的道理。”   “她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明白吧?”   崔芜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然而她眼下没心情细究这些,无论乐理朵抱着怎样的执念,只要不与中原为敌就好。   “知道了,”崔芜说,“我现在没空见殷钊,让他好生歇息,等兄长脱险,我再论功行赏。”   丁钰听出送客的意思,却没有走:“还有……京城那边,盖先生都料理妥当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料理”两字却颇意味深长。崔芜皱了皱眉:“是谁?”   “你还记得迟暮归吧?他是狄斐麾下,但他真正忠心的却是先歧王,”丁钰说,“在伪王叛乱前,凤翔也曾收拢流民,迟暮归的父母就是其中之一。”   “歧王给了他们家一口饭吃,他就把忠心给了歧王。但是歧王死了,他只能跟随狄斐驻守萧关,虽有心收复旧都,却苦无回天之术。”   崔芜明白了:“歧王死了,但他儿子活着,那姓迟的是为了李继文?”   李继文是先歧王嫡亲的血脉,也是崔芜名义上的弟弟——虽然靖难军中有一个算一个,都知道所谓的“姐弟”只是糊弄人的幌子。   他们追随的是崔芜,只有崔芜能慑服人心,不过显然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   “迟暮归一心想着拨乱反正,让歧王血脉登临九五,故意封锁秦帅的消息,大约是跟回纥有了默契,要借外族之手搅乱中原,扶李继文上位。”   “京城已经戒严,迟暮归前脚入京,后脚就被延昭带人拿下,下了天牢。至于李继文,他毕竟是你名义上的弟弟,盖先生倒是没为难他,跟他那个好乳母一起软禁宫中,等你回去处置。”   丁钰咂摸了下,自觉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要紧的就这些,细枝末节等秦帅脱险后再说吧。”   屋里一片寂静,烛光将崔芜纤细的身影勾勒上窗纸,她像美人画一样安静。   丁钰突然有点不安:“你吱一声成不?这么不说话,我瘆得慌。”   他原以为崔芜会抖机灵地“吱”一声,等了许久,才等到窗后一句淡漠地:“迟暮归勾结乌孙、追杀颜适,置兄长于死地,将河西冲要之地送与外族,就是为了扶一个竖子上位?”   丁钰手指捻动了下,回了一个:“大约是吧。”   夜风呼啸过耳,仿佛冰冷又无情的叹息。   半晌,崔芜冷冷地说:“此人,该杀!” 第191章   自从入主京城, 崔芜几乎忘了李继文的存在。虽然盖昀几番暗示,不妥善安排好歧王血脉恐会留有后患,但她从未将这个熊孩子真正放在眼里。   不料所有的妄自尊大都化成连珠铳发出的弹丸, 反咬了她一口。   “是我疏漏了,”崔芜面无表情地想, “同样的错,我不能犯第二次。”   这一刻崔芜起了杀心,天子一怒、血流成河, 如今的她有了一怒而诸侯惧的权势与威望。   令她杀意暂且消退的, 是秦萧的好转。   这一晚她照旧是在病榻旁将就过去,将近天亮时,她做了个梦。梦里充斥着白茫茫的雾气,她在迷雾深处呼唤着秦萧的名字,却寻不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突然,雾气分海般散开, 一缕阳光当头探落。光里站着个女人, 云鬓低挽,垂眸浅笑, 紫衣朱颜相映生辉, 实是一等一的绝色。   崔芜没见过这个女人,却莫名觉得眼熟,仔细分辨才反应过来,这女人眉眼竟与秦萧有五六分相似。   不假思索地,她脱口而出:“姚魏夫人?”   女人冲她笑了笑,眼神温柔,像个慈爱的长辈。她摸了摸崔芜发鬓,又在她柔软面颊上轻轻捏了把。   乱世磨砺多年, 崔芜已然坚不可摧,却在女人洞悉一切的目光中凭空升起一腔委屈:“你知道我从哪来,你跟我一样,对不对?”   女人笑而不语。   崔芜有许多话想说,却排不出先后顺序,语无伦次道:“兄长……他一直觉得对不起你。你别怪他,好吗?”   姚魏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崔芜脚下地面突然裂开,她在剧烈的失重感中跌回自己身体。额头依然残留温柔触感,仿佛有人正试探着唤醒她。   崔芜打了个寒噤,突然睁开眼。下一瞬,她不出所料地对上秦萧睁开的眼。   秦萧脸色依然苍白,人却在微笑,包裹着绷带的手指拂过她头顶,像安抚一只猫儿那样轻揉了揉。   崔芜原地怔忡了三秒,第一反应是反扣住这人手腕,仔细探了探脉息。   果然,平稳了许多。   再摸摸他额头,高热也已退下,只是出了许多汗,鬓角湿漉漉的。   崔芜长出一口气,绷紧许久的肩膀毫无预兆地松垮下来。她直觉自己该说句俏皮话,但百感交集涌上心口,将平日足以容纳九州六合的心胸堵得严严实实,末了只能将脸埋进秦萧掌心,放任泪水长流。   秦萧有些吃力地抽动了下手指,用露出的一点指尖抹去她滑落脸颊的泪痕。   这个清早格外与众不同,自颜适以下,都知道这一天几乎是决定秦萧生死的时刻。一大早,众人料理完手头诸事,不约而同地聚集在偏院中,五六道身影或坐或立,眼巴巴地盯着那道紧掩的门。   盖昀已从丁钰口中得知当日始末,饶是他素来沉稳,也不由暗道一声“好险”。   “能救回秦帅便是万幸,”他和丁钰说辞一样,“既然老天让咱们救出秦帅,就不会轻易取他性命。”   “几位将军且别急,再等等吧。”   就听极轻的“咿呀”一声,那道望眼欲穿的门忽然开了。所有人居然没能立刻回过神,怔愣片刻才抢上前,却是谁也不敢问出那句至关重要的话。   崔芜泪痕已经擦干,只眼眶还有些微微发红,瞧在众人眼里,实在是个不祥的信号。   幸而下一瞬,她开口道:“兄长已经度过最凶险的时候,现下烧退了,人也清醒了,只是伤得太重,身体还很虚弱,得好生调养一阵。”   这话听在众人耳中,分明每个字都再清楚不过,却愣是领会不了意味。丁钰瞥了眼脸色紧绷的颜适,代他确认道:“所以,秦帅没事了?”   崔芜不想把话说死,当医生的,总是下意识给自己留余地。但她瞧着颜适发颤的嘴唇,史伯仁眼巴巴的目光,到底没忍心叫他们失望。   “嗯,没事了,”她说,“旁的不敢说,性命应是保住了。”   庭院里寂静了须臾,旋即爆发出冲天的欢呼声。史伯仁扭着颜适脖子,仰天大笑出满把泪水。颜适一边掰着他的手,一边偷偷抹着眼角。   崔芜被他们吵得耳朵嗡鸣:“兄长用了药,刚睡过去,你们是想把他吵醒吗?”   这话果然见效,众人即刻收声,一个个探头探脑,意思再明白不过。   崔芜冷酷无情地拒绝:“不行。兄长身体还很虚弱,外伤也没收口,现在探视容易染上风邪,等他好些再说吧。”   安西众将有些失落,但这一刻,崔芜的话就是金科玉律。他们谁也不敢反驳,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盖昀安静地等了半晌,此时才上前作揖:“仰承殿下威德,昀幸不辱命。”   此次秦萧转危为安,盖昀功劳不小。崔芜对他点了点头:“盖先生辛苦,且好生歇息两日,等兄长大好了,我再与你细谈。”   “昀也正有此意,”盖昀说,“不瞒殿下,昀入城之际,见我军将士驻扎城外,城中依然是由颜将军和史将军做主。”   崔芜眉心蹙动:“你想说什么?”   “河西乃西域连接中原的冲要之地,自古有大志向者,谁也不会弃了此处,”盖昀说,“既然秦帅平安救回,日后何去何从,殿下也该仔细考量。”   崔芜不是很想在秦萧刚刚脱险的当口考虑河西归属,但她知道盖昀是对的,这个问题逃不过,迟早得摆上台面。   “本王不想与河西兵戎相见,须得与兄长深谈,”她叹了口气,“且……再等等吧。”   盖昀没有勉强,深施一礼,与丁钰一并告退。   也许是这个时代的人从没接触过抗生素,青霉素效果出乎意料得好。只一天多光景,秦萧炎症已然缓解,伤口也不见红肿。   但他仍旧咳嗽,是被刑罚伤及肺脏,且咳得狠了牵动断裂的肩骨和肋骨,痛得撕心裂肺。   崔芜垫高他上身,半躺的姿势让秦萧舒服不少。滚热的汤药喂到嘴边,秦萧没睁眼,先闻到一股苦涩气味,皱眉别开头。   崔芜想起这人犯肠胃炎那回,也曾抗拒吃药,不由失笑:“兄长果然怕苦。”   秦萧听出她语带戏谑,睁眼瞪她。   但他气息孱弱,全无平日里的威势。崔芜本就不怕他,如今更是肆无忌惮:“嫌怕苦丢人?我告诉兄长个法子,你把这药一口喝完,不就显出英雄本色了?”   秦萧被她气笑了。   “促狭的小妮子,”他想,“这是趁我动弹不得上房揭瓦了吗?”   玩笑归玩笑,调羹再次喂到嘴边时,秦萧还是低头喝了。   他隐隐发现,崔芜很善于照顾人。虽然北竞王身份尊贵,天下几无可匹敌者,她喂药的手势却是极娴熟,调羹的角度与距离恰到好处,不会令人呛着,也不至于磕碰唇齿。   饮完一盏汤药,崔芜很自然地摸出随身携带的糖块,塞进秦萧嘴里。   秦萧品尝到满口甜味,眉眼不易察觉地舒展开。   除了喂药,还需换药。崔芜照顾秦萧这些时日,压根没有避嫌的心思,很自然地掀开被褥,又去拉扯他中衣衣襟。   秦萧这辈子没这么紧绷过,简直比受酷刑折磨还要如临大敌。他有心拦阻崔芜,又怕忍不住咳嗽牵动伤处,左右为难之际,忽见倪章走进来,赶紧使了个眼色。   倪章先还懵懂,被自家主帅连瞪好几眼才反应过来,忙抢过崔芜手里的帕子与伤药:“殿下劳顿数日,且歇一歇。这等琐事,交与卑职就好。”   崔芜没勉强:“兄长既然醒了,方子也该略作加减。我去开方,有事寻我便是。”   眼看她掀帘而出,秦萧长出一口气,在倪章的搀扶下勉力坐起,气息压得极低:“怎可……咳咳,让北竞王殿下做这些贴身之事?”   倪章自知理亏,讪笑解释道:“您伤得极重,北竞王殿下嫌弃我们笨手笨脚,这些天都是亲自照拂,卑职……习惯了。”   秦萧早已猜到,只是听倪章亲口证实,依然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不是很激烈的情绪,却如涌动不绝的山泉水,持续不断地冲刷铁壁,侵蚀出无数细碎小孔。   他自孔中窥见崔芜心意,一时心生欢喜,一时又顾虑重重。   这时,忽听倪章低声咕哝了句:“再说,当初用针时,北竞王殿下连……都看过了,现在避嫌怕不是晚了?”   秦萧:“……”   他以为自己刚醒,耳朵出现幻听,不是很确定地问道:“北竞王殿下……咳咳,如何?”   倪章抿了抿唇角,在“假装没这回事”和“事无巨细从实招来”之间犹豫了下,到底没抗住对自家主帅的忠心,附在秦萧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   末了又道:“事急从权,北竞王殿下也是为救人,少帅……要么当不知道?”   秦萧没吭声。   他别开脸,用无懈可击的漠然,遮掩住耳朵尖悄悄浮起的红晕。   崔芜却不知自己被倪章“卖”了,趁着这点空闲,她将盖昀与丁钰招来询问城中动向,得知靖难军与安西军并无龃龉,相处反而颇为融洽,暗自松了口气。   “多得殿下救出秦帅,安西诸将心中感念,反复叮咛麾下不得与咱们的人起争执,双方各退一步,倒也相安无事,”盖昀感慨,“殿下这步棋走得极妙,以秦帅一人换安西军心,值了。”   崔芜却皱了皱眉:“我救兄长,非是为了权衡算计。”   “盖某明白,”盖昀坦然,“殿下对秦帅情谊深重,如今更有一重救命之恩,原先时机不到的,已然可以提上日程。”   “还忘殿下三思。”   崔芜捏了捏鼻梁。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河西之地的战略价值,也知道不能任其孤悬关外。可河西是秦萧经营数年之地,她眼看这人自鬼门关外走过一遭,实在不想这时夺他基业。   “容我再想想,”她说,“河西固然要紧,却也不是非争不可,只要我与兄长盟约牢固,总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盖昀微微叹了口气。   他早知崔芜于秦萧情谊非常,此前或许还能狠下心肠,如今却再不可能与之相争。对河西,只能商谈,不能用强。   “殿下既已有所决断,昀奉命便是,”他说道,“只是秦帅亦为当世英豪,若他有意天下……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还望殿下牢记。”   崔芜倒不担心这个,她曾与秦萧有过深谈,知道对方无意于此——就算秦萧有问鼎之心又如何?她不惧与他堂堂正正相争一场,即便落败,至少心是安的。   四日后,人马启程,返回凉州。   其实以秦萧的情况,不动静养才是最好的选择,但河西遭遇大变,他也好,崔芜也罢,都耽搁不起。   幸而有北竞王共乘一车,亲自照拂,而那马车是经过丁钰设计改造的,行驶平稳,并不十分颠簸,总算没让秦帅外伤崩裂。   马车里铺了极厚实的毛皮褥子,躺在里面仿佛陷入雪堆。只是这“雪”极松软温厚,裹在身上,让人不自觉地沉沦。   秦萧伤得厉害,一碗药下去往往能睡上大半天。再次醒来时,耳畔传来隐隐的交谈声,仿佛是崔芜和丁钰。   他抿起唇角,没睁眼,平生头一回明白了诗文中的“岁月静好”——心上留影的女子近在咫尺,因他生还而欣喜,为他奔走操劳。   坚如铁石的心脏于无声无息间塌陷,秦萧突然领会了何为“温柔乡英雄冢”。   直到他听清崔芜与丁钰的对话。   “……江南局势快有结果了,”丁钰说,“孙氏毕竟执掌江南多年,非乌合之众可比,多给孙彦些许时日,一统江南不在话下。”   “到时江南易主,重整旗鼓,可就跟你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崔芜冷笑:“我当年亲手埋了这火种,如今就不会让姓孙的有机会灭火——传令京城,命延昭出兵南下,铺垫这么久,也该收网了。”   丁钰就等着她这句话:“江南固然非下不可,只咱们的水师训练时日尚短,正面硬碰恐怕会吃亏。”   “无妨,”崔芜显然考虑过这个问题,有条不紊道,“用你丁家的人脉,让水师伪装成商队——江南战乱连年,好些商户都跑了,南楚视其为心腹大患,断不肯允许物资过境。”   “你们只需自称是北境行商,来发战争财的,想来孙氏也好,叛军也罢,不会将送上门的补给往外推。”   丁钰拍案:“妙!我现在就去给祖父写信。”   他嘴上说着“写信”,人却磨叽着不肯走。崔芜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还有什么事?” 第192章   丁钰直觉实话实说没好果子吃, 但此事搁在心头,总得有个章程:“盖先生说的那事,你真不打算考虑?”   崔芜对着丁钰, 总愿意说几句真心话:“我好不容易将兄长救回,此时夺他基业, 与乘人之危有何区别?他待我情义深重,我总不能恩将仇报。”   丁钰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可要他放弃眼前的大好机会, 又觉得不甘心。   “你跟他谈谈呢?”他说, “其实无论你还是他,都该知道,中原一统乃是大势所趋,无论谁成了天下共主,都不会放任河西要地脱离掌控。”   “总归两家人并肩作战那么多回,他若肯领安西军归降, 你还能亏待他不成?不比在旁人手下看脸色度日强得多?”   崔芜苦笑了笑。   她未曾察觉秦萧已然醒转, 将毛毯往上拉了拉,又握住他露出的一点指尖, 极轻柔地摩挲了下。   “如你所言, 兄长最重情义,又有一重救命之恩,若我此时开口,以势相逼也好,挟恩图报也罢,十成里有九成,他是会低头的。”   “可然后呢?”   丁钰怔忡了下。   “兄长领兵多年,于安西军中威望极重, 这些年早习惯了乾坤独断,如何能忍受屈居人下?”崔芜叹息着说,“再者,似他这样的悍将,又有哪个上位者能放心任用?要么来一出杯酒释兵权,让他回家养老,要么干脆如岳武穆一般,栽派个罪名直接了结。”   “这样的例子,你我见得还少吗?”   丁钰犹豫道:“那是别人,你又不会这么干。”   “但是兄长不会放心,”崔芜垂眸,“他是经历过嫡庶之争的,知道人心狭隘起来有多见不得光。他会一直战战兢兢谨小慎微,这又何必呢?”   丁钰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实在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无奈泄了气。   “算了,”他说,“这些大事自有你和盖先生想着,我就是个技术工,先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吧。”   其实这些时日,崔芜一直在考虑这件事。大约是一年多前,她和秦萧曾有过一场类似的长谈,当时未曾争出结果。   直到此番秦萧遇险,才将一度搁置的议题重新提上日程。   “其实只要确保河西不落入外族之手,政令畅通、商贸顺达,名分反倒是其次的,”她下意识地思忖,“要达成这个目的,并不是非得占领河西不可。”   成立自贸区?一国两制?或是干脆如另一片大陆那样,推行联邦制?   如此,既可成全河西的独立于外,又能保证政权一统。   只是具体的操作层面,还需细细斟酌。   幸好这事不算紧急,崔芜暂且搁置,总归没有比秦萧安危更要紧的。   她照料得精心,秦萧外伤逐渐收口,内伤却非朝夕能好转的。   更要命的是,他右肩骨头断了。   “兄长肩骨应是受过重创,又为钝物猛击,终致断裂。且隔了这些时日未曾续骨,断处已然变形,放任下去,日后右手怕是再提不了重物。”   这话崔芜是背着河西众将说的,彼时车里只有她与秦萧两人,她将中衣撩开半边,试探着摸索秦萧伤处:“这里痛吗?”   秦萧闭目倚在软枕上:“还好。”   崔芜手指左移一分,略略加重力道:“这样呢?”   话没说完,就听秦萧自牙关抽了口气,答案不言而喻。   崔芜飞速抽手,皱眉道:“有些积重难返了。”   于武将而言,没什么比一只力拔千钧的右手更要紧的。崔芜小心觑了秦萧一眼,见他伤后固然苍白憔悴,眼底更隐着一抹深沉阴霾,显得又是疲惫,又是寂郁。   她只以为秦萧是担心自己右臂伤处,忙宽慰道:“虽然棘手,倒也不是无法可想,只是须得兄长吃些苦头,不知兄长可忍得?”   秦萧回过神:“何为吃苦?”   崔芜迟疑片刻,实话实说:“兄长肩骨已然变形,为今之计,只有重新打碎,再行矫正。”   她之所以犹豫,是因为这碎骨之痛非常人可以忍受,秦萧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她不想他再吃一回苦头。   秦萧本人倒是不露异样:“碎骨重续,有几分把握复原如初?”   崔芜想了想:“只要遵医嘱用药,辅以物理复健,总有七八分可能愈合。只是要复原如初,还需循序渐进,以免失之急切,伤上加伤。”   秦萧听得一个“七八分”,已然下定决断:“那便碎骨,可要我把倪章唤来?”   崔芜骇笑:“倒不至于如此着急,途中颠簸,不宜治疗,等回了凉州,诸事准备妥当,再动手不迟。”   秦萧毫无异议:“听殿下的。”   崔芜眼皮微跳,直觉秦萧这声“殿下”有些疏离,不似往日亲近。她仔细端详秦萧两眼,忽然道:“兄长可是有何烦恼之事?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秦萧有些诧异。   他掌兵自立多年,也算有些城府,存心藏事时,连颜适这等心腹也未必能瞧出。   却不料崔芜如此敏锐,只一眼就看破端倪。   “我曾提醒过兄长无数回,你这些年忧思太重,积损成毁,已然成了症候,”崔芜神色凝重,“身体康健时还压得住,可你此番伤得不轻,那病根就随内外伤势一并发作,长此以往,耗损元气,于兄长绝非幸事。”   “兄长到底有什么烦心事不能告诉我?我虽不是什么天纵奇才,可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不比兄长一人苦苦支撑强得多?”   秦萧忍不住仔细端详她。   这些时日,他缠绵病榻,她亦衣不解带,连轴转了这么久,人都耗憔悴了,瞧着没有昔年那般明艳动人。   但秦萧自她眉宇间分辨出一脉极坚韧的气韵,恰如咬定山石的青松,不屈不挠地扎下根系。   唯有这样的人,方能杀出深渊,将这混沌世道捅一个天翻地覆。   秦萧心头“咯噔”一下,仿佛一道看不见的枷锁,于无人知晓处弹开了。   他蜷动了下行动自如的左手,避重就轻道:“不瞒殿下……”   崔芜瞪了他一眼。   秦萧止住话头,将那两个字依恋地玩味了下,珍而重之地唤出:“阿芜。”   崔芜这才满意:“我在。”   秦萧弯了弯唇角,复又正色:“凉州之变……咳咳,我听倪章说了大概,个中细节却不甚清楚——凉州城中,有人与乌孙勾结?”   崔芜果然被转移了注意,盖因这也是梗在她心头的一根刺,一直思忖着如何向秦萧说明。   “这事其实还是兄长麾下那姓刘的参军不地道,”崔芜将前因后果简略解释了一遍,又斟酌着字句为秦佩玦开脱,“秦大小姐……毕竟年少,一时为奸人蒙蔽也是难免,未必有意坑害兄长。”   “终归,她与你血脉相连,你出事,她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崔芜对秦佩玦殊无好感,之所以为其说话,完全是不想秦萧伤心。   “秦大小姐是什么人,兄长比我清楚,自小养在闺中的娇娇儿,懂什么时局博弈?还不是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猜,她也是仓促间听说兄长出事,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恰好姓刘的参军出面请她主持大局,她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只得半推半就地应下。”   崔芜并不知晓刘参军是如何蒙骗秦佩玦的——事发突然,也根本来不及细问,但她揣摩人心自有本事,猜得八九不离十。   秦萧神色淡漠,这一回连崔芜都拿不准他心绪如何。   只见这安西主帅对着窗外出神片刻,极浅淡地笑了笑。   “阿芜心意,秦某知晓,”他说,“我领你的情。”   秦萧精神不佳,说不了两刻钟的话就疲惫不堪。崔芜将枕头拍得松软,扶他躺下歇息。   她自己摊开一本账簿,本想趁着赶路光景算出敦煌一役的军费损耗,却听身旁气息幽微,秦萧已然睡得沉了。   崔芜忍不住回过头,蜷在袖里的指尖挣扎半晌,还是悄悄探出,抵着秦萧微蹙的眉心轻揉了揉。   秦萧气度绝佳,即便伤后虚弱,也难掩眉目俊秀。病中未曾束发,两缕长长的鬓角垂落脖颈,分明只有黑白两色,却有种触目惊心的艳丽。   崔芜拨开遮挡眼前的碎发,侧耳听了听秦萧呼吸,确认他睡着了,这才握住他包裹妥帖的手指低头亲了下。   车队走得不快,幸而这一路出奇顺当。所经之处,靖难军撤出城池,驻防交还安西军。这是示好,也是崔芜宛转暗示所有人,此前诸般安排皆是权宜之计,自己并无夺取河西之心。   如此五日后,马车抵达凉州。   彼时敦煌遇袭,崔芜去得匆忙,未及向狱中的安西诸将解释清楚缘由。及至归来,众将才隐约听说了始末,一早候在城门口,脸上俱是焦灼之色。   过了一个多时辰,官道尽头尘土飞扬,领轻骑开路的乃是颜适与史伯仁。两人各乘一骑走在前面,居中簇拥着一辆马车,靖难军中数得着的将领,如狄斐、徐知源皆护卫在侧。   安西众将箭步抢上,分明装了一肚子的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少帅可还安好?”   颜适未及答话,中央马车撩开帘子,崔芜探出头来:“这里风沙大,不是说话的地方。诸位将军随车回城。有什么话,等进了府衙有的是机会问。”   她身后露出秦萧苍白的面孔,虽是伤后憔悴,到底是活生生的。安西诸将简直热泪盈眶,当下翻身上马,跟着车队回了府衙。   盖昀与丁钰亦策马随行,见状不动声色地交换眼色。   盖昀:安西诸将为秦帅马首是瞻,能否拿下河西,关键还是着落秦帅身上。   丁钰:可别!咱家殿下好不容易把姓秦的捞回来,眼下正是宝贝的时候,说什么也不会动人家家底,且缓缓再说吧。   盖昀叹了口气。   不多时,马车进了节度使府。崔芜亲自搀扶秦萧下车,这时,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跑来,张口就是石破天惊。   “大小姐听说少帅今日回城,夺了护卫佩刀,抵在自己脖子上,非要见您不可!” 第193章   崔芜并未为难秦佩玦, 只将她软禁在自己院中,是看秦萧的情面,也是自己一个外人, 不便插手秦家家务事。   如果秦佩玦够聪明,就该安安分分苟着, 等秦萧伤愈,烂摊子料理干净,安西诸将心头郁气也消散干净, 兴许还能求得秦萧原谅, 当回她的秦家大小姐。   可惜青春期少女自小被捧着长大,不懂虚以为蛇。   凉州是秦萧地盘,崔芜不欲置喙,接过大氅披上秦萧肩头,只听他淡淡地问:“佩娘现下何处?”   亲卫小心翼翼地瞧了眼崔芜,方道:“被……北竞王殿下软禁自己院里。”   秦萧亦看向崔芜, 后者耸了耸肩:“兄长知道, 我最怕跟小姑娘打交道,关起来清净。终归是你侄女, 如何处置你说了算。”   秦萧:“……”   这货大概忘了, 她自己也沾了“小姑娘”的边。   他低垂眼帘:“也罢……有些话早该与佩娘分说清楚。”   崔芜借口安顿靖难军,主动避开这场叔侄间的交锋。秦萧拾步欲行,身体却极细微地颤晃了下,幸有颜适从后抢上,不露痕迹地托住他手肘。   “小叔叔,”他欲言又止,“你其实……不用勉强。”   秦萧淡淡一笑,抬手在他肩头摁了摁。   “无妨, ”他说,“有些事,早一日说清,早一日安心。”   秦佩玦居住的院落离正院不远,论精致、论奢华,都是府内翘楚。这是因为秦佩玦的母亲祖籍江南,为了慰藉自己夫人缘悭一面的思乡之情,秦湛花了大价钱从南边拉回几车石头,硬是将秀媚雅致的吴地风光搬到千里之外的西北大漠。   秦萧进去时,几个亲卫正和秦佩玦形成僵持之势。秦佩玦双手举着一把长刀,颤巍巍架于颈间,那玩意儿的分量远超一个小姑娘的体格,刀锋端不稳,好几次险之又险地擦过鬓颊,叫身经百战的侍卫们出了一身冷汗。   “大小姐,当心啊!”   “您且把刀放下,有什么委屈等大人回来,自会为您做主。”   秦佩玦最信任的侍女春娘被崔芜丢进大牢,临时调来的两个女婢不得秦佩玦喜欢,人却甚是忠心。眼看自家小姐拿性命作赌,她们几次三番想抢下利器,又被秦佩玦挥舞长刀逼退。   “别过来,都给我滚开!”   “我要见叔父,听见了没!”   兵荒马乱的节骨眼,秦萧赶到了。   他扶着颜适的手进屋,只微微一抬眼,亲卫早已扶刀跪地:“少帅!”   秦萧低低咳嗽:“都出去吧,我与大小姐说说话。”   亲卫巴不得丢了这烫手山芋,抱刀行礼,溜之大吉。   颜适搬来胡床,秦萧撩袍坐下,语气十分平淡:“我人已经来了,有什么话便说吧。”   秦佩玦见了他,这些时日囚禁院中的委屈苦楚顿时涌上心头。她也不说话,就这么死死盯着秦萧,纤细手腕不住打颤,一个没留神,刀锋便在侧颈带出血痕。   秦萧皱了皱眉:“要说话就放下刀,举了这么久,不嫌沉吗?”   秦佩玦确实端不住了,但她不肯放,只因青春少女潜意识里知道,这是她挟制秦萧的唯一筹码:“春娘呢?”   秦萧尚未开口,颜适脸色先不好看了。   此番秦萧遇险,有一小半是拜秦佩玦身边侍女里通外敌所赐。再如何龃龉,到底是亲生叔侄,秦佩玦一不关心秦萧安危,二不在乎河西处境,张口就问一个叛徒的下落。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崔芜为何不愿与秦大小姐打交道,有些人非得有原谅她八百回的耐心,才能听她把话说完。   “你的侍女勾结外族,险些要了我性命,”秦萧淡淡地说,“北竞王已将其打入大牢,依律,当斩!”   秦佩玦听他提及遇险之事,方察觉这位叔父面色煞白,眉间笼着病弱之气,显见是尚未大好就强撑着赶来,一时倒生出几分愧疚之心。   待得“北竞王”三字入耳,妒恨毒火汹涌翻腾,生生盖过了那点心虚歉疚。   “我倒不知河西什么时候姓了崔,叔父好说也是当世英豪,数万安西军主帅,却被个女人牵着鼻子走,”秦佩玦冷哼,“真是枉费了您当初抢走我父亲节度使之位的手段。”   颜适听不下去,厉声反驳:“北竞王殿下接管凉州只是权宜之计,若无她相助,少帅也不能平安归来。”   “大小姐与少帅血脉相连,却用人不察铸下大错。如今真相大白,您一无愧疚之心,二无请罪之举,上来就质问自己叔父,敢问天底下可有这样的道理?”   秦佩玦娇纵惯了,连秦萧尚不放在眼里,何况颜适?   “这是我河西秦氏的家事,与外人有什么相干?”她冷笑道,“再者,我有说错吗?那叔父当年为何置我父亲的驰援令于不顾,非得等到凉州遭屠才领兵回援?”   “难道不是为了借李贼之手,替你铺平篡权上位的青云路?”   颜适正欲反驳,秦萧却抬手压住他未竟的话语。那一刻,安西少帅看着案上烛台,目色幽暗,不知想些什么。   “我总觉得你年纪尚轻,又是闺阁女儿,有些事不必知晓,无忧无虑过完一生便是极好,”他低声感慨,“如今看来,反倒是我误了你。”   他看向秦佩玦,目光并不如何锐利,秦佩玦却激灵灵地打了个寒噤。   “既然你屡屡提及当年旧事,今日我便将前因后果说个明白。”   秦萧摁住胸口,声量压得极低:“当年我接到你父亲的密令,本应驰援凉州,但回纥诸部就在这时倾巢来犯,领头者正是最为骁勇的乌孙部。”   “我知回纥叩边的时机过于巧合,但玉门关内尚有数万百姓,倘若领兵回援,则边防空虚,回纥便可攻破关隘,长驱直入,届时千里河西之地都会变成异族的跑马场。”   “是以,我麾下精兵不能动,生生误了解救凉州的时机。”   秦佩玦难以置信:“就为了这个?不过是几个贱民,怎可与我父亲相提并论?”   她恃宠生骄、撒泼耍横时,秦萧没怎么样,却因这一句话而沉下眼色。   “秦氏先祖的河西道节度使之位是受前朝赐封,”他抬不高声量,只得保持在一个极其克制的范围内,“朝廷赐下官职,不是因为秦氏乃河西名门,而是秦氏先祖统领安西军,守边护民,代代如此。”   “我等受了朝廷册封、万民供养,就须鞠躬尽瘁,以边关安定为先,哪怕拼上这条性命亦在所不惜。”   “我是这样,你父亲也不例外!”   秦佩玦却不懂这些,她只知道自己身份尊贵——父亲是秦氏嫡长出身,母亲是江南名门,她自出生起便高人一等,身边婢女、护卫,乃至参军幕僚,无不愿为她尽忠效死。   她无法理解秦萧将“贱民”安危置于嫡兄之上。   “你父母疼爱你,从不告诉你这些。我忙于公务,又见大家女子皆是足不出户,便以为女儿家本该娇养,从未想过分说明白,这是我为人长辈的疏漏,”秦萧看穿她的心思,淡淡道,“纵然如此,你幼时读书,也该知道有句话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若你不将你口中的贱民当回事,那么迟早有一日,你瞧不起的这些人会联合起来,将你从高高在上的云头扯落。”   “前朝尚且如此,何况你的父母,又何况你我?”   秦佩玦脸颊发烫,她未必明白秦萧的深意,却听懂了他的训诫和责备。她对这个叔父感情十分复杂,又憎恨,更多却是依赖——因为知道这世上只剩他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唯有秦萧执掌河西,她才能继续当高高在上的秦家大小姐。   以前她看不穿这一点,直到秦萧“死讯”乍然传来,崔芜于猝不及防间接手凉州,她才明白,这个世道没有弱质女流的容身之地,秦萧不在,她不过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说来说去,叔父只是怪我不懂事,”秦佩玦微感委屈,“我、我又不知那姓刘的参军与外族勾结,更不知春娘想对叔父不利。”   “我、我……我只是想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若叔父一早应了,春娘早随我去了江南,又怎会有后来的祸事?”   秦萧感到一股浓重的疲惫感,抬手摁了摁额角。   “你以为春娘是谁的人?”他平静反问,“一个小小女婢,若无人指使,怎敢把手脚动到秦府头上。”   “这些时日,北竞王殿下已经差人问明白了,她原是孙彦从人牙手里挑选出的,想方设法送进府里,又成了你的贴身婢女。”   “上一次你离府出走,就是受了她的挑唆吧?只你怕是不知,孙彦此举并非对你有情,而是为引我前往河东,好借铁勒之手将我困死孤城。若非北竞王殿下及时驰援,他已然得逞。”   “我知你不信,这是春娘的供词,你自己看吧。”   他使了个眼色,颜适会意,从袖中掏出两张供纸,丢到秦佩玦面前。   “呛啷”一声,秦佩玦力气耗尽,长刀终于落地。她双手抖得厉害,却不管不顾地捡起供纸,一目十行地扫完,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不……这不是真的!我不信!我不信!”   秦萧早知她会是这个反应,深深叹息:“你变成今天这样,是你父母之过,亦是我未曾尽到为人叔父的责任。但因你一人,伤我麾下一员大将,我为主帅,不能不给军中一个交代。”   秦佩玦惶然抬头,脸上泪痕未干,又是无措又是可怜。   “你遇事爱钻牛角尖,总觉得旁人亏欠于己,从未想过自己有何过错。今日之后,你便去家庙静静心思,你我叔侄也不必再见。” 第194章   秦萧走出闺房时, 听到一门之隔,秦佩玦爆发出呜咽的啜泣声。那哭声仿佛杜鹃啼血,却再不能牵绊安西主帅的脚步。   他莫名觉得凉州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抬手拢在眼前。晕眩之下,身体晃了晃, 颜适忙扶住他。   “大小姐是咎由自取,”他满心不忿,是为秦萧, 也是为叛乱中枉死的袍泽, “少帅待她已是仁至义尽。”   秦萧默然片刻:“若我早听阿芜劝说……”   “大小姐将父母之死怪在少帅头上,这么多年已经成了心魔,”颜适不屑,“她生来就不是北竞王殿下那样的人,见再多的世面也掰不过来。”   秦萧不语,扶着颜适的手慢慢往前走。   颜适有心扶他回房歇息, 秦萧却在岔道口停下:“你说的是, 北竞王殿下那样的人,可遇而不可求。”   颜适诧异瞧他。   秦萧闭目片刻, 唯一能动的左手拢在袖中, 捻着里衣边角不住摩挲——那是件羊毛织成的衣裳,固然保暖,只是用山羊粗毛搓成的线,未免硬了些。   但秦萧一直穿着,哪怕天气转暖也舍不得换下。   “去把史伯仁他们叫来,”他说,“有些事,该做决断了。”   秦府不敢怠慢崔芜, 为她安排了上好的客院,连日奔波的北竞王殿下却不忙歇下,而是去了厨间,将拟好的药膳方子交与厨娘。   “兄长伤及肺脏,需得仔细调养,”她说,“日后饮食都按这个来,若有药材不足,只管与我说。”   如今秦府上下看待崔芜不亚于秦萧,听她发话,谁也不敢驳嘴,一叠声地应了。   崔芜又转去马厩,途中忙着赶路,没顾上搭理火锅,小红马憋了数日,早就不高兴了。幸好有踏清秋陪它,那黑马性子沉稳,两匹马时而凑在一起喁喁细语,倒是能打发时间。   崔芜命人提来水桶,亲自为火锅刷洗身体。见它一边惬意扬头,一边不忘去叼踏清秋的耳朵,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你啊,也就仗着人家性子好,不与你一般计较,”她调侃,“等过几日回了东边,再想欺负人家就难了。”   丁钰与盖昀寻到马厩时,恰好听到这一句。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这话明着说马,其实说人也一样。   盖昀掩唇轻咳,崔芜听着动静,抬眸掠过:“怎么寻到了这里?”   “依殿下吩咐,凉州驻防已然交还安西军,狄斐领轻骑驻扎城外,特来向殿下复命,”盖昀道,“殿下,咱们在河西耽搁数月,您既无心西进,那么也是时候东归了。”   崔芜知道迟早有这一日,可秦萧一身伤病刚见起色,要她撒手不管,实在放心不下。   但怎么管?   是她留在凉州,还是秦萧随她返回京城?   心念电转间,她下定决断:“先生说的是,等我为兄长续好右肩断骨,即刻启程回京。”   谁料说什么来什么,这三人刚敲定回程事宜,那边秦萧派了倪章过来:“少帅请北竞王殿下往正厅叙话。”   是正厅,不是秦萧自己的书房。   崔芜隐约意识到什么,看了看身上:“着急吗?可否容我换身衣裳?”   倪章扶刀欠身:“殿下自便就是。”   崔芜回房换了件胭脂红的胡服袍子,长发编成辫子,乌黑发绺间掺了串着米珠的金线,粗粗搭落肩头。   这一身瞧着正式,但又不至过分疏离,恰合她与秦萧的关系。   丁钰与盖昀作陪,三人一同到了正厅,进屋发觉自己可能把事情想简单了,盖因除了秦萧、颜适,安西军中数得着的将领居然都在,乌泱泱地坐了满堂。   崔芜脚步微顿,开口还是戏谑口吻:“兄长不会要设大宴谢我吧?那我可不与你客气。”   却见秦萧神色凝重,并无丝毫玩笑之意。   他长身而起,虽缓慢,却毫无停滞地迎上前,掀眸看了崔芜一眼。   然后撩袍屈身,单膝点地。   崔芜怔住了。   她猛地抬头,只见秦萧身后,所有人做了一模一样的举动。她看着他们低下头颅,就像看到对着狼王俯首称臣的群狼。   “河西秦萧,携麾下将领,愿奉北竞王为主,”秦萧一字一顿,“即日起,河西四郡归入北竞王麾下,三万安西军为殿下马首是瞻。”   他抬起左臂,将一枚狰狞的青铜虎符递上。   “末将立誓,有生之年必助殿下一统中原,同心同德,死生不负!”   寂静弥漫在偌大的厅堂中,将军们沉默的背影表明了态度。   称臣。   追随主帅,向一个女人称臣。   盖昀和丁钰再次对视,再深的城府都压不住这一刻的震撼,他们从彼此眼中看到惊愕。   即便是盖昀,料到经此一役,崔芜已然收服安西军心,也料到秦萧必定大有触动,但他还是没想到,秦萧这一步让得如此果断,如此不留余地。   他将安西虎符奉上,无异于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崔芜手里。   盖昀听到胸腔里的呼啸声,那是血液在沸腾。他当然清楚秦萧的称臣意味着什么——中原战力最强的安西军投入崔芜麾下,此后不论江北江南,再无任何一支割据能与北竞王抗衡。   但他同样明白,秦萧俯身屈就、甘心为阶,是否踏上去的决定权却在崔芜。他无法替自家主上做决断,只能用殷殷的目光注视崔芜。   他看到崔芜拢在袖中的手收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一根一根松开。   然后她走上前,先接过秦萧手中虎符,又双手扶起安西主帅。   “承蒙秦帅信重,以袍泽性命相托,”崔芜说,“本王必不相负。”   盖昀绷紧的一口气无声无息松开。   秦萧称臣,安西俯首,崔芜成了千里河西之地的新主人,等待她的是纷杂如麻的琐碎事宜,原定的启程之日自然作不了数。   她扶着秦萧坐回堂上,安西众将挪了位子,将盖昀与丁钰奉为上首。   一朝天子一朝臣,既然投了诚,便将臣服的姿态做到位。   “如此……也好,”崔芜欲言又止,“兄长伤得不轻,不如随我回京调养,总要去了病根才好。”   秦萧却道:“末将伤势已无大碍,倒是殿下,既有意于中原,可曾想过樊襄之地?”   话题转得突兀,崔芜微微蹙眉。   “想过,”两家人如今已是一家,她坦然答道,“但只是想想,以我如今的实力,还吞不下襄阳。”   这是事实。有火器助阵,又有三万安西军投诚,如今的崔芜不怕打野战,唯独水战是她的软肋。   “不瞒兄长,自我入主京城,就一直秘密督造战船、训练水师,只是时日尚短,我麾下又无精于水战的将领,成效并不大,至少想谋襄樊还是早了些。”   所以她图谋江南时,取的是令孙氏内乱的法子,先借叛军之手消耗孙彦实力,再命麾下伪装入境,给予致命一击。   可同样的法子不适用于襄樊。   “我知襄樊实是两座城池,隔汉水相据,互为犄角之势,”崔芜蘸了茶水,在案板上勾勒出大致舆图,“若我强攻襄阳,则樊城必来相救,反之亦然。”   “想下襄樊,无十万大军,无异于痴人说梦。以我如今之势,可荡平江北,却拿不下襄樊。”   在另一个时空,蒙古大军倾巢南下,却被襄阳铁城拦住去路数年之久。期间蒙古陆续增兵,待得最终攻克襄阳时,兵力已达二十万之众。   所向披靡的蒙古铁骑尚且如此,崔芜有自知之明,不敢小觑。   就听秦萧说道:“秦某有一计,可助殿下拿下襄樊。”   崔芜眼神骤亮:“愿闻其详。”   “秦某嫡母出身南方,与襄阳守将沾亲带故。先父在世时,亦曾与襄阳几番通信,算是有些交情,”秦萧说,“秦某接手河西之初,此人曾遣使造访,名义上是吊唁亡兄,实则想摸我的底细。”   “后来河西局势平稳,他便歇了心思,四时八节却也不忘送礼上门,话里话外都是想与河西秦氏再缔一门亲缘。”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崔芜皱眉:“兄长想说什么?”   “先前殿下神机妙算,营造出入主河西假象,令乌孙不敢对末将下毒手,”秦萧说,“如今河西尚在靖难军封锁之下,末将猜想,消息远未传到襄阳。”   “若秦某谎称河西落入殿下掌控,再无秦氏立足之地,以降将身份央求襄阳守将收留,他多半会允准——从内部攻克城池,可比自外强攻容易多了。”   崔芜听明白秦萧打算,脸色当即一沉:“不成!”   她否决得太快太果断,以秦萧的老成都不由微怔。   一旁的盖昀试图打圆场:“属下以为秦帅之计大体可行。殿下若觉哪里不妥,不妨点明,大家也能商量个对策。”   崔芜微微吸了口气:“兄长的计划没问题,但兄长不能去。”   她直勾勾地盯着秦萧:“兄长莫不是忘了,你这条命是刚从阎王殿前捡回来的,如今虽无性命之忧,可谁知你去襄阳会发生什么?”   “我不是每一次都能及时赶到,救你于水火的。万一有个什么……你是要我抱憾终生吗?”   她鲜少当面反驳秦萧,这一次是罕见的态度坚决。   “总之,我不同意。”   “兄长若还奉我为主,就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秦萧盯着崔芜毫无转圜的眼神,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或许志在天下,不为任何人妥协,但他于她的分量,绝不比天下轻。   ----------------------- 第195章   正厅再次陷入安静。   安西众将面面相觑, 如果是几个月前,他们还可以用插科打诨将话题岔开。但是此刻,崔芜不再是“客人”, 而是“主君”,身份发生变化, 他们对待崔芜的方式也随之转变。   秦萧本想以臣属的姿态回禀,但他右臂有伤,只能抬左手摁住胸口:“殿下请听秦某一言。”   崔芜深吸一口气, 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强硬了:“兄长只管说。”   “我知殿下关心秦某, 但殿下应知,眼下实为千载难逢之良机,”他沉声道,“殿下自己也说了,水师尚未训练纯熟,错过今日, 谁也不知还需多久才能攻克襄樊。”   “即便来日, 殿下领大军南下,若无人接应, 伤亡亦是不可估量。秦某一人安危, 与数万军民性命,于殿下而言,孰轻孰重?”   “殿下曾言,志在天下,那么您当知如何选择。”   崔芜轻叩案缘,没有立刻反驳秦萧的话,意味着她听进去了。   盖昀察言观色,适时添了把火:“秦帅所言在理。这纷乱世道一日不结束, 百姓便多挨一日苦楚,不论您杀多少贼子,如宰务处一般的惨状依然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发生。”   “殿下胸有丘壑,还请为百姓着想,还他们一方清平乾坤。”   崔芜摁了摁眉心,被这二位一唱一和弄得没脾气了。   “那也未必要兄长亲自冒险,”她开始打别的主意,“派商队潜入襄阳,不一样能从里攻破?”   “确实可以,但也很容易暴露,”秦萧说,“据秦某所知,自殿下入主京城,襄阳守将加紧了往来盘查。且行商身份低微,在守将眼里不过是待宰猪羊,难以接触核心机密,并无秦某的方便。”   盖昀也帮着劝:“秦帅心意已决,显见是有把握。殿下若错失良机,日后填进去的人命怕是难以计数。”   这二位拿准了崔芜软肋,果然令她松口:“那也等兄长续好右肩断骨,身体将养得差不多再行南下。”   “兵贵神速,”秦萧温和却不容质疑道,“且秦某有伤在身,反而更宜行事。”   他抬手摁了摁右肩伤骨,摸到扭曲成一团的筋骨,稍一用力就针扎似的痛。但他不露声色,眉间压着笃定的笑。   “襄阳守将姓吕,单名一个进字,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若秦某完好无损,以他的多疑,恐怕未必应允。如今……倒是正好。”   崔芜听懂了,他是打算借着一身伤病,玩一手苦肉计。   这法子理论上可行,实际操作起来却没那么简单:“兄长右肩已然变形,再拖下去怕是积重难返。襄阳又是山长水远,此一去不知何时回来……兄长真的考虑好了吗?”   这个结果在秦萧意料中,不是没有迟疑,但披坚执锐者,赌命是家常便饭。如今只用付出一条胳膊的代价,秦萧自忖,是他赚了。   “秦某心意已决,请殿下成全。”   秦萧打定主意,又有盖昀帮腔,大道理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搬,饶是崔芜也扛不住。   她在堂上答应了,等入夜后,借着为秦萧诊脉之机避开人眼,还想再试试。   “襄阳总有法子拿下,兄长若有个什么,我先前的心血不是白费了?”她诚恳道,“没什么比兄长安危更要紧的,你再想一想,好不好?”   秦萧终究是伤病未愈,议了一整天的事,已然乏得狠了。他斜倚着软枕,冷眼瞧着崔芜为自己换药,有心将那只纤白如玉的手握入掌心,虑及两人如今身份,到底没这么做。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秦萧低声说,“容秦某问一句,殿下如此踌躇难决,是换成谁都这样,还是只对秦某一人?”   他语带机锋,崔芜却是个滚刀肉,毫不客气地怼回去:“我麾下哪个敢跟兄长一样,都被人戳成筛子了,还拿自己小命去作死?我早把人倒吊起来,丢进门口水池里清醒清醒!”   秦萧:“……”   他干咳两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新投效的主君待他算是相当客气了。   他心知大道理崔芜都明白,分析时局并不能让她松口,于是转了口吻:“秦某记得殿下曾言,有生之年,定要收复失地,还我北境遗民盛世清平。”   “襄阳乃江南粮仓,早一日落入殿下掌控,你的心愿便能早一日实现,这不好吗?”   崔芜没好气:“那也犯不着兄长拿这副千疮百孔的身子骨给我铺路,你半死不活地回来,还不得我给你治窟窿?”   一身窟窿的安西主帅默默片刻。   当发现崔芜已经不是正经商谈,颇有撒泼耍赖之嫌,他紧跟着改了话术。   “但我想去,”秦萧说,“阿芜可否允准?”   崔芜:“……”   风水轮流转,她被一记直球正中要害,彻底没了争论的底气。   就像当年,虽然不赞同,但是因为她想这么做,秦萧依然选择放手,任她在乱世的腥风血雨中独自闯荡。   投桃报李,如今的她,也无法对秦萧说“不”。   有一种尊重叫“成全”,哪怕对方的前路是刀山火海。   “罢了,”崔芜无奈,“我知道我劝不服兄长,你想去就去,只是得应我两件事。”   秦萧:“殿下请说。”   “还是那句话,再要紧的城池也没有兄长安危重要,我要你时刻以自己性命为第一要务,任务失败可以重来,人若有个好歹,我可没有起死回生的能耐。”   秦萧失笑:“谨遵殿下吩咐。”   等了一会儿,又问:“第二件事呢?”   崔芜很光棍:“还没想好。”   秦萧:“……”   光棍的北竞王殿下理直气壮:“等我想好了再告诉兄长,先说好,不许反悔。”   秦萧揉了揉额心,突然有种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的错觉。   他强撑精神与崔芜说了半天话,实在熬不住,半途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又被崔芜唤醒,这一次她温柔了许多,热腾腾的调羹直接送到嘴边。   “我知兄长没胃口,”她说,“好歹喝完参汤再睡。”   参是上好的野山参,崔十四郎孝敬给她的,足有三百年,有价无市的宝贝。与红枣、桂圆一起炖煮,甜味盖过了微苦的气息,再掺入少许蜂蜜,糖水似的灌进秦萧嘴里。   秦萧不爱吃苦,对甜味却不排斥,迷迷糊糊地喝了大半碗,歪头再次陷入昏睡。   崔芜坐在床边守了许久,直到秦萧睡得沉了,方为他掖好被角,悄无声息地走出去。   秦萧和崔芜都懂得兵贵神速的道理,既然确定了下一步的战略方针,一切准备工作仅用短短三日就全部完成。   首先,河西四郡驻防权移交崔芜。当然,她没让三万安西军闲着,而是将自己的人马拆出三分之一,掺沙子的似地“掺进”安西军。比例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会让安西众将难以接受,也潜移默化地接管了控制权。   当然,这也多亏崔芜之前营救秦萧的举动,彻底征服了安西军心。他们对她没有抗拒,事情才能如此顺利。   其次,他们还需要演一出戏。   戏码是秦萧识破崔芜名为营救、实则利用他夺取河西之地的“阴谋”,收拢心腹假扮商队,一路逃进关中。奈何北竞王不依不饶,非要将他追回,为求活命,秦萧只能冒险渡江,请襄阳守将吕进收留。   有阴谋就少不了叛徒,友情“出卖”主帅的还是颜适。得知自己拿到“背刺者”剧本,颜小将军表情一言难尽,嘴角抽搐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们怎么就可着我一个人祸害?”   这一次,众人在秦萧书房中议事,氛围比正堂轻松了许多。丁钰笑得肚皮发痛,爪子没轻没重地拍上颜适肩膀:“这不一事不烦二主?毕竟你经验丰富,像史将军他们,瞧着一脸正气,演叛徒也不像啊。”   颜适越品越不对味:“什么叫史伯仁他们一脸正气?那我呢?我就不一脸正气了吗?”   丁钰一本正经:“你年岁小,还是一脸稚气。孩子嘛,捅点篓子很正常。”   颜适更愤怒了:“我都十九了,不小了!”   丁钰拍巴掌:“哇塞,都十九了,还有一年能加冠了,好大的年纪啊!”   颜适嘴皮子比不过他,用胳膊肘恶狠狠地怼了他一下。   崔芜为秦萧揽了揽大氅衣领,权当看笑话,秦萧却想起一事。   “阿适今年十九,确实该加冠了,”他看向崔芜,“原本应由秦某主持,只我此去襄阳,不知几时能归,可否请殿下代劳?”   颜适有些着急:“我可以等小叔叔回来,晚个一年半载不打紧。”   秦萧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颜适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秦萧是故意的。他们与崔芜虽有交情,到底不比嫡系亲近,想要站稳脚跟,必须尽可能多地争取筹码。   所以秦萧称臣后第一件事,就是主动请缨谋取襄阳,为北竞王献上最渴求的城池。   所以他请求崔芜为颜适加冠取字,只因这一殊荣或许会成为颜适最有力的护身符。   这一层,颜适看明白了,崔芜也一样。   她没戳穿秦萧“计长远”的心思,若无其事地一笑。   “当然可以,”她说,“只要颜小将军愿意,本王求之不得。”   秦萧目视颜适,眼神隐隐严厉。   颜适会意,俯首行礼。   “末将多谢殿下厚恩。”   这一刻,少年脱离了长辈羽翼,开始学着长大。 第196章   三日后, 秦萧启程南下,崔芜亲自出城相送。   “做戏做全套,兄长过萧关两日后, 守将会接到我的亲笔书信,”崔芜说, “届时,他会全力追击。若兄长觉得撑不住,没关系, 停下就是。我叮嘱了萧关守将, 务必将人毫发无损地带回,他不会伤你。”   彼时,秦萧斜倚着车中软枕,脸色仍有些苍白:“殿下心意,秦某心领了。”   崔芜有满腹话要说,到了嘴边却只剩絮絮叮咛:“兄长伤势还需调养, 我将药方给了倪章, 到了南边,记得按时吃药。”   “兄长肩伤未愈, 每逢阴雨天或将痛麻难当。我开了熏洗的方子, 旧伤发作时依法施为,许能缓解一二。”   “兄长一身伤病皆因思虑过重而起,此去务必保重身体,劳心劳力的事交给倪章他们,不可杀鸡取卵。”   “还有……”   秦萧原还含笑听着,待到后来却不得不打断。   “殿下,看看天色,”他摁住崔芜, 无奈道,“再不启程,来往行人多了,难免暴露行踪。”   崔芜叹了口气,递过去一个扁平木匣。   “我为兄长准备了些丸药,如何服用都刻在匣盖上,”她说,“兄长,你……照顾好自己,别让我后悔。”   秦萧眉心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殷钊就在这时疾步上前,低声回禀:“殿下,朵兰部遣使求见。”   仿佛一阵微冷的风,吹散了情绪激荡的热意,秦萧突然清醒过来。   “殿下”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长刀,在原本亲密的“义兄妹”间划下一道泾渭分明的鸿沟。而当“殿下”改为“陛下”时,挡在中间的天堑只会越来越宽。   不是没有怅惘,但旋即,秦萧想起那一日,身陷洪涛之中,冰冷的河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一点一点没过口鼻。他在窒息中感受到死亡的临近,出口处那一点微弱的光成了可望而不可及的遗憾。   在肺脏最后一点空气被榨干时,有人撞进他怀里。胸口碎裂般剧痛,救命的空气却从唇齿间渡入。   那一刻他睁开眼,在黑漆漆的水下看到肖想许久的面容,刹那间几乎以为是梦。   然而不是,是她真的来了,她不顾性命地跳入惊涛中,将他从水底牢笼带出。   自那时起,崔芜折服的不止是安西军心,还有河西边陲最坚韧的刀。   “殿下保重,秦某去了。”   车帘落下,赶车的倪章猛甩马鞭。骏马撒开四蹄,尘土飞扬中,车队渐渐远去。   崔芜下意识追了两步,又强迫自己站住脚,目送那一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   这似乎是她和秦萧的宿命,不断地相遇,又不断地分离。自她于江南第一次见到秦萧,两人相识五年,却是聚少离多,匆匆而至,匆匆而去,从未有片刻停歇。   “再等一等,”崔芜闭了闭眼,在心里想,“总有一日,总有一日……”   她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的旅人,被饥渴煎熬,渴望清水那样灼烧着欲望,但具体肖想什么,又很难用语言描述清楚。   想天下安宁,想盛世清平,想这世间再无风霜雨雪,她的将军不用征伐来去、搏命沙场。   到那时,他们也许能坐在同一盏窗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崔芜掐着时点放任思绪追随马车而去,时间一到,她立刻收回遐思,目光重复清明。   “走吧,”她说,“该回城了。”   送走秦萧只是第一步,崔芜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她下令封锁凉州城,切断河西与关中的往来渠道,又装模做样地派出轻骑追踪。   与此同时,她还不忘应朵兰部邀约,于三日后的晚上出城赴宴。   这是她时隔多年后第一次见到乐理朵,昔年的小公主成长了许多,风霜并未磋磨去她与生俱来的美貌,却在眼角眉梢刻下坚毅的痕印。   “我要感谢你,中原的女王,”她举起金杯,以最隆重的礼节款待了今晚的客人,“因为你的帮助,我替我的父亲报了仇,所有伤害他、背叛他的人,都得到应有的惩罚。”   这其中包括乐理朵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在殷钊的里应外合下,乐理朵夺回了朵兰部的控制权,她的两个哥哥罪行被揭发,被当作弑父的罪人押到她面前。   他们苦苦央求她,希望她看在血脉亲缘上饶恕他们。而乐理朵的回应是一人捅出一刀,穿心而过,毫无幸理。   崔芜抵达朵兰营地时,两位王子的尸首就被吊在门口旗杆上,血已经沥干了。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乐理朵的感谢是真挚的,崔芜愿意以真诚回报,“我也希望中原和西域能从此缔结牢不可破的友谊。”   “这正是我今晚邀请您的理由,”乐理朵说,“虽然我们击溃了乌孙部的主力,但他们的可汗和那个名叫同罗的男人并没有死。他们带着残部躲进大漠深处,一旦时机成熟,随时可能成为我们的威胁。”   崔芜的眉头随之皱起,如果说乌孙部是一群沙漠恶狼,那同罗就是狼群的“脑子”。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比乌孙可汗危险多了。   “我们中原人有句古话,叫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她在电光火石间下定决断,“乌孙部是大漠的狼群,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朵兰部却是大漠的沙狐,猛兽们总是忽略你们,却不知最细小的风吹草动也逃不过你们的眼睛。”   “公主殿下,你愿意成为我们的耳目,为我们留心乌孙部的动向,将其彻底铲除吗?”   乐理朵求之不得,但她并未立刻表态,而是想借此换取更多的条件。   “乌孙部的勇猛,您曾亲眼见证,要对付这样一群恶狼,可不是容易的事,”她试探地说,“再好的猎手也需要趁手的武器,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崔芜了然:“你想要什么?”   乐理朵不假思索:“你用来伏击乌孙部,还有炸开山石的神秘火器。”   这个时代没有消音器,即便有,也不可能掩盖小半座山头被夷平的动静。如果朵兰部一直在暗中窥伺他们,确实很容易发现火铳和火药的存在。   但那是崔芜的杀手锏,尚未投入大规模生产,如果不是秦萧生死一线,她根本不会这么早拿出。   “不行,”崔芜拒绝得干脆,“不怕告诉殿下,此物数量有限,我自己也得省着用,实在拿不出多余的交易。”   “若非如此,我也不必拖到今日才投入战场。”   乐理朵倒不怀疑这一点,神兵利器若能量产,今晚坐在她面前的大约不是友好的中原女王,而是一整支装备了火器的军队。   即便能,换成是她,也不可能将保命的底牌拱手相送。   乐理朵试着放宽条件:“那,我听说你们有一种可以观望远方的圆筒,如果没有实物,图纸也可以……”   崔芜笑了。   这小公主看着老成了,说话做事却还透着孩子气,也不想想但凡与军事科技相关的,古往今来谁不是藏着掖着,哪个会大大方方地亮给盟友?   “这么说吧,就算你有图纸,也没有足够的铜和铁铸造。即便材料够了,没有手工超群和擅长中原算学的匠人,也很难做出可以投入应用的,”她说,“不要肖想不切实际的条件了,小公主,我可以答应,每年增加供应你们的盐和茶份额。除此之外,中原人编织毛线的技术,以及培育棉花、纺织衣物的法门,也可以教给你。”   “你是朵兰部新的首领,最应该考虑的是如何让自己的部族活得更好,而不是发动战争。”   乐理朵直觉自己被说教了,这让她有点不高兴,但她同样明白,如今的自己没有资格与崔芜讲条件。   更有甚者,崔芜愿意对她说教,意味着高看她一眼,这于乐理朵,乃至整个朵兰部,都不是坏事。   骤然丧父是一件悲伤的事,却也让乐理朵的心性飞速成熟,她很快想通关窍,再次举杯:“成交,为我们的友谊!”   崔芜亦举杯。   与朵兰部谈好条件,北竞王的归期终于排上日程。她安排两名属官暂代凉州政务,直到朝廷派人接手河西。除此之外,狄斐和徐知源也被留下,既为接手河西军务,也为深入大漠追剿乌孙部。   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谁都明白,安西众将得了秦萧吩咐,知晓此举是题中应有之义,并未提出异议。   崔芜对外宣称“安西众将不服管教,暂且原地拘禁”,只携颜适回京。一行人星夜兼程,硬是将原本一个月的路程压缩成半个月。   第一记蝉鸣响彻树梢的时节,崔芜抵达京城。她回来的消息并未宣扬,马车也很低调,以至于守城将士看到那面刻着“崔”字的令牌时,整个人恍惚了一瞬,又见车帘掀起,帘后露出崔芜的面孔。   守城将士打了个激灵,回头方见同伴跪倒一片。   他忙步入他们的行列:“参见殿下!”   崔芜摆手:“本王回京之事,不得声张。”   守城将士虽不解,还是应下。   入城的马车并未掀起大波澜,精锐的护卫却还是吸引了暗处的眼睛。当九重宫阙层层开启宫门,迎接他们的主人归来时,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不过,这些与崔芜无关,就像猛虎不在乎草丛里的兔子在议论着什么。她大步流星地迈过宫门,两侧皆是伏地跪迎的宫人,而她的第一句话是——   “李继文呢?让他滚过来见我!” 第197章   李继文是崔芜弟弟, 名义上的。   虽然这两人没有血缘关系,但是莫须有的“血脉压制”依然存在,以至于李继文一听到崔芜名字, 就忍不住打哆嗦。   或许是因为人在屋檐下,往后的日子好不好过, 全看崔芜心情。   也可能是因为小时候那顿打太过刻骨铭心,忘不掉。   原本,李继文保持着这份敬畏之心, 老老实实蜷缩在崔芜羽翼下, 也能混个不错的前程。纵然崔芜不会如奶娘期望的那样赐封王侯,保他一世富贵平安总是不难。   然而李继文不甘心。   他毕竟是先歧王的嫡亲血脉,父辈的权力欲望流淌在血骨中,当少年逐渐长成,这份野望也被唤醒,就像一头狼崽, 蠢蠢欲动地伸出爪牙。   但他没有施展的余地, 因为这天下已是另一头猛兽的囊中物,而狼王从不允许旁人觊觎自己的权柄。   李继文到底不是当年那个愚蠢的熊孩子, 他很清楚从狼王口中夺食是什么后果, 一直以来用最谦卑的姿态隐忍,几乎认命了。   可就在这时,有人找上他,那些蛊惑的字句勾勒出一幅美妙又危险的图景。十来岁的少年身陷其中,看到自己头戴冠冕、高居丹陛的模样。   就像溅落枯草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压制多年的权欲。   他接受了有心人抛出的诱饵,写下密信交由传话的宫女带给迟暮归——他以为宫女是迟暮归买通的,却没想到背后居然还有第三方势力的影子。   世家。   古有五姓七望, 虽说前朝叛乱,攻破上都,一把火将这几户屠了个干净,但枝繁叶茂之家,总能寻出几门远房亲戚。   自晋帝登基以来,为着收拢人心,待世家极尽宽和,朝中要员尽出于此,大有魏晋之风重现于世的兆头。可惜他命不好,先有外虏破都,后有崔芜崛起,大好的北地基业,到头来成了为他人作嫁。   众世家本以为崔芜一个女子,再难缠也比不过晋帝。谁知她入主京城后,竟是将世家大族晾在一旁,他们几番示好,她都不屑一顾。如此,世家自然要另作打算,崔芜麾下将领成了首选目标。   好比迟暮归,他新娶的妻子是陇西李氏的女儿——严格说来其实是李氏旁支,真正的嫡系早随着当年那把大火埋葬在深渊中。   世家、武将与李继文连成一条线,可操纵的余地就大了。按照原本的计划,秦萧被俘、雁门陷落,外族长驱直入,崔芜势必要调京中精锐北上驰援。如此,京中驻防空虚,正方便他们动手脚。   却不想盖昀反应如此之快,直接召了迟暮归回京,将其缉拿下狱。又把李继文软禁宫中,之前种种谋算,尽皆打了水漂。   崔芜早在回京途中从盖昀口中问明详细经过,她不在乎李继文的背叛——本就是挂名姐弟,既无血脉亲缘又无相处情分,李继文为自己打算也是情理之中。   但他选错方式,触了崔芜逆鳞,也惹来了北竞王的雷霆之怒。   “为你一家野心,要拿我中原河山与秦帅性命去填,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   彼时,李继文颤巍巍跪在下首,面孔对着金砖地,只恨不能匍匐进尘埃。曾经的野心权欲早被当头而落的雷霆之火焚烧干净,他流了满后背冷汗,所求只剩保住性命。   “是弟弟糊涂!是弟弟糊涂!”他膝行两步,想去拽崔芜袍角,“求姐姐……看在咱们的姐弟情面上,饶我这一回吧。”   崔芜后退两步,没让他碰着,心头毒火煎熬,恨不能将这小子千刀万剐。   她差点就这么做了,却被盖昀拦下。   “李继文已无威胁,他与殿下毕竟有一重姐弟名分,留着他反能彰显殿下仁德,”盖昀说,“真正要紧的,是他背后之人。”   “孰轻孰重,殿下必然明了。”   崔芜深深吸气,她听进了盖昀的劝说,所以李继文还能活着跪在这儿。   但旁人就未必了。   “带上来!”   一声令下,十来个人被押到殿外,有李继文身边心腹的乳娘,为他传送消息的宫女,更多却是李继文不认识的生面孔。   他不认识,崔芜却识得,那是李氏家主,以及各房话事人。   “本王进京之初,尔等也算小心勤勉,本想放你们一马,倒不曾想尔等心胸如此之大,竟将手脚伸到我军中,”崔芜背着双手,从一干人面前踱过,“只差一点,本王与秦帅都着了道,好手段,好计策。”   众人皆是抖如筛糠,唯那李氏家主还留有几分清明:“若殿下肯网开一面,陇西李氏愿追随殿下,从今往后,为殿下马首是瞻!”   在他身后,各房家主好似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跟着表起忠心。   他们曾瞧不上崔芜的女子之身,讽她出身微贱,嫌她手段阴狠。他们也曾在私下场合高谈阔论,定要扶持明主取而代之,重现昔年“王与马共天下”的盛景。   但当禁军包围府邸,将他们猪羊般拖出,带到崔芜面前时,谁也不敢再转这样的心思。他们谦卑再谦卑,只求从崔芜手上留得一条性命。   崔芜笑了。   “审时度势,趋利避害,你倒是个人才,”她悠悠地说,“杀了,确实可惜。”   李氏家主听出一线生机,惊喜抬头:“殿下……”   然而下一瞬,崔芜掐灭他的希望:“但你不该与铁勒勾结——里通外国,陷我中原江山于水火,你当真该死!”   她蓦地转身,厉声喝令:“杖毙!”   李氏家主大骇,但口中随即被塞入麻核,摁着伏在长凳上。碗口粗的廷棍击打着人体,只几下就见了血,众人口中发出含混的呜咽声,一时涕泪横流。   李继文闻到血腥味,惊呆在原地。他并非没见过死亡,但每一次都有乳娘陪在身边,将他抱在怀里,用温暖的手心捂住他的眼。   然而现在,乳娘被押在长凳上,唇齿间的血痕染红了麻核。李继文身后空无一人,只有砖石的冰冷沁上膝盖。   “砰”一声,皮开肉绽。   “砰”一声,筋折骨断。   李继文突然回过神,噗通磕着头:“姐、姐……求您大发慈悲,饶我乳娘这一回吧!她、她是无辜的啊!”   崔芜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无辜?”她讥诮一笑,“你倒是告诉我,她哪里无辜?”   “是她不曾怂恿你篡权夺位,不曾帮着你联络世家,还是不曾掐死那不懂事的小宫女灭口,只因被她撞破私下与人密谈?”   李继文喉中卡顿,无法辩解,只能啜泣央求。   “她再不敢了……再不敢了啊!”   崔芜的回应是命人拖起他,押到乳娘身边,近距离盯着唯一的亲人受刑。   “本王给过她许多次机会,如果她能安分守己,我不介意养你们母子一辈子,”她冷冷地说,“但她勾结武将、暗通世家,就该料到今日的下场。”   李继文兀自求饶:“姐……殿下!她不敢了!她真的不敢了!”   他的头没能磕下去,因为崔芜掐着他下巴,将他的脸拧向乳娘。   “给我睁大眼看清楚,”她一字一句冷厉如刀,“看着她血流成河,看着她筋骨成泥,看着她,也是看着日后的你。”   “我不管你是王族血脉,还是我名义上的弟弟,逆我者,只有死!”   她松了手,李继文倒在地上。乳娘的血顺着长凳流了满地,他在血泊中看到自己苍白的面孔。   整整半个时辰,十来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被拖走。禁卫上前搀走晕死过去的李继文,却不是送回偏殿。   崔芜下令,将其软禁于太液池中央的湖心岛,此处四面环水,唯有一条石桥通往岸上。很快,石桥也被砸断,每日只由一只小舟送去用度,且往来均需严加搜查。   至此,明眼人都看得出,北竞王余怒未消,是打算将这个名义上的弟弟囚困到死了。   而这只是开始。   崔芜吃一堑长一智,将偌大宫城过筛似地梳理了几遍,抓出好些世家安插的眼线。她倒是没闹出人命,凡往外送消息的,一律杖责三十再丢出宫城,任其自生自灭。   这是对内,对外却没有这样的便宜事。敢往福宁殿安插眼线,家主下狱,三代以内不许出仕。   此举引来物议纷纷,崔芜却是我行我素。在她用最严厉的手段处置了迟暮归——迟家成年男子全部斩首,女眷发北地与披甲人为奴后,物议为血色盖过,流言被尸骸压下。   就在这时,暗桩传回消息,秦萧顺利渡江,已然成了吕进的座上宾。   崔芜长出一口气。   “派人盯紧些,旁的什么不必管,我只要兄长平安,”她吩咐阿绰,“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如何取舍,他们心里要有数。”   阿绰名义上是崔芜身边的首领女官,实则为她打理一应密报。听得主君吩咐,她干脆应了,又回禀道:“您之前让送的人,已经进了吕府,听说颇得吕进宠爱。”   崔芜“唔”了一声:“这么快?可信得过?”   阿绰点头:“主子放心,陈阿姊调教好久的,就是之前送去孙府的……”   崔芜有点讶异:“怎么是她?不是吩咐了,等事情了结,将人好生送回京吗?”   “您要人要得急,陈阿姊一时寻不到合适的。那日与贾先生议事,恰好是她伺候茶水,就主动请缨了,”阿绰瞄着崔芜脸色,“听陈阿姊的意思,她大约也有为自己博个前程的想头,主子若觉得不合适,可要我传信陈阿姊?”   崔芜端坐案后,对着江南舆图出神片刻,终是摇了头。   “罢了,”她说,“既是为自己博前程,我给她这个机会,待得事成,自有她的好处。”   她看着舆图之上被朱砂标注出的襄阳城,目光仿佛插了翅膀,瞬息间越过千山万水。 第198章   襄阳守将吕进或许不是什么开疆拓土的人物, 但在乱世之中,能守得一城太平,也绝非无能之辈。   尤其数日前, 昔日的安西军主帅秦萧来投,令他如虎添翼——前提是, 秦萧的投诚是真心的。   秦萧的说辞是自己遭麾下背叛,一度遭乌孙俘虏,虽侥幸逃出, 奈何河西四郡落入崔芜之手, 再无容身之处。   对此,吕进并非不信,但也不敢完全相信。   他对秦萧借兵之请不置可否,嘴上说些“从长计议”的套话,实则另派斥候过江打探。得到的消息与秦萧所言相符,河西确实落入北竞王之手, 秦萧昔日心腹颜适亦投效崔氏, 成了她座下得力大将。   饶是如此,吕进仍不能放心, 理由很简单:“我听说, 那颜适是在秦萧身边长大的,怎会轻易背叛主帅?”   吕进的副将却不这么想:“末将听说,那姓颜的小子父亲原是为救秦萧而死,保不齐他记恨着秦萧。再者,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要出得起价码,什么样的忠心买不到?”   吕进瞥了他一眼,心说:你倒是懂得如何为己。   “秦自寒这两日做了什么, 见了哪些人?”   秦萧并不住在吕府,他麾下赁了一座三进院落,离此仅隔一条街。   “他哪有精神见什么人,”副将嗤笑,“大人有所不知,这姓秦的进城第一日就撑不住了,说是旧伤复发,高热不退。手下人没头苍蝇似的,几乎将城里的郎中请了个遍。”   吕进诧异:“他真病了?”   “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副将说,“卑职询问了替他诊过脉的郎中,都说他之前受了重伤,气血两虚,好生调养着尚且多病多痛,哪有力气翻云覆雨?”   一个郎中这么说或许是被买通了,所有人都这么说,却做不了假。   再凶猛的狼王,被拔除爪牙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吕进眉头舒展,压在胸口的重石终于搬开。   “我记得,府里有上好的人参,”他说,“挑两支年份久的,咱们瞧瞧去。”   不出所料,吕进的亲自登门让三进小院一片忙乱,而他也亲眼见到养伤中的秦萧。   之前匆匆一面,他只觉秦萧苍白憔悴,不比昔年意气风发。如今仔细打量过,才发现他孱弱得厉害,连药碗都得亲卫端着喂到嘴边。   “你说说,怎么落到这般田地?”吕进半真半假地痛心疾首,“才几日没见,怎就病成这样?”   秦萧不动声色:“原是拜乌孙人所赐……好在保住一条性命,总有连本带利讨回来的时候。”   两人寒暄几句,话题自然滑向“借兵”。   “不是我这个当世伯的不看顾侄子,实是襄阳兵力有限,统共这么些人,守着襄阳尚嫌不足,实在分不出余力,”吕进这话固然是推脱,但也有几分真心,“你瞧着襄阳地界还算平静,谁知道底下翻腾着什么水花?”   “那樊城守将,看着跟咱们一条心,肚子里打的什么主意,只有他自己知道。”   “还有那些泥腿子,平时还算老实,架不住有心人挑拨两句,如江东孙氏那般的灭国之祸,也不是不可能重演。”   秦萧冷眼看他演戏,听得“江东孙氏”,眉心倏忽一跳:“去岁听说吴地起了暴乱,料想以江东孙氏的手段,压下去不过瞬息间的事,怎还灭国了?”   说起这事,吕进亦是唏嘘:“你有所不知,当日叛军攻进润州城,孙氏嫡系伤亡惨重,幸好有个孙彦收拢残部,守住最后一点地盘。”   “只江东孙氏元气大伤,想要反扑是不可能的,最好的打算当然是休养生息,等元气恢复再行平叛。”   “可那叛军首脑忒是可恶,居然掘了孙氏祖坟,扬言要把那些个陪葬的好东西都翻出来——你说,孙氏能忍吗?”   “就算他忍得,孙家其他人,还有孙氏部曲也忍不得。于是仓促发兵,跟叛军大战了一场。”   “幸好这姓孙的小子有点能耐,虽是兵力有限,却反过来给叛军设套,叫他们栽了个大跟头,缴获了不少粮草辎重。”   “可叛军也不是吃素的,还有百姓跟着他们,两边这么僵持住。照这个态势,即便孙彦平定了叛乱,江东孙氏也难复昔年盛景,俯首称臣是迟早的事,端看是哪一方捷足先登。”   秦萧从“挖祖坟”开始就眼皮跳个不停,抬手揉了揉眉心。   “一般的叛军想不出这么损的法子,”他面无表情地想,“挖人祖坟……这手段怎么有点耳熟呢?”   若他猜测为真,有人隔着长江天堑挑起江东暴乱,借叛军之手倾覆孙氏百年基业,那孙彦便是有天大的能耐也逃不过满盘落索。   只能说,一步错,步步错。   孙彦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昔年的崔芜当作寻常妓子,非要折了雌鹰羽翼。   不知他事后知晓,可会后悔当初所为?   秦萧只好奇了一瞬,就撂下了。   眼下,还是襄阳时局更为紧要。   “既然世伯有难处,我……不勉强,”秦萧故作黯然,挣扎着起身,“我今日就命麾下收拾行囊,即刻启程南下,绝不给世伯添麻烦。”   吕进却不愿放人,秦萧虽落魄了,终究是固守丝路十数年的悍将。他麾下正缺这样的人才,如今不施恩招揽,更待何时?   “哎呀你看看你,都病成这样了,急什么?”他眼疾手快地把秦萧摁回去,“跟世伯还见外?听我的,在这儿安心住着,先把身子养好再说。”   “至于借兵之事,咱们慢慢商议。”   秦萧想说什么,却被迭连的咳嗽声拦阻。亲卫赶紧奉上药碗,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服侍他用药歇下。   待得告辞出门,吕进刚才还愁云密布的脸立时舒展了。   “那秦自寒当年也是数得着的骁勇悍将,如今却只能缠绵病榻,连起身喝药都这般困难,”他失笑摇头,有惋惜,亦有微妙的畅快,“你说得对,他便是有天大的能耐也施展不开。”   副将:“那您还留他?”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哪怕是病虎,仍有余威在,”吕进正色道,“眼下正是用人之际,留着他,总比被旁人抢了去的强。”   副将做醍醐灌顶状。   两人一边往外走,吕进一边吩咐:“让底下人上点心,府里的名贵药材都搜罗出来,此时不行施恩,更待何时?”   “昨日樊城守将传来书信,将派其子过江商谈事宜。让府里备好酒宴,也给秦自寒发张帖子……”   “对了,芳娘最擅歌舞,到时让她出来献舞一曲,莫要怠慢贵客……”   秦萧是真病得不轻,吕进刚走,他就撑不住了,倚着软枕咳喘不已。倪章递上帕子,他掩唇缓了好一会儿,挪开才发现,帕子上沾了一大片血痕。   倪章大惊:“少帅!”   秦萧冲他摆手:“无妨……刚才有些喘不上气,咳出来反而舒服了。”   倪章犹不放心:“可您高热不退,如今又咳血……还是得寻郎中仔细瞧瞧。”   秦萧不欲麾下担心,遂道:“再高明的郎中,能高明过殿下?你按她的方子煎药,我服了就好了。”   倪章二话不说,就要下去煎药。   偏巧这时,燕七走了进来:“少帅,罗家派人递帖,说是知道您身体不适,特意送来上好的药材。”   秦萧精神一振:“是罗家哪位郎君?”   “罗四郎。”   倪章想说“没看到少帅病成什么样,不见”,可惜没等开口,就见秦萧笑了。   “铺垫这么久,终于等到他了,”秦萧强撑着坐起身,脸色虽然苍白,眼中却爆出异样神采,“去请罗四郎。”   倪章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轻轻叹了口气。   秦萧与罗四郎曾有一面之缘,彼时,他是独掌河西之地的一方豪强,他是圆滑逐利的商贾之子。他们之间没有交情,能让罗四郎冒着被吕进猜忌的风险登门,只能是他以商人的敏锐,嗅到风雨欲来的征兆。   “济阳丁氏亦是商贾,论家底论人脉,尚且不如罗氏,如今却在北地呼风唤雨,缘由为何,罗四郎君还不明白吗?”   秦萧点到即止,由着罗四郎往深里想:“江北已然一统,罗氏不趁早为自己寻条后路,更待何时?”   罗四郎眼中闪过心动,却仍有犹疑。   “此事干系甚大,容我与家祖商议一二。”   秦萧颔首:“可。”   待得罗四郎离去,秦萧唤来燕七:“盯紧此人,若有异动,你知道该怎么做。”   燕七领命而去。   秦萧强撑着嘱咐完,人已咳得不成样。倪章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只得将煎好的汤药送上。   这一回,没有崔芜备下糖块,秦萧只能硬着头皮饮尽苦药。   “放心吧,”他想,“我会替你铲除障碍。”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这一年的夏日格外短暂,远在北地的崔芜冰鉴没用上几日,就被匆匆而至的秋雨打断了暑意。   七月流火的时节,她如约赶到颜府,为颜适主持加冠礼。   为着掩人耳目,安西众将中只有颜适随崔芜回了京城,且施恩之隆重直追资历最老的延昭。   种种作为落在有心人眼中,坐实了颜适“卖主”的名头。加之颜小将军少年无畏,行事骄纵恣意,私下里难免树敌无数。   然而谁也不知,夜深人静时分,白日里嚣张跋扈的少年将军一个人独坐月下,神色是罕见的寂郁。 第199章   每当这时, 与颜适一墙之隔的邻居——已经升为工房主事的丁钰就会顺着梯子翻过聊胜于无的围墙,拉着他在庭院里生一丛篝火,将带来的陶罐架上去。   “我知道你不爱演纨绔, ”丁钰一边拨拉火塘,一边拍了拍颜适肩头, “你得这么想,你演的越逼真,信你背主的人就越多。信的人越多, 你家少帅在南边就越安全。”   “等他功成归来, 还怕没人替你洗清污名?”   颜适难得没将他挂在肩头的爪子扒拉下去,他抽动了下鼻子:“煮什么呢?这么香。”   丁钰咧嘴一笑,杂七杂八地盛出一大碗:“给你做的病号饭,别以为我看不出,你那一身旧伤不比你家少帅强多少。之前都是硬挺着,好容易回了京, 还不赶紧养一养?”   “现在年纪小不觉得, 等过十几年,有你受罪的时候。”   颜适接过比自己拳头大的海碗, 内容极为丰富——鱼片和虾肉熬的汤, 下入粳米煮成河鲜粥,再打进鸡糜和蛋黄,瞧着稀里糊涂,味道却不含糊。   他也不矫情,一口气全干肚子里,肠胃填满了,心情果然好了不少:“你说少帅那边怎样了?咱们就这么干等着,什么也做不了?”   丁钰在他脑壳处敲了下。   “年岁不大, 操心的事不少,”他吐槽道,“有功夫管这些,不如把身子养好,预备着过两日的冠礼。”   丁钰没白忙活,当崔芜走进颜府时,看到的是一个红光满面、神采飞扬,似乎还胖了不少的颜小将军。   “瞧着精神了许多,”崔芜很满意,“等兄长回来,可不会怪我没看顾好你。”   隔着一道主从名分,颜适待崔芜远比往日恭敬:“仰承殿下福泽庇佑。”   他后退半步:“殿下请。”   崔芜穿来乱世十多年,还是头一回主持冠礼,这几日揪着盖昀狂补功课,好容易理顺了步骤流程。   第一道缁布冠,寓意“尚质重古”,“不忘本”方能事君,而后能敬神明。   祝词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第二道为皮弁冠,古为朝服,加此冠后,可“行三王之德”。   祝词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第三道为雀弁冠,形如“爵”,又似雀,古为祭服。加此冠后,可“敬事神明”。   祝词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加冠毕,少年将军束起发髻。崔芜舒展广袖,将一支莹润细腻的白玉簪挽于髻上——这个品级的和田白玉,中原实不多见,是她压箱底的好东西,今日予了颜适,也算是美玉赠英雄。   “论理,应由秦帅为你取字,但他托了我,我亦不好辜负,”崔芜叹息,“你天性赤诚,毫无杂念,我为你取字清行,愿汝真心内固,清行外彰,莫辜负了你小叔叔对你的期望。”   颜适跪伏于地,恭敬三拜:“殿下教诲,末将铭记于心。”   崔芜拉起颜适,好容易挨完繁琐庄重的大场面,整个人好似“轻”了十斤。   “还愣着做什么?拉这小子喝酒去,”北竞王带头起哄,“今儿个是他的大日子,不灌醉了,就是你们几个没能耐。”   能出席颜适加冠礼的,皆为军中心腹。男人最听不得的就是“没能耐”,闻言立刻吵翻了天,拖着颜适进了花厅,二话不说先灌了三盅酒。   毫无疑问,这一晚颜适喝大了,趴在案上起不来身。丁钰寻到他时,他迷迷糊糊地直摆手:“不成……这回真不成了!”   丁钰失笑,偏头端详了下,吃力地将这小子胳膊搭过肩头,踉跄着回了后院。   他这阵子常来颜府,府中下人已经习惯,见状非但没阻拦,反而帮着他将颜适扶回卧房。   看着一个人占满整张床的少年将军,丁钰活动了下臂膀,龇牙咧嘴:这小子瞧着精瘦,搬起来可贼沉。   他将被褥胡乱丢在颜适身上,拍了拍手就要功成身退,谁知那卷在被子里的少年将军突然含混地呜咽一声:“小叔叔……”   丁钰一愣,转头看去,颜适却没醒,只是说梦话。   少年逐渐长开的身躯卷在被子里,长手长脚缩成一团,像头没人要的狼崽,瞧着有点可怜。   丁钰原地驻足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撩袍坐回床边,像哄小孩儿那样拍了拍他后背。   “你小叔叔很快就回来了,”他难得耐心,“不怕啊。”   颜适翻了个身,抱着他的手睡沉了。   这一年秋风袭来的时节,发生了几件大事。   第一桩是吕进与樊城守将的关系急转恶化。   这事还得追溯到两个月前,樊城守将遣子造访,原是为寻吕进商议布防之事。谁知吕进为了炫耀新得的美妾,命她席间献舞,一来二去,居然叫一对男女看对眼了。   樊城守将姓吴,其子原也算是个少年豪杰。奈何英雄难过美人关,自席间一面,竟是朝思暮想、念念不忘。   半个月后,他再次潜入襄阳城,买通吕府下人,设法见到那献舞的美人。两人花前月下、山盟海誓,美人泪水涟涟,恨不逢君未嫁时,吴郎君脑子一热,当即决定——私奔!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等吕进回过神时,两人已经逃到江边,正欲坐船渡江。吕进也是一地豪强,哪守得住这等耻辱?立刻点了一支精兵,命他们追过江去,眼看要将那对痴男怨女逮个正着,樊城守将听说消息,亲自带人接应儿子,硬是将追人的精兵逐了回去。   吕进未必多看重这个美妾,可吴郎君不告而取,犯了他的忌讳,也扫了他的颜面。当男人的,最忌讳的就是丢面子,自此之后,襄樊两家虽还保持着明面上的和气,私底下却有了裂痕。   第二桩大事是狄斐领兵荡平大漠诸部,更追踪到乌孙残部,与之大战一场,临阵斩杀乌孙大将同罗。   此役之后,至少十年内,西域逐部再无力寻中原的麻烦。立下奇功的狄斐班师回朝,所经之处,百姓夹道相送,高呼北竞王英明。   是夜,大军驻扎旷野,帅帐之内灯火通明。   徐知源前来求见时,狄斐还未歇下。听了亲兵回禀,他有些诧异,却还是将人请入帐中。   “这时候求见,莫不是有什么要事?”   徐知源抬起头,眼底闪烁着异样的光。   “将军此次大胜归京,又带回乌孙可汗与麾下大将人头,可曾想过殿下会赏赐什么?”   狄斐蹙眉。   “如何恩赏自有殿下决断,岂是我能置喙?”他眼神狐疑,“你究竟想说什么?”   徐知源确实有话要说,且是决定天下运势的要紧话。   “殿下已是北竞王,虽为万人之上,离那至尊至贵的位子终究有一步之遥,”他凑近两步,语不传六耳,“将军挟大胜归朝,正是风头无两,若能奏请殿下更进一步……”   “这从龙之功、拥立之情,您不揽在自己手里,还要往外推不成?”   狄斐听懂了他的暗示。   他没立刻表态,只说要想想,随即摆出“送客”姿态。徐知源并未逗留,识趣告辞。   待得步出帐外,嗅着润泽沁凉的夜风,他自胸臆深处吐出一口气。   “可惜啊,”徐知源默不作声地想,“可惜我资历尚浅,论情分、论功勋、论威望,远不如五军主将。”   否则,这莫大的功劳揣在自己手里最是稳妥,何必往外推?   狄斐其人,桀骜不羁,当初崔芜为招揽麾下,没少花心思费手段。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功名不热衷,尤其主君称王、江北一统,搁谁能心无杂念,没有一点想头?   是以五日后,大军抵达京城,崔芜领麾下文武亲自相迎。只见狄斐翻身下马,单膝点地,一字一句道:“仰承殿下恩德,末将已荡平西域,贼寇授首。”   崔芜大笑:“干得好!不愧是本王右军主将!”   她正要将人搀起,狄斐却双膝落地,行了极郑重的叩拜大礼。   崔芜一愣。   “天不可无日,国不可无君,殿下威德加诸四海,民心所向,众望所归,”狄斐掷地有声,“末将斗胆,请殿下称帝!”   崔芜敛目垂眉,沉吟不语。   盖昀瞳孔放大了一瞬,早知会有这一日,却没想到第一个提出的竟是狄斐。   不过……也好,以他大胜归来的功勋威望,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与丁钰对视一眼,两位最受信重的属官同时跪地。   “下官附狄将军之议,”盖昀说,“请殿下……登基称帝!”   崔芜回头,文臣武将已然乌泱泱跪倒一片。所有人低垂头颅,用谦卑的姿态掩住各自不一的心思。   崔芜勾起嘴角。   按照惯例,她本应严词推拒,陪他们玩一出“三请三拒”的戏码,但……   “凭什么是老娘按你们的规矩走?”崔芜冷冷扬眉,“凭什么不是你们按我的规矩来?”   她踩着男尊女卑的世道,一步一个血印地走到今天,不是为了因循守旧、画地为牢。   “准卿所奏!”   百官还等着崔芜“拒辞不受”,谁知这位主不走寻常路,令他们准备好的说辞无用武之地。仓促之下,还是盖昀领头,百官山呼如潮,耸动云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至此,江北一统,新朝正如初升旭日,缓慢而势不可挡地撕开乱世铁幕。 第200章   新朝定国号为魏, 以次年为元光元年,九月十八行登基大典。   旨意昭告天下,不出半月, 江南江北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襄阳城中,饶是吕进早有准备, 却还是万万料不到,这女子竟有如此心胸,自立为王犹嫌不足, 居然临朝称帝。   “自古阴阳有序、乾坤有常, 除了前朝太后弑子称帝,何曾有过女子临朝的先例?”他摇头叹息,“依我看,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日月悖逆、尊卑颠倒,世道只怕要坏了。”   他此行原是探望秦萧, 顺便打探崔芜底细。然而女子称帝太过离经叛道, 底细没打探到,反而将自己心思合盘托出。   “你说, 连个女人都敢肖想九五, ”他意动道,“我能不能……”   秦萧原有些恍神,听到此处回过味,心中暗自好笑。   面上却不露端倪,只道:“世伯若然称王,日后与樊城的吴将军怕是不好相见。”   吕进心里本有疙瘩,闻言更是大怒:“真当我怕了姓吴的不成?这些年,若不是我从旁照拂, 他姓吴的能有如今的舒坦日子?”   “他倒好,纵容儿子抢老子的女人,现在又来指手画脚,给他脸了是吧!”   秦萧一句话加深了吕吴之间的裂痕,眼看吕进气咻咻地走了,他唤来倪章:“罗四郎近日可曾上门?”   “不曾亲自登门,只命管家送了几支上好的老山参来,”倪章环顾左右,附在秦萧耳畔低声道,“那管家说,秋收刚过,按惯例,城中商贾会凑一批粮食,权当孝敬。”   “届时做些手脚,想必不难。”   秦萧颔首,目光越过半掩窗扉,落在院中丛生的蔷薇枝条上。   已过九月中旬,北地秋风渐凉,草木初现黄意,长江以南却是苍翠如春。那几株蔷薇一宿经雨,虽是枝条凌乱,瞧着不胜柔弱,凑近了细看,却是新打了花苞,不日又是一树春色。   “她终是走到了这一步,”秦萧深深叹息,“可惜……”   倪章知道自家少帅可惜什么,九月十八日行登基大典,他们便是插了翅膀也赶不回去。   “纵然赶不上,殿下心中也必是惦念着少帅,”他委婉劝解,“只要殿下想着,赶不赶得回,又有什么分别?”   秦萧目色沉沉。   “我只怕……”他话音骤顿,面对部下的疑惑,终是没将话说完。   我只怕,下回再见,不是“萧二”与“阿芜”,而是“君”与“臣”。   同样收到消息的还有吴越之地——叛军虽在负隅顽抗,却已是强弩之末,不出半年,孙彦有把握将其歼灭,夺回主动权。   可就在这时,一支不知从哪冒出的商队加入战端,令局面再次出现变化。   寒汀呈上密报时,主仆俩不约而同地沉默了。饶是领教过崔芜手段,也知晓她不会满足于割据一地,但以女子之身称帝立国?   寒汀从所未有地意识到,自己真的从未看清过崔芜。   难怪她一次次强调自己是“崔芜”而非“芳荃”,难怪她每每听自己称呼她为“夫人”都面色不善。   一个立朝开国的女人,怎可能容忍俯首屈就,成为男人的附属品?   寒汀不知孙彦作何感想,但是这一刻,他真真切切感到懊悔。   早知今日,当初就算拼上这条命也该劝郎君放了崔芜,至少不能与之结下仇怨。   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   孙彦亦有悔恨,若他当年能放低身段、小意温存,哄得崔芜如待秦萧一般倾心于他,则今日局面势必大大不同。   然他终究是一地豪强,不会放纵自己沉溺于于事无补的情绪中,只一瞬就回归现实。   “如此……也好,”他喉头滑动了下,极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她既称帝,则江南诸国必有警觉,自身尚且难保,一时半会儿倒也不敢打咱们的主意。”   寒汀苦笑,就算旁的势力不敢打,可崔芜为人睚眦必报,当年撂下狠话要诛江东孙氏满门,如今一统江北,只怕下一个要收的就是吴越之地。   更往深里想一层,叛军本是强弩之末,前些时日突然得了补给,士气竟似振作不少。斥候回报的消息是,有商队自北地来,与叛军做了好大一笔交易,但寒汀却想知道,若无北地主人首肯,哪家商队敢贸然插手江南局势,就不怕这滔天浊浪吞了自己?   他欲言又止:“大人以为,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是的,孙彦如今的身份不是“孙氏郎君”,而是“江南国主”。孙昭亡故,孙景是扶不起的烂泥,早被连天战火吓软了腿。权柄兜了个圈,终是回到孙彦手中,可惜孙氏早非昔年盛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孙彦收拢思绪,却还是无法避免地想起那个名字——崔芜。   他心中悔意涌动,却不能流露一星半点,叫部下瞧出端倪。   “咱们与叛军,迟早会有一战,”他铺开舆图,指定某处重镇,寒汀探头一瞧,不由惊呼,“舒州?”   “叛军即便得了补给,仍有致命软肋,就是派系诸多,难以拧成一股绳,”孙彦眉心冷煞,“咱们不妨暂退一步,且由叛军内部厮杀。等他们自己消耗干净了,再以雷霆之势夺下此地。”   “如此,江南危局可解。”   这是孙彦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有意思的是,有人与他所思不谋而合。   因着江南战乱频发,好些酒楼、茶楼都已萧条破败,然有一家酒楼却于乱世中做起生意,明面上迎来送往,背地里却买卖各方消息,成了情报集散的中转站,竟于洪水滔天中站稳了脚跟。   酒楼名为“萃锦”,于这一家独大的时局中,倒真有些“荟萃天下锦绣”之意。不是没有不长眼的势力打过酒楼主意,但真对上才知道,这酒楼实力之硬、背景之深厚,实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能肖想的。   不说旁的,数月前南下的北地商队便是驻扎于此,随行除了大批物资,竟还有一整只护卫队,配备的弓弩、刀枪之精良,不逊色于昔日的镇海军。有心人固然眼馋肥肉,却也怕咬下去是块啃不动的铁板,反而崩了大牙。   彼时酒楼雅座之中,贾翊与陈二娘子相对而坐。旁边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玩着手缝的布老虎,没多会儿就出了一身汗。   陈二娘子极怜爱地为他擦了擦额角汗迹,回头又是凝重神色:“江南这场仗打到这份上,沃土几成千里焦野,殿下要的是鱼米之地,如今只怕非她所愿。”   贾翊也不计较茶水冷了,用凉茶润了润喉:“放心,就快打完了。”   陈二娘子诧异:“先生何出此言?”   “叛军不比正规驻军,内部原是一团散沙,”贾翊说,“猖獗这些时日,几乎将江南地皮刮下三尺。”   “吃得如此脑满肠肥,合该出栏,正好殿下登基在即,送回京中,当作你我的贺礼。”   陈二娘子打了个寒噤,自他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中预见到江南来日的泼天血雨。   九月十八,登基大典。   钟声响彻每一条街巷,重峦般的宫门次第而开。饱经战乱的都城迎来新的主人,丹陛拂过十二华章的衮服。   舄鞋登阶而上,每一步都格外稳当。盖因主人踏过尸山血海,亦闯过荆棘丛生。   她知道脚底的路怎么走。   不是没有各怀心思的目光觊觎着她的背影,但当崔芜转过身——头戴冠冕,十二玉旒映照芙蓉秀面。睨视脚下,凛然如月照冰川,寒意四溅。   文武百官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去。   匍匐在一个女人脚底,承认她的权威,膜拜她的伟岸。   丁钰慢了半拍,目光随即与崔芜相对。那双眼睛清而冷,却在看向他时微微弯落,像是得意,又仿佛顽皮,戏谑地眨了眨。   令人窒息的空气突然融化,丁钰有点想笑,为免御前失仪,赶紧谦卑地俯下身。   与此同时,江南厮杀正酣,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渗透每一寸土地。   孙彦亲自带领部曲冲锋,长刀斩落人头,尸骸共弩箭齐飞。这是一场求败不求胜的战役,在时机差不多的时候,他下令鸣金,率部撤离了战场。   “大获全胜”的叛军自以为扭转了战局,没了外敌的压迫,首脑人物果然如孙彦和贾翊预料的一般自相残杀——先是东王叛乱,经西、北两王合力镇压。继而西王坐大,又被天王与北王铲除。   金陵城中血流成河,刽子手砍落成排的人头。自封天王的叛军首领只道隐患尽除、高枕无忧,殊不知是为自己敲响丧钟。   瞧准时机,孙彦下令反攻,虚幻的假象被喊杀声粉碎,镇海军亮出爪牙,像饥渴的野兽一样撕咬猎物。   叛军“偏安江南”的美梦化为烟云,刚经历一轮内乱消耗,根本无力对抗镇海军的反扑,只能仓皇迁都,一退再退。   孙彦不急着收复金陵,反而集中优势兵力包抄舒州,此地依江而建,自古便是军事重镇。可以说,拿下此地,便是拿住叛军命脉。   然而当镇海军开赴城下,忽听城头“轰隆”一声,亮起一面猎猎旗帜。旗上一个斗大的“魏”字,被天风拉扯,巨兽般扑入眼帘。   孙彦骤然勒缰,脸色惨白。   旗下站着两道身影,一是贾翊,一是延昭。   贾翊抱拳,遥遥施礼:“孙郎,奉我家陛下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第201章   舒州重镇落入大魏之手, 于孙彦是极沉重的打击。他试着进攻城池,结果不出所料,被以逸待劳的延昭击退。   孙彦无奈, 只能下令撤退。调转马头之际,他再次抬头, 瞳孔映入那个飞扬张狂的“魏”字。   仅仅相隔六年,昔日被他拿捏掌心的雀鸟居然生出双翼,成了他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的鲲鹏。   早知今日, 可曾悔不当初?   这个问题无解, 孙彦咬牙转身,狠狠甩下一鞭。   与此同时,借着叛军内乱,贾翊与陈二娘子安插在金陵城中的耳目悄无声息地控制了行宫。叛军搜刮的财宝封箱,整船运往京城,随行附有贾翊的亲笔信函, 言道以此贺女帝登基。   财宝是好东西, 解了国库困乏的燃眉之急,但崔芜紧蹙的眉头并未舒展, 只因暗桩传回密信, 落款赫然是秦萧私印。   她召来颜适,将密信递与他。   “襄樊两家关系破裂,兄长以为,眼下正是拿下襄阳的好时机,”崔芜说,“旁人朕不放心,你亲自走一趟,务必将兄长毫发无伤地带回。”   颜适巴不得这一句, 当即应下,忽又想起一事:“臣若骤然离京,可会有人生疑?”   崔芜思忖片刻,笑了:“无妨,朕有法子。”   当日傍晚,颜适纵马驰过大街,恰好撞倒一人。此人颇有来头,出身陈郡谢氏,父亲乃是当朝礼部尚书——晋帝在位时封的,崔芜登基之初,不欲与旧世家撕破脸,暂且没动他。   可想而知,此举引发朝野哗然,翌日便有清流上疏,要求女帝严惩颜适。   崔芜第一次经历桌案被弹劾奏疏淹没,还觉得挺新鲜。她摆出虚心纳谏的姿态,果然传旨将颜适申饬一番,免去半年俸禄,令其闭门思过。   殊不知闭门当晚,颜小将军就翻墙溜到丁钰府中,在其掩护下乔装出城,与一早调派好的两百亲卫汇合,直奔南边而去。   送走颜适,丁钰也没闲着,直接递牌入宫。彼时宫门已经下钥,但丁钰与女帝交情非凡,硬是凭着腰牌叫开宫门。   果不其然,女帝还没歇下。垂拱殿内灯火通明,她对着那幅铺满半张墙的舆图出神半晌,用朱笔在“襄阳”处勾了个醒目的圈。   丁钰就知道,她放心不下襄阳局势,这一趟来对了。   “刚遇上你那会儿,做梦也想不到有这这么一日,”他半点不客气地捞过案上的干果盘子,抓了颗杏脯丢进嘴里,“别看了,有颜适,有韩筠,保准把姓秦的接应出来,你还是想想往后怎么办吧。”   崔芜一时没回过神:“往后怎么了?”   “你一直想坐上那个位子,唯有登临高处,方能不受掣肘,”丁钰说,“如今得偿所愿,就没想过后面的路怎么走?”   “盛世明君是怎么个当法,书上都教过,你历史学的比我好,应该不难。可咱们到底不是土著,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是不是也该比旁人看得更远些?”   崔芜挑眉:“你想劝我君主立宪?”   丁钰卡壳了一瞬,老实说,他虽想过“往后”,可真没想那么长远。   谁知他没想,崔芜却想到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直截了当地说,“我其实也想过,但实在没这个条件。上层建筑都是由经济基础决定的,地基都没打牢,怎么盖房子?”   “尤其刚经过乱世,原有的底子毁得差不多,没什么比休养生息更要紧的。”   “凡事都得循序渐进,慢慢来吧,”   丁钰揉了揉额角,只觉这些字眼都熟悉得很,仿佛上辈子打过照面,奈何他一理科生,早把这些还了回去,哪还记得这些诘屈聱牙的社会经济理论?   不过,他意识到另一件事——   “你想君主立宪?”   “想啊,”崔芜坦然点头,继而莫名其妙,“君主立宪是君主制走到最后不可避免的进化方向,也是人文之光的具象初现,我怎么可能不想?”   丁钰是真的惊了:“我还以为……”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咬住舌头,因为意识到崔芜如今不只是“崔芜”,还是有史以来头一份的开国女帝。   两个现代人探讨社会文明变革方向没问题,可臣子与君王商量如何制衡君权……怎么想怎么怪异。   崔芜却看懂了他的心思。   “我确实热爱权力,也不喜欢被人制衡掣肘,”她坦然点头,“但喜不喜欢是一回事,该怎么做是另一回事。”   如果她是乱世土著,好容易杀出腥风血雨、登临九五,断不可能容忍分享权柄,哪怕为后世指摘,也得铲除一切威胁,将那重鼎牢牢把持住。   但她不只是“大魏女帝”,在另一个时空,她曾接受二十多年的现代文明浸润,知道在那遥远星火照亮的时空,有着怎样的盛世图景。   虽然一直以来,属于“现代人”的部分都被淹没在无穷无尽的杀戮与争斗下,可“她”依然在时机合适的时候挣扎露头,提醒崔芜,不要以“求生”为名,将真正的自我放逐。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崔芜捏了捏鼻梁,“当务之急,还是先接兄长回京,他一个人在外涉险,我实不放心。”   丁钰也想起他进宫的真正目的。   “秦帅的心思,你很清楚,”他斟酌着字句,“我知道,你心里也不是完全没他……”   “之前顾虑权柄下移,你始终不肯松口,现在……”   崔芜知道他想问什么,深深叹息后,她终是揭了底牌。   “……我想试试。”   她一直明白自己要什么,在登临绝顶前从不为旁的人或事分去心神。   但荣光加身并非她的最终目标,未来的路还很长。   有人同行,似乎不是什么坏事。   丁钰微微叹息,心说:这一天还是来了。   彼时崔芜身披明黄长袍,长发未梳成髻,只松松挽起,别了支猫儿发簪。于女帝而言,这副打扮有失庄重,但丁钰瞧着舒心,仿佛剥去那层威严华贵的外壳,崔芜还是崔芜,从未因独掌权柄而改了面目。   “如果想好了,就这么做吧,”他安心地长出一口气,又开始吊儿郎当,“不过,那姓秦的之前被你拒了那么多回,保不准还憋着气。”   “哎呀呀,这就叫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大魏的开国女帝脸色一变再变,终是抓起一把杏脯,塞进这小子不说人话的嘴里。   与此相隔千里,襄阳城中全无战事将起的征兆。兵丁照常巡逻,百姓如常上街,长江天堑隔去阴云,仿佛江北的硝烟永远熏不着花红柳绿的江南。   秦萧不便亲自出面,只托了罗四郎,几次三番潜入樊城,向吴守将晓以利害。   “樊城襄阳本为一体,大人才智不在那吕进之下,何苦看他眼色?”   “吕进狼子野心,如今又收留了安西主帅这把快刀,是为谁准备的,大人看不穿吗?”   “自令郎渡江后,吕进深以为恨,如今厉兵秣马,便是要对樊城不利。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大人性命干系樊城安危,还望早做决断。”   有道是三人成虎,樊城和襄阳本就生出裂痕,再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游说,以吴守将的城府都难免有所动摇。   但他毕竟老谋深算,要发自己家底去讨伐襄阳,这等蠢事万万做不出。   “容我再想想。”   罗四郎却上前两步,压低声道:“眼前就有千载难逢的良机,若大人有心于此,不过一句话的事。”   吴守将心念微动:“怎么说?”   “如今秋收已过,按惯例,城中商贾需筹集一批军粮,以作犒军之用,”罗四郎笑得诡秘,“军中不宜饮酒,但若有人在粮中动些手脚,叫襄阳守军闹一场肚子,您说,此时大军压境,他们还爬得起身吗?”   吴守将目光闪烁,仍有犹疑:“你为何要这么做?”   “良禽择木而栖,”罗四郎坦然道,“我等为商贾,出身低微,自然入不得吕大人的眼。可他既要用我们,又瞧不上咱们,这就失之下乘了。”   “小人久闻吴大人胸襟宽广,用人不拘一格,只需大人应允,事成之后,容我等将茶引贩售北境,小人愿效犬马之劳。”   他亮明底牌,吴守将反倒释然。   天下商贾,无不“利”字当先,至少吴守将是这样认为的。他垂目片刻,忽听一声龙吟,竟是拔出腰间佩刀,架于罗四郎颈间。   “你倒是坦诚,什么都说了,”吴守将冷笑,“我只问你,是受谁背后指使,挑拨本将与吕家关系?”   “区区商贾,也敢效仿古人玩合纵连横的把戏?就不怕我砍了你,再将你首级送回襄阳?”   罗四郎品尝到冷铁森寒,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但他并不惊慌,因为秦萧早料到眼下的情况,也事先做过推演。   “大人当然可以这么做,”他不慌不忙地说,“可您真以为,在下的人头这么值钱吗?”   吴守将微微眯眼。   “吕进为人如何,大人最清楚不过,如他这般刚愎自用,如何能容忍令郎的夺美之恨?”   “只怕您好心将在下首级送回,非但不能弥补吴吕两家关系,反而叫他意识到吴家在侧的威胁,生出斩草除根的心思。这笔买卖划算与否,还望大人三思。” 第202章   商贾的三寸不烂之舌能逐利, 亦可杀人。   最终,吴守将为罗四郎说服,敲定了秦萧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三日后的傍晚是约定时限, 倪章端着药汤走进寝堂,只见秦萧披衣坐于案前, 随手翻阅着一本书册。那册子不算厚,字迹娟秀工整,是出自女子之手, 倪章打眼掠过, 认出是崔芜手书的“金镞急救法门”。   他叹了口气,将药碗递上:“少帅这两日睡得不大好,趁现在时辰尚早,可要歇一会儿?”   秦萧却睡不着,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只觉舌头都苦麻了。   当着心腹的面, 他不便皱眉, 只道:“燕七可有消息传回?”   “尚未,”倪章答道, “少帅放心, 燕七一向耳目敏锐,必不会错过蛛丝马迹。”   秦萧不置可否,兀自低头看书。转眼夜幕降临,倪章点起烛灯,又端来饭食。秦萧原无甚胃口,倪章却道:“少帅连月忙碌,身子越发不好,若不好生用饭, 待功成回京,卑职们免不得挨陛下数落。”   秦萧想起崔芜那张不饶人的利口,也有点头皮发麻。他就着小菜勉强用了半碗粥,忽听外头动静不对,推窗望去,只见临北天空泛起红光,仿佛血色横流,街上人声马嘶,隐约有金戈之声遥遥传来。   几乎是下一瞬,墙头跃下一道人影,却是奉命打探消息的燕七。他疾步上前,纳头便拜:“少帅放心,一切依计行事,并无错漏。”   秦萧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按照他的计划,襄樊二城互为犄角,必要拆散合盟方能成事。是以这些时日,他明里暗里示意吕进,防人之心不可无,吴守将今日能夺他心爱的美人,明日便能夺他身家性命,须得谨慎提防。   不管吕进听没听进去,只需埋下一颗猜疑的种子,事情就成了一半。   果然,这些时日吕吴两家裂痕不断,虽未正面撕破脸,小规模的摩擦却在所难免。吕进甚至下令不许襄阳商贾赶赴樊城,消息传入吴守将耳中,难免另作思量。   眼看时机已到,秦萧授意罗四郎渡江献计,若吴守将应了最好,待得樊城夜袭襄阳,城内兵力空虚,大魏水师便可趁机拿下樊城。   即便不应,秦萧也有后手,届时将士兵中毒的罪名栽派在樊城头上,不怕吕进不上当。   事情发展确如秦萧所料,也许是被罗四郎“先下手为强”的说辞打动,也可能是早有吞并襄阳的野心,如今不过是风助火势、转瞬燎原,吴守将应下罗四郎“里应外合”之计,殊不知在他发兵襄阳的一刻,自己就成了被猎手盯上的黄雀。   “此间之事已了,再耽搁下去于时局无益,”秦萧果断拍板,“收拾行囊,待得樊城军攻城,我等便趁乱撤走。”   行囊是早收拾好的,车马也已备妥,就在一行人即将远遁之际,院门被人拍响,门缝中映出依稀火光。   “秦郎君可在?我家大人请您过府一叙。”   倪章等人瞬间警觉,手掌摁上腰间佩刀。却见秦萧沉吟片刻,冲他们打了个“下压”的手势。   “吕进未必猜到是我布局,”他沉声道,“现在动手反而打草惊蛇。”   “去开门,我也想听听,他有何说辞。”   倪章微觉不妥,但秦萧积威甚重,他不敢抗命,只得去了。院门一开,火光汹涌而入,乌泱泱的兵丁潮水般围了小院,为首的校尉还算客气:“我家大人有请秦郎君。”   倪章扶刀拦住:“我家少帅身体不适,已经喝药歇下,有什么话不能明早再说?”   校尉略侧过身,将外头的火光和喊杀声暴露在众人眼中:“贼寇攻城,我家大人担心秦郎君遭宵小误伤,特命我等接您入府暂避。”   倪章紧握刀柄,心中踌躇难决。   从吕进的立场看,敌军攻城,襄阳危在旦夕,守卫森严的刺史府当是最安全不过,请秦萧入府确实是为他的安全着想。   但若真去了,难免身陷重围,再想脱身怕是难了。   正当他犹疑不决,忽听身后有人道:“既是世伯美意,秦某……咳咳,却之不恭了。”   倪章蓦地回头,只见秦萧轻袍缓带,肩披一袭大氅立于阶上,目光锋锐好似藏着一把青霜。   他忍不住道:“少帅!”   秦萧抬手,压住他未竟的劝说。   那校尉待秦萧极是客气:“如此甚好,秦郎君请。”   秦萧于电光火石间估算出敌我兵力,吕进此行派了百十来人,真要突围,他们未必拦得住,只秦氏部曲难免有所伤亡。   再者,他确实也想看看吕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利弊权衡只在顷刻间,秦萧撩起眼皮,淡淡一笑:“有劳带路。”   门口停了辆马车,倪章扶着自家少帅上车,只见秦萧回过头,飞快看了他一眼。   倪章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秦萧放下心来,掀帘钻进车里。   他虽未往外张望,人却十分警醒,一路计算方位,眉心突然拧起——照马车行进的方向,并非赶往刺史府,而是往城外去了。   果然,下一瞬就听倪章问道:“不是说去刺史府?怎的往城外去了?”   校尉不应,只管埋头赶路。   倪章可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双腿猛夹马腹,竟是一跃而起,身形恍如从天而降的大鹰,稳当当地落上校尉马背。   “呛啷”一声,佩刀拔出半尺,正压在校尉颈上。   “说,你想带我家少帅去哪!”   校尉没想到秦氏部曲如此精锐,不过一晃神间,已然失了先机,周遭拔刀之声不绝于耳,却都慢了一步。   倪章一击得手,立刻以校尉为肉盾,挡住刀林:“不想你们将军人头落地,都给我闪开。”   校尉固然悍不畏死,却也不想莫名其妙送了性命:“我家大人实是一番好意,这位兄弟何必动粗?”   倪章冷笑:“好意?你说话不尽不实,还把我家少帅带来城郊,到底意欲何为?”   校尉还想解释,倪章将手一收,刀锋割破皮肉,留下一道细细血痕。   校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只听倪章厉声喝令:“让你的人退下!”   校尉不能退,却也不敢装聋作哑,转向马车道:“秦郎君明鉴,卑职奉我家大人之命行事,绝无歹意啊。”   车帘掀开半边,秦萧揽了揽大氅衣领,懒懒垂眸:“你家大人现下何处,这总可以相告吧?”   校尉有些为难,忽听不远处有人道:“一场误会。贤侄,莫伤了自己人。”   秦萧抬头,只见此地已经十分荒凉,不远处火光晃动,映照出大批人马。当中一人留有短须,正是吕进。   他拍马上前,摆出和事佬的姿态:“原是麾下无能,没把话交代明白——贤侄,真被你说中了,那姓吴的狼子野心,居然不顾襄樊两城的交情,串通城中商贾献上毒粮,更挥师渡江毁我基业!”   “自寒啊,今夜之后,襄阳城怕是要姓吴了。”   这原是秦萧的手笔,当着吕进的面,他装也得装出惊怒:“有这等事?那姓吴的背信弃义,实在可恶!只是世伯,襄阳尚有万余守军,未尝不能一战,您就这样弃城而逃?”   吕进原是试探,却被“弃城而逃”四个字戳了心窝。他仔细打量秦萧面色,只看出纯然的吃惊愤慨,疑虑不由去了三分。   “吴氏负我,我也不会让他好过!”吕进眼露阴冷,“只我将士多有误食毒粮者,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暂避锋芒,以图后计。”   “江陵守将与我原有姻亲之故,待我说动于他,发兵襄阳,不愁不能向姓吴的讨回旧账。”   秦萧明白了吕进打算。   “万余精兵,说丢就丢,倒是拿得起放得下,”他不露痕迹地思忖,“如此心狠手辣,若真被他逃了,怕是后患无穷。”   口中却道:“原来世伯已有万全之策,那再好不过——倪章,还不放开这位兄弟?”   倪章虽有不满,却不敢违抗主帅命令,依言撤了长刀。与此同时,秦萧吃力地走下马车:“秦某突然想到有处疏漏,世伯……”   吕进听他松口放人,仅剩的一点戒备之心也去了。又见他举止迟缓,昔日威震丝路的悍将,如今连上下马车都需人搀扶,难免起了唏嘘之心,亲自下马搀他:“慢着些,你方才说,哪里有疏漏?”   就在他托住秦萧手肘的一瞬,忽见那面白气弱的悍将闪电般撩起眼,目光竟比长刀还要锐利。   刹那间,吕进心知有异,撒手就退。可惜他快,秦萧比他更快,吕进只觉腕门微紧,已被秦萧翻掌扣住。   幸好秦萧伤病缠身,手上使不出力道。吕进轻易挣脱开,疾退几步,被亲兵密不透风地护持中央。   他松了口气之余,不免又惊出一身冷汗:“秦自寒!我待你以诚,你竟敢暗算我?”   “说,你与那姓吴的是否早就串通一气!”   秦萧被他挣脱,并不懊恼,只淡淡垂眸。   “世伯这些年的照顾,秦某感念于心,可惜你我各为其主,终免不了兵戎相见,”他语气淡漠,“看在你我两家的交情,来日春秋二祭,我自会为世伯上一炷香。”   “你放心去吧。”   吕进嗤笑,正待讥嘲两句,忽觉太阳穴一阵晕眩,眼前隐隐发黑。   他猛地低头,只见方才被秦萧扣住的部位,划出一道一分长、半分深的小口,渗出的血迹居然是黑色的。 第203章   秦萧领兵多年, 是当之无愧的悍将,一般情况下,吕进轻易不会让他近身, 遑论暗算自己。   但秦萧入城数月,吕进已从各种渠道查证, 此人确实伤病缠身,不复昔日悍勇。一条右臂更是遭人生生打碎,以致肩骨变形, 莫说舞刀弄枪, 便是握一只茶杯也吃力得很。   所以他没有将形同废人的安西主帅放在眼里,更不曾生出戒备之心。   直到猝不及防地着了暗算。   秦萧垂眸盯着自己左掌,食指指根处扣着一枚铁指环,黑黝黝的不甚起眼,却内藏玄机。   当年,崔芜用它轻易制住发疯的孙彦。   如今, 秦萧用它铲除大魏潜在的祸患。   吕进的伤口不算深, 所中之毒却好生厉害,不过几息功夫, 他已说不出话, 体力自每一寸肌理流出,向后直挺挺地栽倒。   身后亲兵忙扶住他,火光映照下,只见自家大人脸色青白,竟与死人无异。   再摸摸脉搏,不出所料,已经消散了。   亲兵骇极,失声惊呼:“大人去了!”   这四个字仿佛瘟疫, 瞬间席卷人群。亲卫们面面相觑,只以为身陷噩梦,半晌回不过神。   这变故太突然,秦氏部曲亦懵在原地。秦萧是唯一一个头脑清醒的,趁着吕氏亲兵尚未回魂,厉声断喝道:“吕进已死,襄阳落入樊城手中,尔等若想活命,只有一条路可走!”   “渡江往北,投效大魏!”   吕氏亲卫被喝令声惊醒,有人满面愤慨,有人若有所思,还有人神色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不知是谁发出怒吼:“是他杀了大人!大家一起上,替大人报仇!”   秦氏部曲神色骤凛,立刻向秦萧围拢,将他护在中央。   然而吕氏亲卫没有动。   他们对吕进未必有多忠心,从军不过是为混口饭吃。如今主君身死,死忠报仇的只是少数,大部分人更忧心日后前程。   又有人道:“襄阳已被樊城军占了,不如绑了他,向吴氏投诚!”   不少人流露意动,兵刃映着火光,异常险恶地转了过来。   秦氏部曲如临大敌,只听金铁之声迭连响起,出鞘长刀排成一丛刀林。   两边一触即发,斜刺里突然传来极尖锐的鸣响,所有人不及回头,最先提议绑了秦萧的亲兵惨呼一声,已然栽落马背。   后背露出长长箭簇,是被人一箭穿心。   秦萧猛地扭过头——   江畔夜风呼啸凛冽,马蹄声裹挟风中,恍如奔雷压境。当先一人没命甩鞭,只一骑便有千军万马的气势,他单手控缰,马槊横扫,于乱军中生生开出一条道。   “我乃河西颜适,谁敢伤我主帅!”   吕氏亲兵跟着吕进偏安江南,何曾见过这等凶神?本以为能走几个来回,谁知狭路相逢,就如经霜的麦杆遇着秋风,落花流水、一溃千里,怎一个“惨”字了得。   不过几个瞬息,颜适已经领着亲卫杀到近前,末了竟是视四面敌军于不顾,翻身下马,单膝点地:“末将接应来迟,请少帅恕罪!”   秦萧见他束起发髻,眉眼也老成许多,非复昔日少年模样,不由露出欣慰笑意。   然而下一瞬,他眼前发黑,竟是步了吕进后尘,身不由己地栽倒下去。   “——少帅!”   襄阳战报六百里加急送回京城,彼时崔芜正在瞧贾翊递来的奏疏,一同送入宫中的还有自叛军手中清剿的财宝,百十来口大箱子满满当当,居然填满了大半个垂拱殿。   崔芜将缴获一分为二,七成入国库,三成进私库。阿绰带着初云、潮星忙碌了一早上,好容易清点完毕。   按说这是好事,崔芜的心绪却不太美妙,盖因贾翊上疏称,新即位的江南国主不欲生民涂炭,向大魏递出降表,投效称臣。   最后四个字映入崔芜视野,就像一把钢针戳进眼球。   令她恨不能将折子揉成一团,再踩上千万脚。   但她没这么做,因为折子递上来时,盖昀就在一旁。   “臣知陛下深恨孙氏,但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前朝推行三省六部制,崔芜全盘照搬,并以盖昀为尚书省左仆射,统领六部。昔日同僚私下相见,都尊称盖昀一声“盖相”,有意思的是,女帝却迟迟不加封“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头衔,令这称呼缺了少许名正言顺。   盖昀本人倒是不在乎“丞相”不“丞相”,今日入宫只为说服女帝接受孙氏投诚。   “今天下未统,多少双眼睛盯着陛下。若陛下能善待孙氏、彰显仁德,则我大魏人心所向,自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反之,若陛下严惩孙氏,灭门诛族,则各地豪强看在眼里,难免不起唇亡齿寒之心。日后用兵攻伐,必遭顽抗,令我将士徒增伤亡。”   “孰轻孰重,还望陛下三思。”   崔芜面色不显,摁住奏疏的手却慢慢攥紧,仿佛掐着某人喉咙一般,将那张纸撕成碎屑。   “盖卿的顾虑,朕很明白,”她垂落眼帘,神色淡淡,“只孙氏父子坐镇江南多年,好大喜功、草菅人命,更纵容硕鼠,视治下百姓如草芥。”   “若就这么放过,朕只怕无颜面对江南百姓。”   女帝语气平静,盖昀却听出某种隐藏极深的情绪。那一瞬他心头发寒,盖因崔芜掌权多年,养气功夫炉火纯青,大多数时候已经能很好地控制情绪不外露。   如果某一刻,她的城府开始压不住情绪,那只能意味着她对江东孙氏的杀戮之心,已经超出理智克制。   和这样的女帝对着干是不明智的,但盖昀不能不再次劝说:“百姓要的是盛世清平,不是屠戮某一家某一姓报私仇。陛下胸襟包揽宇内,还请以百姓为重,莫要徒增杀戮!”   言罢,他伏地叩首,长拜不起。   崔芜手指撕烂了奏疏,在长案上留下清晰的指痕。   襄阳战报就在这时送入殿中,阿绰脚步稳重,抬眼将女帝与权相的微妙气场收入眼底,言辞越发小心:“主子,襄阳发来六百里加急。”   有襄阳当前,崔芜哪还顾得上孙氏不孙氏?只见她劈手夺过战报,三两下拆看完毕,先是大喜,继而大惊,随后眉心紧蹙,眼含忧色。   盖昀忍不住问道:“可是战事有变?”   “战事倒是顺利,韩筠拿下襄樊,颜适也顺利接应出兄长,”崔芜沉声道,“只兄长辛劳数月,不慎染上风寒,现下正在襄阳城中静养。”   盖昀听得“战事顺利”,松了口气。   “秦帅身子尚未养好就千里奔波,实在辛苦,”他说,“陛下登基以来未曾大封功臣,便是不想落下秦帅,如今可算是得偿所愿。”   崔芜凝眸不语。   她知道给宫中报信的规矩,再严重的病情也要说轻三分。虽然战报轻描淡写,但能让秦萧耽搁北归时日,可见情况不容乐观。   如果是半年前,崔芜早就奔赴襄阳,但现在不行。   “崔芜”可以夜奔千里,“大魏女帝”若敢效仿,只会牵连朝堂地动山摇。   “传旨,命康挽春启程赶赴襄阳,殷钊领三百禁军随行,迎秦帅回京,”她于转念间下定决断,“以韩筠、岑明为主将,五万兵马驻守襄阳,整编降卒,荡平余匪。”   崔芜看向阿绰:“让中书省即刻拟旨。”   阿绰掩住砰砰乱跳的心口,第一次在男人们的博弈游戏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是,奴婢这就去。”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她匆匆离去。   盖昀见惯崔芜身边侍女代为传话,一时没往心里去,只还惦记江东孙氏:“那孙氏投诚……”   崔芜满心都是秦萧安危,想也不想:“先把孙氏余孽押回京,其他的,等见了人再说。”   她没给准话,但“暂押回京”总比“就地诛杀”强得多。盖昀有些无奈,却不能过分逼迫。   “陛下圣明。”   这一年初雪来得迟,及至进了腊月,依然不见纷白。天也难得放晴,但见阴云密布,沉甸甸的压在大庆宫的琉璃瓦檐。   贾翊和陈二娘子先一步抵京,第一件事就是入宫拜见大魏女帝。饶是仓促学了觐见的礼仪,跟在贾翊身后走进重重宫禁的陈二娘子依然大气不敢喘一口,拢在袖中的手捏出一把凉汗。   这可是皇宫啊!   想当初在凤翔,一个歧王府就震得她回不过神,原以为修了大造化才有这样的机缘,万万想不到,真正的大造化还在后面。   彼时,崔芜在前廷的垂拱殿批阅奏疏,明黄袍服,赤金宝冠,昔日云鬓花颜未曾改易,眉眼间却敛着说不出的威仪。   贾翊心中感慨,人已一丝不苟拜倒:“臣贾翊,幸不辱命。”   陈二娘子也紧跟着拜下。   崔芜待心腹部下一贯宽和,贾翊为她远走江南,蛰伏数载有余,这份功劳她记着,赏赐也格外大方——除了中规中矩的赐宅与金银,更任命其为刑部尚书,统领刑狱诸事。   “朕记得先生曾言,愿重修律法,安民心,清吏治,肃纲纪,”她说,“新朝既立,我给你这个机会。”   贾翊大喜,深深叩首:“臣谢陛下恩典。”   陈二娘子却未得官职,这个世道不许女人出头,一个女帝已是踩了无数人心中的天道纲常,崔芜不在乎世家反弹,但她对陈二娘子有着朝堂外的期望。   “朕听说,你在南边开了家萃锦楼,生意很是不错,”崔芜语带深意,“既是荟萃天下锦绣,怎可厚此薄彼?以后在京中继续开下去,也替朕揽尽天下之财。”   “揽尽天下之财”这几个字分量太重,陈二娘子隐隐窥见女帝心中图景,既惊且喜。   “谢陛下恩典,”她亦拜倒,“民妇必不负陛下所望。”   “赏”完了,便该轮到“罚”。   贾翊觑着崔芜脸色,小心道:“陛下,江东孙氏已然押解进京。孙彦现下就在垂拱殿外,等候召见。”   崔芜眼神冰冷,将笔撂下了。 第204章   这是孙彦时隔两年再次见到崔芜, 此时距他们江南初识,已经过去整整六年。   六年前,她是自妓馆出逃的低贱娼女, 他是高高在上的节度使之子,她跪于面前回话, 眼角眉梢俱是卑微。   六年后,尊卑逆转、上下翻覆,她高居丹陛之上, 换他匍匐在地, 卑微求存。   很难说孙彦此刻是什么心情,愤怒、懊恼、窘迫,抑或悔不当初,这些形容都太单薄、太片面,无法企及万一。   他只知道,胸口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啃咬, 既痒且痛, 酸麻兼具,令他恨不能掀翻这金碧辉煌的垂拱殿。   但他最终没这么做, 而是依着臣子觐见君王的礼数撩袍跪地, 深深叩拜。   “臣,叩见陛下。”   丹陛之上一片寂静,女帝许久不曾叫起。这是君王给降臣的下马威,却因两人的前情而多了几分隐晦凶险的意味。   孙彦听到脚步声,是女帝踩着丹陛,缓缓走下阶来。他眼前闪过一抹明黄袍角,上好的云锦料子,织着团龙暗纹, 那样尊贵无双的衣料和纹理,如今穿在一个女人身上,生生压垮了江南国主倨傲的头颅。   “孙卿,”女帝悠悠道,“还记得当年,朕与你说过什么吗?”   她的声音回荡在垂拱殿内,激起空旷淡漠的回音。孙彦有一瞬茫然,崔芜与他说过太多话,他如何知晓她指的是哪一句?   下一瞬,指尖传来剧痛。女帝抬脚踩住他手指,靴底用力碾压,孙彦吃痛不已,却不敢呼号出声。   电光火石间,他脑中闪现过一句杀意凛然的:“你若对我不轨,我要江东孙家九族陪葬!”   耳畔“轰隆”一声,孙彦如遭雷击,怔愣当场。   “看来孙卿是想起来了。”   女帝用靴尖挑起孙彦下巴,后者被迫抬头,将那副艳绝人寰的面孔映入瞳孔。这一次他真正以仰望的姿态与崔芜对视,终于看清她眼底灼烧的恶意与憎恨。   他不能自已地颤抖起来。   崔芜曾说过许多恶毒的话,在她几次三番逃离孙府,又被抓回受刑之际;在她被孙彦逼迫,于帐内婉转承欢之际。每一次她恨声咒骂,孙彦都未曾放在心上,就像他从未想过,崔芜许诺的报复,竟会在某一日降临眼前。   孙彦感到屈辱,因为被迫匍匐的姿态,也因为曾经的人上人,反被看不入眼的“玩意儿”拿捏了命运。仅剩的理智却掌控住口舌,发出颤抖的求饶声:“求陛下……饶我江东孙氏满门性命。”   女帝负手而立,冷冷端详跪在脚底的男人。昔日伟岸的身躯蜷成一团,他此刻的模样与那些她曾见过的,在男人脚下哀嚎求生的女人没什么两样。   原来男女之间从不存在不可跨越的鸿沟,将一个男人摆在女人的处境中,他自然而然会呈现出女人的面貌。   崔芜笑了。   “天子一言,重于九鼎,”她收回脚尖,倨傲地扬起下颌,“说说看,朕为何要饶过江东孙氏?”   殿内点着火盆,孙彦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被冷汗打湿的背脊凉飕飕的,因女帝字里行间的杀机而战栗。   “自古,杀降不祥,”他努力不让声音颤抖,“陛下坐拥四海,当以仁德教化世人,若诛孙氏,则天下再无敢归降者也。”   这番说辞与盖昀出奇的相似,却无法说服君临四海的女帝。   “朕记得孙卿曾说过,世间本是弱肉强食,强者执掌权柄,自可不畏人言,对弱者为所欲为,”她笑吟吟地用孙彦曾经的话堵他,“孙卿啊,这为人处世,可得一以贯之,若因强弱易势就朝令夕改,也太让人失望了。”   孙彦死死攥紧手指。   “还是应该将姿态再放低些,”他想,“哪怕磕头求饶、痛哭流涕,也要消了她心头杀意。”   但心里知道是一回事,要他对曾经为所欲为的婢妾做出这等姿态,将颜面丢在地上踩碎,又是另一回事。   到底,他是江东孙氏的嫡长子,曾经万人之上的江南国主。   “孙氏已然投诚,陛下何必苦苦相逼?”他言辞中有愤慨,亦有自伤,“你明知我所行所为皆因钟情于你……”   他没能把话说完,刀鞘重重拍上后脑,令他摔倒在地,眼前阵阵发黑,好悬一口气没上来。   耳听得扶刀而立的御前侍卫冷冷道:“大胆逆臣,竟敢在陛下面前口出狂言。”   是的,是“陛下”,而非“崔芜”。   自她登临皇极起,他与她之间便划开天堑,再无谈私情的余地。   孙彦在天旋地转中意识到这一点,几乎惨笑起来。然而下一瞬,他听到女帝冰冷的喝令声。   “孙氏御前放肆,目无天威,拖下去,杖毙!”   “凡江东孙氏,男子十五以上者立诛,女子发配北疆,与披甲人为奴!”   盖昀就在这时赶到垂拱殿,气还没喘匀,先听到这么石破天惊的一句,整个人都不好了。   “陛下三思!”   他顾不得请安,扑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孙氏死不足惜,为此伤及陛下圣明,却是得不偿失!”   “望陛下手下留情!”   崔芜听着盖昀声嘶力竭的哀求,眼底没有丝毫动容。   据说,人在濒死时会回顾生平,这一刻的女帝就陷入这种微妙的状态。那些被折磨、被囚困、被强迫的过往,逐一闪现眼前,仿佛一盏飞速旋转的走马灯,每一帧都写着“屈辱”与“不赦”。   “朕为何要手下留情?”她漠然质问,“一个卑贱降臣,玩意儿而已,杀了便杀了,又能如何?”   这话好生耳熟,孙彦浑身僵硬,做梦料不到昔日不经意的羞辱之语,会在多年后化作要命的暗箭,捅他一个万刃穿心。   便是盖昀,也拿女帝毕露的杀机无法,只能哀哀恳求:“陛下,万万不可……”   然而天子一怒,血流成河,岂是三言两语能逆转的?   就在盖昀绝望之际,忽见阿绰疾步入殿,欢声禀报。   “陛下,秦帅还朝,已近城外三十里。”   崔芜:“……”   盖昀好似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嘶声高呼:“陛下,秦帅还朝乃天大的喜事,万万不可见血啊!”   “秦帅身子不好,您就当为他积福德,也不可滥杀降臣!”   崔芜胸口数度起伏,终是“秦帅还朝”四个字占了上风。   怒吼如沸的毒火被压下,她冷然下旨:“孙氏众人暂押鸿胪寺,召集太医与百官,与朕同迎兄长回宫。”   盖昀如蒙大赦:“臣领旨!”   这一日风很大,五色大纛随风翻飞,猎猎如旗。   孙氏众人作何感想姑且不论,随女帝出城二十里的文武百官却是冻得够呛。   然而没人敢抱怨,自捷报抵京至今,足够他们明白秦萧在女帝心目中的地位。挟樊襄大捷归来的安西主帅有功勋,亦与女帝有情谊,轻易不可撼动。   林立的旌旗出现在官道尽头,是殷钊领三百禁军簇拥着一辆马车。颜适、史伯仁等安西将领护卫四周,瞧见天子大纛,下马便拜。   “陛下万岁!”   男人们高大的身影匍匐于地,“万岁”两个字在这一刻有了具象化的体现。这本该是令人心潮澎湃的一幕,崔芜却隐隐不安。   “兄长呢?”   她抬眸扫过低伏的头颅,并没瞧见熟悉的身影,目光自然而然转向毫无动静的马车。   安西众将意识到不对,只是女皇未曾免礼,谁也不敢擅自起身。   不顾众将与百官的注视,崔芜疾步上前,三两下登上马车,掀帘钻了进去。   然后她愣在原地。   车里光线昏暗,秦萧裹着大氅蜷缩一角。他似乎听到动静,眼皮挣扎着颤了颤,却没能睁开眼。   崔芜摸了摸他额头,不出所料,烧得烫手。   “兄长?”   她小心扶起秦萧,后者吃力地撑开眼,混沌中只瞧见一抹明黄。   他意识到什么,支撑着坐起。   “陛下……咳咳,恕臣失仪。”   请罪之言未曾说完,他被崔芜摁回怀里。   “怎么病成这样?”崔芜探他脉搏,懊恼至极,“早知如此,我该亲自赶去襄阳,免得兄长千里奔波。”   秦萧这一病反反复复,就没彻底好转。他在襄阳静养了半月有余,眼看天气渐冷,北上之路越发难行,这才勉强动身。   谁知还是高估了自己,刚进京城地界就发起高热,脑中昏昏沉沉,连亲卫通禀女帝出城亲迎都没听见。   “陛下……恕罪。”   话没说完,舌尖品尝到甘苦气息,是被崔芜塞进两片山参。她为他擦了擦汗湿的额头,低声道:“别说话了,闭眼安心睡一觉,睡醒就到家了。”   秦萧被“家”这个极具归属意味的字眼抚平了心绪,含着参片,果然沉沉睡去。   百官与众将足足等候了两刻钟,直到有人耐不住朔风凛冽,小幅度地跺着脚,才见女帝掀开车帘。   “繁文缛节且免了,百官各自回府,尔等护卫车驾,随朕回宫。”   不光百官震惊,安西众将亦是面面相觑。这当然不合礼数,但崔芜以女子之身登临帝位,本身就是对“礼数”的叛逆,她不在乎旁人如何想,只对殷钊使了个眼色。   殷钊会意,绵长中气破开往来肆虐的凛风。   “陛下有旨,摆驾回宫!”   ----------------------- 第205章   自女帝登基, 福宁宫从没有这样忙碌过。多数宫人听说了秦萧回归之事,却没想到,崔芜居然直接将人带回宫城。   马车尚在途中, 早有侍从飞奔报信,催促着将后殿寝堂收拾出来。闻言, 几个心腹侍女面面相觑——福宁后殿乃是女帝居所,侍从出入尚且不妥,如今竟要分一半安顿外臣, 传出去像什么话?   嘀咕归嘀咕, 能在身边伺候的都是嘴紧谨慎又细致的,谁也没敢在这件事上置喙。   一众宫人忙忙碌碌,终于在御驾回宫前收拾妥当,忽听外头人声嘈杂,数名亲卫抬着一张长椅步入殿中,女帝站在边上, 侧身挡住穿堂风。   自阿绰之下, 几个宫女面面相觑,直到女帝唤人, 才赶紧上前帮忙。   如此折腾半晌, 终于将秦萧安顿在西暖阁的床榻上。崔芜亲自取了秦萧手腕,诊脉片刻,眉头拧出细细褶皱。   “果然是操劳了,”她深深叹息,“身子还没养好就奔波劳碌,这几个月也不曾安心静养,加重了忧思症状,早知如此, 说什么也不该让他去襄阳。”   然而襄阳已经拿下,现在说这些都迟了,只能尽力调养。   崔芜提笔写了方子,命阿绰交与小厨房:“药材之事最易动手脚,以后取药煎药都得你亲自盯着,万万疏忽不得。”   阿绰知晓厉害,沉声应下。   崔芜又命人端来温水,拧出帕子为秦萧擦身。对高热之人而言,物理降温是最有效的法子。湿帕擦过腋下,温温凉凉甚是舒爽,秦萧凝聚起一点神智,强撑着睁开眼,抬头瞧见明黄袍角,就要起身请罪。   “臣……咳咳,冒犯了。”   崔芜无奈至极,将人摁回枕中:“都病成这样,还不老实躺着,再着了风,有的苦头吃。”   秦萧浑身酸软得厉害,哪怕铜筋铁骨,也被高热融成一滩水。他身不由己地栽回枕中,兀自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崔芜换了张帕子,为他擦拭掌心和腰腹:“福宁殿。”   秦萧这一惊非同小可,奈何崔芜摁着他,想起身都不能:“臣与陛下身份有别,怎可……”   崔芜从随身荷包里摸出糖块,塞进秦萧嘴里。   满口香甜堵了秦萧话头,他错愕地睁大眼,眼角因高热浮起红痕,那模样竟有几分可人。   “兄长的身子一直是我照看,没人比我更清楚,”崔芜一边解释,一边手脚麻利地擦过全身,“你病成这样,我不亲自照应,如何安心?”   秦萧还有犹豫:“臣乃外臣,入住陛下寝殿,只怕……咳咳,有损陛下清誉。”   崔芜是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规矩于她都是狗屁,当年值夜班时,休息室离病房一墙之隔,该见的、该摸的,一样没落下。   “兄长现在知道清誉了,”她没好气道,“当初你病得只剩一口气,还不是我贴身照看?”   “该看的、该损的都损没了,现在才来操心这些,晚了吧?”   秦萧哑口无言,也是病得实在没力气,舌尖搅动着糖块不说话了。   说话间,崔芜擦完上身,待要拉扯裤腰,被秦萧忍无可忍地摁住。   他没力气开口,连窘迫带无奈地瞪了崔芜一眼。   崔芜只得让步:“我去叮嘱几句,待会儿再来看兄长。”   说着,起身使了个眼色,在殿外候了半晌的倪章和燕七立刻进来,接过为自家主帅擦身的活计。   “兄长暂且住这儿养病,你二人追随他多年,最了解兄长起居习惯,也留下照拂,”崔芜低声叮咛,“兄长病势不轻,定要小心谨慎。”   倪章原还觉得不妥,待得听见那句“病势不轻”,想也不想应下:“陛下放心,卑职必定尽心竭力。”   崔芜满意点头,又去了前廷。   安西众将果然没走,却也不敢擅闯宫禁,就候在垂拱殿外。崔芜无意令他们着急,开口给了交代:“兄长暂且留在宫中养病,等好了再挪出去。”   “至于几位将军,府邸已经备下,清行也亲自瞧过,朕就将人托付与你了。”   安西众将微觉不妥,然而在河西时,秦萧便是由女帝照拂,如今由她接手,似也不是说不过去。   只是外臣留宿女帝寝殿……怎么听着那么别扭?   安西众将不敢问,他们并非女帝嫡系,交情没到那份上。这其中,颜适算是与女帝最为相熟,加冠礼都是天子亲自主持,却也不曾开口。   “臣领旨,”他躬身行礼,面露迟疑,“若陛下允准,臣想探望小叔叔……”   “今日天色已晚,兄长又病着,改日吧,”崔芜缓声劝慰,“等兄长好了,有多少话说不得?何必急在一时。”   颜适没有勉强,行礼退下。   安西众将跟在他身后,还有些不放心。史伯仁快步追上,伸胳膊怼了怼他:“真把少帅留宫里?这、这要是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能想到的,颜适自不会忽略,甚至想得比史伯仁更深一层——这些时日,他冷眼旁观,大魏朝堂表面和睦,私底下却隐隐有了文武派系别苗头的征兆。   如今女帝将大胜归来的悍将留在宫中,简直是往文官手里送把柄。   崔芜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那么,是她根本不在乎,还是……有意为之?   颜适不敢再想,自己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不管像不像话,”他正色道,“这都是陛下的意思。”   “记住你们现在的身份,你们不仅是河西的将,更是大魏的臣。”   “天子旨意,只可遵从,不能忤逆。”   安西众将如闻棒喝,冷汗之余,不说话了。   他们走了,有人没走。如今朝堂之上,唯一不把崔芜当作天子看待……或者说,不只当作天子看待的,唯有丁钰。   眼看众人欲言又止地退下,他吊儿郎当地走上前,撸袖敲了敲案面:“决定了?”   这话没头没脑,但崔芜听懂了:“自然。”   “你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但这回牵扯的不止你一人,”丁钰说,“那帮老东西本就看武将不顺眼,若他成了众矢之的,你护得住吗?”   崔芜失笑,这等放肆不羁的大实话,也就丁钰敢说。   “我若护不住兄长,”她言简意赅道,“也白坐这个位子了。”   丁钰双手拢在袖中,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   “既然陛下心意已定,我也不必枉作小人,”他说,“你俩的事,你俩自己解决,不过有个人,你最好见一见。”   崔芜挑了挑眉。   丁钰让她见的是个女人,十八九岁的模样,长裙曳地,袅袅婷婷。她跪下叩拜时,身姿仿佛一脉纤弱的兰花,连同为女人的崔芜都忍不住想扶她一把。   “民女时寻芳拜见陛下,得见天颜,不甚荣幸。”   崔芜恍然:“你就是陈二娘子送去孙府和襄樊的芳娘?果然知进退、懂礼数。”   芳娘再拜:“陛下谬赞,民女愧不敢当。”   “陈二娘子说,你想为自己博个前程,”崔芜懒得兜圈子,直截了当道,“你有功于大魏,朕不会薄待功臣。”   “现下给你两个选择:若你往后想过平安富贵的日子,那简单得很,陈二娘子会在京中另开酒楼,朕与你半成股份,再赐宅邸一座,财帛若干。满京城的郎君任你挑选,但凡有看中的,朕便收你为义妹,按照郡主的规格略降一等,将你风风光光地嫁过去。”   平安,富贵,尊荣,以及可堪托付终身的良人。   于寻常女子而言,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前程。   但芳娘沉吟片刻:“第二条路呢?”   崔芜饶有兴味地看着她:“要么,你留在宫中,正好福宁殿还缺人手……”   芳娘不假思索:“民女愿意留在宫中。”   崔芜是真好奇了:“宫中虽然富贵,规矩也多,且越是靠近权力中枢,越容易有性命之忧。民间虽也有风浪,但朕既允了你,保你一世风平浪静的底气,总还是有的。”   “宫中风浪不断,只因陛下身边乃是世间最高处,”芳娘平静应答,“站在高处,才能眺望远方,哪怕失足跌落,也好过默默无闻,庸碌一生。”   崔芜有些讶异,这不像是土著女子会说的话。她思忖片刻,突然吩咐:“抬起头来。”   芳娘不明所以,却依言抬头。崔芜对上那双秋水明眸,自瞳孔深处捕捉到诡谲的亮光。   那是一个人的野心,熊熊燃烧着,释放出难以形容的生命力。   崔芜喜欢有野心的女人。   “也罢,”她说,“既然你有心,就留在宫中吧。对了,你可曾读过书?”   芳娘:“民女的父亲曾有举人功名,幼承庭训,也曾读过诗书,认得些许字。”   “那再好不过,”崔芜不曾追问举人之女为何流落风尘,只道,“福宁殿尚缺掌事女官,这个缺便由你填了吧。”   芳娘大喜:“谢陛下恩典。”   又道:“奴婢有一不情之请,求陛下为奴婢改个名字。”   崔芜不解:“名字乃父母所赐,且你名字颇有意蕴,改了岂不可惜?”   芳娘自嘲一笑:“奴婢姓时,寻芳却是流落风尘之际,鸨母所取。至于原来的名字……前尘往事,譬如昨日死,不提也罢。”   “寻芳乃男人意趣,非女子志向,陛下既许奴婢站在高处,还请圆了奴婢心愿。”   崔芜觉得这个女人实在很有意思,沉吟片刻。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你既甘心登高逐月,便以逐月为名吧。”   逐月依依拜倒:“奴婢,谢陛下赐名。” 第206章   福宁殿多添一名女官, 就如深海汪洋中丢进一粒小石子,掀不起丁点浪花。   就连女帝身边的初云与潮星,也只以为自家主子善心发作, 从未细想过背后隐情。   崔芜将人带回福宁殿,交与阿绰安排妥当, 自己却进了西暖阁,掀帘就见秦萧卧于榻上,昔日锐意逼人的眉眼收敛了气势, 脸色苍白、眉头微蹙, 有种说不出的孱弱。   似碎玉,如浮冰,一触即碎,叫人忍不住想呵护。   倪章与燕七正欲行礼,被女帝挥手屏退。这二位颇有眼力见,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临走不忘掩上帘子, 为他二人留出一方独立天地。   崔芜短暂地脱离“女帝”身份,贴着床沿坐下, 握住秦萧探出被外的手。   指尖有些发凉, 掌心却是温暖的,伤病这些时日,他整个人消瘦了许多,皮与骨之间只余薄薄一层血肉,摸着几无缓冲。   崔芜拂去秦萧散落鼻梁的乱发,然后她颤抖着低下头,亲了亲他冰凉的指尖。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感到失而复得的人回到自己身边。   秦萧这一病绵延半月有余, 每日昏昏沉沉,喂药都是掰开唇齿硬灌下去。躺到后来,骨头关节“哗啦”作响,血肉化作烂泥,几乎和这锦绣丛长在一起。   他自少年起殚精竭虑,被迫以不算厚实的肩头扛起河西安危,十数年来无一日敢松懈,不成想欠下的终是要还,借着重伤之机,硬生生躺了个昏天黑地。   秦萧昏睡期间,朝堂上发生了几桩大事,首先是大封功臣。   以延昭、狄斐、韩筠、周骏、岑明五军主将为首,得封侯爵的共十人,大部分是自萧关起追随崔芜的心腹,唯有秦萧与颜适出身河西。   这其中最引人深思的是秦萧,盖因旁人封号皆是礼部拟定,唯独秦帅这份是女帝亲拟。   武穆。   彼时丁钰就坐在一旁,闻言呛了口茶。   “你,咳咳,”他拍着胸口半晌,好容易喘匀了气,“你就算抄作业,也换个吉祥点的啊,抄个谥号过来,不怕兆头不好?”   崔芜却道:“我要给自己提个醒。”   丁钰懵然:“提醒什么?”   “兄长功高,军中威望更是非同一般,日后立足朝堂,少不得有流言蜚语,”崔芜目光沉沉,“我要时刻提醒自己,如岳武穆那样的悲剧,不能在我眼皮底下上演。”   “太平本是将军定,若不能让将军得见清平,还要我这个皇帝干什么吃?”   丁钰不说话了。   有着相同顾虑的不止丁钰一个,好些人都在私下里揣度这个封号的用意,连颜适都找上丁钰打探口风。   不是走正门,还如以往一样,翻墙过来。   “都说武穆二字多用于谥号,加作封号未免不祥,”颜适眉心紧蹙,“你说,陛下此举是何用意?”   丁钰拍了拍他肩头,将烤好的肉串塞进颜适手里。   “放心,反正不是歹意,”他说,“有这两个字,只要你家少帅日后别脑子进水,干出逼宫造反的混账事,他这一辈子的平安尊荣算是稳了。”   颜适不明所以,但他知道丁钰与女帝私交之深,隐隐有着某种旁人插不进的默契,思量再三,还是信了。   与此同时,盖昀再次入宫求见女帝,态度很明确,是为孙氏说情来了。   “陛下待河西隆恩深厚,不仅封了双侯,更赐史伯仁等将领伯爵出身,朝中谈及此事,无不赞颂陛下德行仁厚,”盖昀先拍了一通马屁,而后转入正题,“同为降将,孙氏却仍囚于鸿胪寺中,只怕河西众将看在眼里,会有唇亡齿寒之感。”   崔芜不屑:“孙氏什么东西,怎配与河西相提并论?”   “兄长于朝廷有大功,与朕有情谊,拿他比孙氏?真是辱没了兄长!”   盖昀却道:“正因秦侯功勋显赫,落在旁人眼中,难免有所非议。就好比陛下将秦侯留在宫中,本是为了让他躲开是非,安心养伤,可旁人看来,未尝没有软禁秦侯、剥离军权的意思。”   崔芜脸色瞬间阴沉。   “臣知陛下并无此意,也明白陛下与秦侯之间的情谊,”盖昀说,“但河西诸位将军未必清楚。他们本就惴惴,若陛下此时处置孙氏,难免让外人以为,陛下欲对降臣赶尽杀绝,则河西诸位将军越发没了立足之地。”   崔芜沉默片刻:“那依先生之见呢?”   她对盖昀仍是旧时称呼,后者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臣请陛下降仁德于孙氏,为堵天下悠悠众口,亦是安河西诸将的心,”盖昀郑重拜倒,“陛下素爱读史,当知汉朝初立,高祖为安功臣之心,封了自己最厌恶的雍齿为侯,自此稳住朝堂。”   “臣请陛下效仿古时明君,舍一己好恶,以仁德教化天下。”   大殿陷入长久的沉寂,盖昀额头贴地,只觉每一寸皮肉都被地砖寒意浸透,好半晌才听到一声遥不可及的:“准卿所奏。”   在盖昀的竭力斡旋下,赶在这一年年关前,吃了半个多月牢饭的孙氏众人终于接到宫中旨意:封孙彦为顺恩伯,赐宅邸,许长居京中,非诏不得擅离。   孙氏众人喜极而泣,过了这么久担惊受怕的日子,终于等来结果。虽不比江南自立尊荣无匹,好歹不必为性命担忧。   唯有孙彦面色暗沉,握着那卷明黄旨意,几乎将卷轴扯烂了。   一旁的寒汀胆战心惊,唯恐自家主君当着宫中使者的面失态,小声提醒:“伯爷,陛下天恩,不与咱们计较,您……还是谢恩吧。”   孙彦惨笑。   是啊,他与她的前尘,在他是刻骨铭心、情难自禁,在她却是一笔勾销的“不计较”。   自此,君臣之分泾渭分明,再容不得逾越半步。   真是天恩浩荡啊!   孙彦手捧卷轴,重重叩首。   “臣,孙彦,叩谢陛下隆恩!”   料理了孙氏,崔芜将大半精力放于朝堂,第一件事就是组建内阁,兼领阁臣之职的除了盖昀、许思谦等心腹班底,亦有出身世家的老牌文臣。   新旧搭配,形成微妙的势力制衡,旁人或许不解其意,丁钰却看明白了。   “不设相位,反而组建内阁,你这是要效仿明成祖?”他从案上抓了把干果,一边丢进嘴里,一边咂摸着分析,“这制度本身没什么毛病,可你别忘了,到了明朝后期,内阁权力甚至可以对抗皇权,比宰相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吃果子就吃果子,一张嘴残渣乱喷,亏得女帝脾气好,不与他一般计较,反而推了茶水过去。   “内阁牵制皇权不可怕,可怕的是内阁权柄由世家把持,借朝堂为自家谋私利,”崔芜沉吟,“这事我已有了章程,只是我刚登基,许多事宜缓不宜急,且再等等。”   丁钰抬起头:“等什么?”   崔芜没说话,目光落定在丁钰身后舆图上。   都城东北,燕云十六州。   丁钰摸着下巴,目光微微闪烁。   “也罢,你心里有谱就好,”他说,“只一点,我看你设枢密院,将兵权从政权中分离出来,又在各地设卫所,将统兵权与调兵权剥离开,这是防着武将坐大?”   “前朝覆灭多因藩镇割据,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想重蹈覆辙,”崔芜很坦然,“限制兵权,是防患于未然,也是给武将设一重防火墙。不受限的权力太容易让人膨胀,再正派的君子也受不住这般诱惑,与其君臣来日无相见余地,倒不如我当一回恶人,起码保他们平安终老。”   丁钰点点头,算是认同:“那枢密使一职由谁担任?可别像宋朝那些个脑子里进水的皇帝一样,找个不懂兵事的书呆子领兵,巴巴给人送菜!”   崔芜笑了。   “当然不会,”她说,“现下是过渡时期,先由我兼着,盖相为副。等理出头绪,自然有更合适的人接手。”   丁钰想问“更合适的人是谁”,瞅着女帝神色,终究没开口。   “你既要分权,兵权自不用提,财政大权也不能放任,”他托着腮帮,“我记得北宋那会儿搞出一套二府三司,琐碎是琐碎了些,不过好歹把财权剥离出来,要不要拿来用?”   崔芜俨然有种高考答卷的错觉,拿着现成的公式套应用,却怎么代入都无法契合。   “还是别了,”她嫌弃地皱了皱眉,“三司使倒是把财权剥离出来,结果呢?有宋一朝官制比那猫刨过的毛线团还乱,冗员、冗兵、冗费,消耗了多少民脂民膏?”   “要是被那帮蠹虫借机搬空国库,我哭都没地方哭去。”   丁钰想笑,可惜没敢。   “分权难免冗员,不分又会造成权力膨胀,”他烦恼地抓了抓头皮,“老祖宗真会给咱出难题,就不能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吗?”   崔芜捞起栗子丢他。   “哪那么多两全其美的好事都被你占了?”她说,“咱们站在前人肩膀上,能多出几百年阅历,已经是万幸,至于其他……走一步看一步吧。”   丁钰跟着叹了口气。   “内政我不懂,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办,”他说,“但眼下有个事,你得放在心上。”   “我听说崔家前两天给宫中送了年礼,里头有一整座和田白玉雕的观音……崔家的用意,你可明白?” 第207章   世家互送年礼是惯例, 不稀奇。奇的是随观音玉像送进宫的,还有崔家家主手书的请安奏折。   奏折言道,这玉观音是多年前, 崔家太夫人得知崔七叔有后,花费重资寻得一块质料上称的美玉, 又请巧手匠人雕成观音,为未出世的孩子祈福用的。   折子还说,崔家太夫人自入京后, 因水土不服一病不起, 病中常恐时日无多,不得与骨肉团聚,是以将玉像送入宫中,女帝瞧着玉像,就当目睹长者慈颜。   此折一出,朝堂无不唏嘘。有御史言官随之上疏, 言称百善孝为先, 女帝既以仁孝治天下,何不将崔家老夫人接入宫中?奉汤侍药、悉心照料, 既可彰显孝道, 又能重聚天伦,一举两得,堪为当世佳话。   当然,折子没通过,被崔芜当垃圾丢进故纸堆里。   “听话听音,名义上让我对崔家太夫人尽孝,其实是催着我给崔家一个名分,敲定崔氏宗室之名, ”崔芜冷笑,“都说世家最重血统,他们倒好,为着借壳,连出身都不顾了,可见是会变通的。”   丁钰亦不屑:“你自己都说了,想当宗室呗——宗室啊,意味着他们崔家出皇帝了,不光崔家的猫猫狗狗跟着升天,说不定还能捞个王爵当当。以后你若有个什么,崔家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这一本万利的买卖,谁管出身不出身?削尖了脑袋也得往里钻啊!”   丁钰话说得刻薄,崔芜忍不住笑了。   “崔家人的算盘你我都清楚,只可惜了十四郎,”她敛了笑,淡淡地说,“他是崔家难得的明白人,原以为扶持他掌握崔家大权,日后能给彼此留几分相见的余地,没想到崔家这潭水深得很,是朕小瞧了。”   当初崔芜进军河东,是崔十四郎崔源不惜变卖家产凑足军粮,为着这份情面,崔芜对崔家总是多几分包容,崔家几次上赶着贴过来,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料低估了旧世家的底蕴,崔源虽成了名义上的家主,奈何年轻,根基浅薄,对内对外都无甚话语权,反被亲长拿捏住。   说起崔家,丁钰要多尖酸有多尖酸。可他比崔芜还心软念旧,提及崔十四郎,就狠不下心肠了。   “当年没有他,咱们在晋州就麻烦了,”丁钰叹了口气,“一边是忠,一边是孝,他夹在中间,不容易。”   崔芜亦叹息:“算了,眼看要过年,不提这些煞风景的事。”   丁钰十分同意,虽说过年不是稀罕事,可这是崔芜登基后第一个大年节,自是如何隆重都不过分。   “我想着,江南战事未平,延昭、韩筠、岑明都未回京,不必太铺张,”崔芜说,“前日礼部上疏,请于大庆门外造鳌山,与民同乐。我准了,只不许过分奢靡,总归新朝初立,得有点太平盛世的气象。”   延昭在吴越,韩筠、岑明在襄樊,打着“平定流匪”的名头,其实是清缴周边割据,为攻伐南楚做铺垫。   丁钰没意见:“回头我领着匠人加加班,多造些新鲜灯样给你撑场面。”   他现在领着工部左侍郎的官职,造些新巧灯样虽有谄媚上意之嫌,但也不算太出格。   “除此之外,礼部递折说什么举办宫宴,被我否了,”崔芜继续说,“大过年的,不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强摁一块儿有什么意思?”   “连轴转了这么久,就指着过年喘口气,谁也别想给朕添堵。”   丁钰撇了撇嘴,心道:你那点心思蒙谁呢?不就是想跟姓秦的踏踏实实一起守岁,不想被人打扰吗?   “那正好,”他抓了一大把干果塞进衣兜,“大冷天的,谁乐意往宫里跑?躲家里抱着火炉喝小酒,不美吗?”   “至于陛下,就待在福宁殿,和那阎王脸的秦自寒相对无言,哎呀呀这个年关过的,可太凉快了。”   可想而知,这小子临走前被女帝用干果壳丢了一身。   打发走来蹭下午茶的丁侍郎,崔芜回了福宁殿,没进殿门就听见吱哇乱嚎,再耳熟不过。果不其然,转过拐角时,只见两团毛球离弦之箭般窜出,绒爪来回抓挠,不多会儿就纷纷扬扬。   崔芜暗自好笑,眼看棉花糖被欺负狠了,又有点心疼。她俯身抱起猫团子,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折腾这么久,怎么没人拉一把?这么大动静,没吵着兄长?”   这一猫一狐是自“崔使君”起就跟着崔芜,福宁殿院子大,这俩可算能撒欢了,没事就在院里追逐打闹。偏生侍女们也宠着这俩小东西,在院里搭了鸟窝和猫爬架,平时由着它俩祸害人。   此时听得女帝回殿,侍女们立于阶下屈膝行礼,再一抬头,秦萧居然醒着,倚着南窗下的罗汉床,将支摘窗撑起,瞧得兴味盎然。   崔芜一颗在勾心斗角和政务中滚浮躁了的心瞬间静了,她笑眯眯地走上前,隔着窗户摸了摸秦萧额头:“还好,不烧了。只是大冷的天,就这么开着窗户,不怕再着凉?”   秦萧裹得厚实,殿里又生了火盆,是真不觉得冷。待要起身行礼,又被崔芜搭着肩头摁回去:“行了,又没外人,每天来来回回几趟,兄长不嫌烦吗?”   秦萧烧虽退了,身上却没什么力气,被女帝一摁动弹不得,好气又好笑地想:这是趁机报复吧?   口中却:“礼不可废。臣忝居福宁殿,已是于礼不合,再荒废了礼数,便是朝中言官也轻饶不了臣。”   崔芜轻轻叹了口气。   若说丁钰是不把崔芜当女帝,言行举止放肆得过了火,那秦萧就是太把崔芜当皇帝,日常相见过分拘谨,全没了昔年相处的亲近自在。   这大约是因为他少时目睹嫡兄对自己的猜忌,深知“权势”这把刀有多锋利,一点不想拿崔芜与自己的情份来赌,宁可谨小慎微,恪守君臣之分。   “也难怪,”崔芜想,“他是经过权势之争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现在说什么,他都只会当成心血来潮的花言巧语,不会真正往心里去。”   慢慢来吧。   想到这里,崔芜心平气和了。   “言官嘴碎,我也觉得烦人,可朝堂之上,没他们又不行,”崔芜伸指在秦萧瘦脱形的面颊上戳了下,“不过我怎么觉着,兄长话里怨气挺大?是不是怪我将你扣在宫里,不比自己开府轻松自在?”   这话说轻是闲唠家常,说重却有指责秦萧不恤圣恩之嫌,他当即要起身请罪:“臣绝无此意!”   结果刚撑起一半,又被崔芜摁了回去。   “我倒想放兄长回去,不过你这个性子,回府肯定不能安生静养,还不如留在宫里,好歹有我盯着你。”   崔芜撒了手,回头吩咐道:“热水和药浴都备好了吗?这个时辰,该为兄长施针了。”   秦萧伤得不轻,未曾养好又远赴襄阳,一来二去,攒了一身病症,崔芜与康挽春诊过脉,凑在一起得出一个结论:若不好生调养,十有八九要落下病根。   两人斟酌了一晚上,研究出一套针法和药浴的方子,如此一来,秦萧每日须得在花红柳绿的药草汤中泡足半个时辰,再被女帝扎成个四体僵硬的刺猬。   一开始,秦萧很难适应,盖因沐浴也好,施针也罢,皆需褪去衣物。不过很快,他发现崔芜下针时极为专注,从不戏谑玩笑,这让他稍稍自如少许。   浴处设于偏殿,侍女早有默契,备好浴桶便掩帘退下。倪章为秦萧褪去外袍,他矮身浸入药汤,热水没过筋骨扭曲的肩膀,不由极细微地皱了下眉。   倪章留意到,话中流露隐忧:“少帅肩伤耽搁这些时日,也不知能不能治。”   秦萧摁了摁右肩,没吭声。没人比他更清楚一只健全的手臂对武将的重要性,但是于新朝的“武穆侯”而言,似乎又没那么重要。   归根结底,他领兵多年,权威太重。当年尚未长成,已然惹来嫡兄猜忌,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若是废了一条右臂,能换女帝安心,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崔芜不这么想。   她在外殿耐心等了半个时辰,待得秦萧出浴,光裸上身俯卧在罗汉床上,银针早已消毒就绪。这套针法行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认准穴位,她不可避免地走了神,视线流连在秦萧肩头。   “这两日,兄长感觉如何?”   秦萧不明就里,感受着穴位处传来的酸麻感,闭目答道:“有劳陛下挂怀,臣好多了。”   崔芜点点头:“既如此,我要动手处理你的肩伤了。”   秦萧无声无息地睁开眼。   “其实最佳的治疗时间是刚受伤那会儿,可惜耽搁了,”崔芜咽下叹息,如今懊恼已是无济于事,“拖到现在,兄长伤骨自愈,再要治,可得吃些苦头。”   他们曾经探讨过这个话题,秦萧早有心理准备:“可是要碎骨重拼?”   “不止如此,”崔芜的手指落上秦萧肩头,柔腻对粗糙,令后者微微震颤,“伤骨愈合的部位会生骨痂,就像兄长在树皮上看到的瘤子,不将这些清理掉,兄长这辈子都没法拎起陌刀。”(1)   秦萧沉吟:“要如何清理?”   崔芜挪动指尖,定格于某处。   “我要在这里开刀。”   ----------------------- 第208章   于古人而言, 身体发肤受自父母,不是谁都能接受在身上动刀,但秦萧没有提出任何疑议。   “陛下打算何时动手?现在?”   崔芜:“……”   虽然秦萧没说错, 但“动手”两个字听起来实在别扭。   “不急,”崔芜说, “我还需要做些准备,且明日吧。”   秦萧应下。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从他入住福宁殿至今, 但凡私下相处, 崔芜的自称都是“我”,而非象征九五至尊的“朕”。   可能是她习惯了,一时改不过口。   也可能是……   秦萧用仅有的左手捏了捏鼻梁,掐断不该有的遐思。   君臣之分犹如天堑,他荣宠至此已是万幸,不该再有更多奢望。   等到翌日同一时间, 秦萧明白了崔芜所谓的“准备”是什么意思——摆在面前托盘里除了常见的刀具, 还有一把锯子。   秦萧沉默了。   崔芜没再解释,秦萧的表情告诉他, 他已经猜到治疗过程是怎样的。   “先把这个喝了。”   秦萧问也不问, 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末了咂摸下舌尖,发现与平日里饮的十全大补汤味道不太一样。   “这是什么?”   崔芜失笑:“喝完了才想起来问,不怕我在药汤中动手脚?”   秦萧很坦然:“陛下若想动手,无需这么麻烦。”   然而很快,他发现话放早了,那当然不是毒药,而是崔芜精心调配的麻沸散。药效发作得很快, 不多会儿,秦萧只觉头晕目眩,身体软得挪不动一根手指。   他哭笑不得:“陛下……这是做什么?”   崔芜柔声安抚:“治疗过程不会太好受,兄长且睡一觉,睡醒了就没事了。”   秦萧想说“不必,臣受得住”,可元气大损的身子扛不过药效,饶是他竭力强撑,依然失去意识。   崔芜亲自动手,将秦萧披散垂落的长发挽成发髻,用麻布笼住。自己亦蒙头罩面,披上惯穿的白披风。   “开始吧,”她对打下手的康挽春吩咐道。   秦萧这一觉睡得还算踏实,药剂剥离了肢体官感,一直隐隐折磨他的钝痛短暂消失。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三个时辰后,他独自躺在西暖阁中,窗外天色暗沉,隐隐听得有人说话。   首先是阿绰的声音,殿内侍女数她活泼,追随崔芜的时间也长,女帝并不十分拿规矩拘束她:“好好的,陛下为何突然换了后殿匾额?兰雪堂,名字倒是好听,只我不懂,雪都是白的,哪有蓝色的?”   崔芜笑了笑:“不是这个意思……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这是赞誉君子独立世外,品格高洁如兰雪。”   阿绰恍然:“若论独立超然,谁能及得上陛下?”   这马屁拍得太明目张胆,连秦萧都忍不住摇头叹息。   “傻丫头,能当皇帝的,可以不择手段,也可以流氓无赖,唯独不能独立超然,否则迟早被人生吃活剥了,”崔芜说,“这话指的另有其人。”   秦萧心念微动,分明隔了一层窗纸,看不到院中情形,他却莫名觉得崔芜目光洞穿支摘窗,纠缠在自己身上。   手术很成功,该清理的骨痂都清理干净,该续合的断骨也矫正归位。但对秦萧来说,这不是折磨的结束,而是开始。   当麻醉药效褪去,原先隐隐的钝痛立刻化作锥心刺肺的巨浪,一层层冲刷肌骨,直如万蚁啃噬。   崔芜开了活血止痛的方子,亲手喂秦萧饮下。若是平时,武穆侯大约会说些“于礼不合”的套话,但他太疼了,力气化作冷汗从每一处肌理渗出,实在发不出声,只能就着女帝的手吞咽汤药。   崔芜拧了帕子替他擦拭额头冷汗,心疼得不行:“要不,我再配一剂麻沸散,兄长喝了也好安睡?”   秦萧却不愿,一碗麻沸散灌下,他整个人如坠梦中,与疼痛相比,失去身体掌控权更让他不安。   “臣,受得住。”   崔芜知他脾气执拗,不好勉强,只得道:“那我为兄长讲个故事吧。”   秦萧恍惚失笑,心说:这莫不是将我当成颜适那小子了?纵然是颜适,十岁之后也再没缠我讲过故事。   口中却道:“臣洗耳恭听。”   他已做好准备,听一首哄三岁小孩的幼稚童谣,谁知崔芜张口却是:“许久以前,在那东胜神洲,有一小国名叫傲来国。东海之畔生有一块奇石,受天地之造化,夺日月之精华,久而久之生出灵性。”   “某一日,奇石崩裂,从中窜出一只石猴……”   孙行者的事迹在这个时空绝对是头一份,秦萧从未听过这样的故事,不知不觉入了神,连肩头痛楚都暂且撂到一边。又过片刻,药劲上来,他闭目一歪头,居然昏沉沉睡了去。   崔芜遂住了口,轻柔掖好被角,再于案上点一炉安神香,这才留恋地退出去。   倪章与燕七仍候在殿外,崔芜压着声吩咐:“兄长半夜也许会醒,若痛得睡不着,或是发起高热,不必顾虑,即刻告诉朕。”   两名忠心亲卫答应了。   崔芜掠过一眼,见他二人隐有疲意,放缓了口吻:“兄长伤势反复,你们也跟着担惊受怕。以后排个班,你二人轮流守着,别都杵在这儿,熬垮了身子,心疼的还是兄长。”   “左右这殿里还有宫人,少一个人没妨碍。”   这是实话,自秦萧入住西暖阁,崔芜就将殿中宫人分出一半,专门用于照料武穆侯。其中以逐月、初云为首,虽不及亲兵贴心,胜在悉心周到,有些倪章燕七想不到的细节,她们亦能安排妥贴。   女帝关怀,两人自无不应之理,于是倪章留下守上半夜,燕七回后罩房歇息。   如此折腾一番,已是临近三更。崔芜回了自己地界,未批完的奏疏已然码在案上。她随手摊开一本,匀了匀笔墨,就见阿绰端了参茶送上:“晚饭那会儿,崔氏又送请安折子。”   崔芜运笔不停:“说什么?”   “说崔老夫人瞧着不好,也不知能否过去这个年关,老人家这辈子没别的心愿,就想再见幼时失散的孙女一面,”阿绰低声道,“还有御史跟着上疏,说什么陛下仁孝,当不可令亲长抱憾,反正话里话外,都劝说您亲自探望崔老夫人。”   崔芜微哂,提笔落下朱批。   这是她给阿绰的特权,每日送呈的奏疏,皆由阿绰先过一遍,做出摘要附在折上,再按所奏之事分门别类。   如此,省下崔芜不少功夫,阿绰亦觉获益良多。   “以后折子只会更多,你若忙不过来,就叫逐月帮你,她出身书香,这些事做得来,”崔芜吩咐一句,又道,“至于崔家,还如以往,留中不发。”   “朕给十四郎几分颜面,真被他们当成令箭,以为可以开染房了?”   崔芜不在乎崔老夫人死活,也不觉得那位高高在上的名门主母会对素未谋面,甚至连血脉是否亲生都存疑的“孙女”有何亲情。   这世间的唱念做打、悲欢喜怒,说到底无非是为了“权”和“利”。   “之前命你往江南去信,你哥哥可有消息传回?”   “尚未,”阿绰道,“我明日再去封信催催,务必在正月之内,给陛下一个准信。”   崔芜点头允了。   秦萧肩伤连疼三日,只他性情隐忍,哪怕疼得冒冷汗,面上也绝不显露端倪。   然而崔芜仿佛长了双透视千里的慧眼,将他的隐忍与苦楚瞧得一清二楚。只是秦萧不说,她也不勉强,每日只陪着秦萧说些闲话,东拉西扯之下,也能分散些注意。   待到第三日,便是这一年除夕。清早起身,崔芜忽有所感,推窗张望,果然见天上纷纷扬扬,如扯棉絮、扬鹅羽,不消半天,偌大庭院已然换上素白新装。   这是今冬第一场雪,虽来得迟,却是一场大雪。崔芜一时兴起,披着大氅奔入庭院,在积雪上踩下一串玲珑脚印。   因着天冷,一猫一狐并不睡在院里,阿绰在殿内摆了两个木盆,铺上松软木屑,权当猫窝和狐窝。听着外头动静,两个团子冲进雪里,满地打滚撒泼耍欢,很快沾上一层细碎雪末。   一刻钟后,阿绰和逐月一人抱了一个毛团进殿,一边擦干皮毛上的雪末,一边就着火盆烤干湿毛。崔芜也脱去大氅,捧着战利品——一捧新折的腊梅,笑眯眯地进了西暖阁。   “兄长瞧瞧,这花开得好不好?”   彼时秦萧尚未起身,正就着水盆净面。因是病中,他懒得束发,只披一件外袍,倚着软枕偏过头:“甚好,不过为何是腊梅,而非红梅白梅?”   在多数人眼里,腊梅不似白梅洁净,也不比红梅艳丽,只胜在一段香气。但崔芜就喜欢这股奇香,唤人取了青瓷瓶,插得错落林立。   “因为好闻,令人舒心畅快,”她说,“闻着花香,折子都能多批几本。”   秦萧忍俊不禁,心道:孩子话。   简单洗漱过,他被挪到临窗的罗汉床。崔芜取了自制的听诊器,开始每日清早的功课。   “吸气,屏住数五个数,再慢慢吐出。”   秦萧照做,如是重复三遍,他留意到崔芜专注的眉眼微微凝蹙。   “我之前说过,兄长今日病根,倒有一小部分是思虑过重而起,”她沉吟道,“从这两日看来,兄长忧思非但不曾减轻,反而隐有加剧。”   “兄长,你到底在不安什么?或者说,你怕什么?” 第209章   秦萧哑然, 不知如何回答。   在旁人看来,他贵为武穆侯,有军功傍身, 有圣眷隆重,哪怕再摸不到兵权, 这辈子的尊荣富贵也是稳了,有什么可不安的?   然而每晚独处,避开外人耳目, 那些被理智压下的、深藏心底的不安与思虑, 就会如沸腾的水泡一样翻涌上来。   他右肩伤势沉重,可有机会复原如初?   他军功显赫,权威太重,可会重蹈旧日覆辙,招来上位者猜疑?   更有一重担忧,女帝将他留于宫中, 自是为了他的伤病着想。可这十分好意中, 会不会有一两分,是想将他扣在深宫, 再不能沾染军政权柄?   往后十年甚至十数年, 他会否如曾经的父亲姬妾那样,所见无非四方宫墙,所争不过天子眷顾,生死荣辱仅系于一人之身?   秦萧不知道,能回答这些的唯有一人。   但他不可能直截了当地发问。   再如何荣宠无双、简在帝心,他与她,终究是先君臣,后“兄妹”。   然而崔芜双目灼灼地逼视他:“兄长, 你到底在想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秦萧胸臆似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搅动,几乎将心中隐忧和盘托出。   然而脚步声传来,阿绰疾步入殿,立于帘后禀报:“陛下,崔十四郎求见。”   秦萧理智回笼,刚涌起的一点冲动被拦在天堑彼端。   “是了,”他想,“她是天子,是陛下,有些话可以与‘阿芜’说,却不能被‘天子’知晓。”   是他不知进退了。   “今日除夕,崔十四郎入宫求见,想必有要事禀报,”他低垂眼帘,“听闻崔家老夫人身子不大好……终归是陛下亲族,陛下还是去瞧瞧吧。”   崔芜很不满意,有心逼他吐露真言,瞧着秦萧苍白病弱的脸色,又舍不得。   “罢了,”她想,“再给他些时间吧。”   “既如此,兄长安心歇息,我去瞧瞧便回。”   诚如秦萧猜测,崔源是为崔老夫人而来。   他跪于垂拱殿中,姿态谦卑,泣泪涟涟:“本不该扰了陛下清净,只堂祖母昨日病势加剧,昏迷不醒,嘴里只念着七叔与陛下小名。臣斗胆,不忍老人家临终抱憾,这才冒死求见。”   彼时,崔芜坐于案后,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朕还有小名?是什么?”   崔源不意女帝不问崔老夫人病情,反而对旁枝末节寻根究底,怔了片刻才道:“陛下在族谱上的名字是令仪,堂祖母唤陛下,都是称仪娘。”   崔芜:“嚯,还有族谱,不过朕有些好奇,这族谱是在朕自立为王前编的,还是称王后加上的?”   崔源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他明白崔芜意思,世家大族最重血统,即便崔芜是崔七叔所出,单凭她生母出身风尘这一点,崔家也不可能认下这个私生女。   那么现在为何上赶着相认?   自是因为崔芜登临九五,手握至高权柄。   但这话不能明说,所以崔家派了崔源进宫,以昔日的从龙功劳,换女帝心软退让。   “臣知陛下尚有疑虑,但您确是臣七叔所出,有昔日服侍在侧的侍女与仆从为证,您若不信,臣现在就可将他们召入宫中问话。”   崔芜却没兴趣开认亲大会:“朕倒是无所谓,只那位崔家老夫人能等这么久吗?”   崔源愣住,一时居然没回过味。   “你声泪俱下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请动朕驾临崔府,好叫你那位堂祖母安心闭眼?”崔芜笑了笑,“人死为大,前头带路吧。”   崔源这才回过神,顾不上争论自家祖母还没“闭眼”,大喜过望道:“臣谢陛下恩典。”   可以想见,“女帝除夕出宫入崔府探视”这枚石子在京城这潭死水中激起怎样的暗涌,无数双眼睛盯紧崔府,猜测着女帝此行用意,而崔氏又会否一步登天,跻身宗室之列,并将自己血脉融入国柞社稷,代代传承?   新封的镇远侯府,丁钰冷笑一声,将片好的羊肉丢进汤锅。估摸着差不多熟了,捞出来塞给颜适:“羊肉温补,你多用些,有好处。”   颜适碗里堆成小山,他却迟迟不动筷:“你就一点不担心?”   “大过年的,有什么好担心?”丁钰抻直脖子,将嘴里的肉咽下去,“人家搭好戏台,摆明要唱一出大戏,咱们这位陛下是好热闹的主儿,哪有不往前凑的道理?”   颜适忧色未减:“可清河崔氏毕竟是数得着的名门……陛下出身草莽,难免为人诟病,若能认祖归宗,则陛下身份之贵重,比之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亦不遑多让。”   丁钰生生气笑了:“咱家陛下啥时候在乎过出身?说不定那丫头眼下正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能以草莽之身登临九五,特牛逼特励志呢!”   颜适:“……”   他有时实在很羡慕丁钰,也很好奇他这份与女帝平辈论交的底气与默契究竟从何而来。   “可陛下除夕探望崔氏老妇人的消息传扬出去,朝堂之上必有反应,撺掇着陛下认祖归宗的声音怕是不会小。”   “认祖归宗?又不是自家祖宗,有什么好急的?”丁钰冷笑,“只怕是急着给陛下找个爹,说到底,陛下是未出嫁的女儿家,有‘在家从父’这条规矩压着,可比天生地养的石猴子好拿捏多了。”   颜适没接茬。   丁钰说到了点子上,只除了他,朝堂再无人敢这般一针见血。   与此同时,盖昀府中也收到消息。他背手沉吟许久,扭头看向喝了半天茶的贾翊:“如辅臣所言,崔氏着急了。”   贾翊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   “清河崔氏,名头响亮,其实早不如当年风光,”他微笑着说,“崔氏的心思,陛下清楚,盖相与贾某也心知肚明。事到如今,还要一味纵着吗?”   盖昀踱了两步:“你待如何?”   贾翊撩起眼帘,笑意深长。   “釜底抽薪。”   京中的眼睛不止新贵与旧世家,无人问津的顺恩伯府,昔日的江东霸主孙氏过了一个极为惨淡的年关。   孙氏北上归降,虽说有经营多年的家底傍身,终究是降臣之身,又不比武穆侯这般与女帝情分深厚,竟成了人人嫌弃的所在,莫说上门道贺,便是平日经过都得绕路而行,唯恐沾了晦气。   孙氏夫人倒是从叛乱中捡回一条命,然而眼下这般境地,还不如死在盛极之时,她心里过不去这道坎,进京没多久就病倒了。府中下人得了孙彦吩咐,能多低调就多低调,即便是过年,也只在府门口挂两盏红灯笼了事。   “女帝驾临崔府”的消息传来时,孙彦默默许久,转回书房伏案疾书,不多会儿一挥而就。他低头吹干墨迹,眼底掠过诡谲火花。   “不能着急,”他想,“现在,容不得行差踏错。”   比人强的形势终于让孙彦低下心高气傲的头,他意识到如今的孙氏已非当年坐镇江南呼风唤雨的土皇帝,死抱着昔日颜面不撒手,只会将自己逼上绝路。   极偶尔的时候,他会生出懊恼情绪,对比荣耀加身、宠冠朝野的武穆侯,亦会忍不住思忖,如果当年刚遇到崔芜时,自己能耐下性子,如秦萧一样尊重扶持、倾心相护,哪怕不当做平辈知己,只做个心腹下属,今日局面是不是会有所不同?   可惜过去的事无法改变,正如逝水无法逆流追溯。他只能撂下这些无济于事的不甘悔恨,着眼当下,为逼入死角的孙氏谋出一条生路。   这份奏疏,便是开始。   崔芜很清楚自己这颗石子会掀起怎样的浪花,她以旁观,甚至期待的心情等着看戏。不过崔氏这场戏比她预料的更热闹——一开始,崔氏家主还守着分寸,提前清扫了半条街道,大门洞开,阖府下跪,以臣子恭候君父的礼仪将女帝迎入府中。   但是在崔芜提出探视崔氏老夫人时,事情变得不对劲了。   女帝精通医术,哪怕崔老夫人面白气弱,躺在床上一副随时会过去的模样,架不住她一摸对方脉门,就知道这位病归病,可远没到闭眼归天的地步。   更不必说这老夫人见了她,就如吃了十全大补药,不仅硬撑着“病体”从床上爬起,将女帝一把搂进怀里,心肝肉地哭嚎起来,还从手上撸下个碧沉沉的玉镯,非得戴在崔芜手上。   知道的这是女帝驾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打秋风的远房亲戚上门了。   崔芜不动声色,只冷冷睨了崔氏家主一眼。   崔氏家主汗流浃背,赶紧掰开老夫人的手,又跪下请罪:“拙荆病糊涂了,还望陛下莫与个病妇一般见识。”   崔氏家主身份贵重,他带头下跪,其他人也站不住,乌泱泱跪了一圈,显得病榻上的崔老夫人十分鹤立鸡群。   她有心跟着跪下,但“病重”之人起身尚且困难,怎能下床行礼?   崔芜半点不急,由着崔氏众人跪了半炷香,不紧不慢地品完一盏茶水,这才悠悠开口:“都是朕的亲族,动不动就跪,被御史知道了,又该抨击朕不恤亲长,不敬孝道。”   “都起来吧。”   崔氏家主拿不准女帝是真心免礼还是说反话,踌躇半晌才被崔源搀扶起身。   “家宴已经备好,陛下可愿赏光入席?”   崔芜微笑:“好极了。” 第210章   世家大族的“家宴”, 规格相较宫中不遑多让……甚至更胜一筹。   毕竟,女帝再如何嘴馋,最多逼着丁钰酿出酱油, 或是在后院搭个窑炉,烤面包过瘾。   哪会像崔氏一般豪奢, 一盘羊头签,只取羊羔两腮最嫩的肉,十余只羔羊堪堪凑出一盘菜。那凤羹更了不得, 竟是用了几十只鸡来配, 端的是富贵豪门,挥金如土。   崔芜光听着就倒足胃口,随便尝了两口,筷子再也抬不动。   她估摸着,前头铺排这么久,戏肉也该端上来了。   谁知女帝这回猜错了, 这一日的崔府确实有大热闹瞧, 跟她所想却完全不是一回事。用饭用到一半时,忽见下人匆匆而入, 附在崔氏家主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   崔芜一个眼风飞过去, 阿绰会意,厉声喝道:“放肆,陛下面前,岂由你鬼鬼祟祟!”   又喝令禁卫:“拖下去,杖责五十!”   回话之人原是崔氏家主的心腹管事,跟了主子这么多年,到哪都饱受优待,何曾领教过天子威仪?   眼看如狼似虎的禁卫扑向自己, 他吓得膝弯发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陛下饶命,小的再不敢了!”   崔芜本着看热闹的心态刨根究底:“饶你不难,从实招来,方才与你家主子说了什么?”   管事稍一迟疑,最懂女帝心意的阿绰已然喝斥:“你脑子放清醒些,整个大魏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当朝天子!若是错了忠心,那便是你肩膀上的脑袋不想要了,合该摘了重长!”   脑袋若是掉了,哪里还长得出?管家不敢迟疑,砰砰磕头:“小人不敢……回陛下的话,府外有人求见,说是来寻十、十六郎君!”   崔芜挑了挑眉。   十六郎君是崔源堂弟,亦是崔氏家主的嫡亲孙儿。来寻他的是个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孩。   在女子的哀哀哭诉中,崔芜明白了事情原委。   她原是乡绅之女,与崔十六郎订有婚约——其实依着崔十六郎崔氏嫡孙的身份,是轮不到她这样的家世当正妻的,奈何崔十六不争气,见色起意,将人家小姑娘勾搭到手不算,还弄大了肚子。   崔氏自诩名门世家,断不能出这样的丑闻,赶着给两人定了亲。却不料世事更易,短短两年,新朝立国,登临九五的女帝更与崔氏有着血脉亲缘。   这崔十六郎摇身一变,成了准宗亲,虽无天子认证、玉牒为凭,但他看自己已非同往昔。   宗亲啊,尤其当朝天子是个女人,出身又不好,少不得要靠父族扶持。若是女帝无子,未来的储君之位说不得归谁,他崔十六少说是亲王之尊,他的正妃,便是王谢贵女亦是高攀了,何况区区乡绅之女?   怀着这样的心思,崔十六果断退婚,原以为这事就算完了,谁知这女子刚烈得很,非但把孩儿生下,更不顾家人劝阻,千里迢迢寻来京城,非要崔十六给个交代。   “民女与崔十六相识至今,自忖没有对不起他的。他如今是宗亲之贵,民女不敢奢望王妃之位。但孩子是无辜的,他既生养一场,焉能当没这回事?”   崔芜仔细打量跪于堂中的女人,见她做妇人打扮,相貌不失温柔姣好,只眉间隐着一股清烈态度,非寻常女子可比。   她还没开口,崔十六先急了:“你也知我崔家今非昔比,哪有尚未娶妻,先弄出庶子的道理?传扬出去,不仅崔氏颜面扫地,连陛下都得受带累!”   他倒是聪明,将自己与崔芜名声捆绑,料定女帝便是为了天子威望,也得替他料理了这桩糟心事。   那女子却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正待开口,就见崔芜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天子自有威仪,虽未发一言,堂中陡然静下,一时只听得长短不一的呼吸声。   只见女帝托着腮、含着笑,悠悠问道:“宗亲?王妃?这倒是奇了,自朕登基以来,连国公都未封过,遑论王爵?”   “阿绰,你说说,是朕记岔了不成?”   阿绰追随崔芜最久,对自家主子的心思也最了解,太清楚怎么接话:“非是陛下记错,是有些人心眼太大,得了尊荣富贵还不满足,想着一步登天,将那亲王金冠扣在自己头上。”   崔十六郎满面涨红,只觉拂了面子。崔氏家主却听出不好,颤巍巍跪下:“原是老臣教子无方,将笑话闹到陛下跟前,还望陛下看在他年幼无知的份上,且恕了他这一回。老臣必定好生管教,令他知道是非轻重。”   崔芜被逗笑了,原来不论古今,“还是孩子”都是万能理由。   “崔卿的子侄,你自家随意教导,不必说与朕听,”她扶着阿绰的手起身,“今日在崔卿府上瞧了好热闹的一出戏,倒是不枉此行。”   崔氏家主噤若寒蝉,不敢开口。   经过那女子身边时,崔芜脚步顿住,微微偏头。   “朕赐你黄金百两,你自己的孩子,自己抱回去养吧,”她叹息道,“你是个有心性、有傲气的,孩子跟着你,比跟着旁人强多了。”   女子亦知崔十六薄情,不曾反驳,深深拜倒。   *   女帝离宫的消息瞒不过秦萧,他猜到崔氏的盘算,却不便置喙,穷极无聊,索性一个人窝在西暖阁,一碗药汤下去,不多会儿就睡着了。   只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宁,脑中乱梦一团,时而是幼年习武,嫡兄把着他的手教导开弓。时而是生母端着一盘点心温柔唤他,待他近前便蹲下身,用帕子为他擦拭汗水淋漓的额头。   然而转瞬,这些美好宁静的画面被打碎,嫡兄成了高高在上的家主,用冰冷又忌惮的目光打量他。生母病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破败的被褥中,抓着他的手腕诅咒秦氏满门。   再一晃神,生者化为白骨,白骨又凋作尘土。他站在冰冷恢弘的大殿上,目光循着丹陛向上,看到冕冠衮服、端然生姿的崔芜。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既熟悉,又陌生。他在她身上看到嫡兄的影子,昔日情谊灰飞烟灭,他与她,唯余不可逾越的“君臣”二字。   无处不在的长幔落下,锋锐箭矢密集如林。万箭齐发的一瞬,秦萧猝然睁眼,额发和睫毛被汗水打透,湿漉漉地贴着鬓颊。   如果这时,有人站在床边就会发现,有一瞬间,秦萧的瞳孔完全涣散开,这种现象一般出现在濒死者身上。   但紧接着,一个柔软温暖的毛球窜上床,用热乎乎湿漉漉的小鼻子拱着秦萧的手。   秦萧打了个寒噤,涣散的瞳孔骤然凝聚。   他偏过头,只见扒开被角的正是那头取名“棉花糖”的狸奴。两三年的光景,它骨架没见大,皮肉却丰满了不少,四脚朝天仿佛一张摊开的氍毹,灰白相间的毛发中睁开一双碧蓝妩媚的杏核眼。   “喵呜!”   秦萧莫名觉得,这猫儿的眼神好生熟悉,忍不住抚了抚它毛茸茸的额头。狸奴被他揉得舒服,换了个姿势顶他,那意思估摸着是“继续,还要”。   秦萧失笑,干脆将缩成一个团的猫儿拢进怀里。   谁知不请自来的不止一头狸奴,低垂的串珠碰撞出声响,脚步裹挟着殿外寒风涌入。冰凉的掌心抚上秦萧额头,毫不见外地汲取暖意。   秦萧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还没睡醒:“陛下……怎么回来了?”   崔芜莫名其妙:“今夜除夕,我不在家陪着兄长,要去哪里?”   秦萧:“……”   他被“家”这个字眼莫名戳中了心窝,一不留神,竟将真心话吐露出来:“臣还以为,陛下打算在崔家过年。”   崔芜一脸“日了狗了”的嫌弃:“兄长,你再提‘崔家’一回,信不信我把那崔氏老儿提溜过来,抽成陀螺给你助兴?”   饶是秦萧几次三番用梦境提醒自己,不可失了分寸、错了规矩,那天赋异禀的大魏女帝却总有办法让他破功。   他不着痕迹地偏过头,肩膀微微颤抖,被她逗乐了。   时隔数年,崔芜好容易与秦萧一同守岁,自然倍加珍惜。   西次间支起暖炉,铜锅里滚着金黄绵密的鸡汤。切成薄片的新鲜牛羊肉摆了满桌,哪怕不加任何佐料,只以鸡汤烫熟便足够美味。   秦萧胃口不好,牛羊肉是为崔芜准备的。她下筷如捣蒜,不过片刻,整整两盘子肉都进了她的五脏庙。   她吃得太香,秦萧看在眼里,居然勾动馋虫。当一盘新鲜鹅肠端上时,他实在没忍住,眼巴巴地看向崔芜。   崔芜觉得好玩,挑了根最长的捞给他:“兄长肠胃还没恢复,本不该用油腻荤腥……不过今晚过年,就破一回例了。”   秦萧津津有味地嚼着鹅肠,吃完意犹未尽,还想捞肉,被崔芜打开筷子。   逐月端上托盘,这才是为秦萧准备的晚食,熬煮糯软的粳米粥,以鸡汤打底,简单却足够鲜美。   灌了大半个月的药汤,秦萧是真馋了,将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窗外传来“噼啪”声,五色火花流星似地炸开,是阿绰点燃了丁钰新研发的爆竹。   崔芜裹着一尘不染的雪白狐裘,眉心一点花钿艳色灼灼。   “兄长,新岁安康。”   酒杯映出女帝清丽无双的眉眼,宫女自酿的甜米酒,与糖水不差什么,却让秦萧有了微醺的错觉。   他举杯相对,温和含笑:“同贺陛下新岁。” 第211章   过年讲究“热闹”, 这时再一板一眼守着规矩,难免冰冷乏味。   用过晚食,崔芜将殿中侍女唤到跟前, 头一个自然是跟随她最久的阿绰。   “大好年节,本该放你回家, 只你兄长在外征讨,苦了你一个人独守京中,”崔芜捡了枚金钗, 插戴在阿绰发间, “等明年,定不让他领兵出门,叫你们兄妹过个团圆年。”   阿绰满不在乎,她追随崔芜东奔西跑,早习惯了,倒是得的赏赐稀罕——那金钗是常见的蝴蝶样式, 翅膀触须却是纤毫毕现, 吹口气颤巍巍的,仿佛能飞走。钗头垂落细细流苏, 缀着颗米粒大小的珊瑚珠子。   “这钗子真好看, ”阿绰笑嘻嘻地,“陛下赏了奴婢,不心疼啊?”   赤金已经足够贵重,手艺更是精细难得,寻常匠人造不出,十有八九是那出了名擅长奇巧淫技的镇远侯亲手绘制,盯着匠人造出来的。   果然,只听崔芜道:“朕命丁侯画了几样新鲜钗饰, 造出来给你们玩的。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大年节的,穿戴得鲜亮些,朕瞧着也喜庆。”   有了阿绰的,少不得旁人,其中又以逐月所得最为稀罕。赤金打造的兔儿样式,长耳圆眼,灵动可爱。兔儿怀里抱着一轮“圆月”,却是指腹大小的明珠镶嵌而成,那珠子通体莹白,熄灯后泛着淡淡柔光,应是上好的合浦明珠,便是寻常官宦人家也难见着。   逐月不比阿绰追随崔芜多年,拿不准女帝性情,难免诚惶诚恐:“奴婢不敢受。”   “没什么不敢受的,”崔芜不玩虚的,她要赏人,就是实实在在的赏,“你皮肤白,眼睛又亮如秋水,戴这个好看。以后若有了心上人,当嫁妆压箱奁也是好的。”   逐月还有犹豫,阿绰拧了她一把,拼命使眼色。   逐月这才受了。   初云与潮星却是喜不自胜,插戴着式样新巧的金钗,瞅着女帝没留神,偷摸偏过头,对着案上镜台照了又照。   发完“压岁钱”,崔芜极豪迈地一挥手:“今夜守岁,一个不许落下。去把凳子搬来,再多拿几碟点心,奔波了一整年,咱们也好生乐一乐。”   都是年轻姑娘,哪有不爱热闹的?有最好玩的阿绰带头,不多会儿,点心端了来,凳子也摆好了。   接下来要干什么?   说书。   崔芜上回的“石猴出世”只讲了一半,她不知秦萧听进去没,反正她自己是生出兴头,就着没讲完的部分继续。   “……菩提老祖问:教你清静无为、参禅打坐,如何?悟空说:又不能长生,不学不学!老祖问:教你采阴补阳、烧丹炼药,你学不学?悟空说:不学,不学!”   “老祖恼了,拿了戒尺痛骂悟空:你这猢狲,这也不学,那也不学!用那戒尺在悟空头上敲了三下,倒背着手走进里面,将大门一关,只把一班弟子吓得面无人色,都埋怨悟空:你这泼猴!师父传你道法,已是泼天机缘,怎敢挑三拣四,还顶撞了师父!”   “谁知猴子半点不怕,只满脸堆笑,任人责备。”   阿绰好奇得很:“这猴子惹恼了师父,为何半点不怕,反而笑嘻嘻的?”   崔芜正待开口,忽见逐月与她使眼色,再一回头,秦萧不知何时睡着了,偏头倚着软枕,浓密睫毛好似乌黑蝶翼,安静停驻眼帘,偶尔随着呼吸颤动。   侍女们不乏眼力见,收拾好东西退出殿外。待得帘幔垂落,里外再无人声,崔芜拎起软被盖在秦萧身上。   后者无知无觉,裹着被子翻了个身,险些将偎在他怀里的棉花糖压成猫饼。   猫团子“嗷”一声惨叫没嚎完,被崔芜眼疾手快地摁住嘴。她揪着猫儿后颈皮,将它从秦萧臂弯里“拯救”出来,抱在怀中顺了顺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猫儿宽宏大量得很,被她喂了两块干肉脯,单方面原谅了没轻没重的武穆侯。这厢吃饱喝足,它从崔芜怀里跳下,满身绒毛颤巍巍地抖了抖,窜出去找狐团子玩。   崔芜笑骂:“没良心的混账玩意儿,吃饱了就不认人。”   然后她看向人事不知的秦萧……目光循着素白中衣领口,勾勒出修长优美的脖颈轮廓,消失在意味深长的阴影深处。   没来由的,崔芜有点燥热,可能是殿里火盆拢得太多,烧得太旺。   “又没听完,我讲的故事就这么乏味吗?”她抱膝坐下,一时玩心大起,捞起秦萧一缕鬓角,在他鼻尖处搔了搔。   秦萧觉着痒,将脸埋进软枕,居然没醒。   崔芜得寸进尺,指尖摸索着秦萧侧颈,摁住那根微微颤动的青筋,施加了一分力。   脖颈是人体要害之一,如秦萧这般久经征伐的武将,本该十分警醒,在崔芜触碰到他的一瞬就立刻做出反应。   但秦萧没有,仍旧睡得无知无觉,任由要害暴露在女帝指下,就像猛兽对猎人翻出柔软无害的肚皮。   崔芜眼神温软,为他拉了拉被子,将裸露的脖颈盖好遮严。   然后她试探地低下头,找了个心仪的角度,将唇瓣印上男人眉心。   *   大魏开国的第一个新年夜,秦萧没能如愿守岁,却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这在他并不容易,年复一年的殚精竭虑损耗了他的心神,重伤的躯体压不住病症,他失眠,入睡困难,多思多梦,还时有胸闷气短、神思困乏之感。   但是这一晚,他听着崔芜绘声绘色地讲着“石猴拜师”,只觉得那抑扬顿挫的语调十分催眠,眼皮也越来越重。一开始只想闭目小憩片刻,却不料就这么睡着了。   等到再次醒来,窗外天光微明。他躺在西次间的罗汉床上,软被裹得密不透风。床头生了火盆,上好的银丝炭喷出如春暖意,却不见炭气熏人。   秦萧伸了个惬意的懒腰,过了二十多年起五更爬半夜的日子,难得进了温柔乡,只觉从皮到骨都酥透了,一点不想自找罪受。   忽听“哗啦”一声轻响,有人掀帘走了进来。秦萧只当是倪章前来服侍梳洗,闭眼继续装睡。   然而来人大胆得很,见秦萧没醒,手爪极欠地捞起他垂落枕畔的发绺,鬼鬼祟祟半天,不知憋着什么坏水。   秦萧闻到熟悉的熏香,清幽甜腻,绕梁不绝。这是一种取自于海中巨鲸的香料,因其珍贵,也因只供帝王享用,故名“龙涎香”。   他知道来人是谁了。   崔芜蹑手蹑脚地忙活半天,心满意足地走了。被她一摆弄,秦萧再睡不着,唤来亲兵服侍洗漱,谁知倪章端着水盆进来,表情忽然变了,嘴角僵硬抽搐不止,仿佛想喷笑,又死活不敢。   秦萧不明所以:“怎么了?”   倪章没吭声,默默搬来一盏镜台。就着澄澈镜面,秦萧看见自己鬓角被某人手欠地编成三缕细麻花,末端扎了红绳,还戴了朵娇艳的绢花。   偏巧武穆侯生得俊秀,又兼病中散着长发,这副模样、这头打扮,怎么瞧怎么像个俊俏的姑娘家。   秦萧捏了捏额角,青筋颤作一团。   倪章哆哆嗦嗦:“侯爷,拆了吗?”   秦萧面无表情:“不然呢?”   倪章不敢再问,上手拆了秦萧发辫,又把那粉红鲜润的绢花取下。原以为自家侯爷气狠了,谁知一抬眼,只见镜面倒映出秦萧面容,眼角微弯,唇线抿紧,是一个忍俊不禁,又有点无奈的表情。   倪章若有所思,嘴巴闭得紧紧的。   睡饱的秦萧精神好了许多,洗漱过后来到前殿,与崔芜共用早食。他喝了大半个月的白粥,嘴里淡出鸟了,眼看碗中又是白稠稀薄的羹汤,以武穆侯的老成持重,都不禁幽幽叹了口气。   崔芜抿嘴偷乐:“兄长尝尝看,不喜欢再换。”   看在女帝亲自劝说的面子上,秦萧尝了口。出乎意料,这玩意儿味道不错,清甜细腻、入口生津,还有股淡淡的藕香。   崔芜盯着他:“如何?”   秦萧点了点头:“不错,只不知是何物?”   “这是莲藕磨粉所制,故名藕粉,”崔芜说,“兄长胃口不佳,此物却能益血养气、健脾开胃,吃用些没坏处。”   说话间,秦萧已经刮完一碗,他把碗往前一推,态度很明白:还要。   崔芜难得见秦萧孩子气,稀罕得不行。早有侍女又端来一碗,这回加了少许干果,又淋上桂花蜜浆,口感更丰富,饱腹感也更强。   秦萧难得胃口大开,用了两碗藕粉不算,还掰了块糖糕。转眼又对崔芜自制的烤面包生出兴趣,趁她没留意,撕了半块咽了。   崔芜忍不住劝说:“兄长脾胃还没恢复,用多了不易克化。你若喜欢,我叫她们备着,待会儿饿了再用可好?”   秦萧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甜羹。   “甚好。”   大魏仿前朝旧制,除夕七日假期,官员不必上朝点卯。但若事态紧急,递折求见却是无碍。   崔芜原打算去垂拱殿转悠一圈,将递来的奏折顺手批了。然而瞧见秦萧孤零零的身影,她又不忍心大过年的,将他一个人丢下。   遂问道:“兄长今日精神好些,可想随我去外朝瞧瞧?”   秦萧惊讶抬头。 第212章   宫城分作前朝与内廷。外朝居中为大庆殿, 面阔九间,为大朝会、册尊号、祭祀行礼场所。大庆殿西北设垂拱殿,为“常日视朝之所”, 翻译过来,就是女帝打卡的办公室, 什么批奏疏、接见百官,都在这里进行。   垂拱正北是福宁殿,也是女帝起居之所。崔芜传了暖轿, 与秦萧同路而行, 一面揭开轿帘,为他详细介绍。   “兄长大约没什么印象,从这儿往前是垂拱殿,再往东是紫宸殿,赐宴百官、接见使臣的地方。往南是文德殿,平日小朝会都在这儿。”(1)   “这宫城原是节度使府, 晋帝立朝后提的规格, 因是仓促改建,瞧着难免凌乱。如今国库不丰, 我也懒得大兴土木, 回头来往来多了,自然知道路怎么走。”   秦萧确实是第一次逛宫城,比起一国皇宫巍峨恢弘,更触动他心弦的是崔芜那句“回头来往多了”。   所以,女帝不打算将他扣在后宫,而是默认他伤愈之后重掌权柄,跻身前朝之列?   秦萧垂落眼帘,将思绪牢牢藏起。   崔芜倒是兴奋得很, 仿佛搬了新家的主人等待许久,终于迎来心仪的贵客。她领着秦萧进了垂拱殿,里外大致介绍过,又命人将西里间收拾出来,生了融融炭火,摆了罗汉软榻,再把武穆侯请进里间,左手边是点心茶水,右手边是厚厚一摞书册——都是市井新奇稀罕的话本游记。   秦萧就着点心送话本,这辈子没这么逍遥舒坦过。   崔芜本以为是来打卡点卯,谁知真有人大年节求见,而且是她无法拒之门外的。   尚书省左仆射,内阁首相,盖昀。   盖相是为了工部新递上的折子来的,因殿中没外人,他话说得直白:“年前,工部左侍郎兼镇远侯丁钰上疏,请于工部下设璇玑司,主火器机巧研造事宜,这想必是陛下的意思吧?”   “臣知陛下看重火器机巧,但眼下国朝初立,百废待兴,臣恐户部无多余钱粮用于其上,陛下亦会落下玩物丧志的名声,还望陛下三思。”   崔芜不以为然:“玩物丧志是为一己私欲,朕设璇玑司是为家国安定,岂可混为一谈?至于盖卿所言钱粮之事,朕自有章程,动不到户部的荷包。”   盖昀心知崔芜看重机巧之力,此行原是走个过场,劝不动就算了。   他亮明真正的目的:“除夕当日,陛下驾临崔府,听说不过两个时辰就回宫了?”   崔芜低垂眉目。   为着这门莫须有的亲缘,无数双眼睛盯紧了福宁殿与崔府,巴望着她认下这门亲戚,好借父权的名号给皇权上一重枷锁。   想的倒是很好,只忽略了一点:能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人,哪怕是个女人,又怎会为亲缘裹挟?   遑论纵容旁人插手皇权,试图分一杯羹。   “崔氏之事,朕自有定夺,盖卿跟了朕许久,朕不妨给你句明白话,”她淡淡地说,“这件事,你们别插手。”   所谓“你们”,不止盖昀一人,亦包括她打天下至今的老班底。   盖昀心中有数了。   “崔氏能有今日,全赖陛下青眼,何去何从,臣不多言,”他先是爽快答应,而后话锋一转,“但崔氏若不入宗亲玉牒,则陛下身后再无亲眷。”   “臣知此话不祥,但陛下亦曾征伐沙场,当知生死无眼。若有朝一日山陵崩,而我国朝后继无人,当如何是好?”   崔芜揉了揉眉心。   任何一个皇帝都不会乐意听到“山陵崩”三个字,何况崔芜年华正茂,又是立国之初,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   现在与她谈继承人问题,委实早了些,若对方不是盖昀,没有辅佐多年的君臣情谊,崔芜早炸了。   “盖卿不会是来劝朕册立储君的吧?”她用玩笑的口吻道,“朕连子嗣都没有,现在说这话可早了些。”   盖昀却道:“其实也不早。若臣没记错,过了年,陛下二十有四,虽说年华正好,换做寻常人家的女儿,早已出阁嫁人,膝下成群。”   “不论陛下是否驳了崔氏之情,女大当婚都是世间准则。据臣所知,已有朝臣打算就此上折,陛下当有准备。”   崔芜眼皮倏跳,下意识看向低垂帘幔,里间静悄悄地,并无任何异响。   但崔芜就是莫名不安……有种爬墙约会被抓包的心虚感。   “我算明白晋帝江山是怎么丢的,”女帝冷笑,“感情诸位臣工不想着如何收拾山河,满脑子都是替人拉媒作纤,看来是平日公务太少,闲得吧!”   “若真这么闲,以后过年别放假了,都给朕滚回衙门干活去。休沐也从每十日一次改成十五日一次,精力消耗干净了,也就没力气琢磨不该琢磨的事。”   盖昀:“……”   他年节入宫本是为了提点女帝,谁知功劳没有,先喜提“加班”大礼包,一时哭笑不得。   这话听着像是不靠谱的气话,但过去无数次的经验告诉盖昀,若是不以为然掉以轻心,结果定是被这滚刀肉的女皇陛下“啪啪”扇脸。   “陛下心中气恼,也不必拿臣下撒火,”盖昀无奈,“臣只是提一句,终归您不愿意,谁也不敢硬塞给您一个皇夫。”   “皇夫”两个字莫名扎耳,崔芜心头戾气横生,只不显露面上。   她再次看向低掩的帘幔,殊不知这两个字也在一帘之隔的秦萧心头掀起惊涛骇浪。他沉思良久,缓缓放下茶盏,眉间横亘着深沉阴霾。   “是了,”他想,“我怎么忘了,她是一国之君,当朝女帝,身后怎可无嗣?旁人又如何容许她孤独终老?”   即便崔芜自己无心,也有的是人巴望着借婚姻之举,自皇权中分一杯羹。此乃一本万利的买卖,不是女帝一句“不想”拦得住的。   何况还有“国本”二字摆在前头。   若是女帝选夫,会挑个什么样的?   秦萧不用想都知道,以崔芜对权力的看重,断不会容许位高权重者染指九五御座——要么出身寒微,无家世可倚仗。要么如前朝驸马一般,卸下中枢要职,此生囚困后宫,再不得见天日。   就像……   秦萧闭目不语。   就像他如今的处境。   *   这一日用晚食时,崔芜发觉了不对。   秦萧变得格外沉默,不管是崔芜说的笑话,还是阿绰有意凑趣,都无法抹平他眉间褶皱。   他像是存了千般心事、蓄着万钧重压,已经到了不堪负荷的地步。   明明用早食时还好好的。   崔芜将这一日仔细梳理过,得出一个令人头大的结论:他听到了。   听到盖昀说世家巴望着给她选夫,也听到朝臣对于国本的忧虑。   有那么一瞬间,女帝几乎生出骂娘的冲动。   “大过年的,不好好在家吃席,只会给老娘添堵,”她暗搓搓地磨着后槽牙,“果然是闲出来的毛病。”   合该给他们找点事做。   崔芜脸色不善,恼火中却又腾起一丝暗暗的欢喜——毕竟,能让武穆侯心生醋意,可不是普通人能达成的。   “盖相杞人忧天了,”她意有所指地开解,“朕年华尚好,选什么皇夫?若是挑个家世显赫的,平白给自己添堵。”   殊不知这话恰与秦萧隐忧契合,甚至多了一重思虑。   “年华尚好,”秦萧住了手中牙箸,回味着这四个字,“不错,她确实青春妙龄,年华尚好。”   “可我今年……已是年过而立。”   其实他不过刚满三十,并不算年纪很大。然而在寻常人家,若子弟成家早,也是快当祖父的年纪。   这么一想,确实年华易逝,对镜方知满鬓沧桑。   “只要陛下喜欢,不拘怎样都是好的,”秦萧斟酌着应道,“出身寒微有出身寒微的好处,既可断了有心人的念头,又能安心服侍陛下,一举两得。”   崔芜先还笑眯眯地听着,后来发觉不对,眼角危险眯紧:“什么叫安心服侍我?兄长,你这话认真的?”   秦萧:“事关陛下终身,臣如何不认真?”   崔芜:“你就这么想我挑个皇夫进宫?”   秦萧避开她灼烧般的目光:“人伦纲常,向来如此。”   崔芜胸口深深起伏,反复告诉自己:这小子身子骨没好利索,禁不住磋磨,不生气,不能跟他生气。   她直勾勾地盯着秦萧:“若我说,心里已经有人,不想找别人呢?”   秦萧执箸的手一顿,刹那间几乎脱口而出“是谁”。   但他毕竟是领兵多年的悍将,将“君臣”二字默念数遍,终究是理智压倒了冲动:“陛下贵为天子,思谁念谁皆由圣裁,不必知会旁人。”   崔芜忍无可忍:“秦自寒,你故意气朕是吧!”   她一时气恼,无意中带出那个至尊至贵的自称,秦萧却面色骤变,当即撩袍跪地:“臣失仪,请陛下恕罪!”   崔芜:“……”   她生生气成个大肚子□□,忖度着说什么都不合适,干脆拂袖而去。人都走到门口,忽又想起什么,三步并两步地折回来,把秦萧从地上薅起,这才怒气冲冲地走了。   女帝晚食没用多少,反倒憋了一肚子气,实在没地儿撒火,干脆微服出宫,去了丁钰府里。   不看不知道,一看更火了,这小子在院里架起篝火,将一只羊腿烤得外酥里嫩、金黄流油。   女帝出离愤怒,二话不说抽出匕首,将那镇远侯吓了一跳。却见她冲上前,捡着羊腿细嫩处下刀,拿烤肉就酒。   丁钰长出一口气,用一半烤羊腿换了崔芜消气,待得听明白来龙去脉,抱着肚皮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也有今天,真是风水轮流转!”这姓丁的忒讨厌,字字句句往崔芜软肋上喷,“让你当初吊着人家,死活不给准信!”   “没良心的渣女,该!”   ----------------------- 第213章   崔芜并非真生气, 与其说是恼火,不如说是沮丧。   “我知道他心里不痛快,可他有什么不能明说?非得说些怪话气我!”   丁钰笑够了, 把秦萧那几句话拾回来细品品,咂摸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你想他怎么跟你说?”   崔芜没好气:“他不想我选夫, 直说就是,说什么不必知会旁人,不是气我是什么?”   丁钰嗤笑:“说得轻巧, 他敢吗?”   崔芜一愣。   “妹子, 你别忘了自己现在的头衔——大魏开国女皇,以为谁都跟我一样直言不讳、刚正不阿,敢拿九五至尊当自家妹子唠嗑啊?”   丁钰开导崔芜也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那姓秦的以外臣之身入住福宁殿,本就是被架在火上烤,再不谨言慎行规行矩步,是擎等着被人上眼药吗?”   “你历史比我学得好, 多少共患难的君臣起嫌隙, 最初都是由居功自傲、不知进退这八个字而起,你心里没点数?”   崔芜若有所思, 半晌才道:“我从没这么想过兄长……”   “问题不在你有没有这么想, 而是一旦你这么想了,他秦自寒立时死无葬身之地!”丁钰用甜米酒润了润喉,“你赐他‘武穆’二字做封号,还不清楚当初的岳武穆是怎么死的?”   “有护国之功的中兴名将尚且逃不过‘莫须有’三个字,何况他秦自寒是半路投来的?”   崔芜捏了捏额角,意识到这事没自己想得那么简单。   “我以为,态度摆得够明确了……”她欲言又止,“兄长也从不是胆怯裹足之人。”   丁钰将自己代入秦萧, 忍不住地心生同情。   熬了这么些年,好容易见了云开月明,偏生中间隔着“君臣”二字,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想想就怪糟心的。   “旁人姑且不论,秦自寒却是一定会这么想,你别忘了,他当初的河西节度使之位是怎么得来的。”   丁钰拍了拍崔芜肩头,语重心长:“他是经历过嫡庶之争、手足猜忌,说到底,不就是为了权柄二字?”   “亲生兄弟尚且如此,何况你这个半路认下的妹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这才哪到哪!”   崔芜无言以对。   她沉吟良久方道:“若我与兄长把话说开,他能放下不安吗?”   丁钰剔着牙缝:“你可以试试,不过我估摸着没戏。”   崔芜微微蹙眉。   “更有可能的是秦自寒嘴上答应不往心里去,实则谨小慎微,不敢多迈一步路,多说一句话,”丁钰懒洋洋地,“人这张嘴啊,好的时候甜言蜜语,真到了气急攻心的时候,那是字句诛心杀人不见血,最信不得。”   “就好比你自己,当年秦自寒也不是没剖白过心意,你信吗?”   崔芜彻底闭嘴了。   “要我说,你与其纠结该不该把话说开,不如想想,都过了这么久,秦自寒是不是还对你有心,”丁钰打了个饱嗝,“都说时过境迁,万一人家根本没那心思,你还扣着人不放,那不成了巧取豪夺?”   “你最恨的就是被人囚禁逼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可别仗着当了皇帝就为所欲为。”   崔芜翻了个小白眼。   她与丁钰商议一整晚也没商量出个章程,反倒装了一肚皮酒肉,气鼓鼓地来,醉醺醺地回。   待得圣驾离去,丁钰捡了两粒干果丢进嘴里,没型没款地竖起一条腿:“出来吧,人都走了。”   只见廊下人影闪动,阴影中探出一个脑袋,却是颜适。   “陛下今夜造访,又与你说了那些话,莫不是与我小叔叔起了争执?”他显然听到了崔芜与丁钰的对话,很是不安,“可能想法往宫里传话,与我小叔叔提个醒?与陛下这么僵持着,总不是个法子。”   丁钰却很看得开:“不用,就让姓秦的吊着她——之前你小叔叔被吊了那么久,你就不想扳回一城?”   颜适并非不想,但如今的崔芜已非昔年的“崔使君”,天子威重,雷霆雨露只在一念,他不敢冒这个险。   “她跟你小叔叔都不是敞亮人,这么两个人凑一块,总得磨合磨合,”丁钰说,“人家的事,让他们自己操心去,你跟着着什么急?”   “来来来,帮我把剩下半根羊腿吃了,放明天可不好吃了。”   颜适虽然满肚子忧虑,架不住丁钰心态太好,被他拉着坐在阶上,张口撕了块肉。   他鼓着腮帮,心里还是不踏实:“陛下心里不痛快,万一……”   丁钰:“没有万一。”   颜适诧异抬眼。   丁钰抬手在这少年将军额角处轻轻敲了下:“小小年纪,操得心恁多——那姓孙的还活得好好的,哪轮到你担惊受怕?”   “姓孙的”是受封顺恩伯的孙彦,他与女帝的恩怨,旁人或许不明就里,颜适却再清楚不过。   老实说,女帝没将孙氏一脉拖出去砍了,着实出乎他意料。   “退一万步说,就算陛下心性大变,也有孙氏挡在前头,”丁钰说,“等哪天孙氏死光了,你再忧心自家处境不迟。”   颜适:“……”   虽然这话不厚道,但他居然觉着挺有道理。   醉醺醺的女帝回宫,引发了不小的骚动。只女帝御下恩威并施,她不开口,谁也不敢刨根究底。   阿绰与逐月端来热水,本想伺候洗漱,却被崔芜挥手屏退。这喝醉了的女皇陛下难伺候得很,好端端的寝堂不回,往东里间的罗汉床上一躺,手脚蜷成一团。   “都出去,不要醒酒汤,”她口齿不清地吩咐,“朕一个人躺会儿。”   阿绰与逐月不敢违抗圣意,蹑手蹑脚地退出去。   崔芜一个人躺在罗汉床上,心里琢磨着:闹这么大动静,秦自寒应该听着了吧?就算没听着,阿绰那么有眼力见,也知道把话传到他耳朵里。   他会有什么反应?   闹这么一出,可能试出他的真实心意?   崔芜胡思乱想了好一阵,直到酒力发作,昏沉沉地即将睡去,也没等到过来探望的秦萧。   她心里不爽,暗搓搓地大骂:没良心的死男人,好歹我照顾了你这么久,你过来看看我醉没醉倒会死啊!   就在这时,忽听珠帘极轻地响了声,仿佛水面化开涟漪,有人轻轻走了进来。   那人谨慎得很,唯恐吵醒睡榻上的女帝,不远不近地观望了一会儿,确定她“睡着”了才走上前,伸手在她额头处探了探。   不同于宫女的纤纤柔荑,那只手是极温暖厚实的,掌心裹着老茧,摸上去有些硌人。   崔芜微微松了口气。   她将呼吸放得匀净舒缓,果然听到细微的水声。那人不甚利索地用一只左手拧出湿帕,轻柔擦拭她发烫的脸颊与额头。   他擦得极温柔细致,拭净面颊,又细细擦拂手心。末了扯过软被裹住崔芜,指腹自她柔软的面颊处掠过。   崔芜觉得痒,那痒意像是长了腿,从皮肉一路钻进心窝。那一瞬间,她几乎有冲动握住流连鬓颊的指尖,捅破两人间的窗户纸。   但那只手很快缩了回去,像一头跃跃欲试的兽,被无形无质又无所不在的“君臣”二字逼退。   崔芜怅然若失。   大魏女帝天生心大,从不内耗。既然摸清秦萧症结,循序渐进、水滴石穿,总能除了他的病根。   只她没想到,她有这个耐心,旁人却等不及了。   消息是由阿绰报到崔芜案头的,一开始,她没当一回事,盖因这京中世家多、勋贵多,纨绔子弟自然也多。赶上年节,狐朋狗友扎堆寻欢,灌饱黄汤找茬闹事,算不得稀罕。   然而这一回,被牵扯进“寻衅滋事”的双方身份特殊,一边是崔氏子弟,另一边却是侯府家将。   确切地说,是武穆侯府。   “怎么连兄长都被牵扯进去?”   秦萧既已封侯,往后自是长居京中,远在凉州的节度使府免不了搬迁,紧赶慢赶,好容易赶在除夕前安顿下来。   按说初来乍到,一般不会和地头蛇别苗头,况且侯府家将追随秦萧多年,为人行事极有章法,崔芜不信他们会招惹是非。   除非“是非”自己找上门。   “昨晚是萃锦楼第一日开张,少不了贵客捧场。侯府几位兄弟也去了,原是凑个热闹,谁知撞见崔家的十七郎君。”   崔十七与崔十六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亦是崔氏家主的嫡亲孙子。因着年纪小,平时没少受宠,难免轻狂跋扈些。   “陛下知道,陈家阿姊心善,收留了不少年轻女孩。昨日酒楼开张,她们出来弹曲助兴,不知怎么入了崔十七郎的眼。”   “崔十七郎看上那弹琵琶的女孩,非要与她吃个皮杯。陈家阿姊帮着转圜,反被推搡一边。”   “侯府那几位兄弟……也是脾气躁了些,上前交涉不成,当即大打出手。那崔十七虽带了家丁护卫,哪是安西军的对手?被揍得屁滚尿流,后槽牙也飞了出去。”   “他也是年少气盛,着急挽回颜面,说话就有些不谨慎。”   崔芜:“怎么个不谨慎法?”   阿绰犹豫了下:“他说……让那几位兄弟等着,当今皇帝是他们家的人,崔家的宗亲之位是板上钉钉。等他当了亲王,定要那几位兄弟磕头赔罪。”   “他还说,武穆侯算什么?不过靠一张脸。等陛下立了储君,侯爷的生死,不过崔家一句话的事。”   话音落下,偌大的垂拱殿陷入死寂。   阿绰大着胆子撩起眼,只见崔芜面无表情,眼底好似封着冰霜。   她知道,那是女帝杀人的前兆。 第214章   阿绰知道这最后一句话的份量有多重, 但她还是说了——事就出在萃锦楼,即便她不说,陈二娘子也不会瞒着崔芜。   女帝或许不会严惩她, 但也再不会给予同样的信重。为了一个崔氏自断前程,阿绰做不出来。   良久, 她听到崔芜吩咐:“这事先别声张,尤其别让兄长知晓,他本就思虑过重, 若是知道了, 难免劳心烦神,更不能安心养病。”   阿绰答应了。   崔十七郎固然狂悖,但此事牵扯武穆侯府,女帝并不想闹太大。谁知京城世家各有耳目,那两位又是众目睽睽之下动的手,不过一日一宿,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自古文武是冤家, 大魏朝堂尤其如此。有着前朝因藩镇割据而自取灭亡的先例,又有女帝设枢密院限制兵权, 凡此种种很难不令世家文臣生出错觉——女帝对武将心存忌惮, 并不信任他们。   这于世家实是绝好的机会,不借此打压武将气焰、掌控朝堂,更待何时?   于是翌日朝会,御史言官悍然出列,弹劾武穆侯纵容部下逞凶行恶,实是目无王法,狂悖妄为!   崔芜:“……”   没等女帝有所反应,又有文臣出列, 同样将矛头对准武穆侯府,弹劾内容却是秦萧倚功造作、尾大不掉,侯府家将敢对崔氏子弟行凶,焉知不是主子狂妄惯了,上梁不正下梁歪?   “崔氏乃陛下亲眷,纵然有错,也应由刑部垂询,大理寺查证,如何轮到武将家奴越俎代庖?”弹劾的言官生了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瞧着便是刚直不阿的样貌,“且臣闻听武穆侯府用度奢靡,府中规格与王爵无亦,如此大逆不道,其心昭然若揭!”   崔芜与丁钰不动声色地交换过眼神。   看来今天这一出,不止是为崔氏叫屈,更是冲着秦萧本人来的。   武将却也不是好惹的,尤以镇远侯最为混不吝。只见他出列行礼,扬眉一笑:“这位……什么什么大人,您刚才弹劾武穆侯僭越是吧?丁某却不明白,武穆侯自进京后就被陛下留在宫中养病,没请客也不交友,您是怎么知道侯府用度奢靡,又怎么拿王府相比?”   那言官一瞪眼:“自、自然是听说……”   “哦,听说,”丁钰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您可知,这侯府的规格用度皆是陛下所赐?陛下点了头的,你在这唧唧歪歪,敢问这是陛下的朝堂还是您老人家的朝堂?”   “咱们是听陛下的,还是大人您的?”   镇远侯乱拳打死老师傅,打定主意拿女帝当挡箭牌,偏生崔芜也乐意给他当,诛心之语好似利箭,捅得那御史满心冰凉。   他承受不住,只得跪地叩首:“臣绝无此意,陛下明鉴啊!”   女帝不理会,任他跪着醒神。   天子维护之心再明白不过,奈何文臣自诩清贵,不屑看人眼色。最先出列的文官揪着侯府家将殴打“宗亲”之事不放,哪怕扳不倒武穆侯,也得断他一条臂膀。   “臣请严惩行凶者,以儆效尤!”   丹陛上的女帝沉默不语,这给了世家错误信号,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当今出身寒微,又无亲族扶持,若能与清河崔氏连上祖宗,身价自是大不相同。   至于女帝和武穆侯的私交……嗐,都是当皇帝的人,谁会把“私交”当真?再者,女帝将这位“义兄”扣在宫里,打着“养病”的旗号,私心里揣着什么算盘,明眼人会看不穿?   忌惮兵权到这般地步,说不定世家奉上的把柄,正是她想看到的。   文官们自忖窥见真相,越发群情激愤口诛笔伐。武将一派面露不忿,几次看向丹陛,又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没办法,陛下笑得太温柔,这时候谁往前谁找死,还是老老实实当鹌鹑吧。   文武两派各怀算计,谁知还真有好汉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臣以为,侯府麾下殴打崔氏子,纵然有违王法,却也情有可原。”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女帝微微眯眼,视线转了过去。   是孙彦。   武侯一列面面相觑,文官亦是皱眉不已。   崔芜与孙氏的恩怨不是谁都清楚,但女帝对江东一脉的不待见却是有目共睹。孙彦虽受封“顺恩伯”,实则与阶下囚无异,平日里能多低调就多低调,今日是转了性不成?   顶着众人或惊疑、或不屑、或若有所思的目光,孙彦坦然上前,玉笏再拜。   “据臣所知,当晚之事,实乃崔氏子调戏良家在先,侯府麾下阻拦未果,这才无奈出手。”   “且若孙某没记错,崔氏只有一个崔十四郎任着户部郎中。崔氏子无功名在身,陛下亦未认下崔氏这门宗亲,如何就成了殴打贵戚?”   “莫非天家有无亲戚,诸位大人比陛下还清楚?”   丁钰“哟呵”一声,心说:这小子吃错药了,居然帮秦自寒说话?   然而转念细思,他凝重了神色,暗道:不愧是在江南地界掌权多年的人,够聪明,够果决。   孙氏开宗明义向女帝投诚,不管崔芜私心里如何厌恶他,都必须保住孙氏。否则继孙氏之后,谁还敢投效天子?   文官亦没想到孙彦会突然插手,正要据理反驳,忽见一名女官疾步入殿,附在女帝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   下一瞬,女帝脸色骤变,明黄裙摆拂过丹陛,一阵风似地冲了出去。   丁钰站位近,看得也分明,那女官分明是崔芜身边最受信重的阿绰。   他心头“咯噔”一下:不会是秦自寒出了什么幺蛾子吧?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虽然崔芜严令不得议论当晚之事,但言官弹劾是多大的动静?秦萧怎么可能一无所知?自倪章口中得悉内情后,他沉默许久,而后脱去外袍,赤足行至垂拱殿外请罪。   这一出实把福宁殿里里外外吓得魂飞魄散,劝阻他不听,把人拖回去又没这个胆子。实在没辙,只得由阿绰飞奔前去报信。   偏生这一日是年后大朝,饶是阿绰脚步飞快,一来一去还是花了将近两刻钟。待得崔芜着急忙慌地赶到垂拱殿外,就见秦萧仅着一袭中衣地跪在寒风中,人已冻得没了知觉。   崔芜心都快停跳了,脱了大氅裹在他身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自己身子什么情况,自己心里没数吗!”   她着急扯秦萧起身,后者却挡开她的手,端正下拜:“请陛下听臣一言。”   崔芜拉不动他,暗自咬牙:“你想说什么?”   秦萧强撑着一线清明:“侯府犯事,原是臣管教无方。臣蒙陛下隆恩,自愧德行浅薄,无福承受,还请陛下许臣迁出宫去,麾下之罪,臣愿一力承担。”   言罢,深深顿首。   崔芜看着秦萧被迫跪伏的身躯,前所未有地认识了“皇权”二字。那是她不惜一切争来的权柄,她视它为自由的倚仗与底气,却还是第一次目睹,它是如何压得身边人喘不上气。   这一刻,曾经被她深恶痛绝的“男女之分”甩到身后,她身前唯有一道天堑,刻着不容逾越的“君臣”二字。她眼看着秦萧在其中挣扎,就像看到昔年的自己在运河暗涌中奄奄一息。   “这事与兄长无关,你的意思,我都知道了,”她俯身扶住秦萧,他不肯起,她就单膝点地,用身体支撑住他,“这事交给我,我能处理好。”   “你信我,好不好?”   这话莫名耳熟,仿佛是他囚困乌孙、受尽折磨之际,也曾有人在耳畔反复叮咛。那梦呓般的声音串成细丝,岌岌可危地吊住秦萧意识,他几度在生死边缘徘徊,又被艰难地牵引回人间。   强撑的一口气突然松了,秦萧闭上眼,放任自己栽进崔芜怀里。   百官足足等了半个时辰也没等到女帝归来,只得在女官的“退朝”声中步出大殿。   贾翊有意落在后面,堪堪行至大庆门,就听身后有人唤他:“辅臣留步。”   贾翊回头,笑着行了揖礼:“盖相。”   两人并肩往外走,贾翊嘴角含笑,盖昀却神色凝重。   “辅臣这一招釜底抽薪,看似将武穆侯架在火上烤,实则是要断了崔氏根基,”盖昀话音压在牙关里,语不传六耳,“只你下手太狠,这是要置崔氏满门于死地啊!”   贾翊诧异:“盖相何出此言?出手伤人的是武穆侯府,出言不逊的是崔氏十七郎,与下官有何相干?”   这番做派瞒得过旁人,却骗不了盖昀:“崔氏子再如何轻狂,也不敢说出‘储君位定’这样的妄语,定是有人撺掇怂恿。你处心积虑,将崔氏与武穆侯府引到一处,即便没有调戏良家之事,也会造出旁的事端,引崔氏子说出那句要命之语。”   “当今天子气量宽宏,唯有两桩容不得沙子,一是九五权柄,再就是武穆侯。”   “崔氏肖想宗亲之位,妄图以宗族压制皇权,犯了天子忌讳。崔氏子口出狂言,不敬秦侯,更是触了陛下逆鳞。”   “如此两罪并下,哪怕与陛下有血脉亲缘,也下场堪忧啊。”   贾翊不曾否认,也没有否认的必要。   “盖相所言不错,此事确有下官小小手段,”他笑意深长,“但归根结底,事是崔氏犯的,话也是崔氏子说的,可没人拿刀逼他们如此行事。”   “崔氏之罪,罄竹难书。与其拖拖拉拉,反受牵累,倒不如推陛下一把,早日除了这个祸害,岂不彼此省心,皆大欢喜?” 第215章   这一日恰逢崔源感染风寒, 递了假条在家将养,未曾赶上朝会热闹。   待得从家人口中获悉始末,他简直如遭雷击, 不顾风寒未愈,挣扎着从床上坐起。   “然后呢?”崔源颤声问道, “陛下……是何反应?”   家人不解,如实答道:“陛下听闻武穆侯脱簪跣足,跪于垂拱殿外请罪, 不等诸位大人争论出结果就先行离去。”   说完发觉不对, 崔源两眼放空,面色惨白,直如被妖鬼摄去魂魄一般。   家人受惊不小,连声询问:“郎君这是怎么了?哎呀呀,咱们崔氏好说是陛下的本家,陛下再如何也得留几分情面, 您可别自己吓唬自己, 反而伤了身子!”   崔源顾不得解释,掀被下床:“备车!我要进宫!”   彼时宫门已近下钥, 崔芜紧赶慢赶进了宫, 却被拦在垂拱殿外。传话女官神色恭敬,态度却十分疏离:“崔大人请回吧,陛下今夜不见外臣。”   崔源认得她是女帝的贴身侍女,丝毫不敢怠慢,赔笑道:“烦请姑娘禀报,崔某此行是代家弟向秦侯赔罪。听闻秦侯身子不好,崔某从家中寻出一支三百年的老参,还请秦侯莫要嫌弃。”   三百年的老参是好东西, 也确实对秦萧的病症。潮星不敢擅专,去了里头传话。   刚穿过回廊,迎头撞见当值的逐月。她忙叫住人,将崔源求见之事如此这般地说了。   末了小心探问:“姐姐瞧着,现在进去禀报合适吗?”   崔芜身边四大女官,最得宠的是阿绰,最受信重的却是逐月。这自是因为她细致谨慎,办事勤勉,也因她读过诗书,行事自有章法,非乡间女子可比。   她知潮星顾虑,遂道:“此事我替你禀明,见与不见,全凭陛下圣裁。”   潮星巴不得丢了这烫手山芋,喜出望外:“那便有劳姐姐。”   逐月低头进了西暖阁,站在帘外回话:“陛下,您要的烈酒送来了。”   她奉上银盆,盆里盛的不是清水,而是蒸馏过的白酒。崔芜探手入盆,将一双玉掌搓揉入味,这才摁住秦萧肩胛,小心翼翼地用起力来。   日间武穆侯赤足请罪,不出所料染了风寒。尚未过午便发起高热,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煎熬到入夜,高热好容易稍稍退去,未曾痊愈的旧伤又隐隐复发。偏生秦萧性情隐忍,痛彻骨髓也不开口,若非崔芜警醒,真被他蒙混过去。   崔芜小心避开手术伤处,合拢的手指好似钢针,搅得骨缝不得安宁。秦萧这辈子没试过这般酸爽的滋味,刚晾干的鬓颊又被汗水浸透,一时浑忘了身处何地,迷迷糊糊地唤道:“阿娘……”   崔芜偏头看了眼,逐月正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自己是根会喘气的人肉桩子。她遂放了心,用嘴唇贴住秦萧汗湿的鬓角:“没事,有我呢……”   她来回顺了好几遍,酒力侵入肌理,泛起一股热意。那热流深入骨肉,将搅动骨缝的千万根钢针尽数融化,扭曲的筋骨像是融成了温水,酥融融、暖洋洋,无一处不舒坦。   秦萧从昏沉中短暂醒来,睁眼瞧见崔芜专注的侧脸。   离唇极近,只隔一线。   鼻尖萦绕着一股幽腻甜香。   那一刻几乎是本能驱使,秦萧略侧过头,唇角便自女帝鬓颊擦过。   崔芜丝毫未察,见他睁眼,欣喜不已:“兄长醒了?可还难受?”   秦萧翕动嘴唇,艰难吐出单音:“水……”   不必女帝吩咐,逐月早奉上一碗参汤,随即使了个眼色。   崔芜仿佛没留意,亲手将参汤喂与秦萧,里头掺了少许蜂蜜调味,并不觉得苦涩。秦萧喝了小半碗,忽而掀起眼帘,只见崔芜也正专注打量他,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可好些了?”   也许是病中人软弱,也可能是夜色与烛火模糊了那道泾渭分明的“君臣”红线。   有一瞬间,秦萧生出莫名的冲动,他用完好的左手握住女帝指尖,贴着脸颊轻蹭了下。   然后他抬起头,等着女帝的反应。   崔芜被他蹭得心痒难耐,偏生不好做点什么,只能自己忍了:“睡吧,我守着你。”   秦萧却不肯闭眼:“臣睡不着……想听故事。”   崔芜故作嗔怒:“我可不敢给兄长讲故事。”   秦萧诧异。   “我每每讲故事,兄长都是听一半就睡了,显得我很没水准,”崔芜摆出胡搅蛮缠的姿态,“我不要面子啊!”   秦萧忍俊不禁。   “臣这回一定认真听,”他摆出十二分的诚恳,“绝不半途睡着。”   崔芜好似做出天大的牺牲:“行吧,再信兄长一回。”   她摁住秦萧两鬓穴位徐徐揉捏,口中道:“……翌日三更,那悟空来到菩提祖师院中,纳头便拜。”   “祖师被他吵得睡不着,怒道:你这猴子,大晚上不睡觉,发什么疯?”   “悟空笑嘻嘻地说:师父白日打了我后脑三下,不是叫我三更时分前来见您?”   崔芜骤然噤声,只见锦绣丛中,秦萧安静地闭着眼,呼吸匀净绵长,再一次睡着了。   崔芜将他探出的左手塞回被里,重新点起一支安神香,这才出了暖阁。逐月亦步亦趋地跟着,只听崔芜道:“什么事?”   逐月方知,适才自己一番暗示,崔芜其实都看到了:“回陛下,崔大人入宫了,现下在垂拱殿外请旨求见。他还带了一根三百年的老参,说是代家人向秦侯赔罪。”   崔芜不置可否,只悠悠道:“他候了多久?”   “快两个时辰了,”逐月瞧着女帝神色,“潮星回禀说,崔大人脸色不太好,大约也是有些病症。若是跪久了,恐怕吃不消。”   跪病一个崔十四没妨碍,但崔源终归是有功之臣,若在宫里病倒,传出去有碍女帝仁名。   虽然崔芜从未将虚名看在眼里,但也不打算磋磨崔源:“既如此,你便替朕赏他一碗姜汤,让他从哪来回哪去吧。”   逐月答应了。   崔芜不放心秦萧,将白日里落下的折子搬去西里间,一边批着,一边留神暖阁里秦萧动静。忽见逐月匆匆折回,神色似有踌躇。   “崔大人请将此物献与陛下,”她将一个锦盒呈上,低眉顺眼,“他还说,户部今岁钱粮不丰,得知陛下欲设璇玑司,深感此乃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他说,愿将家产献出泰半,以助陛下成就此事。”   崔芜笔锋悬停片刻,不疾不徐地写完最后一个字。   “崔十四郎当真是聪明人,”她叹息,“可惜,他掌不住崔家。”   逐月屏息凝神,半个字不敢接。   崔芜打开锦盒,只见朱红绸布上躺着一支小儿手臂粗的老参,参气清苦奇香浓郁,确是难得的上品。   她出神少顷,轻轻一叹。   “罢了,”她说,“摆驾垂拱殿吧。”   垂拱殿就在福宁殿正北,过去不消一刻钟。彼时,崔源已被请入殿内用茶,闻听女帝驾到,他不顾风寒侵体,支撑着拜倒。   “臣代家人向陛下请罪,求陛下看在崔氏曾立功勋份上,放崔氏一马。”   “臣归家后,必定好生教养家中子弟,再不敢冒犯天威。”   崔芜没叫起,“咯”地一笑。   “崔卿这话,朕却不明白了,”她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崔氏自诩与朕有亲,此番又是苦主,本该好生褒奖慰问,哪来的罪过?”   崔源听出机锋,心里越发凉了半截。   “陛下是当朝天子,威德加于四海,清河崔氏何德何能,怎敢肖想与天威比肩?”他连连叩首,“此事原是臣之堂祖年迈昏聩,不知进退,求陛下看在他上了年纪的份上,饶他这回。”   崔芜偏头瞧他,清河崔氏乃世家名门,崔家十四郎更是京中数得着的倜傥公子,多少闺中女郎被他走马章台的风姿折服。   然而此刻,昔日风流不羁的腰肢匍匐于地,恨不能卑微进尘埃里。   “你是个聪明人,”女帝敛了笑意,把方才说与逐月的话重复一遍,“若你当初能狠心掌了崔家,今夜也不用奔波入宫,吃这趟苦头。”   崔源且悔且恨地闭上眼。   他想起崔芜称王后,确实给过他机会,只他顾念亲情,架不住父亲劝说,又有堂祖哀戚卖惨,终是选了投效家族。   却不料家主糊涂,闹出这样的泼天祸端,外人看着崔氏是花团锦簇、烈火泼油,殊不知是一步登天还是万劫不复,只在女帝一念间!   “臣有负陛下隆恩,”他膝行两步,拽着崔芜袍角不住叩头,“求陛下放我清河崔氏一条生路!求陛下开恩!”   垂拱殿以实心金砖铺就,轻易瞧不出声响。崔源头颅磕在上头,却发出“咚咚”脆响,可见用了多大力气。   崔芜想起当日坐困晋州,此人变卖家产、冒死送粮的义举,终是心软了。   “你说,今夜特为请罪而来?”女帝淡淡道,“好,朕给你这个机会。”   崔源惊喜抬头,额上已然破皮流血:“陛下?”   只听“啪一声,一本折子飞到眼前。   “明早朝会,将折子递上,”女帝笑了笑,“能做到,朕便信了你请罪的诚意。”   崔源颤抖着捡起折子,才翻看两眼,脸色白得彻底。 第216章   折子上说了什么   其一, 女帝生母确实曾与崔家七叔有私,但两人并非两情相悦,而是崔七仗势逼人, 强迫其为外室。   其二,女帝生母曾与一穷书生有情, 两人互许终生,珠胎暗结。却不料崔七横插一杠,勾结县令陷害书生, 逼其远走他乡。生母为保腹中胎儿, 只得谎称是崔七血脉。   其三,书生纵然远遁,奈何崔七不依不饶,派出下仆一路追杀,累其坠落山崖,尸首为野兽啃咬, 再寻不到痕迹。女帝生母亦遭崔七正室嫉恨, 竟买通女婢暗中毒害。生母识破毒计,为保性命独自潜逃, 虽搏命产女, 终因难产伤身,香消玉殒。   崔源看罢,冷汗涔涔。   若这折子所言不虚,则清河崔氏与女帝非但无亲,反而是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陛下……明鉴!”崔源抖若筛糠,却强撑着开口,“这奏疏所言一无凭据, 二无人证,实在……无法取信于人。”   崔芜悠悠一笑:“要紧的不是有没有凭证,而是朕需要它是真的。”   她盯着崔源双眼:“崔卿既是为请罪而来,明日朝会之上,可敢将这份折子递上?”   崔源全明白了。   他不知女帝从哪得来这些要人命的内情,但他看懂了女帝决心,纵然折中所言是假,她也要将谎言坐实。   哪怕为之赔上的,是崔氏满门数百口性命。   不,应该说,这原就是女帝期待,甚至一手营造出的局面。   在崔氏家主野心膨胀,妄图以宗亲之身、父权之名压制皇权时,就注定了今日下场。   “求陛下……开恩!”崔源声音嘶哑,喉间带着血腥气,“这、这折子一旦递上,清河崔氏怕是要九族俱灭!”   “臣愿辞官!哪怕是绑,也将堂祖绑回清河,此后耕读为生,再不奢求仕途!只求陛下留我崔家一条性命!”   “陛下,臣求您了!”   他声声血、字字泪,铁石心肠的人都要动容。   奈何女帝是属棒槌的,既是一步一个血印走到今日,怎会为臣属哀求动摇?   “朕不喜欢逼迫人,崔卿不愿,大可回府,”崔芜神色平静,“只这折子由你递上,尚有揭发之功、大义之名,可若换了旁人……”   “崔氏前程不在朕,而在崔卿一念之间,你好自为之。”   崔源失魂落魄地走了,风姿出尘的背影为夜色吞没,从此世间少了一名意气风发的青年,多了一具受权力牵绊的行尸走肉。   汉白玉台阶上,一双眼睛冷冷注视着他。崔芜挥手招来殷钊:“派人盯着他。若有异动……你知道怎么做。”   殷钊领命而去。   崔芜清楚崔源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天人交战,但知道是一回事,认同是另一回事。她给过崔家太多次机会,可惜崔家为权势蒙蔽,拎不清。   崔氏家主妄图染指皇权触了她的底线,崔十七郎大放的厥词更剐了她的逆鳞。   天子一怒,岂是区区崔氏可以承受?能让崔源递上这份奏疏,已经是看在他昔年筹粮的功劳了。   翌日朝会,言官唾沫横飞,再次挑起严惩侯府家将的话头。女帝目视崔源,一根白如玉的手指反复摩挲御座雕花。   “最后一次,”她想,“这是朕给清河崔氏最后的机会。”   她与贾翊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正要拾步出列,就见崔源抢先一步,撩袍跪地。   “禀陛下,臣有奏。”   贾翊迈出的脚步收回,崔芜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   可想而知,崔源所递奏本于朝堂上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而他对至亲堂祖的背刺更令百官侧目。   唯有丹陛上的女帝知晓,到了最后一刻,崔源仍放不下血脉亲缘,因他所呈奏疏言明,所有恶行皆由已过世的崔七所为,崔氏家主从始至终被蒙在鼓里,顶多是教子不善。   “臣与七叔虽同出崔氏,然他逼人为妾、夺人性命,是为不仁;蒙蔽祖父,有辱崔氏门楣,是为不孝;令陛下与父母至亲自幼分离,无法共享天伦,是为不忠。”   “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之人,实不配为崔氏血脉。臣请陛下开恩,准崔氏将其挪出族谱。崔氏子弟再不出仕,余生长伴青灯古佛,为其赎罪。”   言罢,深深顿首。   崔芜微微眯眼,眉间掠过一丝阴霾。   百官尚在怔愣之中,若崔源所奏之事为真,则天子父母皆为清河崔氏所害,此等罪行形同大逆,怎是区区的吃斋念佛能一笔勾销?   再想深一层,即便这事是真,过去这些年,如何寻到真凭实据?纵然寻到了,崔源亦是崔家子弟,如此堂而皇之地呈送御前,是想拿九族去填天子之怒不成?   他为何这么做?于族有何裨益,于己有何好处?   文德殿中一片死寂,百官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色,谁都知道这份奏疏有问题,然而谁也不敢当面提出。   末了,还是女帝的老班底,朝中出名温厚没心眼的户部尚书许思谦出列:“陛下,此事兹事体大,不可单凭一面之词而定崔家之罪。”   女帝意味深长:“许卿之言,是指崔卿有意构陷自家亲长?”   许思谦哽了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份奏疏不简单,却还是坚持己见:“此事干系陛下身世与崔家满门,臣请陛下彻查此事,莫令无辜者含冤,亦莫纵有罪者逍遥法外。”   这是正理,当着百官的面,女帝不曾反驳:“贾卿,你是刑部尚书,掌提刑审讯诸事,朕就将崔氏众人交与你,务必查得明明白白,知道吗?”   与女帝早有默契的贾翊抬头,嘴角勾出隐晦笑意:“臣,领旨。”   曾经占尽京中风光的名门崔氏倒了。   禁军包围了一整条街,大门被踹开,府中成年男子被一一拖出。无论德高望重的崔氏家主,还是鲜衣怒马的十六郎、十七郎都上了枷锁,绳子绑成一串,浩浩荡荡地押回刑部。   整条街充斥着妇孺们的哭嚎声,御史们强逼女帝亲自拜访的崔老夫人受不得这等惊吓,在禁军抄家之际撒手人寰。仅仅是崔氏一房,多年底蕴几乎赶上国库,成箱的财宝装上车,具体数额却是只有负责记录的户部官员方才知晓。   不幸中的万幸是,女帝终究顾念崔源筹集军粮的情分,只动了涉事的崔氏金水堂,旁系暂且未动。饶是如此,崔源回府后也嗅到异乎寻常的气息,庭院花草无人打理,下人们匆匆而过,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惶恐。   其父一早听说朝堂变故,见着崔源二话不说,一记耳光扇过去:“逆子!你、你是要断了自家基业啊!”   崔父常年浸润酒色,手上倒是没多大力气。崔源的头偏向一边,脸上泛起红肿。   然而他的声音极平和:“父亲错了,要断崔家根基的是堂祖,不是儿子。”   崔父圆睁双眼:“你堂祖心心念念都是为崔氏筹谋!如果不是你吃里扒外,背祖叛宗……”   崔源笑了,不慌不忙打断他:“怎么父亲到现在都以为,儿子有这个本事查出多年前的勾当?”   崔父愣住,品着这话,脸色逐渐白了。   “自堂祖图谋宗亲之位开始,陛下便打定斩草除根的心思,事是她查的,折子也是她命人写的,即便我不递,也有人争着办成此事,”崔源淡淡地说,“可我若不做,父亲以为,你能毫发无伤地站在这里,与我说这些话吗?”   崔父浑身冰寒,颤抖着后退两步,不慎绊到门槛,竟是一屁股坐在地上。   与此同时,贾翊秉摧枯拉朽之势查明案情,前后不过六日,就将奏疏递到女帝案头。   “崔敬已然招认,崔七所为他心知肚明,也一早知晓陛下并非崔氏血脉。除此之外,所供崔氏罪状零零总总共二十七款,皆已列明其上。”   这一日并非朝会,垂拱殿中只有贾翊、盖昀与丁钰三人。盖昀捻须不语,丁钰探头瞅了眼,啧啧感慨:“乖乖,人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倒好,还没得道呢,就迫不及待兴风作浪了。”   崔芜待丁钰素来宽容,听他胡诌也不动怒,只低垂眼帘:“判决呢?”   “臣正是为此事求见陛下,”贾翊意有所指,“崔家谋害天子先考,证据确凿,绝无抵赖。如此恶行实属大逆,按律,九族尽灭也不为过。”   丁钰听得“九族”两个字,眼皮倏跳,抬头去看崔芜。   只见女帝依然垂眼,一只手把玩着案上镇纸,半晌不语。   丁钰对崔氏殊无好感,但崔源当年散尽家产的义举在他心里挂了号:“陛下,这……因一人之罪而牵连九族,过了吧?”   贾翊却不这么想:“崔氏明知族中子弟恶行,却听之任之,更妄图混淆天家血脉,罪不可赦。若不严惩,如何以儆效尤,又如何彰显天子威德?”   丁钰忍不住反驳:“天子德行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不是动不动砍人九族。再说,崔家还有那么多女眷,平日关在后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知道什么?哦,男人加官进爵没她们份,现在要砍脑袋,想起她们了?”   贾翊正欲反驳,话到嘴边又被自己咽下,只因他想起御座上的也是个女子。   果然,这话力道精准,女帝目光闪烁,似是有了倾向:“盖相以为呢?”   争执不下的两人转向盖昀,后者不动声色,揣度着女帝心意道:“崔源确有从龙之功,且此番大义灭亲,实属难得。”   “臣以为,不宜过分株连,否则恐伤忠臣义士报偿天子的赤忱之心。”   一句话,敲定了崔氏结局。 第217章   赶在这一年元宵前夕, 女帝发下旨意:崔氏金水堂成年男子判斩,女子及孩童流配西北,与披甲人为奴。   崔氏诸房与此案并无牵连, 暂不问罪,但命刑部严查崔氏恶行, 有如崔十六、崔十七般罔顾法纪者,一律从严处置。   此外,崔源上奏辞官, 女帝批复允准, 并赐黄金百两。随之发下的还有一道旨意:崔氏三代之内不许入仕,从根子上断了崔氏东山再起的可能。   至此,清河崔氏一蹶不振,自世家榜上彻底除名。   崔氏的骤然倒台于京中世家是不小的震撼。若说在此之前,他们尚且存了观望之心,那女帝对本家亦不留情的雷霆手段, 则让他们前所未有地意识到, 高居御座的这位主不好惹。   一个女子,凭什么越过众多男人, 登顶九五君临天下?   那必然因为她有手腕、够狠心!   崔芜本人不在乎世家眼光, 她唤来丁钰,将一本账册丢给他:“这是从崔氏抄出的家产,其中五成封入国库,剩下的你直接运回工部,权当璇玑司的启动资金。”   丁钰瞧着帐册上的数目,乐得合不拢嘴。这便是有个皇帝上司兼闺蜜的好处,不管你想要什么,她都有法子给你弄来。   “放心, ”他大包大揽,“最多今年年底,保证给你弄个神机营出来。”   崔芜用手点他:“军令状立下了,我可记着呢。”   说话间,阿绰走进殿内,身后跟着两名禁卫,合力端着一盆珊瑚:“陛下昨日说的珊瑚盆景,可是这个?”   崔芜瞥了眼:“对,就是这个,让人送去顺恩伯府,就说朕褒奖他仗义执言,忠勇可嘉。”   丁钰听得“顺恩”二字,立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好端端的,给他送什么?你扔池塘里还能听个响,赏他不是白白浪费!”   崔芜无奈,却不曾责备:“不过做做样子……他当廷为兄长进言,若不嘉奖,怎显得朕赏罚分明?日后再有类似事端,更无人为兄长说话了。”   丁钰还是不爽:“这么好的珊瑚盆景,你宫里也没几样吧?就这么给了他……”   崔芜很淡定:“哦,这盆景本就是从江南的镇海军节度使府运来的,朕嫌颜色不好,一直没往宫里摆。”   “放库房又占地方,就当物归原主了。”   丁钰:“……”   姑且不论“完璧归赵”的孙彦是何反应,女帝的解释显然不能令镇远侯满意。他撒泼耍赖了好久,直到崔芜扛不住,下令将一盆更大、颜色也更鲜艳的珊瑚盆景送去侯府,他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大出血的女帝摇摇头,起身回了福宁殿。临到门口,她摆手止了倪章通禀,自己悄悄打起帘子,只见秦萧倚着临窗的罗汉床,正拿肉脯逗弄一猫一狐。   狐团子尚存野性,对“愚蠢的人类”不屑一顾。猫团子却是家养长大,见了肉干馋得不行,团绒似的身子人立起来,拿前爪去够秦萧手里的零嘴。   讨食吃的猫儿极可爱,秦萧失笑,俯身将团子抱进怀里。忽听动静不对,抬头对上崔芜一双明眸。   崔芜有点紧张,怕秦萧又要强撑着见礼,幸而武穆侯心情好,忘了讲究礼数:“今日回来得倒早,没被御史言官啰嗦?”   崔芜松了口气。   “那些言官早先催着朕认了清河崔氏,如今撇清关系还来不及,谁敢往前凑?”她脚步轻快地走上前,仔细端详了秦萧面色,“兄长气色好些了,可还胸口发闷?”   秦萧将养数日,风寒渐有起色。身上痛快了,心境也随之开阔。他想起数年前,崔芜曾玩笑言语,要造间金屋子把他供养起来。当时以为是孩子气的说笑,此刻回味,可不应了眼下处境?   说甘心如此,自然不是真心。然而……   秦萧掀起眼帘,只见崔芜笑颜如花,俯身抱起狐团子,在蓬松艳丽的大尾巴上撸了两把。   他突然觉得,倘若一世如此——朝夕相对,同窗共话,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好多了,”秦萧说,“就是口中发淡,吃什么都没味。”   崔芜丢了狐团子,示意他伸出手腕,凝眸搭了半天方道:“确实见好。兄长用了这么久的清粥小菜,难怪嘴里没味,想吃什么?”   秦萧想了想,还真想到一个:“馄饨鸡。”   崔芜惊讶:“难得兄长想开荤了。”   馄饨鸡不是什么稀罕物,女帝一句话吩咐下去,小厨房立刻熬了新鲜鸡汤,又下入皮薄馅大的肉馄饨。不多会儿,热腾腾的端上来,馄饨皮白,汤汁绵黄,看着就有胃口。   秦萧是真馋了,舀了馄饨就送进嘴里。入口果然极鲜美,且汤汁丰腴,又被唇舌封缄,滋润了喉头,抚慰了肠胃。   秦萧好容易尝回鲜,眉头微微舒展。崔芜瞧着有趣,又分了两只馄饨与他。   “这么久没见荤腥,可见是馋了,”她抿嘴偷笑,“兄长还想吃什么?我去吩咐小厨房。”   秦萧笑了笑:“旁的倒也没什么。”   言罢,将空碗一推,闲闲倚着软枕。   崔芜难得见他这般放松,心中亦觉舒畅,又见他斜眼瞧着殿角宫灯,隐隐猜到什么。   “明晚元宵,金吾不禁,赏灯之人想必不少,”崔芜说,“我除夕那会儿就想看了,只被崔氏烦扰,无甚心情。”   “如今诸事已了,兄长可想随我出宫瞧瞧?”   秦萧蓦地看向她,有一瞬间几乎以为女帝生了双透视眼,否则怎能将他所思所想看得这样明白?   “臣,乐意至极。”   不过出宫前,崔芜还有几桩事宜向秦萧交代。   “崔氏嫡系固然可恶,但我不能不看崔十四郎情面,放旁支一马,就当还他筹集粮草的人情,”女帝说,“崔氏覆灭,朝中再无人指摘兄长麾下,只他们当街打人是众目所见,不能轻易放过。”   “我想着,扣半年俸禄,闭门思过三月,也算小惩大诫,兄长以为如何?”   其实不罚也没什么,但日后再有人攻讦武穆侯府,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是桩把柄。   倒不如一并罚了,日后再有人指摘也挑不起话头。   秦萧并无异议:“陛下处置的妥当,就这么办吧。”   崔芜又道:“我知兄长初来乍到,对府中诸事无暇看顾,今日正好与你交代了。”   她命逐月取来一个木匣,里头装了厚厚一叠纸,瞧着像是地契模样。   “兄长的武穆侯府是我亲自挑选,种种布置也是我拍板的,以后若有人啰嗦,叫他们来寻我,”崔芜说,“前日,兄长留在凉州的管家进了京,府里能搬的都搬来了,不能搬的或是留在秦府,或是出手变现,总之所剩不多。”   “如今兄长长住京城,不比凉州方便。我做主,为兄长置办了两处庄子,附近约莫有百多亩良田,地契一式两份,一份给到你府中管家,一份兄长自己收着。”   “除此之外,月娘在凉州重开酒楼,我给兄长留了一成股份。以后每年年初,她自会命人将出息送来。”   秦萧听懂了,女帝这是罚了两名家将的俸禄,唯恐侯府揭不开锅,换着花样给他补上。   他在“一本正经地推辞”和“家常唠嗑说闲话”之间犹豫了下,直觉崔芜不喜欢私下相处端着礼数,遂换了轻松口吻:“河西秦氏好歹积累多年,纵然陛下不发恩赏,府里也饿不着。”   崔芜果然高兴:“那不一样,兄长以往是河西之主,有河西四郡的赋税,还有互市所得。如今这些收归朝廷,进项少了一多半,光靠你武穆侯的俸禄怎么够?”   “昔年北上是兄长为我打点,如今也该我为兄长尽尽心意。”   话说到这份上,秦萧再推辞就是不识好歹,遂含笑谢恩。   崔芜给他的远不止这些,秦萧住在宫里,其实是有自己份例的。如衣食住行,皆与女帝一处,甚至因着伤病,比女帝的还要精致仔细。   除此之外,他还有每月一百二十斛禄粟,呃……是与前朝皇后同一规格的定例。   不过崔芜没敢告诉秦萧,怕武穆侯找她麻烦,只私下命人将禄粟折换成现银,塞给他的两名亲卫。   “你们吃住都在宫里,按说没有开销的地方,但宫里是什么做派,朕大概有数,想办点事,没银钱开道是不成的。”   女帝话说得坦白:“你们替兄长收着,有什么需要打点的,不必劳他费神,悄悄替他办了。若是不够,直接告诉朕。”   女帝体贴到这份上,倪章与燕七能说什么?自是一口应下。   秦萧却不知他正享着与前朝皇后一般的待遇,满心盼望着元宵灯会。女帝果然信守承诺,第二日傍晚,一辆青蓬马车低调停在宫城侧门。崔芜抖开玄狐大氅披上秦萧肩头,又往他手里塞了个小巧的暖炉:“今日风大,别冻着。”   秦萧却留心到旁的:“这玄狐皮毫无杂色,想必是上贡的珍品。臣穿着,不合规矩。”   女帝不当一回事。   “玄狐皮轻软厚实,最为保暖,正合兄长穿,”她说,“规矩都是人定的,我说合适就合适。”   秦萧无奈:“陛下……”   崔芜打断他:“兄长还去不去看花灯?”   秦萧犹豫了下:“……去。”   崔芜:“去就上车。” 第218章   这是女帝登基以来的第一个元宵灯会, 再隆重也不为过。虽然崔芜一早叮嘱,万事从简,不必太过铺张, 可经历了多年战乱,百姓对太平盛世的期待, 岂是“从简”二字能遏制的?   于是这一晚,呈现在女帝面前的,赫然是一幅“家家灯火, 处处管弦”的盛世图景(1)。   这场面可比昔年凉州与凤翔灯会盛大多了, 时而是一人多高的菩萨神像,内藏机关,手臂可活动,指尖更能射出五道水柱,如瀑布飞流一般。   时而用草绑成巨龙,蒙上青布, 再插上万盏灯。入夜后, 明灯亮起,火龙摇头摆尾, 直欲升入夜空。(2)   至于什么走马灯、羊皮灯、珠子灯、无骨灯, 花样翻新、千奇百怪,莫说见识,便是名字都叫不齐全。甚至连出游百姓的脖子上都挂了花灯,当真应了那句“盏彩灯垒成灯山,花灯焰火,金碧相射”。(3)   纵然只从车窗窥见一角,秦萧亦觉眼睛不够用了。   “新朝初立,总要有些太平气象……”崔芜会错了意, 解释道,“且灯会人多,百姓可做些小生意,赚得银钱补贴家用,不失为一桩好事。”   这话不假,一路行来,秦萧瞧见好些小摊,除了卖花灯的,更多的是小吃点心,什么元宵、蜜煎、水晶脍、皂儿糕、南北珍果、滴酥鲍螺……   连崔芜也没想到,在千多年前的时代,古人能整出这么多新奇花样。   明明不久前,他们还饱经战乱摧残,就像被洪水冲垮巢穴的蝼蚁,只能苟延残喘、随波逐流。   可只要残酷的外部压力暂且消失,双脚踏上实地的一瞬,他们又能以最快的速度扎下根系,焕发出难以想象的生命力。   如何开创清平盛世?   也许根本不必上位者费心劳力,只需按部就班,将税赋和官员贪腐控制在一个不过分的程度,剩下的,交给百姓就是。   就像那部电影里所说,生命自己总会寻找出路。(4)   崔芜隐约了悟到什么。   人流如潮,推着马车徐徐前行。到了最拥挤的路段,秦萧下车,与崔芜步行游逛。却见女帝今晚换了银朱色的夹绵长裙,外头裹着纯白一色的狐裘,风毛领子衬着白玉般的脸颊,无需浓妆丽饰,只眉心一点梅花花钿,就足够提色亮眼。   秦萧喉头莫名滚烫,原想说什么,开口却忘词了。   崔芜没留心,正被路边小摊吸引注意。摊主卖的也是灯,却不是常见的彩灯,而是一种新巧的灯球。大如枣栗、形如橄榄,贴了金箔装饰,正可挑在发髻间。   崔芜喜欢得紧,掏钱买了一串,扭头塞给秦萧:“帮我簪上?”   秦萧从善如流,簪于崔芜发间,左右相看了好一阵。   崔芜:“好看吗?”   秦萧吸了口气,刚唤出一个“陛”字,就被崔芜瞪了。   他反应极快地改口:“阿芜天生丽质,布衣荆钗亦难掩国色。”   崔芜笑逐颜开,转身挑了盏猴子灯。   秦萧理顺灯串末端垂落的流苏,忽然察觉目光窥伺。他蓦地扭过头,因为动作太快,那道目光未及收回,被顺藤摸瓜地逮到正主。   临街一家酒楼,支摘窗挑起半边,孙彦死死盯着女帝背影,即便被秦萧察觉也不退缩。   秦萧冷笑了笑,侧身挡住孙彦视线。   崔芜似有所觉,诧异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秦萧若无其事,低头呵了口气,“风吹得有些凉,想饮杯热茶。”   他怀里抱着手炉,其实并不很冷。但崔芜不敢怠慢,捂住他手指搓了搓:“去萃锦楼吧,陈二娘子留了雅间,咱们一边喝茶,一边赏灯?”   秦萧淡笑:“甚好。”   他为崔芜拉上兜帽,既挡夜风,也遮住艳绝人寰的面孔。崔芜笑眯眯的任他摆布,将手里的猴子灯展示给他瞧。   “好玩不?还会打鼓呢。”   “灯似主人,适合阿芜。”   “兄长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灯像阿芜一样,生龙活虎,一身正气。”   “……我怀疑兄长在埋汰我,但我没有证据。”   这两人相偕走远,身后跟着逐月与便装打扮的亲卫。与此同时,酒楼临窗的孙彦手指收紧,又强迫自己慢慢松开,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   他无时无刻不在告诫自己,当初的“芳荃”已经死了,站在他面前的是大魏女帝,心狠手辣,六亲不认。   她待自己本家的崔氏尚且不留情面,何况深恶痛绝的江东孙氏?   然而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   孙彦闭上眼,不止一次地问自己:他与她,怎么就走到今天这般田地?   纵然她贵为天子,陪在她身边闲逛灯市、谈笑晏晏的,为何不能是自己?   脚步声打断了思绪,他睁开眼,看到孙景在对面坐下。   孙氏割据江南自立时,他们是政敌,为了权柄明争暗斗。但眼下已无权柄可争,同为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他们的关系回归了最初。   一母同胞的兄弟。   “大哥,看什么呢?”   孙景往外瞟了眼,目光掠过一道纤细背影,忽然愣住。   “怎么这么眼熟?”   他猛地起身,正要仔细探究,那抹身影却被人潮淹没,再寻不到踪迹。   孙景皱眉坐下。   崔芜下车的地方与萃锦楼不远,陈二娘子等在门口,见了被人流推来的崔芜与秦萧,长出一口气。   “主子元夕安康,”她曲膝行礼,满面堆笑,“雅间已经备好,那两位贵客也早到了。”   秦萧诧异:“还有别人?”   崔芜弯了弯眼角。   等进了二楼雅间,秦萧这才释然,候在里面的都是熟人,一个镇远侯丁钰,一个安西侯颜适。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回头看向崔芜,只见女帝俏皮地眨了眨眼。   “清行早想见你,我琢磨着宫里规矩多,忒拘束人,干脆安排在这儿,”崔芜倒了杯热茶,“有什么话,你们敞开了说。”   秦萧奇道:“清行?”   颜适忙解释道:“是陛下为我起的字。”   秦萧恍然,微微颔首:“真心内固,清行外彰,陛下对阿适期望不小。”   崔芜:“那是,毕竟是兄长带出来的,不能丢你的脸。”   秦萧:“……”   女帝虽然偶尔不着调,办事还是靠谱的,不仅守诺主持了颜适的加冠礼,还亲自赐字。   秦萧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有“清行”两个字,只要颜适不犯大错,便是得了保命的免死金牌。   颜适好些日子没见秦萧,有一肚子话想问。虽是当着女帝的面不便,但见秦萧精神尚好,眼角隐有笑痕,脸色亦比刚回京那会儿好了不少,就知崔芜将自家主帅照料得极好。   崔芜寻了个借口,带着丁钰离了雅间。她刚走,颜适立刻凑到秦萧跟前,拉着他看了好一阵:“少帅,你这些时日可好?”   秦萧失笑:“我人在你跟前,你瞧哪里像是不好?”   颜适明白这个理,可未听秦萧亲口回答,总是不放心。   他问了秦萧伤情,又将崔氏结局大致说了,末了叹息:“本以为崔氏是陛下本家,好说总会留几分情面,没想到……听说定了问斩日期,就在元宵之后。崔十四郎回府就病倒了,这几日崔府上下紧着收拾行囊,说是不会在京中久留,打算回老家安生度日。”   秦萧人在宫中,却非耳目闭塞,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他沉默片刻:“陛下平生最恨旁人觊觎手中权柄,崔氏既动了心思,她便留不得了。”   颜适欲言又止:“陛下将少帅留在宫中将养,自是一番好心,可……”   他没把话说完,是不知如何继续,亦是感念崔芜恩情,不想用弄权的心思揣度她。   秦萧笑了笑,抬手拂去爱将肩头落灰。   “秦某这条命是陛下救的,”他叹息道,“救命之恩,本该倾力相报。”   “若我长住宫中,能让陛下放心,也可为安西军博个好前程……没什么不好。”   颜适微有不甘,然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少顷,崔芜带着丁钰回来,还未开口,忽听窗外欢声如雷,却是远处腾起数点火星,钻天猴似的窜上夜空,然后炸开漫天华彩,端的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崔芜用胳膊肘捣了捣丁钰:“你的手笔?”   丁钰得意洋洋:“那必须的。”   他来了兴致,将袖子一撸,开始与崔芜算这笔账:“京中贵人多,富豪也多,听说有新鲜的烟花花样,再难得也要弄到手——开价不高人家还不稀罕。”   “我想了个辙,最新鲜的花样,只出三品,让他们互相竞价,价高者得之。好家伙,这些世家门阀是真不稀罕银钱,唯恐抢不到遭人耻笑,一个赛一个地往高叫价。就这么三品烟花,卖出的银钱够璇玑司半年运转。”   颜适瞠目结舌:“这些世家是银子多得没地方花销,拿来打水漂听吗?”   丁钰在他后脑拍了把:“怎么说话呢?那烟花费了老子多少脑筋,这叫物有所值好嘛!”   颜适不懂,打量丁钰的眼神就像打量一个卖大力丸的无良商家。   丁钰气结,冲上去想拧这小子脖子,却怎会是颜小将军的对手?结果自是被摁在罗汉床上一顿暴揍。   正玩闹着,雅间门忽而被人敲响,逐月话音传来:“主子,江南传来加急战报,延昭将军出兵了。”   崔芜蓦地回首,目光锐利。   ----------------------- 第219章   这一年年初, 京中年节氛围尚未消散,屯驻吴越边境的大魏精锐悍然出兵,分东西两路攻入南楚境内。   这原是所有人意料之中, 以女帝心胸,既统一长江以北, 又拿下襄樊重镇与鱼米之地,怎会不想更进一步?   只崔芜狡猾,为了蒙蔽南楚君臣, 又是派使者出使南楚, 劝说楚帝合兵攻伐更南边的南汉,又是摆出挥师南下的架势,叫人摸不准她真正的目的。   就在南汉君臣疑神疑鬼,调派重兵巡守边境之际,崔芜终于亮出底牌,她的目标从来是南楚。   两路大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攻入楚境, 除了歌舞升平就是勾心斗角的南楚君臣懵逼了。   此番伐楚, 贵为天子的崔芜不可能御驾亲征,只坐镇京中静候消息。等待的滋味实不好受, 她面上不显, 却时不时将盖昀与丁钰传进宫说话。   盖昀正好有话劝她:“崔氏已然离京归乡,臣只怕朝中清流又要上疏进言。”   崔芜蹙眉:“进言什么?”   “若陛下许崔氏入宗牒,则天家后继有人,许多事倒不急于一时,”盖昀委婉道,“但陛下断了崔氏登天的念头,意味着您身后再无亲缘。”   “则国本之事,势必要好好商议一番。”   崔芜捏了捏鼻梁。   她记得上回讨论这事, 自己跟秦萧闹了好大一场别扭,还惹得武穆侯脱簪跣足、跪地请罪。   虽说今日秦萧不在殿中,这话传不进他耳朵里,但前车之鉴太过惨痛,崔芜不想再来一回。   “既然盖相提起,朕便一次说清楚,以后再有人把话递到跟前,烦请先生与他们交代明白,”女帝曲指叩了叩案缘,“朕不会立什么皇夫,有这个念头的,趁早给我断了。”   盖昀早知她会这么说,但身为首辅,有些话明知讨人嫌,还是得说。   “陛下这一路如何走来,臣看在眼里,亦明白您心里那人是谁,”他坦言,“旁人皆以为,您留那位长住宫中,是防他沾染军权。臣却猜想,您迟迟不定枢密使的人选,怕是另有安排。”   崔芜笑了。   “知朕者,先生也。”   盖昀叹了口气。   “陛下对武穆侯之爱重,非旁人可以揣度。侯爷既不会长居宫中,自然也难以长久陪伴陛下,”他婉转道,“且侯爷领兵多年,军中威望非常人可及,若再占一重皇夫之名……”   “臣并无猜疑功臣的意思,个中利害,陛下当年想得十分透彻,否则也不会一再拒绝秦侯示好。”   “只臣冷眼瞧着,自秦侯死里逃生,您对他的态度似有转变。虽说这是陛下私事,却也干系家国社稷。”   “恕臣多嘴,您对武穆侯究竟是何打算?”   这话不该盖昀来问,可放眼大魏朝堂,除他之外再无人会问。是以明知逾越,也不能不犯一次忌讳。   从古至今,“开国君主”与“铁血悍将”是一对相爱相杀的冤家,此二者亲密无间,则国朝蒸蒸日上、攻无不克。   反之,若悍将长刀架于君王颈间,便是头一个要除了的心腹大患。届时莫说治国,光是君臣相争就够乱上一阵。   也难怪盖昀谨小慎微至此,非要问一个明白。   偏生崔芜喜欢另辟蹊径,她选了第三条路。   “朕虽未曾提及,但先生想必多少听说过,朕少时流落江南,因为某些缘由,曾落过胎,”她神色坦荡,并不以流落风尘为耻,“虽尽力调养了,可没多久就被铁勒掳掠北上,途中餐风露宿,要说没妨碍,那是自己骗自己。”   此事盖昀确有了解,但听女帝亲口承认,还是微感讶异。   “朝中所提国本之事,朕不是没考虑,只我所想与诸卿不同,”崔芜靠着太师椅,那是丁钰亲手画的图样,命匠人照着打造,椅背比寻常座椅更契合人体力学,靠着也更舒服,“当初争这个位子,非是为了家国传承、千秋万代,若真到了不得不寻人托付的时候,也未必非得崔氏血脉。”   盖昀揣度着女帝用意,微微露出惊容:“陛下的意思是……”   崔芜勾了勾唇角:“兄长公忠体国、智勇无双,难道不比黄口小儿更适合这个位子?”   盖昀:“……”   饶是他早有预料,也忍不住摁了摁额角青筋。   “陛下绮年玉貌,未尝不会有自己子嗣,倒也不必现在就做禅让的打算,”他委婉劝阻,“且武穆侯武将出身,可镇守一方,若要治国理政教化万民,怕是力有不逮。”   “秦侯未尝不清楚自己短处,是以当初未曾存有争锋天下的心思……陛下又何必强人所难?”   崔芜垂眸:“朕这么跟先生说吧,若兄长走在朕前面,这个位子交与谁都无妨。”   “可若不幸,朕比兄长早走一步,那不管是谁即位,可能容下兄长?”   盖昀眉心紧蹙。   他完全明白崔芜的意思,靖难军中将领众多,虽不乏跟随崔芜多年的老资历,可论功勋、论威望,还真没几个能与秦萧抗衡的。   一则,他是女帝“义兄”,身份上就超然于众。更要紧的是,靖难军中数得着的将领,哪个不曾在秦萧手下承过教、挨过训?   即便是隐为靖难军第一悍将的延昭,当年也没少受颜适摔打提点。   种种缘由加在一起,令秦萧纵然深居宫中、不涉朝堂,依然是当之无愧的武侯第一人。文官群体要打压武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此等悍将,女帝在世时尚能君臣一心、毫无猜忌,可若有个什么,新君上位,可容得卧榻之侧有此利刃?   盖昀发现,自己不敢打包票。   “朕子女缘薄,昔年落胎伤了身子,这辈子是否能有自己孩儿尚是未知。若如盖卿所言,早定国本,则免不了过继别家,可若这过继来的孩儿成了日后危及兄长的隐患,那朕第一个便容不得他。”   盖昀不知如何作答,只道:“陛下多虑了,不至如此。”   “不是多虑,大位之争,从来你死我活,一个江南国主都能让孙氏打成乌眼鸡,何况中原社稷,”崔芜毫无歉意地将孙彦拖出来鞭了回尸,“今日与先生将话说明,也是望你明白朕意已决。”   “不足之处可以弥补,朝中异议亦可掸压,但除非兄长走在我前头,否则朕断不会让人拿捏住他性命。”   盖昀满腹心事地入了宫,与女帝一番深谈,又揣着更加深重的忧虑离开。   踏出大庆门的一瞬,他忍不住回首,宫城的碧瓦飞甍、万千气象凝成一线,尽数倒映在他眼底。   想到这煌煌宫城日后不知姓了谁家盖相忍不住地叹息。但女帝对武穆侯的眷顾爱重,又让他隐隐松了口气。   这世间过河拆桥者甚众,多少君臣患难与共时尚能相互扶持,待得时过境迁,昔日情谊转了怨怼,君责臣不知进退,臣怨君刻薄寡恩,最后只得惨淡收场。   难为女帝踏着尸山血海登临皇极,还能守着这点本心不变。   罢了,终归是天子大行之后才需操心的事,随她吧。   盖昀摇了摇头,在家丁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这一年的春日伴随着惊雷降临京城,随春雨席卷皇宫的,是一封比一封加急的战报。   谁都知道江南一役于新朝的重要性,延昭与韩筠、岑明共领二十万大军南下,所经之处旌旗蔽空,誓要将南楚收入大魏版图。   然而楚帝于江南经营多年,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太平年间,朝堂内斗自是无所忌惮,可当战事乍起,硝烟烽火兵临南境,君臣居然也能放下芥蒂,同心协力一致对外。   崔芜思忖许久,伏案手书一封,命人快马南下交与罗家四郎。   “告诉罗四郎,若能办成此事,朕许他伯爵之位,”女帝条件开得大方,“日后,他便是罗家第一人,纵是他祖父也得看他眼色行事。”   殷钊领命,疾步下去办妥。   南边战事吃紧,女帝突然忙碌起来,每日泡在垂拱殿,不是拉着许思谦计算粮草,就是对照舆图推算征南大军路线。   但无论多忙,她都不忘盯着秦萧按时用饭,再喝上一碗苦到极点的药汤。   这一日却是情形特殊,女帝一早命人传话,午时不回福宁殿用膳,请武穆侯自便。秦萧一个人没滋没味地用了午食,待要小憩片刻,却总也睡不着。   倪章与燕七追随他多年,如何看不穿自家主帅心思?便是逐月都看出几分。三人不着痕迹地使了会儿眼色,逐月转身出殿,少顷折返回来,手里提着个食盒。   “奴婢听阿绰姐姐说,陛下今日忙得很,到现在都未用午膳,”她笑盈盈地说,“奴婢本想送些点心,又怕扰了陛下,平白挨顿数落。”   “左右今儿个天好,侯爷可想去前头转转,顺道将点心送去?”   秦萧将手里的游记放下了。   他有所心动,更多却是迟疑:“秦某若去,可会打扰陛下议事?”   逐月含笑道:“奴婢打听了,陛下今日并未召见外臣,此刻垂拱殿中唯她一人。”   秦萧状似不经意地站起身。   “既如此,”他说,“秦某就跑一趟。” 第220章   这是秦萧第一次以臣子的身份求见女帝, 心里觉着挺新鲜。他带着倪章到了垂拱殿,眼看门口站着两名扶刀侍卫,遂止步阶下。   “烦请禀告陛下, 臣秦萧求见。”   谁知那两名侍卫对视一眼,竟没挪步。   “陛下一早吩咐, 若侯爷求见,但凡殿中无外臣议事,您可自由出入, 无需通禀。”   两名侍卫各退一步, 让出殿门。   “侯爷请。”   秦萧愣了片刻,胸口如有温水涌动,五脏六腑无一处不熨帖。而后他接过倪章手中食盒,径自登阶入殿。   出乎意料,垂拱殿内凌乱得很。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铺满纸张,或用镇纸、或取砚台压着——若非晋帝喜爱风雅, 搜罗了好些文房用具, 怕还不够用。   女帝穿行于故纸间,就像农人踩着田间小道, 时不时取一张空白纸张添上数笔, 再按次序铺平压好。   朱红裙摆拖过金砖地,金色刺绣仿佛跳跃的阳光。秦萧莫名晃了眼,抬起的脚步险些踩着纸张,又默默收回:“臣秦萧,叩见陛下。”   崔芜回头,且惊且喜:“兄长怎么来了?”   秦萧本想下拜,奈何这殿中铺得太满,根本没地方。那边崔芜早开了口:“你别动, 就站那儿,我过来找你。”   秦萧不敢动了。   崔芜踮着脚尖,从白纸空隙间穿过,牵着秦萧紧贴角落,小心绕进里间。秦萧长出一口气,被这么一折腾,浑忘了行礼这回事:“陛下这是做什么?”   崔芜眼角柔和弯落:“做今年的工作计划。”   秦萧:“……”   他还待细问,崔芜却留意到他手中食盒:“给我的?”   秦萧想起来意,打开盒盖:“陛下中午没用午食,殿中女官不放心,托秦某来瞧瞧。”   他取出两碗酥酪并两碟荤素点心。素点心是甜的,新做的豌豆黄。荤点心却是咸的,白面卷子,里头裹了荤油和羊肉丁。   崔芜果然饿了,分了秦萧一碗酥酪,就着羊肉卷狼吞虎咽起来。秦萧失笑,很自然地抬起手,为她拭去嘴角碎屑:“慢些用,别噎着。”   崔芜用了两个肉卷,又啃豌豆黄解腻:“折腾一上午,总算快完事了,回头让匠人打块木板,得把这些都钉上去。”   秦萧见她用好了,方言归正传:“陛下连午膳也没顾上用,就是在忙这些?”   他一时好奇,俯身捡起一张纸,只见最上头写着“兵事”,底下是几行小字:设枢密院,统兵权与调兵权分离;设战区,以地域划分卫所,军队将领定期换防;设神机营,以火器装备,打造新式军队;建讲武堂,培养后备军官……   秦萧只看得几行,便觉眼睛不够用:“陛下?”   崔芜拍了拍手上碎渣,拉着秦萧坐下。   “设枢密院,是为限制兵权,以往将领凭腰牌就能拉起队伍,以后却不能了。枢密院兼管军政与调兵,无枢密院手令,将领不得私自调兵,违者以作乱犯上论处。”   这对武将是约束,亦是吸取前朝亡于藩镇的教训。权力的集中与膨胀不可避免会催生野心,这是任何上位者都不希望看到的,不独崔芜。   “等江南平定,可按不同地域设置战区,南边的仗有南边的打法,北边的仗又有北边的打法,打仗要因地制宜,制定军政也是一样的道理。”   比如南方战区需要精锐水师和尖利战船,以后说不定还需打造长驱入海的舰队,这些都得排上日程。   “文官排斥奇技淫巧,斥其为不入流的小道。我设璇玑司,引来好些言官折子,书案都被淹没了。”   “他们只道以仁德教化四邻,殊不知对待某些邻居,讲理是不行的,教化是不够的,非得将他们打怕打痛,才肯坐下与你好好商谈。而要占得先手,火器实是重中之重,绝不可拱手让人。”   “可惜如今炒铁技术还不行,火器数量亦有限。我给丁钰下了死命令,最迟今年年底,得给我装备一支像样的火器队伍,名字都取好了,就叫神机营。”   “还有,军中将领多是跟着我摸爬滚打过来,以后的将领却未必有这许多实战机会。所以我想着兴办武学,将那些不爱诗书,却在军略上有天分的少年人都搜罗起来,也可作为我大魏军队的后备人才。”   她想到哪说到哪,听着杂乱无章,秦萧却从中窥见日后新朝画卷的冰山一角。   他凝神片刻,突然问道:“陛下信不过武将?”   崔芜笑意突然凝固,长眉蜷蹙如珠。   秦萧拢在袖中的手指有些发腻,不知不觉沁出一层冷汗。他知道这话过界了,并非臣子本分,但是那一刻,他突然冒出一个十分大胆的念头。   他想试探崔芜的底线,想知道她对他的容忍度究竟在哪。   他想知道,她是“女帝”,还是“阿芜”。   秦萧目不转睛地盯着崔芜,仿佛过了许久,女帝精致的眉眼徐徐舒展,竟然笑了。   “我还以为兄长会憋到天荒地乱,原来也有忍不住的时候,”崔芜戏谑道,“感觉如何?是不是一块大石落了地?”   这比喻很形象,见她笑容明媚毫无芥蒂,秦萧扎扎实实地松了口气。   口中却道:“是臣僭越了……”   话未说完,嘴里被塞了一样物事,用舌头卷住细品品,清甜细腻的豆香仿佛一曲悠扬的春日小调。   崔芜笑弯眉眼:“好吃吗?”   秦萧慢条斯理地咽了豆糕:“好吃。”   崔芜仿照他刚才的举动,曲指抹过男人唇角——其实什么也没沾上,她只是单纯地占便宜。   “我从未怀疑过武将忠心,”她并未岔开话题,盖因人与人的坦诚是相互的,她既下定“试试”的决心,如何能不把握住每个机会,“我怀疑的、担忧的,从来不是武将,而是权力本身。”   秦萧听得很专注。   崔芜拎裙起身,在纸堆中搜罗了好一阵:“枢密院是为分权而设,但我想分的绝不仅是武将之权,地方、六部、司法,还有……”   她话音顿住,将写满字迹的纸递过去。秦萧接在手里,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三角形,三处支点分别是“司法”“行政”与“兵事”。   于地方,“行政”对应“布政使司”,“司法”对应“提刑按察使司”,“兵事”对应“都指挥使司”。(1)   于中央,“行政”对应“内阁”,“司法”对应“刑部”及“大理寺”,“兵事”对应“兵部”与“枢密院”。   除此之外,另有“监察”一栏,对应“都察院”与“给事中”。(2)   六部之外,分设六科,主监察事宜,品级虽低,却可直接奏呈御览。   “我自己就是过来人,非常清楚权力对一个人的影响,”崔芜低声道,“不加节制的权柄固然能提升效率,却也会催生野心与贪欲。”   “多少古代帝王,执政前期英明神武,执政后期昏招百出。是他们变蠢了吗?不,是权力。”   “因为大权在握,所听皆是阿谀之声,所见俱为锦绣文章。因为生杀予夺、万民俯首,久而久之,便会生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错觉,继而贪图安逸、沉迷享乐,再不思进取。”   “这样的环境太可怕。即便三年五载不受蒙蔽,十年八年呢?二十年,三十年?”   “连我自己都不敢保证能一直固守本心,何况旁人?”   秦萧不知该说什么。   这话出自任何一人之口,都会被斥为离经叛道,只因它颠覆了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准则。   若民不顺于官,何以布政教化?若官不敬于君,何以推行国策?   但它偏生出自世间最权威之人口中。   当朝天子。   “臣记得,”秦萧声音有些干涩,不得不清了清喉咙,“陛下曾说,不愿与人分享权柄。”   崔芜恍惚了一瞬,她确实说过这话,但是太久远了,久到自己都有些记不清。   “与其说是不分享权力,不如说是不愿将命运交到旁人手中,”崔芜说,“我想要自由,想做自己爱做的事,必须有权柄为倚仗。但我想要的,从不只是权柄本身。”   她确实热爱权力,也曾为此拒绝秦萧,但她从未忘记自己的来时路。   她喜爱权力,却更希望借助权柄,为世间留下些什么。   “我知兄长未必相信,但我会记着今日承诺,”崔芜叹息,“倘若一个赤忱之人被催生出不该有的野心,那绝非他一人之罪,而是制度之过。”   “武将原应征伐沙场、为国守边,诸位将军尽到了应尽之责。改良制度、教化万民乃是君主所为,若有不完备之处,皆是我为君之失。”   “即便日后偶有行差踏错,只要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我亦会为彼此留余地。”   “有我在位一日,便不会让兄长有鸟尽弓藏之忧。”   “兄长,你信我可好?”   她说过很多次“你信我”,从未让秦萧失望过。   “如果她未因莫须有的可能,疑心我倚功造作、图谋不轨,那我又怎可因她登临高位,就疑心她猜忌功臣、兔死狗烹。”   秦萧抬头,对上女帝明若秋水的眼眸,在那双瞳仁里照见自己的傲慢与成见。   “臣……信阿芜。”   ----------------------- 第221章   把话说开的崔芜轻松了许多。这些时日, 秦萧的疏离像一根刺,时刻提醒她这把龙椅有多扎人。   他的忧思不安非她所愿,只她不知如何挑起这个话头。   崔芜心知秦萧嘴上应了, 心里未必十分相信,但……不要紧。万事开头难, 他肯迈出第一步,总比驻足原地、草木皆兵强。   “其实好些想法都是我拍脑子想出的,未必合理, ”崔芜生出兴致, 唤来阿绰,“去把盖相、镇远侯与安西侯请进宫,就说朕有要事相商。”   盖昀和丁钰、颜适来得很快,原以为崔芜要商议江南战事,进殿却瞧见铺了满地的纸。逐月将三人引到里间,就听女帝吩咐道:“有些渴了, 去取牛乳和茶叶, 若有蒸好的芋头也拿几个来。”   不多会儿东西备齐,崔芜挽起衣袖, 亲手烧开滚水, 过滤出红亮清澈的茶汤。又与牛乳合成奶茶,最后将蒸烂的芋头捣成泥状,调入蜂蜜搅匀。   滚热的奶茶浇上芋泥,不必入口便是甜香扑鼻。崔芜很大方地一人分了一碗,秦萧自然是头一份。   “都尝尝,若嫌味薄,还可放些干果。”   滚热的奶茶香甜可口,一碗下腹, 五脏六腑都舒坦了。与此同时,盖昀看完了女帝列明的“工作计划”,饶是他早知自家陛下胸有丘壑,还是被她的大手笔震住。   “陛下所思所虑,非臣下可以揣摩,”他先习惯性地恭维一句,而后道,“只臣有几桩不明,还望陛下解惑。”   崔芜把点心盘子往秦萧跟前推了推:“你说。”   盖昀指着其中一条:“自古治国皆以农桑为本,陛下却反其道而行之,欲降商税,许行商自由贸易。”   “不知陛下有何深意?”   崔芜心说:能有什么深意?还不是想恢复社会经济,指望着资本主义早点萌芽。   但这话不好明说,她摆出高深莫测的姿态,仿佛万事尽在掌握。   “若以树木为比,农桑为其根系,商贸则是树干中的经络,”崔芜说,“无根系,则树木无以汲取营养。无经络,则上下无以互通有无。长此以往,树便成了死木,哪怕苟延残喘,亦无法枝繁叶茂。”   她唯恐说得不够明白,拈起一根茶叶:“好比这茶,售于江南,其价平贱。售于江北,可得五分利。若是运往塞外,卖与不产茶叶的游牧民族,则百倍、千倍的价码都能叫出。”   “茶商有利可图,便会源源不断地运货,则我北地再无缺茶之患。此例换作粮食、丝绸等物,也一样。”   盖昀若有所思:“陛下的意思是,以商贸为引,北货南下,南货北上,则南北沟通有无,如臂指引。而我大魏亦可凭商路浑融一体,无分彼此?”   崔芜拊掌:“正是。”   其实她想的远不止于此,在另一个时空,有明一朝虽有资本主义萌芽,却始终成不了气候,何解?盖因开国皇帝对商贾深恶痛绝,上位之初极力打压,后来者不敢违背老祖宗的训诫,亦是扶持农桑,打压商贸。   在百废待兴的建国初期,此举当然合情合理。可随着社会经济发展,结构调整迫在眉睫,这时再抱着老祖宗的陈规不放,就不合时宜了。   不过眼下,摆在崔芜面前的是个烂摊子,莫说资本主义,便是封建主义都未臻顶峰,谈论这些为时尚早。她要做的只是定个调子,免得旁人拿了鸡毛当令箭,真以为一辈子小农经济就万事大吉。   “除了连接南北,必要时还需打通新商道,”崔芜将压在下面的纸抽出,上面写着“互市”与“海贸”,“等平了南楚,泉州市舶司也可以收拾收拾,重新开张——孙家父子虽然不干人事,打造海船、鼓励海贸这事,办的还是深得朕心。”   “哦对了,海贸搞起来了,少不了需要通译人才。眼看春闱要开始了,咱们是不是可以多开几门学科,不要拘泥于四书五经,什么算术啊、机械啊、语言啊,但凡有一技之长的,都可以酌情选用。”   女帝想起一出是一出,盖昀额角青筋忍不住抽跳。但他看了女帝所列条款,知道她并非一拍脑门的心血来潮,而是有着通盘考量,沉吟半刻才道:“这是陛下登基后第一年春闱,动静不宜太大,且陛下还想开设武学……臣以为,不妨取算学和武学两门增设恩科,至于您需要的通译人才,可从现有官员中择优挑选,总能选到合心的人才。”   崔芜琢磨了下,觉得有理:“也罢,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循序渐进吧。”   女帝虽强硬,却还听得进劝,盖昀颇感欣慰。   只听崔芜又道:“西北互市是朕与兄长合力开办的,绝不可废。昔年兄长发话,将互市的半成利润赠予朕……”   盖昀闻弦歌而知雅意:“既如此,臣稍后知会户部许尚书,一切照旧。”   崔芜却另有打算:“这半成利润既归了朕,如何处置应是朕说了算。往后分作两份,一份许安西军自留,一份送去武穆侯府吧。”   盖昀面露错愕,一时没说话。秦萧下意识推拒:“臣与安西军蒙陛下厚恩,不胜惶恐。互市原是陛下一手兴办,臣怎敢吞陛下的功劳?”   崔芜见他茶碗已空,往里添了些奶茶。   “朕随兄长去过河西,知道那里是什么境况,”她好言安抚,“河西苦寒,将士们过得也艰难。昔年有税赋补贴,还能好些。如今税赋收归朝廷,将士们单凭所发军饷——保不准发下的过程中还要被盘剥几道,怕是连冬日的毛衣、擦手用的润肤膏都买不起。”   如今朝堂之上,世家势力依然不小,盘剥贪腐之事在所难免。听得女帝一语戳破,盖昀脸上难免发烫:“陛下……咳咳,此事是臣疏失,臣必整肃朝堂,杜绝贪腐流弊。”   崔芜笑了笑。   “朕非苛责盖相,”她说,“还是那句话,循序渐进。今我登基不久,一时顾不过来,等平了南边,有些人也可以腾出手料理了。”   话说到这份上,秦萧不好推拒,与颜适对视一眼,终是欠身谢恩:“臣谢陛下恩典。”   崔芜一只手藏在案几下,悄无声息地摁上秦萧膝头,在他虎口处握了把,口中正经道:“除了西北互市,东北其实也可做做文章。如前朝年间的平卢道,虽是气候苦寒,土地却着实肥沃,粮食、皮毛、人参、木材,这些都是朝廷用得着的东西,运往南边也能获利不少,可不能都便宜了铁勒那帮龟孙。”   话中暗示意味再明白不过,颜适听他们聊赋税、商贸,困得直打瞌睡,听到此处却精神了:“怎么,陛下还想打铁勒,收回幽云十六州不成?”   秦萧视线若有似无转来。   自晋帝割地称臣,幽云十六丢失已有二十余载。大好土地成了胡人跑马场,凡有些血性的汉子都咽不下这口气。   “当然要收回!”崔芜大笑,“幽云十六乃中原屏障,失之,则中原沃土无险可守。大魏既已立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再者,东北可是好地方。听去过那儿的行商说,当地有句话叫‘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等收复了燕云,咱们去那儿打狍子、逮野鸡,狍子架火上烤了,野鸡糊上泥巴,做叫花鸡吃……”   颜适是悍将,更是吃货。崔芜说打仗,他不过眼睛发亮。说美食,他激动得呼吸灼热。   “陛下,您给句准话吧,”他摩拳擦掌,“咱什么时候打幽云?”   早想跟铁勒那帮龟孙干仗,就等您一句话嘞!   左右殿里没外人,崔芜短暂地剥离“女帝”身份,从盘子里捞出新做的栗糕,塞进颜适嘴里。   “急什么,铁勒人又不会跑,”她笑谑,“江南还没打完。等南边战事平歇,再休养生息个一年半载,最要紧的是……”   她眼波流转,像是带了把小钩子,若有似无地撩过秦萧。   “总不能让咱们的北伐主帅,拖着一身伤病上战场吧?”   盖昀安静了,颜适也安静了,女帝这话信息量太大,他们相互交换着眼神。   秦萧端着茶杯的手亦是一顿,不动声色地放下。   “陛下的意思是,”他语气极平静,眼底却烧着火,“想让臣领兵北伐?”   秦萧素来老成,七情轻易不形于色。崔芜难得见他这般神情,有一瞬间很想摸摸他的脸。   但不行,场合不对,时机也不对,她只能独自回味着心头悸动,将这记意马强行咽了。   “晋帝无能,割让幽云十六,令我中原江山失去天险屏障,”她深深叹息,“无论是谁收复大好山河,都将在史书上留下不可磨灭的一笔。”   “可朕私心里,还是希望这一笔能由兄长亲自落下。”   没有武将能拒绝收复燕云的诱惑,就像没有明君能抵挡泰山封禅的荣耀。   颜适胸口剧烈起伏,从崔芜转向秦萧,又从秦萧看向崔芜,几番想开口,又强行忍住。   今日的主角不是他,有些话,唯有出自合适之人口中才够分量。   秦萧沉默片刻,长身而起,又撩袍跪下。   “蒙陛下信重,臣必竭忠尽智,万死不辞!” 第222章   晋帝无能, 割让幽云,秦萧打心眼里瞧不上他。   他有意提兵北上,收复失地, 这个心愿自己知道,颜适也知道。   但他没想到, 自己未曾透露一字半句,崔芜却看出来了。   待得众人告退后,秦萧方有机会问出心中疑惑。   “陛下是什么时候……”   崔芜眨了眨眼。   “什么时候知道兄长想领兵北伐, 还是什么时候打定主意, 要以你为主帅收复幽云?”   秦萧没说话。   都是。   崔芜笑叹着摇了摇头。   彼时,她与秦萧回了福宁殿。她拉着那人坐下,趁他没留意,在武将微蜷的虎口处摸了把。   常年握刀兵的手,自不会太细腻,摸上去老茧横生, 砂纸般粗粝。   秦萧垂落眼帘, 微微眯眼。   崔芜及时收手,转为正色。   “我与兄长相识六载, 怎会不知兄长平生志向?”她说, “既知兄长志向,又怎忍心叫你留有遗憾?”   秦萧欲言又止:“臣还以为……”   再一次的,他没把话说完,因他发现之前的揣度实是小人之心,辱没了女帝心胸。   他说不出口。   崔芜却似知道他在想什么,笑叹。   “我确实动过将兄长长留宫中的心思,”她竟坦然承认,“因我舍不得兄长, 想与你朝夕相处,日日相见。”   她说得坦然直白,秦萧反而不知作何反应。   “可那样太辱没兄长了,也于国朝无益。”崔芜摇了摇头,“兄长是天生的悍将,沙场建功才是你的归宿。”   “再者,我自己就吃过囚困内宅的苦头,知道这种滋味有多煎熬,怎么忍心叫你落得同样的下场?”   她话说得极暧昧,换一个场景,难免叫人想入非非。但秦萧此刻唯有震动,从没想过自己的惶恐不安,她竟然看懂了。   “当初兄长远赴襄樊,我曾说过,要你应承我两件事,我现在要兄长兑现承诺。”   秦萧回过神:“陛下请说。”   崔芜:“我想让兄长应承,以后不论何事,都与我坦诚相对。”   “我不是兄长肚子里的蛔虫,每次都能猜中你的心思。你想要什么、担忧什么,说出来,能满足的我不会推脱,做不到的,我们一起商量个法子,不比兄长一人硬扛强得多?”   这话她很久以前就想说了,只是当时秦萧还未适应“臣子”身份,一言一行战战兢兢,叫她无从开口。   唯有此刻,他看到了她的真心,相信了她的承诺,这番话才能真正入他的耳,进他的心。   秦萧闭目片刻,身为“臣子”那根弦其实并未完全松懈,依然恪尽职守地提醒他,不能忘记身份,不能泥足深陷。   但感情比理智先一步屈服,催促他做出决断。   “如陛下所知,臣身后站了太多人,不敢保证事事皆如陛下所愿,”他有些干涩地说道,“臣只能……尽力而为。”   崔芜并不失落,反而颇觉欣慰。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秦萧若真立刻应下,她才怀疑他没把她的话当回事。   “无妨,”她说,“只要兄长愿意尝试就足够了。”   秦萧总是紧绷的眉头舒展,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那么把话说开的两人,关系比之以往有何不同?   答案是并无,该怎样还怎样。   崔芜错过午食,晚饭可没忘陪秦萧一起用。休养这些时日,秦萧已经可以用些清淡的饭食,这一日备了竹荪鸡汤、清炖羊肉,除此之外,居然还有新鲜河鱼。   只做法与常见不同,鱼身切出花刀,拍上淀粉,入油锅炸透,再以甜酸调味。   最后盛在盘中上桌,鱼肉膨起、形如花瓣,再好看不过。   “兄长尝尝看,这是小厨房新做的菜色,”崔芜为秦萧夹了一筷,居然有点不好意思,“我嘴馋,累了底下人日日开动脑筋,也是难为他们了。”   其实这就是一道后世再常见不过的松鼠鱼,只在这个时空还是独一份。真实历史上,差不多时代的皇帝律己近乎严苛,因着不愿靡费物力,大半夜嘴馋想吃口羊肉都强忍着。   崔芜不愿苛待自己,想吃什么就捣鼓出来,毕竟她好的不过是一口松鼠鱼,比之世家动不动十几只鸡凑一碗凤羹还是强多了……吧?   崔芜突然清醒过来,用力拍了拍脸颊。   许是在这四方宫城困久了,心胸也变狭隘。一道鱼能节省多少?节流不如开源,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提高生产力才是重中之重。   由此可见,璇玑司除了供应军备,民用方向也不能忽略。   秦萧可不知,一道简单的松鼠鱼在女帝脑子里掀起了怎样的腥风血雨。他尝了两口,许是甜酸调味本就有助开胃,也可能是与崔芜把话说开令他少了许多心事,竟觉得这一晚胃口奇佳。   “甚好,”他赞道,“陛下的小厨房总能另辟蹊径,还在河西时,臣就一直惦记着。”   崔芜回过神,眼神危险地眯紧:“陛、下?”   秦萧对上她不善的眼色,心知不妥,却实在不忍令她失望:“……阿芜。”   崔芜这才笑逐颜开,亲手为他盛了汤。   鸡汤熬得极有滋味,水陆精华都融进汤汁。秦萧饮了两碗,待要盛第三碗,崔芜又是笑,又是关切:“兄长肠胃刚好些,再用一碗算了,免得不克化。”   秦萧虽有些意犹未尽,却也答应了:“病过一场,嘴里总是发淡,让阿芜见笑了。”   崔芜却很高兴:“有胃口是好事,说明兄长见好了——明日想用什么?我让小厨房提前备着。”   秦萧果真想了想:“旁的倒罢了,那回在阿芜府里用的火腿鲜笋汤,倒是一直想着。”   崔芜失笑。   “可见兄长是大好了,前些日子闻见荤腥就腻,现在是主动想着,”笑完又唤女官,“跟小厨房问一声,可有新鲜冬笋?若有就备着,明日做一道汤。”   这一晚当值的是初云,闻言,笑嘻嘻地应了。   这顿晚食却不比午食,有崔芜在侧,秦萧用得极为痛快。饭后漱了口,他坐上罗汉床,只见崔芜挽了衣袖:“把外袍去了,我与兄长看看肩伤。”   秦萧见她戴了面罩与手套,就知有此一着。单手极利落地除了外袍,扯下中衣襟口。崔芜亲自检查了,只见刀口愈合极好,细细一道浅痕,不留心几乎看不出。   她捏着秦萧肩胛,又小幅度抬起手臂,尝试变换角度:“我这样抬胳膊,兄长可有感觉?”   秦萧闭目感知:“并无。”   “这样呢?”   “还好。”   崔芜再换姿势,刚一发力,秦萧已然皱眉,身体微微紧绷。   崔芜立时撒手,心里有了数:“比预想中的好,再过一个月,兄长便可开始复健,只是切记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秦萧应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一条赤裸臂膀被女帝拿捏在手心里,温软指尖蹭过肌肤,分明没有令人遐想的意图,却还是撩起灼热火花。   他好似被电打了,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阿芜叮嘱,秦某记下了。”   这一晚时辰尚早,递上的奏疏也并不很多。崔芜索性将折子搬回兰雪堂,一张罗汉床用矮案隔开,她与秦萧一人一半——她趴在案上批折子,秦萧倚着软枕翻看坊间最时新的话本。   然而话本虽好,翻了两页亦觉无趣,盖因所讲故事多是才子佳人,远不如崔芜的“石猴闹天宫”新奇有趣。   他一时没忍住,问道:“上回说孙悟空去了天庭,当了养马的官儿,那后来呢?他可知自己被天庭戏耍了?”   崔芜正好批累了,活动了下酸涩的肩颈关节:“原是不知的,但那日他在天河边放马,听见旁人议论,才知这弼马温原是小官中的小官,实属被人坑了。”   “然后呢?”   “就咱猴哥那脾气,哪忍得这等闲气?当时就丢了官帽、扯了官服,回了花果山,在那山头上立起一面大旗,上书四个大字:齐天大圣!”   “孙大圣”的故事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不知不觉,小半个时辰悄然流逝。崔芜虽未尽兴,看着角落里的滴漏,心知到了秦萧就寝的时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她搬出说书人的腔调,“兄长该歇息了。”   秦萧有点遗憾,但他和崔芜同居一殿,只要他想,日日都能见着。如此一来,夜晚分别的几个时辰并不算难熬,反而因为近在咫尺多了几丝供人回味的甜蜜。   他换上寝衣,崔芜早点好一炉安神香,又盯着他饮了助眠汤药,末了问道:“兄长这阵子睡得可好?还会夜难安寝吗?”   秦萧愣了下,经她提醒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睁眼望天亮。   “没有,”他说,“阿芜配的汤药很管用,我睡得很好。”   确实很好,连噩梦都很少做。偶尔半夜醒来,看着外间灯火,想到她就在相隔不远的寝堂,便会不由自主沉沦。   仿佛饮了陈年老酒,但愿长醉不复醒。   崔芜满意了,为他掖好被子,放落帐幔,蹑手蹑脚地走了。   女帝脚步很轻,几乎被厚厚的氍毹淹没,但秦萧耳力过人,甚至能脑补出她一步三回首的模样。   他不由自主地抿起嘴角,脑中就在这时掠过一个念头——   若如崔芜所言,待他身体痊愈便要提兵北上,岂不是三五年内不能回京?   也……见不到她?   一念及此,这座曾被他视为囚困牢笼的宫殿,突然变成寄托美好回忆的存在,一针一线俱是不舍。 第223章   这一年三月, 江南战报接踵传来。   崔芜写与罗四郎的信生了奇效,有了罗氏人脉,延昭很容易搭上南楚国相的线。   这位国相也是个奇人, 赢了世家角逐,挺过楚帝清洗, 分明是一人之下,却在外敌进犯之际,毫不犹豫地捅了国君一刀。   他手书密信送与边境心腹, 将其麾下精锐调回腹地。如此一来, 延昭面前再无阻挡,千里山河成了摊平的白纸,任他提笔作画。   这般美意,却之不恭。延昭一声令下,大军长驱直入,不过半月, 已然兵临南楚都城。   虽战事未定, 任谁都看得出,楚地已是大魏囊中物, 拿下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拿下之后该如何治理?   南楚不比北方, 山地多,地势亦复杂,世家大族藏匿田地更为容易,清算田亩、绘制鱼鳞图难度不小。   再者,连年战乱,无主田地势必不少,是分发流民,还是收归朝廷?   此外, 人事也需酌情考虑,是保留降官,还是由朝廷任命?若另派官员,那可是鱼米之乡、聚宝之地,自家能否分一杯羹?   这一日小朝会,十几张嘴纷纷扰扰,但凡对朝中派系生疏些的,连脸都分不清,遑论背后谋算。   高居丹陛之上的女帝却是托腮含笑,将各方反应尽收眼底,瞧够了热闹,拂袖离去。   她今日起得早,只用了半碗粟米羹,在文德殿中坐了一个多时辰,早已前胸贴后背。刚进福宁殿,就闻到满殿鲜香,隐隐还有说话声。   她摆手示意宫人不必通禀,自己拎着裙裾,悄悄走了进去。   秦萧在与倪章说话,两人却是拿案上碗筷作比,勾勒出南楚战场。   “陛下利用罗氏搭上南楚国相,实是神来之笔,如今我大魏强军兵临南楚国都,这般情形,倒让卑职想起昔年铁勒长驱直入,攻占晋都。”   秦萧却道:“南楚与晋都不同。”   倪章凝眸。   “南楚有长江天堑为倚仗,陛下虽一统江北,水师却是短板,这是她寻机取巧,不愿与南楚硬拼的理由,”秦萧说,“若非如此,大魏不会这么轻易拿下军事要地湖口。此处一失,后续的定陵、当涂等地无险可守,只能束手就擒。”   “但南楚底蕴尚存,楚帝年轻,血性犹在,光靠硬拼,大魏势必伤亡不小。”   倪章挠头:“不硬拼又如何?”   秦萧沉吟:“若我没猜错,陛下大约会在南楚朝堂内做文章……”   话没说完,他忽而察觉到什么,左手抹过案几,只见长箸激射如雨,“笃”一声钉入墙壁。   “谁!”   崔芜沉默两秒,僵硬回头,发现筷身没入小半,直如利刀切豆腐一般。   她干咳两声,赞道:“兄长身子显见是大好了,这要换作阿芜,啧啧,把筷子掰断了也捅不进去。”   秦萧没想到堂堂一国之君,会躲在帘后听壁角,早撩袍跪地:“臣不知陛下驾到,冒犯天颜,望陛下……”   再一次地,他话没说完,被崔芜强拽起身,摁着坐回原位。   “兄长好奇南边战事,怎么不来问我?”崔芜笑眯眯地,“我可是准备了好些消息,就等着跟兄长显摆呢。”   若是半个月前,秦萧会道一句“臣不敢窥伺军机”,但他既应了坦诚相对,便不愿用套话敷衍崔芜:“闲着无事,与下属随意推演,让阿芜见笑了——方才没伤着你吧?”   他不见外,崔芜果然高兴:“兄长出手自有分寸,我还不知道吗?等用完早食,你与我去垂拱殿,我把战事细细说与你听。”   说到这儿,本就辘辘的饥肠更饿了,忍不住左顾右盼:“今儿个谁当值?早食可备好了?”   秦萧瞧着好笑,冲倪章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退下,片刻后,潮星领着宫人进殿,各色点心排了满桌。   “陛下今日想用什么?”潮星年纪小,人也活泼,“豆浆、豆花,还是酪浆?”   崔芜的心思被青花盖碗吸引:“怎得备了荠菜煮鸡子?今儿个是……”   她话音骤顿,还是潮星笑嘻嘻地提醒:“今儿个是三月初三,上巳节啊。”   “陛下政务繁忙,就算不能出城踏青,也该吃碗荠菜煮鸡子应应景。”   崔芜拍了拍额头,既笑且叹。   上巳节于古时人眼里有着特殊意义,三月初三,春色正好,少男少女出游踏青,既便于那花柳深处偶然邂逅,也不会有人多说什么,反而引作美谈。   但这些与崔芜无关,自她穿越至今,每天一睁眼,除了治地抚民就是沙场征伐,精力都在乱世争锋,着实分不出女儿心肠。   但她并非没过过上巳,印象中,那一年在夏州,曾与秦萧用过同一碗荠菜煮鸡子。   想到这里,煎熬苦楚亦觉甜蜜。   “难为你想着,”崔芜亲手剥出白润的鸡子,送与秦萧碗中,“今年实在无暇出宫,等往后,总要抽个机会与兄长共度上巳。”   上巳节可不是一般人过得,若然一双年貌相当的男女相约共度,十有八九是情深意笃。   有一瞬间,秦萧想起崔芜那句“朝夕相处,日日相见”,心头隐隐发烫。   但他很快收敛了心神。   “不是现在,”他想,“江南未定,北境强敌犹自虎视,她的心思不在这上……且等一等吧。”   遂剥了个鸡蛋回给崔芜。   用荠菜和红枣煮过的鸡蛋味道清甜,崔芜还用了豆花与糖糕。另有一道滴酥,需从牛乳中分离出奶油,掺上蜂蜜,待其凝结,旋转着挤到盘子上,其形底圆上尖,螺纹一圈又一圈,又名“滴酥鲍螺”。(1)   崔芜用得心满意足,漱口完毕,很自然地拉着秦萧去了垂拱殿。她现在认定秦萧但凡独处,必会多思多虑,干脆将人带在身边,军情也好,政务也罢,全都摊开说明。   “正如兄长所想,水师是我短板,与南楚硬碰硬,则我军势必伤亡惨重,得不偿失,”她摊开舆图,果真与秦萧细细解说,“幸好,我有我的杀手锏。”   秦萧想起昔日晋州见闻,靖难军曾以犀利火器搅乱铁勒军阵,若有所悟。   崔芜来了兴致,将随身的连珠铳递与秦萧:“这是丁卿亲自设计督造,与军中所用不同。如今军用火铳皆以火绳引燃,只是填弹麻烦,每一发要延长几息,才能二次连射。”   她其实有了解决法子,站在前人肩膀上,旁的不敢说,眼界和经验绝对远超时人。秦萧却往心里去了,崔芜坐在一旁批折子,他就独自琢磨,想着想着,挡不住药劲上来,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在梦中回到生死一线的那一日,山洪爆发,河水一浪高过一浪,他却被囚困牢笼,无法挣脱。   他以为自己会死于洪涛间,却在一息将尽时被一道身影扑入怀中。   然后,那人捧起他的脸,将一口绵长的气息渡了过来。   秦萧蓦地睁开眼,耳听得殿外静悄悄的,说话脚步声俱无,大约是那人还在批折子。   他将梦中所见回味片刻,忽而灵光一闪,猛地翻身下地,掀开帘子:“阿芜,我突然想到……”   话音戛然而止,满殿官员齐刷刷回过头,表情活像见了鬼。   缘何如此震惊?   里间躲了人还在其次,因着秦萧尚在静养,如今天气又和暖,他并未束发,身上也仅着中衣,布料轻薄轮廓毕现,肩膀宽阔□□,腰身却劲瘦可握。   一介外臣,衣衫不整地出现在垂拱殿中,是什么情况?   众臣用目光传递着各自心思,鉴于崔氏先例在前,谁也不曾贸然开口。   女帝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极温和地嗔怪道:“怎么不着鞋袜?也不怕着凉了。”   秦萧得了台阶,立时转回里间。倪章跟进来服侍穿衣,又对镜仔细检查过,这才掀帘而出:“陛下。”   崔芜早命人搬来太师椅:“兄长不必多礼,且坐吧。”   秦萧与相熟的盖昀等人颔首示意,这才撩袍坐下。只听女帝笑道:“正好诸卿在商议派遣使臣劝降楚帝,兄长不妨一起听听。”   殿中官员再次交换意味不明的眼神。   秦萧虽封武穆侯,却无具体官职,按说不应插手朝政,免生瓜田李下之嫌。   但发话的是女帝,她既许了秦萧议政,则旁人说什么也没用。   垂拱殿素来是逐月伺候,她奉上新鲜茶点——茶是新煮的酸梅汤,因着秦萧不喜食酸,加了蜜浆调味。点心是小厨房新做的春水生,酷似果冻的点心果子,色如碧水,颜值极高,更兼清甜润泽,入口生津。   崔芜递过去眼风,逐月心领神会,将茶点摆在秦萧面前。   他刚睡醒,难免口干,用这个最适宜不过。   殿中官员目光闪烁,对武穆侯的受宠程度有了直观认识。   旁人有何心思不论,盖昀却是习以为常,若无其事地继续话题:“那臣便与礼部谢尚书商议出使南楚的人选,稍后拟道折子请陛下过目?”   崔芜“唔”了声:“就这么办吧。”   顿了片刻,又意味深长道:“遣使议和为显我朝仁德,但凡事有张有弛,也不好叫人以为咱们怕了南边。”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盖卿可明白?”   盖昀抬头,与女帝交换过眼神。   “陛下放心,”他笑了笑,“臣知道怎么做。”   ----------------------- 第224章   女帝不喜长篇大论, 每每议事皆是言简意赅。她习惯用最短的时间敲定决策方向,至于方案的具体呈现,自然是执行者负责跟进。   这是后世大公司的管理模式, 极具效率,却欠缺了人情味。世家官员看在眼里, 并非没有不满,但崔氏覆灭给所有人敲响警钟,当上位者过分强硬且六亲不认时, 暂避锋芒才是最好的打算。   却不曾想, 六亲不认并非没有破绽,杀伐决断亦可化作绕指绵柔。   女帝处置崔氏,用的是“混淆天家血脉”的罪名,更有一重父母血仇。然而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崔氏妄图挟制皇权,犯了天子忌讳。   秦萧领兵多年, 军中威望极高, 威胁不亚于崔氏。在今日之前,所有人都以为女帝将其扣留宫中, 是变相软禁, 剥离兵权。   可从今日垂拱殿见闻看来,女帝对武穆侯圣眷隆重,远超想象。   区别在哪?   官员们不可避免地思索起这个问题,有心思活转的,开始向盖昀套近乎。   盖昀捻须微笑,避重就轻:“陛下与武穆侯相识多年,情意深重,自非常人可比。”   这话忽悠旁人且罢了, 官场打滚多年的老狐狸可没那么容易上套。   “当初崔氏亦曾为陛下登基立下汗马功劳,”那人狐疑,“陛下可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盖昀叹息:“崔氏如何与武穆侯相提并论?”   言罢,不欲多言,径直离去。   他点到即止,那人却会错了意,咂摸着“情意深重”这几个字,再回想方才垂拱殿中武穆侯风姿,仿佛明白了什么。   “难怪,”他喃喃自语,“陛下今年二十有四,也算正当韶龄。”   而武穆侯刚满而立,正是一个男人最为成熟有韵味的年岁。   更兼秦萧容貌上佳、气度不凡,好这口的,很难不为之着迷。   这么一想,官员释然了。   虽然一国之君为男色所迷,说出去不怎么好听,但于百官而言,一个有弱点、有软肋的“女人”,总是比没弱点、无执迷的“女帝”讨人喜欢多了。   崔芜却不知有心人的盘算,眼看垂拱殿内再无外人,她不必强忍,又顾虑着秦萧脸面,嘴角紧抿要笑不笑,神情颇为诡异。   秦萧没好气:“陛下想笑就笑吧,憋着不难受吗?”   崔芜实在忍不住,将脸埋进臂弯,笑得肩膀抽搐。   秦萧仔细想想,自己也觉得好笑,偏要板着脸:“陛下为何不提醒臣?存心看臣的笑话?”   崔芜连声叫屈:“我可没这个意思。还不是兄长出来得太快,我根本来不及提醒。”   秦萧一时没忍住,伸手在女帝白生生的腮帮上拧了把。   指尖触碰到温软滑腻的肌肤,他意识到自己越界了。探出的手定格原地,只见崔芜往后一缩,两只手捂住脸颊:“做什么掐我?我说的是实话!”   秦萧莫名松了口气,似笑非笑:“秦某怎么觉得,陛下巴不得看臣笑话?”   崔芜就算有这个心思,当着秦萧的面也不能承认:“我哪有?兄长莫要冤枉好人!”   秦萧失笑摇头。   这话题再掰扯下去没完没了,崔芜拉着秦萧进了里间:“方才兄长急着寻我,是想说什么?”   潮星入殿换了茶水,秦萧认出熟悉的花香,却从未见过如此澄净的鲜花汁子。   “这似乎是阿芜喜爱的玫瑰香气,”他说,“只是寻常花茶没有这般芬芳浓郁。”   崔芜得意微笑。   “丁卿城外田庄种了好大一片,今年是头一回开花,他拣好的送进了宫,”她说,“我用蒸馏的法子炮制了一些花露,玫瑰花疏肝理气,最对兄长症状。你若喜欢,可以多用些。”   秦萧确实喜欢,饮了好几口。   “之前阿芜提到,军用火器发射一轮后需重新填弹,难免耽误时间,”他言归正传,“适才秦某想到个法子。”   崔芜:“愿闻其详。”   “将火枪队列作三排,头一排射击完毕,第二排射击。与此同时,第一排与第三排交换位置,在后方填装弹药。如此一来,间隔时间便可缩短,火力亦得延续。”(1)   崔芜沉默了。   秦萧等了片刻,不由问道:“可是有何不妥?若有,阿芜直说便是,你我一同探讨,或可弥补缺漏。”   崔芜揉了揉额角:“并非疏漏……只是感慨兄长果真是用兵奇才。”   此法名为三段射击法,在另一个时空,直到三百多年后才正式问世。秦萧甚至不曾正经用过火枪,仅凭描述就能推断得八九不离十——   崔芜心中感慨,再一次提醒自己不可因为多了数百年的见闻就目空一切,需知古人眼光或许逊色于己,才智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其实阿芜还有个想法,”崔芜说,“兄长可还记得,靖难军攻克泷州时所用阵法?”   秦萧当然记得,且印象深刻:“自然。阿芜以长短兵刃相互配合,变化玄妙几无破绽,秦某佩服。”   崔芜哽了下。   阵法本身妙用无穷,只不是她原创,也不知版权所有者戚先生泉下有知会不会抽她小人。   幸而她脸皮够厚,未露痕迹。   “这个……并非阿芜所想,乃是借鉴先人智慧,”她到底没好意思将功劳据为己有,“那位先贤还将阵法稍作变形,以战车和佛郎机配合……”   秦萧听得认真:“何为佛郎机?”   崔芜:“……”   她干咳两声,扒拉过白纸,从头绘制佛郎机图纸:“佛郎机是一种轻型火炮,从西边传来的。以此种火炮为主,火枪为辅,装备于战车,前设铁屏风。屏风可挡敌军弩箭,于屏风上开洞,便可发射弹丸,如此攻守兼备,或可抵御北境骑兵。”   秦萧目光灼亮,似有深思。   “可惜因为种种缘由,此种阵法未曾用于实战,威力如何,阿芜不敢断言,”崔芜说,“兄长用兵强我百倍,还请兄长帮忙参详。”君臣有别,急不得   秦萧乐意至极,提笔勾画起来。   崔芜托腮瞧他,只见秦萧静养数月,虽未完全养回血色,眼底却是精光暗藏,显然好了许多。   她抿起嘴角,目光肆无忌惮地沿着那人眉眼轮廓流淌……然后和他抬起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崔芜半点不慌,仗着自己生得好,眯眼冲他笑。   秦萧垂落眼帘,只作不知。   然而崔芜未留心的角落里,他捻动了下手指,以此遏制心头痒意。   “君臣有别,急不得,”秦萧默不作声地想,“且再等等。”   以她的心胸志向,收复幽云之前,大约无暇谈及儿女私情。   而他,也需更多筹码,让她的眼光更长久地停留在自己身上。   不着急。   急不得。   三月中旬,都城被围的南楚奋举国之力,与远道而来的魏军决一死战。   此举正中延昭下怀,他以小股轻骑引楚军入毂,再以伏兵断其后路,来了出瓮中捉鳖。   楚军当然不甘就戮,仗着兵力占优,欲强行突围。谁知排在最前方的盾牌手散开,一支从所未见的军队出现眼前。   只听一声尖锐哨响,霎时间万枪齐鸣,弹丸好似天崩地裂,席卷着推了出去。   战报传回南楚国都,楚帝踉跄跌坐,呆若木鸡。   不是没想过战败的可能,但败得如此迅速、如此彻底,还是出乎意料。   南楚群臣听说消息,围在殿外求见。楚帝却紧闭殿门,任他们如何吵嚷也不露面。   他们想说什么,他大概猜到首尾,见不见都一样。   无非是请他以万民为重,开城投效。   无知的蠢货!   他们可以投降,可以称臣,盖因他们本就是臣,脊梁骨从没有抬起的时候!   然他是皇帝,祭过天地、敬过宗庙,若是降了,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日后入了魏都,又将如何自处?   如江东孙氏一般,当个有名无实的傀儡伯爷?   楚帝不甘心,也无法容忍自己落到笼中鸟的地步。   与其仰人鼻息,不如拼死一搏!   突然,身后传来细微声响,脚步轻盈,莲步姗姗。楚帝却仿佛被激怒的困兽,抄起玛瑙镇纸砸去:“滚,都给朕滚出去!”   金砖地被砸出一个坑,镇纸滴溜溜滚动,停在一双绣鞋旁。擅自入殿的宫人噗通跪地,手中犹自端着托盘:“陛下,您一整天没吃东西,奴婢求您,且用些羹汤吧。”   楚帝更怒:“谁让你进来的?魏军压境,你们一个个的都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宫人惶恐:“奴婢绝无此意!奴婢也是心痛陛下……”   她膝行两步,盈盈抬头:“陛下,殿外那些人都盼着您作践身子,最好不吃不喝一病不起。”   “您万万不可遂了他们心意!”   “您是奴婢们的天,奴婢们苟活至今全靠天子照拂,若是没了陛下,奴婢们可怎么办?”   “奴婢求您,就算为了大楚社稷也要用些汤羹,千万保重龙体啊!”   这话非是宫人本分,搁在平时定会引来楚帝大怒。然而此时此地,他众叛亲离、朝不保夕,这小小宫人还肯不离不弃,可见他这个皇帝还是颇有可取之处。   一念及此,心气多少平复。他伸手抬起宫人下巴,发现那是一张还算姣好的脸蛋,只眉眼有些面善。   仓促间无暇细想,随口问道:“你倒是胆大,叫什么名字?”   宫人低眉顺眼:“回陛下,奴婢名叫白芷。”   ----------------------- 第225章   白芷十岁入宫, 蹉跎六年,本无机会御前露脸。   但她运气好,赶上新帝即位, 偏爱腰肢纤细的宫人。就这么着,把她挑进宫里。   白芷为人谨慎, 不爱出风头,许多御前露脸的差事能推则推。然而自魏军压境,深宫宫人人心惶惶, 担心前程尚且来不及, 谁还顾上讨一国之君的好?   谁也没想到,素来低调的小小宫女会在这时站出,悄无声息地走进德明宫。   楚帝接过白芷手中汤羹——以鸡汤为底,下入金贵的蟹粉,无需旁的调味,只取鸡汤之清与螃蟹之鲜便是罕见的珍馐。   他低头饮了两口, 盛怒的情绪慢慢平复。   “没错, 朕不能让外头那些人看笑话,”楚帝阴恻恻地想, “纵然逃不过城破, 朕也不能让这些吃里爬外的好过。”   他丢了汤碗,正要宣禁卫统领进殿,忽而泛起一股恶心,掩口连声道:“快、快拿痰盂……”   白芷站着没动。   楚帝大怒,连恶心都忘了:“朕让你去,没听见吗!”   白芷掀起眼帘,原本温顺的面庞凭空多了一股桀骜丽色。   “陛下仔细看看奴婢的脸,”她轻言细语, “不觉得眼熟吗?”   楚帝面露茫然。   白芷缓步走近,目光幽冷:“陛下,您再好好看看。我的眉毛,形似细柳,就像太液池畔的柳叶一样清新妩媚。我的眼睛,状如桃花,顾盼之间婉转多情,令人心驰神往。”   这话听着耳熟,但楚帝还是想不起来。   后宫佳丽无数,他见过太多美人,说过太多类似的话,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还是想不起来吗?”   白芷微笑,指尖蘸了胭脂,紧贴眼角勾勒出两道细线。艳色滑落脸颊,仿佛流淌的血泪。   这样指向性明显的提醒,令楚帝回想起某些画面,瞳孔蓦地紧缩:“你、你是……”   “看来陛下还记得她。”   白芷笑容明艳,眼神却凄厉,有那么一瞬间,楚帝几乎以为看到画卷中的女鬼。   “那个被您盛赞过细柳弯眉、如花笑靥,却因此见罪于淑妃娘娘,被剃去眉毛、剜掉眼睛的奴婢。”   “她的名字叫白素,您还记得她吗?”   楚帝抽了口凉气:“你、你是……”   “我是她的亲妹妹,也是她一手带大的。家里父母早亡,留下我们姐妹俩相依为命,邻居大娘劝姐姐卖了我,好歹能换几两粮食。可姐姐不肯,非要留着我,哪怕讨回一碗粥,都得分我一半。”   “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姐姐,可她死了,死得这么惨,连我这个亲妹妹都认不出。”   白芷步步紧逼,一字一句皆似泣血,“奴婢不明白,你们这些人上人有何高贵,凭什么三两句话,就能夺走一条人命?”   “您与淑妃娘娘置气,拿奴婢的姐姐做筏子。淑妃娘娘不敢与您赌气,就将怒气发泄在奴婢姐姐身上。”   “到头来,你们和好如初,奴婢的姐姐却没了眼睛、毁了容貌,只能在冷宫里等死。”   “您说,她做错了什么?你们又凭什么?”   楚帝从她断续的叙说中拼凑出全貌,印象中,淑妃身边确实有一个容颜姣好的宫人,眉眼尤其情韵宛然。   某一日,他与淑妃争执,气恼之下临幸了这个小宫人。后来帝妃重归于好,他却再没在淑妃宫里见过这个宫人。   楚帝忘性大,没多久就撂在脑后。可他做梦也想不到,那宫人竟是被淑妃私下处置了,而她的妹妹还将这笔账算在自己头上。   “放肆!”楚帝大怒,“君要臣死,不得不死,何况一个小小的奴婢!”   “可惜老天不认你这个国君!”白芷伺候楚帝多时,太清楚如何捅穿人上人的软肋,“真正的天下共主已经兵临城下,等你跪在她脚下,一样是要你生就生,要你死就死。”   楚帝从没这样愤怒过,如果怒火能化为实质,已经从每一处孔窍喷出。   但他没能把话说完,突然的腹痛阻止了他。昔日的一国之君倒在地上,身体抽搐成筛糠。   “陛下这阵子暴躁得很,旁人不敢往前凑,您的茶水饭食都经了奴婢的手,”白芷嫣然微笑,“方才那碗螃蟹清羹,好吃吗?”   楚帝回过味,目眦欲裂:“你、你竟敢……”   他嘶声喘息,惊怒之下连声唤人:“来人,来……”   白芷捡起滚落地上的玛瑙镇纸,手起石落,只听极沉闷的“砰”一声,楚帝额头豁开血口,眼前霎时一黑。   殿外有人察觉不对,拍着殿门询问。白芷置若罔闻,扯下帘幔,用案上烛火引燃,丢在楚帝身上。   火苗引燃了厚重的龙袍,楚帝在烈火中翻滚嘶嚎。殿外侍卫用力撞门,奈何殿门过分结实,一时闯不进来。   火光照亮少女秀美的面容,她冷冷注视着嘶嚎的男人,眼看那袭明黄龙袍被火舌吞噬,眼看一国之君皮肉化作焦炭,烙在胸口的伤疤像是被什么撕裂了。   血流遍地,固然是疼的,更多却是痛快。   “她说的对……一国之君如何?九五至尊又如何?杀人者,人恒杀之!”白芷在烈火中大笑,火舌侵蚀上衣角、烤焦了长发,她却丝毫未觉,“姐姐,你看到了吗?我替你报仇了!报仇了!”   头顶雷声大作,浓云中翻滚着沉闷的咆哮。   然而雨水未降。   南楚群臣目瞪口呆的注视中,雕梁画栋轰然坍塌,一并消散的还有千秋万代的家国大梦。   这一年四月初五,楚帝自焚于德明宫中。   四月初六,南楚国相打开城门,白衣投诚。   战报快马传回京中,已是十日后。这一日无朝会,阿绰匆匆进了福宁殿,却发现自家主子不知去向。   “什么事慌慌张张?”秦萧掩了书本,那并非打发时间的新鲜话本,而是前朝名将所著的《六军镜》(1),“可是南边传来消息?”   阿绰深知秦萧在女帝心目中的分量,并不瞒他:“正是。我兄长六百里加急传回急函,奴婢不敢擅专,需由陛下圣裁。”   她环顾四周,忽而一拍脑袋:“是了,主子不在垂拱殿和福宁殿,必是在西苑,奴婢过去瞧瞧。”   她转身要走,却被秦萧唤住:“西苑是什么地方?”   西苑是大庆宫西北一处宫室,因其位置偏僻、建筑破败,曾被晋帝用来安置不得宠的宫妃。   待得女帝登基,前朝宫妃一律迁走,有家者还家,无家者赏赐银两,许其自行聘嫁。此举引来世家文臣的非议,但女帝态度干脆。   “觉得不妥的,自己出钱出地把人养起来,”她说,“舍不得掏腰包,就少到朕跟前啰嗦。”   终归是几个前朝罪妇,没必要在这等小事上惹女帝不痛快,朝臣们闭嘴了。   崔芜自己出钱,将西苑宫舍整饬一番,不求奢华贵重,第一要务是结实。除此之外,钦点了一队禁军日夜看守,叫人好奇这不起眼的西苑之中藏了何种机密。   秦萧也好奇,这一日得了理由,索性亲自跑去西苑。走近了便能看出,这一带宫舍既无宏大气象,亦无精致风景,不过整洁大方。   门口守着一队精锐禁卫,为首之人认得秦萧,扶刀行礼:“见过秦侯。”   秦萧止步:“烦请通禀陛下,秦萧求见。”   禁卫首领面露难色:“非是卑职抗命不遵,实是陛下口谕,无她许可,任何人不得涉足西苑。”   秦萧诧异挑眉。   然而禁卫首领眼珠一转:“不过陛下也曾交代,若无外臣逗留,宫中殿舍可任由侯爷出入,不必阻拦。”   他半侧过身:“侯爷若有要事,不妨自行入内向陛下禀明?”   秦萧:“……”   还能这样?   他自禁卫首领这番话隐隐窥见崔芜心意,既觉熨帖,又有不安。   欣慰于她的另眼相待,不安于人心易变,焉知今日的荣宠无双,不会预示着来日的登高跌重?   揣着患得患失的心思,秦萧进了西苑。   宫室门窗紧闭,唯独正殿门户半掩。逐月守在门外,见了秦萧颇觉诧异:“侯爷怎么来了?”   待得秦萧说明原委,她面露恍然,随即做出与禁卫首领一样的反应:“陛下就在殿中,侯爷自便吧。”   秦萧微一颔首,抬腿进殿。   下一瞬,他愣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种种华丽陈设早已清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冲鼻的气味——那是崔芜亲自蒸馏的烈酒,专做清洁伤口之用,秦萧用过许多次,不会错认。   再一看,殿内光线阴暗,窗户封得密不透风。靠墙摆了一溜长桌,更有十来口青瓷大缸,不知做什么用。   殿中唯有崔芜与康挽春两人,俱是白衫大褂,包头蒙脸。   女帝登基,康挽春亦入太医院担任医官之职,官拜正六品。   崔芜本以为这份认命会引来世家文臣的强烈反弹,毕竟这是新朝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女官。出乎意料的,文臣们仿佛事先商量好了,对此睁一只眼闭只眼,就当不知道。   崔芜先还觉得诧异,仔细一想却明白了: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可用的医官人才本就不多,更兼新帝是女子,任用男医多有不便,提拔心腹女医也算情理之中。   他们不会在这等小事上与女帝唱反调,只有当触及核心利益时,才会蜂拥而上、死磕到底。   ----------------------- 第226章   女帝将太医院交与康挽春时, 提了两个要求。   “其一,将国中医才搜罗起来,不论家学渊源还是赤脚郎中, 但凡有一技之长,俱可入太医院门庭。”   “其二, 在宫中开设仁安堂,专为宫女宦官看病。若有聪颖上进的宫人愿意修习医术,亦可传授于彼。”   “总之一句话, 旁的地方, 朕暂且顾不到。但在宫中,无论出身卑贱,朕要伤者能得医治,病者能得用药。”   此举正合康挽春心意,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这是宫城中第一处为宫人看病的所在,仅第一个月, 就救治了五名重症患者。说是重症, 其实不过是肺炎风寒一类的病症,但凡用药及时, 都不至于送命。   可这煌煌宫城, 看似巍峨宏伟,却无卑贱宫人的容身之地。换作前朝,患病宫人只能迁入冷宫等死。幸运者,家人能得几贯银钱抚恤,不幸者,也不过一卷破席裹着,送去城外乱葬岗。   病愈之日,五名宫人痛哭流涕, 无福面见女帝谢恩,便跪在长街尽头,远远磕了个头。   事后得知仁安堂招募医官学徒,这五人最先应征,哪怕自此起早贪黑,两份差事连轴转,也毫无怨言。   这事经了阿绰的嘴,辗转传入女帝耳中。她默默良久,唤来康挽春:“你瞧着这几个若是可造之材,学成之日便销了奴籍,聘为正七品女官,每月俸禄比你减一等。待得年满二十五,若想出宫回乡,任其自便。”   这是莫大的恩典,那五名宫人不想这辈子还有衣锦还乡、重聚天伦的机会,不禁大喜过望。旁人瞧着更是眼热,巴不得康挽春立时招收第二批学徒,也好把握一步登天的机会。   这话扯得远了。且说秦萧进殿后,并未遮掩脚步,崔芜仓促回头,先是诧异:“你怎么来了?”   而后想到什么,语气陡转凝重:“站那儿别动!”   秦萧正欲撩袍拜倒,被她过分严厉的语气震住,膝盖将屈不屈地陷入两难:“……陛下?”   崔芜顾不上解释,急着唤进逐月:“带秦侯去偏殿,盯着他洗手洗脸,一定要用胰子洗干净。”   女帝语气紧迫,逐月不敢怠慢,将秦萧引去偏殿,又端来温水与胰子——那其实是简易版香皂,用竹盐、羊油以及贝壳粉做的,除污效果比皂角强,洗脸净身也更润泽。   秦萧虽不明所以,却还是认真洗了。另一边,崔芜更衣入殿,同样清洗干净,这才拉着秦萧在榻上坐下,薅过手腕仔细切脉。   她自己不放心,又让康挽春把了半天,末了两人得出同样的结论:并无大碍。   崔芜如释重负。   秦萧一直安静地任由摆布,此时方开口:“是臣僭越了,未经允许擅闯重地,还望陛下降罪。”   崔芜使了个眼色,自康挽春以下纷纷告退。待得殿内再无旁人,她为秦萧倒了碗热茶:“方才话说急了……不是不许兄长进去,是那地方待久了,怕对兄长身体有妨害。”   秦萧这回是真好奇了:“里头到底藏了什么?”   崔芜:“毒药。”   秦萧:“……”   然而崔芜仔细想了想,又觉这话不确切。   “兄长需知,药毒不分家,只是效用不同,”她说,“纵有剧毒,若能救命便是药。而有些无毒之物,遇上重病之人,也会变成催命的剧毒。”   秦萧:“比如呢?”   崔芜在案下摸了半晌,抛来一个圆滚滚的事物。   秦萧极利索地接住,低头一看,却是一只橘子。再一细瞧,这橘子不知放了多久,起了好大一片绿霉,半边金黄半边青碧,恰似豁牙咧嘴的半面妆。   他不解地看向崔芜,只见她弯落长眉。   “兄长别小看这青霉,当初能把你救回来,全靠它了,”崔芜正色道,“此物可以入药,最对风邪之症,只是制取过程麻烦了些。”   “兄长出事那会儿,我刚制取出一批,只从未在活人身上实验过,心里委实没底。幸而兄长福泽深厚,挺了过来。”   秦萧恍然。   “陛下医术神乎其技,秦某佩服,”他说,“所以陛下方才是在制药?”   崔芜点头。   “这青霉的提取方法与一般药物不同,唔……兄长可以将它看作许许多多的小虫,只是太小了,瞧不清身躯,只能看到一片绿色。”   秦萧:“……”   他看了看据说“生满小虫”的橘子,默默放了回去,摸出帕子用力揩了揩手。   “这种‘小虫’对人体无害,反而以风邪为食,将其提取出来,注入人体,就能治疗风邪侵体之症,”崔芜用古代人听得懂的话解释道,“只是提取过程极易出偏差,若是掺进杂质,那么原本有益无害的救命灵药,也会变成剧毒之物。”   秦萧恍然。   “难怪陛下方才戴了面罩,”他微露不赞同,“既然制药过程如此凶险,陛下身份贵重,本不该轻身犯险。”   崔芜却道:“过程确有风险,可只需小心防护,就无甚大碍。”   “再者,此药最对金镞感染之症,于军中将士大有好处。我昨日调了一批送往江南,能以零星风险,换将士平安,这笔买卖还是赚了。”   秦萧沉默良久,郑重欠身。   “原是秦某狭隘了,”他说,“陛下顾念将士,乃国朝之福。”   他眼帘低垂,睫毛收敛成一线浓墨,丝绒似的微微颤抖。   崔芜没忍住,偷偷伸出爪子,在秦萧额角处轻轻弹了下。   秦萧错愕抬头。   崔芜闪电般收回爪子,理直气壮:“兄长以往最爱弹我,一报还一报,扯平了。”   秦萧失笑摇头。   如此插科打诨,将方才的紧绷揭过,崔芜这才想起正题:“兄长怎么寻到西苑?可是有什么要事?”   秦萧凝重了神色:“江南传回急报,阿绰正候在福宁殿。”   崔芜笑容倏敛,目光锐利。   南楚平定,江南之地落入女帝掌控。她当日即下旨意,命延昭清点南楚国库,并将楚帝家眷押解回京。   与此同时,朝中就如何接手江南争论不休,为了争抢肥缺,人脑袋险些打成狗脑袋。   谁知女帝早有成算,根本不按文官们的套路来。她将朝中官员按出身、籍贯、往年政绩列出名录,首选出身寒门,且与江南无甚牵连的能吏,不拘官职高低,组了个钦差团。   然后打出清查贪腐的旗号赶赴江南,途中与延昭的人碰头,一并带来的还有自南楚朝廷收缴的账簿。   如此每过一州,便将州府簿册与朝廷账簿对照查验,凡有数目出入者,涉事官员原地圈禁,紧随而来的就是清算家产、填补缺口。   若“不对劲”的数目过于巨大,也不必逐一清算,官员家产充公,本人及家眷押送北上。至于空缺的官职,则由钦差团内择一人填补。(1)   这一次,女帝先斩后奏,根本没与朝臣商量,旨意直接由中书省下达。钦差名单是她与盖昀商议后拟定,看着白纸上一长串名字,当朝内阁首辅苦笑:“待得消息走漏,微臣怕是会成众矢之的。”   “那先生就别承认,”崔芜相当混不吝,“旁人问起,你就说全不知情,再跟着埋怨朕两句。”   “天塌下来,有朕给你撑着。”   盖昀哭笑不得,更多却是欣慰。   这世间多少英雄豪杰,打江山时所向披靡,守江山时束手束脚。更有甚者,为煌煌权柄与阿谀之声迷了耳目,浑忘了来时初心。   如崔芜这般,虽行事忒不守规矩,可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肆无忌惮地打破这个浑沌天地,还万民一方朗朗乾坤。   “罢了,”盖昀无奈摇头,“只希望陛下恪守承诺,来日群臣攻讦,别把臣卖了。”   崔芜郑重应下。   天子一诺,重逾泰山,待得群臣获悉风声,钦差团已经离开京师地界,想追也来不及。   崔芜果然没供出盖昀,哪怕世家文臣跳脚蹦高,差点把文德殿的屋顶掀了,她也只是笑眯眯地瞧着,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   武将是她的老班底,见了自家主上神情,便知她心里有谱,只懒洋洋地当壁花。文官如许思谦倒是想说话,被贾翊暗搓搓一扯衣袖,迈出的腿又收了回去。   崔芜看够了热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未曾知会众卿家,是因为朕前阵子,听说了一个有趣的消息。”   她打了个手势,随侍一旁的阿绰上前一步:“半月前,我兄长清点南楚官员府邸,在其中某位家中发现一沓书信。虽无明确落款,字里行间的意思,却是将我朝中消息卖与对方,以此换得南边茶引。”   崔芜笑吟吟托着腮,只见方才还群情激愤的世家文臣骤然闭嘴。   “这些信件已由延昭封箱,连夜送回京城,”她悠悠地说,“都是簪缨世家,文墨想必是极好的。等送到了,不如就在朝堂上念两封,诸位卿家一同品鉴品鉴?”   文官们将嘴闭得紧紧的,一声也不吭。   女帝环顾朝堂,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敛了笑意。   “既然众卿家无异议,”她淡淡地说,“这事就这么定了。”   是派遣钦差团,还是当朝宣读通敌信件?   没人敢问。   “——退朝!”   ----------------------- 第227章   事实上, 延昭并没有在南楚朝廷搜出通敌信件——能在官场混的,一个比一个老奸巨猾,早在决意献城投降时, 就将不该留的书信烧了个干净。   也就是说,女帝抬出的理由其实是一石二鸟的空城计, 堵了世家文臣的嘴,也试出他们与南边有多少瓜葛。   从世家文臣当时的反应看,有牵连的不在少数。   那么问题来了, 崔芜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还是钦差团传回的消息。   钦差团以杨六郎杨凝思为正使, 查账查到定陵时,发现府衙账目对不上——此地盛产铜矿,每年需上缴相应数额。可自三年前始,此地府衙便以“水患”为由,拖欠税赋不说,还屡屡向南楚朝廷索要赈灾款项。   但杨凝思细查了定陵过往三年的地方志, 并无水患记载, 反而有两年开春少雨,致使作物欠收。   再往深处查, 这批失踪的铜矿竟似牵了根线, 隐隐干系着江北新朝。   或者更确切一些,陈郡谢氏。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数百年前,陈郡谢氏与琅玡王氏并为世间顶级门阀,风头之盛,连高居庙堂的天子都要退避三舍。   否则,也不会留下“王与马,共天下”的美谈。   经过乱世征伐、藩镇割据, 世家势力遭到前所未有的削弱。好比御座上的女帝,虽然明面上表现出对世家的尊重,却从未真正将他们看在眼里。   这不是世家们想要的,他们希望争取更多的话语权,重现昔年“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盛景。   散朝之后,官员三三两两地走着,几个世家官员有意无意地围着谢氏家主。   谢崇岚,时任礼部尚书,也是京中世家执牛耳的人物。   “依谢公看,陛下这是何意?”   “陛下派出钦差团,却连风声都未透露丝毫,摆明是不把咱们看在眼里啊。”   “还有信件一事,不知是真是假。”   “不论真假,都不能掉以轻心。”   “谢公……”   谢尚书抬起手,此起彼伏的话音戛然而止。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他沉声道,“诸位,请往老夫府邸品鉴新茶。”   官员们会意,各自散开。唯独一人跟在谢尚书身后,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门生。   “昨日听了两句闲话,觉得甚是有趣,想请恩师帮着参详。”   谢尚书捋着胡须:“什么闲话?”   “陛下六亲不认,却也并非全无软肋。武穆侯简在帝心,可见一斑。”   谢尚书蹙眉:“那又如何?”   武穆侯乃武将派系首屈一指的人物,再如何荣宠无双,也不可能拉拢到自家阵营。   “陛下宠爱武穆侯,不因其为武将,而因他是……男人,”门生话音压得极低,“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恩师久经世事,难道看不穿吗?”   谢尚书好似捅破一层窗户纸,心头豁然敞亮。   崔芜却不知世家内部暗流涌动,这一日下朝,她改作男装,带着秦萧微服出宫,美其名曰“尝尝萃锦楼新出的点心”。   当然,这理由纯属扯淡。秦萧早听说了,萃锦楼的点心十有八九是宫中小厨房传出,陈二娘子甚至以此为噱头,吸引了好些食客。   他不说话,静静看着大魏女帝装模做样。   虽是一大清早,萃锦楼已然开张,门口搭了早点铺子,吸引好些贩夫走卒。   理由无他,量大、管饱,味道也不差。花两文钱,买碗加卤豆腐脑,再来张胡饼或是带馅蒸饼,足够顶上大半天。   这是崔芜的主意,萃锦楼要做豪门贵客的生意,却也不能不管底层人的死活。早餐铺子赚得不多,然薄利多销,一年下来收入也颇可观。   自后门上了二楼,雅间早已备好茶点。除了秦萧素日喜爱的几样,果然有没见过的新鲜点心。   半个巴掌大的小饼,油酥面皮包裹烤制,掰开掉渣的外皮,殷红的馅、浓郁的香,仿佛春日花海凝成一簇,全盛进这小小酥饼中。   崔芜托腮瞧他:“尝尝?”   不必她说,秦萧已经咬了口。饼皮酥脆爽口,馅料清甜芬芳,仔细回味,是与花露茶一般无二的香气。   他肯定道:“是玫瑰做的。”   崔芜笑了。   “这是玫瑰饼,外皮加了乳酪,内馅是糖渍玫瑰,”她问,“兄长可喜欢?”   话没说完,只见秦萧吃完手上那块,又面无表情地拿起第二块,   好吧,答案已经很明显。   崔芜笑眯眯地瞧着秦萧用饭,后者剥了枚鸡蛋,扭头对上女帝过分发亮的眼神,不知怎么想的,居然将鸡蛋递到她嘴边。   回过神时已经来不及,崔芜毫不客气地低下头,将鸡蛋咬掉大半。   然后她冲秦萧眯眼笑了笑,但凡生了根狐狸尾巴,已经摇成拨浪鼓。   秦萧没忍住:“小孩脾气,吃饭隔碗香。”   崔芜不以为意,正想得寸进尺,雅间门突然开了,丁钰与颜适一前一后地进来。   “看到马车停后门,就知二位多半在这儿用早饭,”丁钰一点不跟崔芜客气,往她身边一坐,捞起个玫瑰饼啃了口,“唔,味道不错,玫瑰香都出来了。”   颜适可没他那么自来熟,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陛……主子,少帅。”   话没说完,袖口被人没轻没重地扯了把,他趔趄着跌坐下来,扭头怒视罪魁祸首——丁姓贱人。   “又不是在外头,动辄行礼,你扫不扫兴啊?”丁钰自己不讲礼数,也见不得别人循规蹈矩,强硬地塞了块点心给他,“年纪不大,心事忒重,小心跟你家少帅一样,未老先养出一张死人脸。”   颜适:“……”   秦萧:“……”   崔芜作势在丁钰肩头拍了下:“别胡说,兄长哪里死人脸了?人家明明是阎王脸。”   这一下连颜适都忍不住,脸颊绷得死紧,眼角却流露笑意。   秦萧摁了摁额角青筋:“所以,陛下一大早带臣来这儿,就是为了埋汰臣?”   还真不是。   崔芜将秦萧与颜适留在雅间说私房话,自己带着丁钰去了隔壁。陈二娘子早已等候其中,见了崔芜,深深拜倒:“主子。”   落座的刹那,崔芜收敛笑意,那一瞬间,丁钰微有些恍惚。   她在秦萧面前撒泼卖痴,仿佛寻常人家娇养出的小闺女。可在远离对方视线后,她身上被刻意压制的权威感浮出水面,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丁钰眼前人的身份。   一国天子。   大魏女帝。   不管崔芜如何提醒自己的来时路,这个身份,还有过往数年间的征伐杀戮,终究在她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痕。   “听说昨日是你孩儿生辰?”她从怀里摸出个荷包,“出宫仓促,没来得及准备生辰礼,留给孩子玩吧。”   荷包绣得精巧,多半是宫人手艺。里头装了两个硬梆梆、有棱角的物件,捏着像是雕花的金银锭子。   陈二娘子没细看,再次拜倒:“民妇替孩儿谢过主子。”   崔芜示意她起身:“今儿个来寻你,是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她曲指敲了敲案面:“朕将张月娘调回京城,打算在京中也开一座花门楼。你准备一下,待她回京,将手里的‘线’交接给她。”   陈二娘子瞳孔极细微地凝缩了下。   所谓的“线”当然不只酒楼生意这么简单,经营多年,她掌握了无数人脉,上至豪门巨贾,下至贩夫走卒。这些人身份天差地别,彼此也素不相识,却交织成一张无孔不入的“网”,凡是她想知道、想得到的,没什么能逃出手掌心。   当然,能做到这一步,少不了女帝暗中支持。正因如此,当一国之君决定给这张“网”换个主人时,她也没有一丝一毫反对的余地。   “民妇明白了,”陈二娘子毫不迟疑,“主子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崔芜单手托腮:“经营多年的势力一朝失去,不心疼吗?”   “不心疼,”陈二娘子神色平静,“没有主子当年相救,我早成了一具白骨,更不会有今日。”   “承蒙主子恩典,我看到了寻常女子看不到的风景,走过了一般人难以想象的路,已经够本了。”   “即便现在退出,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崔芜仔细端详,只见她眉眼舒展,眼神明澈,是真心实意这么认为的。   崔芜笑了。   “我说了,这事要问问你的意思,”她说,“如果你想继续掌管这张‘网’,我也十分乐见。”   “但我为你设想了另一种前程,另一条路。”   陈二娘子有些讶异:“主子的意思是……”   “江南已然收复,南北融合尚需时间,没什么比商贸更能互通有无,”崔芜说,“江南自古便是鱼米之地,虽经战乱损耗,终究底蕴犹存。”   “我需要一个人,替我往来于南北间,以商贸为网,揽尽天下之财。”   “这是一项大工程,没有五年、十年的功夫难见成效,一旦投身其中,你势必无暇接管情报。”   “所以这一次,我把选择权交给你,何去何从,你自己选。”   陈二娘子听到自己心口砰砰乱跳。   她以为替女帝掌管情报网,洞察朝野动向,已经是能走到的至高点,万万想不到,女帝还为她准备了另一条路。   一条更艰难、更坎坷,却也前程远大、前景光明的道路。   “如果,我能做到……”   崔芜凝视着她:“那么,你将成为大魏首富,替朕揽尽天下之财。”   陈二娘子深深吸气,郑重拜倒。   “民妇……愿为主子效犬马之劳。” 第228章   当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搁在眼前, 最该做的是什么?   根据老祖宗总结的经验,玩弄权术是不行的,革新吏制是不够的, 没什么比恢复生产、发展经济更紧迫。   无数次的朝代更迭则告诉崔芜,百废俱兴固然艰难, 却也如同一张白纸,由得人提笔作画。   “万事开头难,趁现在, 我想立个先例, ”待得陈二娘子退下后,崔芜若有所思,“时人崇尚科举入仕,以商贾为耻,殊不知在某些关键节点,商贾乃是重中之重。”   “国朝创立之初或许不很明显, 盖因此时最需要的是农人耕作, 打牢基底,可等到大厦建起, 想要更进一步, 却非商贾不可。”   她身边唯有丁钰一人,同为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后来者,彼此思路无限同频。   “你是要扶持新阶级,用他们对抗世家?”丁钰捞了颗干果丢进嘴里,“别说我没提醒你,就咱们老祖宗这国情,发展小资产阶级,难。那什么大地主大官僚大资产阶级, 可是一抓一大把。”   崔芜捏了捏鼻梁。   “所以我需要陈二娘子这个先行者,”她低声说,“诚然,她身后是我,有官家背景。但只要我不站在台面上,只要她将这盘生意真正做起来,总有人看着眼热,继而生出效仿之心。”   丁钰一针见血:“看着眼热不一定生出效仿之心,也可能想据为己有。”   崔芜大笑:“那更好了!正愁寻不到收拾他们的理由,自己送上门来,还客气什么?该杀的杀,该流的流,家产充进国库,够吃好几年了。”   丁钰:“……”   他从大魏女帝轻描淡写的话音里听出“不仅要先富带后富、同奔富裕路,还要钓鱼执法,骗几头肥羊进来宰”的意图,默默片刻,拍了拍手上果壳。   “我有一个问题,”他说,“妹子,你这么凶残,秦自寒知道吗?”   这回换成崔芜默默了。   她冷冷睨着丁钰,威胁之意溢于言表:“你要告诉他吗?”   丁钰噤若寒蝉,比了个嘴上拉拉链的姿势。   一墙之隔,秦萧不知女帝满肚子憋着什么坏水,仍专心用着早食。萃锦楼的早点不比宫中精致,难得是有股人间烟火味,他用了一碗豆腐脑,两张胡饼,三个玫瑰饼,仍有些意犹未尽。只是惦记着崔芜“大病初愈,勿食过饱”的叮咛,将碗筷放下了。   颜适也没闲着,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些时日的朝堂动向跟自家少帅通了气,又道:“此次平定江南,定远侯功劳不小,陛下已下旨意,封其为定国公,在武将中也算是头一份。”   定远侯就是延昭,他打从微末起跟随崔芜,资历最老,功勋最高,是以秦萧并不觉得惊讶:“应该的。延昭素来是靖难军中第一人,陛下此举不足为奇。”   他顿了片刻,提点道:“你交代底下人,尤其是史伯仁他们,在外务必谨言慎行,不可被人抓到把柄,更不可与靖难老人别苗头。”   “这还用小叔叔提醒?我早跟老史他们说过了,”颜适笑了,“放心吧,咱们才不计较这一时长短,收复燕云才是重头戏。”   说着,又凑到秦萧跟前,神神秘秘道:“前几天,陛下把史伯仁宣到宫里,听那意思,是想把老史派去晋州,盯着铁勒人。”   秦萧捧着茶盏的手一顿:“当真?”   “金口玉言,自无虚词,”颜适说,“少帅也知道,之前您被铁勒和乌孙联手摆了一道,都是那姓迟的坏的事。雁门守将又是后来投的,虽也勤勉,但陛下还是想派心腹大将坐镇晋地,一来盯着铁勒,二来震慑当地豪强。”   秦萧若有所思。   这一日稍晚,吃饱喝足又忽悠完下属的女帝带着武穆侯回宫,马车里一片寂静,只闻车轮辘辘之声。   秦萧几次打量崔芜,只见她瞧着车外,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不知从何开口,干脆闭目养神。   突然,许是车轮硌到石子,车身颠簸了下。崔芜没防备,身子当即一歪。   幸有秦萧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腰身。崔芜跌进他怀里,抬头正对上秦萧深沉的眼。   赶车的禁卫早已勒住缰绳,扶刀请罪:“主子受惊,皆是卑职之过。”   崔芜回过神:“无妨,路况不好,与尔等无关,继续走吧。”   马车重新前行,秦萧的手却仍扣在女帝腰间。崔芜察觉到,却不打算挣开,顺势往秦萧怀里一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天不亮就起来上朝,一直折腾到现在,我眼皮都睁不开了。”   秦萧失笑,指尖勾了勾,任由流水般的乌发淌过:“这个秦某倒是没看出来,只看出阿芜指点江山,乐在其中。”   崔芜舒服地蹭了蹭:“我想调史伯仁去晋州的事,清行告诉兄长了吧?”   秦萧掂量一路的心事,被女帝轻飘飘地戳破,自己也觉得谨慎过了头:“陛下有陛下的考量,只是阿适提到震慑当地豪强……”   他倏尔一抬眼,瞳孔深处划过锐芒:“听闻陛下在江南清查贪腐,这股革除流弊的风气是要吹到江北了吗?”   崔芜微笑起来。   “知我者,兄长也,”她捻着秦萧袍摆,反复勾勒布料上的暗纹,“河西秦氏亦曾跻身世家,一株根深叶茂的大树,要吸多少血,啃食多少骸骨,你该比我清楚。”   她语调轻柔,意思却极尖锐,秦萧不禁沉默,想起父兄在世时的做派,只觉无言以对。   “陛下莫忘了,臣也出身世家,”他自嘲一笑,“您这话,实是让臣无地自容。”   “兄长与其他世家不同,”女帝深谙“双标”之道,在秦萧虎口极隐晦地勾了把,“你镇守河西多年,光威慑外敌就殚精竭虑,哪顾得上这些?”   “再说,河西穷的只剩沙子,哪有人血馒头可以吃?我这话是泛指,别对号入座了。”   秦萧微微凝眸:“陛下这话是褒是损?臣竟分不清了。”   崔芜嘻嘻笑着:“自然是褒,若无兄长英明神武、悍勇无双,如何守住西北这些年的太平?阿芜对你的钦佩之情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   话没说完,她被秦萧掐住腮帮,纵然竭力挣扎,还是逃不过挨拧的命数。   武穆侯手劲非同小可,崔芜挣得猛了,突然惨叫一声:“哎哟!”   秦萧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失了轻重,仔细一瞧,却是那占便宜没够的女帝滚散了鬓发,一缕青丝缠住腰间玉带钩,方才又起猛了,生生将一绺乌发扯下来。   他好气又好笑,忙摁住崔芜胡乱扑腾的手:“别扯了,我帮你解开。”   崔芜刚吃了教训,不敢再动,乖乖伏在秦萧膝头,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出那只握惯刀兵的手是如何轻柔拂过发梢,将缠在一处的发尾理顺解下。   末了只听一句:“好了。”   崔芜捂着头皮起身,龇牙咧嘴:“完了,阿绰每天帮我上头油的心血,就这么白费了。”   定睛细瞧,却见秦萧将扯下的发丝卷成一束,收进袖口。   她奇道:“你留这个做什么?”   秦萧一本正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轻易丢弃?臣且替陛下收着,等回了宫,再转交女官保存。”   崔芜:“……”   她说不上哪里不对,可就是觉得那哪里不对。   转眼步入五月,花红渐残,柳色苍翠。   端阳节到了。   这一日恰逢平南大军班师,延昭入宫向女帝复命,不出所料得了褒奖。   “做的不错,”崔芜高居丹陛,十二绺玉珠垂落,遮住如花容颜,唯见明黄一色清冷孤高,“这一趟,你着实辛苦。”   延昭高大的身躯跪伏在地,心中暗叹:昔年决定跟随眼前人,纯粹为了报恩,万万想不到有一日她能站上这至尊至高的位子,而他亦位极人臣,成了新朝首屈一指的国公。   “仰承天子威德,臣不敢言辛苦,”延昭得身边人提点,也学会了官场套话,“若无陛下神机妙算,楚都也没这么容易攻克。”   崔芜笑了笑,不以为意:“你远征辛苦,先回府安顿。稍后朕放阿绰出宫,也叫你们兄妹团聚过节。”   延昭好些日子没见阿绰,闻言果然欢喜,磕头谢了恩。   他前脚回府,后脚赏赐也源源不断地送了来,除了金银绸缎,更有珍玩摆件、神兵利器,乃至御田新出的稻米、皮毛、腊肉,不可谓不丰厚。   延昭武将出身,素来不喜珍玩。但是这一回,看着赏赐之物怔忡片刻,忽然唤来亲兵:“我从江南带回的匣子呢?”   亲兵闻言,去行囊中搜找半日,将一个扁平的木匣送上。延昭藏于袖中,转身去了后院,刚迈过门槛,就见一抹袅娜身影迎出来,屈膝行了个万福礼:“国公爷。”   延昭听了这陌生的称呼,一怔才意识到,自己已封国公,原是开国武将中头一份的尊贵。他扶起那女子,上下打量过:“瘦了好些。”   女子姓石,小名瑞娘,原是晋帝的嫡亲侄女。因着延昭围剿前晋余孽,她父兄怕了,将她推出,企图以美色换取自身周全。   这招虽俗,却极管用。延昭原不屑一顾,见了瑞娘本人——一身素衣,唯独腰间系着雪青宫绦,怯生生地行了个福礼,一声“将军万福”,就让延昭再挪不开眼。   好比现在,他将木匣递给瑞娘,里头是他从江南带来的时新珠花,纯净无瑕的白玉珠子连缀成玉兰花,簪发时埋上两朵白兰花,比寻常簪花更为雅致。   瑞娘当着他的面去了珠钗,戴上玉珠花,抬眸盈盈一笑:“好看吗?”   延昭情不自禁地点了头。   将军自是英雄盖世,可惜遇上命定的劫数,百炼钢也只能化为绕指柔。 第229章   延昭将瑞娘带回京中, 冒着被女帝猜忌的风险纳其为妾。好些显贵人家瞧着眼热,也想把自家闺女送进府,却都被婉拒了。   没有正室压制, 纵然委身为妾,在府中的体面却比正经女主人差不了多少。   瑞娘态度殷殷地将延昭迎入后院, 服侍他脱下沾满尘土的外袍,换了家常衣裳,又命人去备午食。   “将军一路辛苦, 可要现在用饭?”   延昭拦住她:“稍后阿绰要来, 等她一起吧。”   瑞娘姣好的眼底目光闪烁。   “早听说阿绰姑娘是陛下身边第一得力人,”她走到延昭身后,替他不轻不重地揉捏起肩膀,“只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国公爷的亲妹妹, 若换了户人家, 怕不是郡主的待遇?又何需在宫里伺候人?”   延昭微一皱眉,却没说什么, 接过婢女递来的茶盏饮了口。   瑞娘察觉延昭情绪不高, 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自然,陛下看重将军,断不会叫阿楚姑娘吃苦头的。”   “就是这话,”延昭闷声闷气地说,“我兄妹的命都是陛下所救,即便还了她也是应该的。这话你在屋里说说算了,出去一个字也不许透露。”   瑞娘忙应了是。   “说来,陛下还是看重将军的, 封了国公,新朝头一份,”她笑道,“只我瞧着,陛下待武穆侯怎还重过将军?自打武穆侯回京,就留在宫中将养,再未回过府邸,即便有一重义兄妹名分,也该避避嫌啊。”   “再者,武穆侯身份再重,也只是侯爵,听说他那侯府气派,比国公府都不差什么,快要赶上亲王……”   话没说完,只听“呛啷”一声脆响,却是延昭将手边茶盏推到地上。   他将身后女人揪出来,冷冷盯着她:“这话谁教你说的?”   瑞娘从没见他这般过,心头大骇,面上却强笑道:“哪有什么人教?国公爷听听,外头都这么传呢。”   “旁人我管不了,”延昭一双眼睛鹰隼似的,只锐利逼视住她,“我问的是,你从哪听来的?”   他手上逐渐加力,瑞娘只觉腕上烈火烧灼般剧痛,挣脱不得,又惊恐交加,当即跪了下来。   “将军恕罪,是、是妾身的一些傻想头,”她说,“妾身只是替将军不平……”   延昭不为所动:“主子是当朝天子,她的事,岂是你能置喙的?我本是草莽,蒙圣上不弃,这才有了今日。你说这些混账话,是要坏了我们君臣情分吗?”   瑞娘泣泪涟涟,顿首不已:“是妾身说错了话,妾身知错,求将军饶了我这一回。”   她本生得娇弱,跪在地上抱膝哀求,越发如梨花带雨,楚楚动人。延昭顿了顿,终是松开手,见她皓白如雪的腕子上多了一道殷红指痕,不免心软了。   “这是头一遭,我只当你不懂事,”他扶起瑞娘,避开她泪光莹莹的双眼,“再有下回,阖府上下都会被你连累,这府里也再留不得你。”   瑞娘如遭雷击,身子风摆杨柳似地颤了颤:“……是,妾身记下了。”   延昭这才缓和了脸色,见瑞娘面颊苍白,显然是吓得狠了,待想说些什么安抚一二,忽听下人回报:“咱们小姐回来了。”   延昭面露喜色,长身而起:“请小姐去东偏院,今日午食也摆在那儿。”   走了两步,忽又想起什么,不无疑虑地扫了瑞娘一眼:“我有话与阿绰说,你且待在你院里,别往前头来。”   瑞娘揪着帕子的手颤了颤,牙齿几乎将下唇咬出一道血印,口中却只有柔婉的:“是,妾身记下了。”   延昭满意离去。   阿绰出宫,逐月便成了女帝身边第一得力人。她捧着一盏参茶进了垂拱殿,束手垂眼:“陛下,时辰不早,可要用膳?”   崔芜饮了两口,忽而环顾四周:“兄长呢?一早上没见他,不会还在后殿睡着吧?”   “哪能啊?早起身了,”逐月笑道,“眼下正在后花园练功,陛下可要去瞧瞧?”   崔芜来了兴致:“摆驾吧。”   秦萧右肩伤处静养了三四个月,一开始不能负重,只做些简单的日常之举。待得灵活度恢复了,崔芜命人用杨木打造了一把木头长刀,与秦萧惯用的陌刀差不多样式,重量却只不到陌刀一半。   “循序渐进方得持久,”崔芜劝道,“兄长先用木刀练习,等适应了重量,再逐层加码。”   不必她劝说,秦萧也知不能在宫中动刀兵的道理,爽快答应了。   崔芜寻到芍药圃时,他正将一柄木刀舞得虎虎生风,刀风卷过花丛,初开的娇花禁不住这般摧残,花瓣瑟缩似的乱颤。   崔芜站在一丈外,笑吟吟地瞧着。   秦萧察觉她的到来,却只作不知,身姿越发矫健超逸,如清鹤,似游龙。一把长刀挥洒自如,时而浩荡磅礴,时而渊停岳峙,时而雷霆乍惊,时而江海横流。   末了收势,刀锋斜斜掠过,将一朵飘落枝头的嫣红芍药稳稳挑起,直送到崔芜面前。   女帝抬眸撩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送我的?”   秦萧意味深长:“陛下不喜欢?”   “喜欢,”崔芜偏头,“更喜欢兄长替我簪上。”   秦萧失笑,执了芍药为她簪于鬓边,仔细相看了好一会儿。   崔芜故意逗他:“好看吗?”   “好看,”她语带戏谑,秦萧却正色作答,“见了陛下,方知何为人比花娇。”   崔芜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多少褒奖都照单全收:“其实兄长比我更好看,要不你也戴一朵?”   秦萧:“……”   调戏了麾下大将的大魏女帝心满意足,打一棒子给一甜枣,摸出丝帕递与秦萧:“如今虽然和暖,但兄长到底伤了底子,别在风口上站太久,当心着了风寒。”   秦萧却不接,将木刀丢给倪章:“臣方才练得太狠,眼下手臂酸痛,抬不动了。”   风水轮流转,见天调戏人的女帝终于遭报应了。   她左右张望两眼,自逐月之下,宫人侍卫颇有默契地背过身去。崔芜这才上前,执了帕子为秦萧擦去额角汗渍,口中道:“兄长如今越来越威风,不是当初动不动就下跪请罪的时候了?”   秦萧闻言微怔,想起刚入宫时的谨小慎微,其实只过去三四个月光景,却仿佛过了半辈子。   崔芜见他怔怔,倒有些懊悔哪壶不开提哪壶,又怕他钻了牛角尖,赶紧岔开话题:“发什么呆?也不看看日头在哪,我都饿了。”   秦萧信以为真,拉着她回了福宁殿,只见东次间已经备好午食:樱桃肉,白灼虾,烧黄鳝,涂了玫瑰糖浆的烤鸡,苋菜丸子汤。   一桌菜式端的是色香味俱全,只不过……   “为何都是红色?”秦萧不解,“可有什么寓意?”   崔芜理所当然:“今日端午,当然该吃红色菜肴。”   秦萧疑惑:“端午食红?秦某从未听过这等习俗,阿芜从哪得知?”   崔芜:“……”   她仔细回想许久,依稀记得另一个时空,直到元末明初才有“端午食红”的风俗,不曾想被自己这只穿越来的蝴蝶翅膀一扇,直接提前了四百年。   “我说有就有!”崔芜答不上来,干脆胡搅蛮缠,“红能辟邪,多吃点没坏处!”   她自觉丢了面子,气恼得很,不由分说地夹给秦萧一只鸡腿。   秦萧忍俊不禁,还她一只剥了壳的虾。   两人无需宫人布菜,自自在在地用了顿饭。末了逐月送上点心,却是各种样式的粽子,玫瑰豆沙,莲蓉枣泥,东西简单,做的却极精。   崔芜喜欢甜食,能补充能量,也能提供保命必须的脂肪。兴许是早年逃亡损了元气,纵然登基称帝,受天下供养,她依然胖不起来,只好努力吃、拼命塞,闲暇时间还要抽空锻炼。   她剥了个小小的豆沙粽,被滑腻香甜的滋味抚平了心绪。   甜食便是这点好,能刺激大脑分泌多巴胺,再犯难的心事也能暂且抛到一边。   秦萧察言观色,又剥了个莲蓉粽递与她:“可要尝尝?”   崔芜毫不客气地分了一半。   她胃口不大,嘴巴却馋得很,正经饭菜没动多少,又用了蜂蜜凉粽子。最后一丝空隙填得满满当当,这才丢了碗箸,捧着肚子哀叹:“吃撑了。”   秦萧别过头,肩膀一抖一抖,被她逗乐了。   少顷,饭菜撤下,秦萧牵着崔芜进了里间,仔细端详她的脸色:“陛下用完午食,心里痛快了?”   崔芜:“民以食为天,当然痛快。”   秦萧没理会她的抖机灵:“那不痛快的事,可以说与秦某知道吗?”   崔芜:“……”   她自以为掩饰得挺好,连亲近的侍女宫人都没察觉异样,却没想武穆侯一双眼目属鹰隼的,将她隐藏的心事一眼看穿。   “也谈不上痛快不痛快,”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人之常情罢了。”   她越是故作淡然,秦萧越想知道:“秦某愿闻其详。”   崔芜见瞒不过他,从袖里抽出一张文卷抛给他。秦萧接过,先仔细瞧了文卷纸张,不由道:“这不是昨日贡试的答卷?” 第230章   新朝头一回春闱, 本该安排在二月,奈何前朝贡院年久失修,禁不住二月里的倒春寒, 生生被积雪压塌了。   待得三月,江南战事吃紧, 六部皆成了连轴转——户部忙着调配粮饷,工部忙着研造军械,礼部也没闲着, 檄文一通接一通地发, 大有“打不死你,也用唾沫淹死你”的势头。   等到四月,南楚归降,可忙的事更多了。如何分封降臣,如何安置宗室,都需礼部过问, 期间还要见缝插针主持贡试, 自谢尚书往下,几个官员连轴转, 累得白头发生了一大把。   一拖再拖, 本该三月了事的殿试,生生拖到五月初。   春闱延后是秦萧知道的,却不解按部就班的事宜,怎会牵动女帝心绪。待得读完贡试答卷,他明白了。   新朝第一年科举,试题是礼部所拟,女帝过目,中规中矩, 无可指摘。   这份答卷却是另辟蹊径,文章写得花团锦簇,通篇引经据典,从上古春秋到前朝旧事,竟是将女主临朝的种种弊病数了个遍。   其中一句“自古乾坤有序,阴阳有道,若尊卑逆转、牝鸡司晨,必招祸国事”,简直跟指着女帝鼻子骂娘无甚区别。   崔芜能若无其事到现在,已是定力十足,城府不浅。   纵然是秦萧,通篇看完也微变了脸色,眼底戾气骤现:“狂妄竖子,怎敢在天子面前胡言乱语?”   崔芜也气恼,毕竟她才是被骂的那个。但秦萧素来老成,却为她的事动怒至此,她反而淡定了。   多年征伐,能让她失去理智的人或事,也着实不多。   “也正常,”她握住秦萧的手,将攥紧的手指掰开,顺势在宽厚的虎口处占了些许便宜,“前朝女帝上位,同样没少挨骂,可见人性如此。见了看不顺眼又无力改变的,总要过过嘴瘾。”   “此人不过是将心里话宣泄纸上,在兄长看不到、听不见的地方,旁人还不知怎么编排我,兄长气得过来吗?”   秦萧稳住心神:“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崔芜晃了晃文卷:“那就要看写出这份好文章的士子是有感而发,还是受命于人。”   顿了顿,又道:“不过我猜,这姓洛的士子多半无甚背景,此番不知被谁人挑唆,当枪使了。”   秦萧饶有兴味:“陛下如何得知?”   崔芜笑眯眯地:“兄长想知道?”   秦萧点头。   崔芜:“就不告诉你。”   秦萧:“……”   女帝记吃不记打,被武穆侯收拾过那么多回,依然没吸取教训,被掐住腮帮左摇右晃,只能连连讨饶。   但她有件事没说错,这位敢于在贡试考场上挑战皇权威严的士子确实无身家、无背景——但凡有些来历的,都清楚这么做的后果,万万不敢将刀递到女帝手中。   士子姓洛,名明德,名字起的中正,为人也刚直不阿。这世间多少看不惯女子主政的须眉男儿,却大多明哲保身,不敢宣之于口,唯他一个将满腔不忿倾诉纸上。   当然,这也多亏前一日,几个同年喝酒闲谈。兴许是被烈酒烧红头脑,也可能是同年话里话外的撺掇点燃了心中不满,总之他脑袋一热,在贡试考场上干出这么一桩前无古人、后……有没有来者另说的壮举。   当时满腔意气自诩不平,待得时过境迁,滚烫的脑袋冷静下来,他开始察觉不对。   头一桩,他与那几个同年并不很熟,只是占了半个同乡,就被拉去饮酒。而那几个同年一没看过他的文章,二没与他谈论诗文,如何知晓他才华横溢,会元手到擒来?又如何断定他日能在朝堂上列有一席之地?   更要紧的是,无论他不平与否,这天下都已是个女人说了算。拿此事做文章,与欺君犯上有何区别?遥想前朝女帝,成立控鹤监、任用酷吏,种种行径无非为杜绝悠悠众口,他倒好,直接将把柄送上去,纵然他非世家出身,家中人丁寥落,可也禁不住天子的雷霆一怒。   想清楚个中厉害,洛士子独坐客栈房中,怕的是两股战战、冷汗涔涔。   奈何考卷已经交上,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不过短短一个昼夜,他心中转了无数念头,时而想收拾包袱逃回老家,时而又想自我了断,以泄天子之怒,或许能为家中老母求得一线生机。这么纷纷扰扰当断不断,居然迷迷蒙蒙地睡了去,再醒来时,就听屋外人声嘈杂、锣鼓喧天,好似有百十来只鸭子嘎嘎乱叫,扰得人不得安宁。   洛明德烦得不行,扯了被子蒙住脑袋。谁知那嘈杂兜了个圈,竟奔着他房门来了。随即,有人大力敲门,是客栈掌柜的扯着嗓子唤他:“洛郎君,快些出来,可了不得了!”   罗明德一个激灵,翻身坐起,第一反应是东窗事发,朝廷来抓他了。有心翻窗逃走,奈何囊中羞涩,租的房间乃是最里一间,没有窗户,极是阴暗潮湿。   他深深吸气,耳听得敲门声不断,心知这一遭决计逃不过,遂给自己壮足胆量,颤巍巍地前去开门。   谁知房门一开,那掌柜的二话不说,先将一顶红花飘带套在他脖上,随后恭敬作揖:“恭喜郎君,贺喜郎君,您高中了!”   洛明德一脸懵逼,还没回过神:“中、中什么了?”   掌柜的见多了喜极癫狂的人,倒也没放在心上:“自然是中了会试!报喜的差役就在外头,等您给赏钱呢。”   洛明德如坠云里雾里,被掌柜的推出门,果见两个戴红花的差役候在客栈门口:“恭喜郎君,中了第十七名。”   洛明德双目圆睁,心说:“这怎么可能?别是来蒙我的!”   他接过那大红喜榜,找了半晌,果然瞧见自己大名。一时不知是悲是喜,忽又怀疑是同名之人,遂问:“这回考试,有几个洛明德?”   差役笑道:“自是只有郎君一位。您这是欢喜糊涂了?”   洛明德犹自不敢信,还是掌柜的代他给了赏钱,好歹将差役打发走。   洛明德就像做梦一样,稀里糊涂地受了掌柜的和店小二的拜贺,稀里糊涂地敷衍了前来道贺的同年,翌日清早又稀里糊涂地早起入宫——参加殿试。   直到站在崇政殿前,巨大的阴影扑面而来,洛明德仿佛被猛兽盯住的兔子,骤然清醒。   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这里是皇宫,天子脚下!   岂容失仪失态?   收拾好心绪的洛明德跟着众多同年入殿,又随礼赞官大礼参拜。起身的刹那,不可避免地撩起眼皮,只见上首挂了一道珠帘,帘后依稀垂落明黄袍袖。   洛明德悚然一震,不敢再看。   考卷早已摆在位上,只是无人敢擅自拆阅。直到铃声响起,殿内响起簌簌的阅卷声,文思快的已经提笔打起草稿。   洛明德神思不属,动作慢了别人半拍,待得看清试题,脑袋“嗡”一震。   试论新朝及前朝女帝治下弊病与革新之法。   刹那间,洛明德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是冲他来的。   人在慌乱之下,难免胡思乱想,他时而觉得今日这场殿试乃是鸿门宴,为着将他名正言顺地拿下。时而又想,以天子之威,拿个升斗小民轻而易举,何必费这样的周折?   待得醒悟过来,旁人答卷已写了小半,他还一字未动。惶恐至极,反而冷静下来,咬了咬牙,终于落下第一笔。   珠帘之后,崔芜接过逐月递来的茶盏抿了口,是新调配的玫瑰花露,加了少许蜜浆与乌梅汁调味,芬芳馥郁,清新润泽。   她喉头舒坦了,打量洛明德的眼神也缓和了三分。   瞧着是个没心眼的,她还没什么呢,他自己就先慌了手脚。这么看来,之前猜测准了七八分,多半是受人撺掇,当了这个出头鸟。   女帝摇了摇头,对逐月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亲手端了茶碗送到洛明德案上:“洛士子,陛下命奴婢传话,不必着急,慢慢写,她等着看你的好文章。”   洛明德手腕一颤,笔尖墨珠险些滴在纸上。他忙把住手腕,却见那送茶的女官早已走了。   按惯例,殿试要考一天。将近午时,宫人送来点心,每人一壶茶,两张肉馅胡饼。唯独洛明德多出两样,一碟蒸糕,一个剥好的白糯米粽蘸糖。   他诧异抬头,不出所料地见到方才那名女官:“蒸糕与粽子寓意‘高中’,最宜洛士子不过,还请慢用。”   洛明德额头冒汗,吃着香甜的白米粽,比毒药还煎熬。   逐月端着空托盘回了帘后,只见女帝也正盯着她,末了给出两字评语。   “促狭。”   逐月吐了吐舌头。   头一回送茶是女帝意思,蒸糕和粽子却是她自作主张。跟了崔芜这么久,她大概摸清女帝脾气,只要不犯原则性问题,崔芜待身边人宽容得很,偶尔出些小纰漏也不大追究。   所以逐月才敢在殿试当日来这么一出。   “此人傲得很,合该杀杀他的锐气,”她伏在崔芜耳畔低声道,“还以为有多大的胆子,不过两盘点心,人就冒汗了。”   崔芜忍俊不禁,觑着没人留意,拿手点了点她。 第231章   将至申时, 陆续有考生答完交卷,洛明德夹在中间批次,不出挑也不至于太落后。   他大着胆子撩了眼, 只见珠帘之后,御座上的女子身着明黄袍服, 头戴五凤金冠,中央一头凤凰仰首向天,口中叼着赤金红宝珠珞。   她似有所觉, 目光锐利地掀起眼帘。洛明德不敢再看, 谦卑地垂下头。   待得女帝看完所有答卷,便有女官出殿传命,宣考生进去问话。所有人心知肚明,会被点到名字的,多半是女帝看好,名次靠前的。   考生无不巴望着自己被宣, 唯有洛明德是例外。哪怕心知是奢望, 此人依然夹紧脖子,企图将身躯缩小一些, 再小一些。   也许是他心中所求被漫天神佛听见, 女帝只点了两人就起驾离去。随侍女官走出殿外:“陛下有旨,诸位考生可先行出宫,等候放榜。”   考生无不失落,却不敢多言,依次退下。洛明德正长出一口气,忽听那女官道:“洛明德洛郎君留下,垂拱殿见驾。”   无数道目光转来,只见被锁定的俊秀考生浑身僵硬, 面色惨淡如纸。   与此同时,六部职房。   谢尚书缓步进屋,候在里头的心腹门生有些诧异,忙为他斟了杯茶。   “今日原是殿试之日,恩师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他思忖着,悄声道,“莫不是陛下发作?”   谢尚书摆摆手,示意他掩上房门,方道:“陛下未曾当殿定下三甲,反而命那洛姓士子入垂拱殿见驾。”   门生惊讶:“垂拱殿是朝臣面见天子的地方,那洛姓士子尚无官职,这可不合规矩啊。”   谢尚书抿了口茶,微微一哂。   “本朝不合规矩的事岂止这一桩?”他点到即止,“在那一位眼里,恐怕也不算什么。”   门生想了想,宽慰道:“恩师不必动气,想必是陛下不愿人前处置了洛姓士子,平白落得暴戾之名,这才要背了人发落他。总归高居丹陛的,没人容得下被个小小的士子指摘,前朝女帝是这样,当今又岂会例外?”   “这姓洛的士子是这一科寒门考生中最出挑的,不管人前人后,只要当今发落了他,免不了与寒门学子离心离德——这也算是给她提个醒,知道什么人信不过,什么人才是真正应该倚仗的。”   谢尚书捻须不语,神色晦暗莫测。   洛明德却不知自己只是人家用来给女帝添堵的一枚棋子,他跟着逐月进了垂拱殿,抬头就见那抹明黄身影背对殿门立于案后。   这一回没了珠帘遮挡,洛明德看着清晰了许多。女帝身量瘦削,纵然裹着厚重袍服,腰身依然盈盈可握,端的是纤细袅娜。   但她站姿极笔挺,虽是一言不发,却有一股难言气势,如那香炉里的熏香,不动声色地铺满偌大殿堂。   洛明德腿肚子打战,将答卷上鄙薄女子主政的种种不满尽数忘了,身不由己地跪地叩首:“学、学生洛明德,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女帝没叫起,长久的寂静中,忽听脚步声响起,却是下了玉阶,踱到近前。   洛明德低伏的视线中出现一双乌皮靴尖,女帝冰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抬起头来。”   洛明德喉头艰难滑动了下:“天、天子威重,学生不敢直面。”   女帝仿佛笑了下:“现在知道天子威重,考场答卷时怎么没想起来?”   洛明德后脊发凉,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心道:果然来了!   那一瞬他脑子里转过千八百个念头,却又奇迹般地沉静下来。   他想:女帝若要处置他,根本不必等到殿试之后,放榜之前就可命人将他拿下,是杀是剐不过一句话的事。   所以她为何费这样的周章?   洛明德深深吸气,决定赌一把。   “贡试所言是学生一时狂妄,但陛下圣明,应知学生的狂妄之语,亦是天下万民心中不忿,”他硬着头皮道,“自古妻顺于夫,臣敬于君,则纲常有恒,天下有道。千百年来俱是如此,陡然一夕变故,人心难免惶惑,非天子权威可以压制。”   他顿了顿,壮着胆子道:“陛下不也是深知这一点,才以此为题,考校学生?”   女帝不置可否:“继续。”   “这世间看待女帝,远比男君苛刻。好比前朝女帝,以皇后之身登临九五,所行亦不算差,却只因女子之身,则世人对其评价多为杀姐屠兄、鸩君弑母,可见人心之偏见,如脓疮、如毒瘤。而学生所为,则是在毒瘤发作前将其挑破,以免病入膏肓,无药可治。”   女帝背手踱步,饶有兴味:“如此说来,你具言骂朕,朕还得感谢你?”   “学生不敢。学生为天子门生,替陛下分忧原是本分。”洛明德脑门起了密密麻麻一层冷汗,豆大的珠子顺着鬓角淌落,“若只知逞口舌之快,而不提解决之道,不过为匹夫意气。然学生的破题之法已列明于殿试答卷中,恳请陛下亲观。”   女帝当然看了,正因看过,才有此刻垂拱殿内的召见。   她打了个手势,逐月自案上寻出洛明德的答卷,捧着送到近前。女帝重新扫到尾,“咯”地一笑。   “你倒是敢说,”她不辨喜怒道,“先前贡试骂朕,此番殿试,又将世家弊病一一历数,还说什么天下积弊,无出世家之右者。”   她淡淡抬眸:“这份卷子传扬出去,纵是朕不杀你,世家也饶不了你。”   “学生所言,俱为实情,”洛明德也是豁出去了,“世家把持朝堂、侵吞国帑、兼并民田,此非本朝特例,早在前朝年间就有了苗头。”   “人道簪缨世家、书礼传世,学生却以为,他们把持官职、收拢财富,以特权为傲而不事生产,论出身高低却不敬学问,更恐有才有德者后来居上,数十载间垄断科举,居高位者不通民情、不事稼秧,位卑贱者难达天听、哀鸿遍野,长此以往,实为国朝第一大弊病。”   他喘了口气,揣度着女帝心意,大着胆子道:“若非如此,您又何必钦点了钦差团南下?虽是为清查南朝贪腐,但学生大胆猜度,一事不凡二主,想必清丈田亩、重录民册这等差事,也由钦差团代劳了吧?”   垂拱殿再次沉寂下来,只听得女帝脚步徐徐响起。洛明德这辈子没这么揪心过,摁着地板的手指不知不觉留下五道滑腻的指印。   半晌,终于听见女帝一声轻笑:“还算有些见识,起来吧。”   洛明德长出一口气,压住胸口的重石终于挪开少许。   “学生谢陛下!”   他跪了许久,腿脚早已麻木,此际却不敢显露分毫,支撑着站起身。刚一抬头,恰好女帝转过身来,金冠之下容颜灼艳,好似春日晚霞、池中芙蕖,肆无忌惮地撞入眼中。   洛明德目瞪口呆,被那容光所迫,竟是挪不开眼。   直到女官呵斥:“放肆!陛下面前,怎敢抬头直视?”   他才慢半拍地回过神,忙低下头:“学生冒犯天颜,请陛下降罪!”   崔芜却不以为意,她一路走来,有太多的人为她容色惊艳怔愣当场。相形之下,洛明德已算是把持得住的。   “你倒是有急智,一番话既消了朕的怒气,也表了自己的忠心,”她悠悠地说,“瞧着是个聪明人,怎的贡试考场昏了头,写下那样的大逆之语?”   洛明德心头咯噔,待要辩解,被女帝摆手截断。   “不必否认,什么戳破毒瘤、防患于未然,不过是急智之语,贡试卷子上才是你的真心话,”她背手身后,打量着洛明德,“不过观你为人,还不至于轻狂至此,是被人挑唆了?”   洛明德不想女帝慧眼如炬,一番猜测犹如亲眼所见。他不敢隐瞒,脸皮发烫道:“陛下……圣明。”   崔芜使了个眼色,逐月奉上一早备好的凉茶与手巾。洛明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出了好几层冷汗,从里衣到外袍都打湿了。   他惶恐谢恩,接过手巾擦去额头和脖子上的汗水,又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你冒犯天威,欺君犯上,朕不处置你,还许你参加殿试,你可知为何?”   洛明德后颈凉飕飕的,字句斟酌不敢轻慢:“陛下仁德宽宏,不与学生一般计较。”   女帝轻嗤微哂。   “那你就错了,朕素性睚眦必报,所谓的宽宏气量,与朕毫不相干,”她淡淡地说,“不处置你,只因你是寒门中数得着的出挑人才,若因言被杀,则寒门学子再无出头之日,这朝堂也将沦为世家门阀的把持之物。”   她盯着洛明德双眼:“这是你不想看到的,朕也一样。”   洛明德若有所悟。   “今日之事,就当给你个教训,来日入了官场,可不是每时每刻都有朕兜底,”女帝意味深长,“京城如染缸,多少人深陷其中,浑忘了初心,只盼你莫要成为其中一员。”   洛明德彻底明白了。   他理袍袖、正冠容,撩袍跪下,大礼叩拜:“学生愿为天子分忧,纵赴火蹈刃,亦无怨无悔。”   这一次,他诚心诚意地低下头颅,再无任何不平。 第232章   待得洛明德叩谢天恩、退出殿外, 崔芜方转回案后落座,抬手掐了把突突乱跳的太阳穴。   “兄长都听见了吧?”她开口道,“以为如何?”   里间纱帘分开, 秦萧走了出来。他如今身子渐好,气色亦佳, 一袭石青色的蜀锦襕袍,显得猿臂蜂腰、长身玉立。   “听到了,”他冷哼一声, “此人轻狂了些, 念在心思纯粹,勉强能用。”   崔芜听出戾气,扑哧一笑。   “还生气啊?”她拉着秦萧的手,指腹在他虎口处勾了勾,“骂的又不是兄长,我都不气了, 你气什么?”   “谁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当初在江南, 我第一次见到兄长时,不也轻狂得很?”   秦萧却道:“陛下昔年并非轻狂, 而是受制于人。剑走偏锋亦是无奈, 置之死地方可求生。”   崔芜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微微怔忡。   时隔多年,那些曾经令她愤怒、屈辱、憎恨刻骨的场景非但未曾消退,反而如深植心头的毒苗,长出漫长又细密的根系。   只是多年修炼,自有城府,未容它显露于外罢了。   毕竟,她眼下要做的、肩上担着的, 可比区区一个孙彦重得多。   “前日顺恩伯上折,请开泉州海贸司,并自请入工部督造海船,”崔芜突然说,“我没应下,折子留中了。”   秦萧不动声色地垂下眼,拇指回扣,将那根贴着虎口作祟的玉指扣入掌中。   口中正经无比:“孙氏乃是降臣,海运干系国运,陛下信不过他,亦在情理之中。”   崔芜却道:“不止为了这个。”   秦萧微感诧异,低头却见女帝眉目笼在极浓重的暗影里,素日只觉清亮有神的双眸好似藏了妖鬼,即将露出狰狞嗜血的原形。   他恍然,旋即沉吟:“陛下在意孙氏旧事,可要把人罩上麻袋,拖去小巷毒打一顿?”   “若陛下觉得可行,臣即刻安排下去。”   崔芜:“……”   她万料不到素来老成的武穆侯会说出这么没谱的话,偏他语气郑重、神色认真,好似真打算这么干。   女帝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才从秦萧眼底捕捉到细微隐晦的笑痕。   “兄长拿我寻开心是吧?”她假作没好气,装到一半,自己先绷不住,噗地笑出声,“以后别跟姓丁的走太近,老实人都被带坏了。”   秦萧心说:这是秦某自己的主意,跟姓丁的有何干系?   嘴上却不吭气,由着崔芜将锅扣给丁钰。   崔芜笑了一阵,忽又凝肃了神色:“盖先生提过几回,为天子者,须以社稷为重,因一己好恶而随心任性,是为不智。”   “兄长以为如何?”   这话不好接,秦萧却只略作思索:“气量恢宏是天子,快意恩仇是阿芜,都很好。”   崔芜斜睨他:“兄长喜欢哪个?”   “秦某喜好不重要,要紧的是阿芜如何选择。”   崔芜眼珠转了转:“我想……”   她拿腔拿调地拖长音,忽而勾住秦萧手腕,用力扯了把。秦萧骤失重心,幸而习武多年,下盘稳当,没被她扯动。   崔芜没趣地撇了撇嘴:“我想兄长随我列席放榜后的琼林宴,你应是不应?”   秦萧轻轻挑眉。   “琼林宴”即是殿试之后,为新科进士举办的宴席,向来由天子主持,重臣陪坐。   崔芜既许秦萧列席,便是默认了他的身份是“重臣”,而非囚困后宫、仅供赏玩的“禁脔”。   这当然是好事,可人性便是如此,越是即将失去的,越令人不舍留恋。   有一刹那,秦萧忍不住想:我于你而言,只是“臣子”吗?   然而这念头稍纵即逝,只一眨眼,就被自己强压下去。   他将那只勾着手腕的手拢入掌心,口中恭敬道:“陛下有命,臣自当遵从。”   三日后,传胪大典。   考生再入崇政殿,这一回,珠帘卷起,女帝身着玄色衮服、赤色蔽膝,上有日、月、星辰等十二华章。头顶冕冠垂落十二串玉绺,半遮半掩着芙蓉秀面。   文武百官均已到齐,文官在左,武官在右。殿前卫佩腰刀分立两侧,不必刻意威吓,久经杀伐的戾气已如猛兽般扑来。   这是新朝第一年科举,录取者共三百六十人。待贡士入殿,行叩拜大礼,丹陛上的女帝使了个眼色,戴幞头、着青衣的女官上前,朗声宣读进士名录。   洛明德跪在同年之中,不知是想多了还是怎的,总觉女帝目光若有似无地盘旋头顶。   经过垂拱殿中一番奏对,他对女子为帝再不敢有鄙薄之心,只想得个三甲进士,外放为官,造福一方百姓,便是顶好的结果。   熟料世事无常,越不敢肖想什么,老天偏要往他手里送。   “赐今科贡士洛明德进士及第,钦点探花,赐朝服冠带。”   洛明德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逐月笑眯眯地:“洛探花,还不谢恩?”   此时容不得犹疑,洛明德深深吸气,以头叩地。   “臣,谢陛下隆恩!”   文官队列,主持阅卷的盖昀与许思谦对视一眼,有讶异,更多却是欣慰。   洛明德的答卷是经了两人手的,看清他写了什么,以盖相的城府都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谁也不知这样一份答卷交到女帝手中会掀起怎样的波澜,前朝女帝任用酷吏、堵塞悠悠众口的前车之鉴实在令人心惊。   但盖昀还是将答卷交给了崔芜,是对女帝的信任,也是身为臣子的职责。   幸好,崔芜没让他失望。   谢尚书的脸色却不大好看,这个结果不是他想要的,女帝的反应也着实出乎意料。   但只一瞬,那点懊恼与不甘就收敛得干干净净,面上又是一派和气。   这便是官场的处世之道,谁与谁都是花团锦簇,至于底下藏着多少暗涌,唯有当事人自己知晓。   传胪大典之后是一甲三元游街,本朝第一位状元,其风光可想而知。翌日琼林宴,地点位于太液池旁。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五月仲春,景色正好,谁也不想拘在殿阁里饮酒,怪憋气的。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琼林宴的坐席安排,天子自然是居中主位,陪坐官员分列两侧,再往后是今科一、二、三甲。   有意思的是,天子左右各摆一案,像极了前朝后妃位席。可众所周知,当今天子是个女子,且尚未娶夫,哪来的后妃之说?   待得官员与进士入席,答案揭晓:左侧位席是给盖昀安排的,右侧……则是许久未在人前露面的武穆侯。   武官行列,如颜适等人的眼睛登时亮了。   秦萧今日难得着了公服,曲领大袖蜀锦袍子,腰间束革带,头戴幞头,脚蹬乌皮六合靴。暮山紫的颜色,穿在上了年纪的官员身上显老气,却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他的眉目俊秀,勾勒几笔便可入画。   武穆侯固然风仪俊美,更要紧的却是他出现在此的意义。按说延昭加封国公,该是武侯之中首屈一指的荣耀,可女帝对席位的安排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谁才是真正的武将第一人。   武将们倒是没什么指摘,当初跟着女帝打天下,谁不曾在安西军中受过提点?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秦萧的半个学生,对他坐主位是服气的。   文官们却相互看着,眼神交汇间传递出无声暗涌。   就在这时,女帝到了。   今日天气好,花圃中的石榴与蔷薇正当季,开得郁郁葱葱。女帝穿得也艳丽,一袭胭脂红大袖披衫,浅一色的杨妃长裙,照旧头戴金冠,凤口垂落嵌宝长络,圆润的玛瑙珠子反复打磨眉心花钿。   “今日设宴,贺天下人才尽入朝堂,诸卿不必拘礼,当敞饮尽兴。”   言罢,她率先举起金杯,却是极隐晦地转过角度,对身侧秦萧遥遥致意。   秦萧含笑,与她隔空碰了下杯。   这场琼林宴的初衷很简单,例行公事,与进士们混个脸熟,外加带秦萧出门散心。若有人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奉给官员与进士的酒菜都是光禄寺所做,好看、精致,一入口却原形毕露。   唯独秦萧那份是福宁殿小厨房出品,用双层保温的食盒送来,是他喜欢的炙羊肉和樱桃肉。酒是玫瑰露,也就是玫瑰花瓣和糯米酿的甜米酒,色泽恰如春日桃花,入口甘甜,回味绵长。   喝酒吃肉赏春花,人生美事莫过于此。   更不必提,当朝天子就坐在一旁,时不时斜眼睨来。眼妆是新描的,恰似灼灼霞光映照秋水,顾盼之间情韵悠长。   秦萧分明没喝多少酒,却莫名生出微醺的错觉,恨不能沉溺于此,不复清醒。   ……直到他看到新科进士一个接一个登台表演才艺。   第一个人提出春日尚好,要抚琴助兴时,崔芜没多想,准了。   谁知那人接了古琴,弹奏的是一曲《凤求凰》。   崔芜:“……”   第二个人表演吹笛,还是谈情表意的曲子。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直到第七个人观池畔蔷薇有感,当场做了一首五言律,其中有两句赫然是“柔肠经雨发,谁解寸心怜”,崔芜终于意识到,不是她想多了。   这些士子确确实实是在向她传情。   或者用一个更具现代风格的词形容。   撩骚。 第233章   崔芜曾见过出身风尘的卑微娼女向达官贵人们眉目传情。   姿态要谦卑, 柔婉妩媚最是喜人,达意却不能直白,含而不露、宛转暗示方是上策。   恰如眼前士子所为。   她一一打量过这些人的面孔, 认出他们身后或多或少都有世家背景。如洛明德这样的寒门学子反而沦为陪衬,没有自幼浸润的底蕴, 很难在这种场合做到长袖善舞。   平心而论,世家应对不出崔芜意料。此次科举取士三百七十,其中两百人出身寒门, 占了半壁江山有余。   这是很不容易的, 毕竟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世家垄断了求学资源,古籍、名师,乃至见闻阅历,都是出身寒门的学子苦读十年也比不上的。   正因如此,女帝才另辟蹊径——贡试考卷除了常规策论, 还缀了两道附加题, 一道是农学,一道是算学。   旁人或许不知, 盖昀却很清楚, 策论不论,两道附加题但凡答上一道,便可入殿试名单。   女帝扶持寒门、打压世家的心思,呼之欲出。   她知道世家会不满,却没想到他们会从这个角度采取举措。   有意思……吧?   若是平时,崔芜不介意逢场作戏,但刹那间她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过头, 只见方才还含笑饮酒的秦萧阴沉了脸色,狭长眼角危险眯紧,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抚摸腰间金鱼袋。   那是他平日里佩刀的位置。   崔芜后脊梁骨有点发凉。   她当机立断,打断了底下的“争奇斗艳”:“诸卿皆是饱学之士,今日难得齐聚一堂。朕有一题,你们以此赋诗,各展所长,也为今朝盛景助兴,如何?”   年轻学子都好卖弄,哪有不乐意的?   “请陛下出题。”   崔芜斜睨秦萧,微微一笑:“朕出首句,你们和韵即可,这首句便是……”   “朕与将军解战袍。”(1)   秦萧正自品茶,闻言微微一僵,喉头滚动,略有些艰难地将那口茶吞下。   崔芜只当没瞧见:“以一炷香为限,谁若有了,但念无妨。”   这是在女帝面前表现的好机会,然而新科进士们面面相觑,都不敢贸然出头。   毕竟,这首句听着太暧昧、太香艳,结合坊间传闻,女帝与武穆侯似有超出“兄妹”范畴的情谊,而武穆侯又以“养病”为名,留宿宫中数月。   在拿不准女帝用意前出头,太容易踩坑。   方才还谈笑熙攘的御花园陡然安静,士子们忐忑不安,官员亦是各有思量。这正是女帝想看到的局面——喝酒吃饭都堵不上你们的嘴,那就干脆别吃了。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她笑吟吟地饮了盅酒,又用了两块樱桃肉,眼看还是无人应声,便要宣布散场。   谁知这时,真有不怕踩坑地站出来:“奴婢一时技痒,想在此抛砖引玉,不知陛下是否允许?”   崔芜诧异抬头,对上逐月从容笃定的眼。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丁钰所言,此女出身书香世家,自幼饱读诗书,不由来了兴致:“今朝设宴,诸人皆可畅所欲言。你若想好,道来便是。”   逐月得了允准,沉吟片刻,当真娓娓道来:   “朕与将军解战袍,铁衣白羽两相抛。   折柳章台银鞍马,闻笛紫夜金错刀。   已销烽火三千里,再固山河廿四朝。   此身贪恋清平景,不奏征人奏桃夭。”(2)   言罢浅笑:“奴婢献丑,请陛下恕罪。”   崔芜看向秦萧,见他搁了茶杯,眼底藏着些许笑意。   出题之时,女帝确实没安好心,纯粹想着搅混水,让这帮一个比一个会撩骚的花孔雀们消停些。   不曾想逐月深知她心意,将一句单拎出来仿佛没那么正经的诗句翻出“将军以身铸清平”的新意,倒是让她颇感惊喜。   “兄长以为如何?”她笑眯眯地问。   秦萧神色如常:“今日春和景明,确实与《桃夭》相得益彰。”   他性格内敛,这么说就是很喜欢了。   崔芜大笑:“难得兄长这么说,看来不赏你是不行了。”   赏赐不算贵重,是一品名为“杨妃出浴”的芍药,色泽嫣红、娇艳欲滴,风雅又应景。   逐月抱着芍药,含笑谢恩。   有女帝身边的心腹女官定调,世家进士们松了口气,华词丽句屡见不鲜,却始终不离逐月划定的框。   崔芜两盅酒下肚,白玉般的秀颊上泛起红晕,眼波如水,迷迷离离,竟比芍药还要娇艳三分。   一旁的秦萧看得分明,执箸的手顿了片刻。   “今日已然尽兴,”他委婉进言,“此处风大,陛下可要早些回宫?”   崔芜也听烦了世家们的奉承之声,摆了摆手。   “是了,这个时辰,兄长该用药了,”她说,“那就……”   话音未落,忽听席间有一人道:“禀陛下,臣有奏。”   崔芜扬眉看去,只见讨嫌……不对,开口之人是个熟面孔,时任工部尚书的卢廷义。   就女帝私心而言,是想把“工部尚书”这个位子留给丁钰的。之所以退而求其次,一来丁钰年纪尚轻,又有勋爵在身——以武侯之身担任文臣职务,他算是大魏第一人。这已经够打眼了,若是官职太高,难免成了出头的椽子,非女帝所愿见。   二来,卢廷义确实出身显赫,乃是五姓七望之一的“范阳卢氏”。   自魏晋以来,世家之间彼此扶持,姻亲、故旧、门生,已然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哪怕是威统天下的皇权,贸然撞上也未必有好果子吃。   这是崔芜没有立刻将“君主立宪”提上日程的缘由,路都没学会走,就想着跑了?也不怕摔一跟头。   崔芜不待见世家,然而这份情绪不能形诸于外,当面依然和颜悦色:“卢卿有何话说?”   卢廷义的神情却有些古怪,像是为难,又仿佛无奈。   “臣有一事想请教武穆侯。”他得了女帝允准,转向秦萧,“恕下官冒昧,不知武穆侯……可曾婚配?”   崔芜:“……”   秦萧:“……”   女帝危险地眯紧眼:“卢卿此话何意?”   卢廷义也是心中叫苦,经过崔氏一案,谁人不知武穆侯在女帝心中分量?   可偏偏……   他长叹一声,顶着女帝冰冷的目光,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简单说来,这事得追溯到七年前——当初铁勒南下,攻破晋都,事先收到风声的世家大族无不仓皇南迁,范阳卢氏就是其中之一。   只他运气不好,堪堪逃至城门口时,被一伙胡兵盯上,家丁和护卫死了一多半。   彼时,卢廷义恰好不在城中,车中坐着的乃是他的妻女。这母女俩握紧匕首,已经做好自戕保名节的准备,谁知一股黑衣人突然杀出,将胡兵清剿干净。   “下官后来才知道,当时出手相助的正是武穆侯,可惜缘吝一面,不曾有机会答谢,”卢廷义吞吞吐吐,“当时,小女也在车里。她虽未露面,却自车帘后窥见秦侯风采,从此念念不忘。”   女帝不着痕迹地瞥向身侧,只见秦萧眉头微蹙,似诧异,亦有恍然。   由此可知,卢廷义所言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至少,救下卢家母女确有其事。   刹那间,崔芜心中掠过一个念头:这姓秦的瞧着浓眉大眼,救过的“美人”居然不止老娘一个!   面上却不露分毫,甚至含着些微笑意:“居然如此?这倒是缘分了。”   “缘分”两字甚是刺耳,秦萧冷冷睨了她一眼。   崔芜不甘示弱:你自己惹来的桃花债,还好意思瞪我?   瞪回去!   秦萧摁了摁额角青筋。   卢廷义却没看懂这二位的眉眼官司,兀自神色殷殷:“小女虽非沉鱼落雁之容,却也知书达理、温良贤淑。且她自从知晓侯爷镇守河西的英雄事迹,就发下宏愿,此生非真英雄不嫁。”   “下官斗胆,还请侯爷怜她一片痴心……”   秦萧不容他说完:“卢小姐出身名门,端慧贤淑,是世间难得的好女子。”   “秦某一介武夫,不懂怜香惜玉,只怕耽误了她终身。有负卢大人美意,还望见谅。”   “侯爷稍待……”   卢廷义还想说什么,秦萧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只见武穆侯当机立断地转向女帝,抬手揉额作眩晕状:“陛下,臣不胜酒力,难受得紧,想回去歇着。”   崔芜就算原本存了与秦萧“计较”的心思,见状也发作不出来。   本就是阎王殿前捡回一条命的人,能生龙活虎已是万幸,这阵子好容易去了少许思虑,何必拿六七年前的旧事给他添堵?   遂道:“也好,朕与秦侯先行回宫,众卿可多留片刻,务必尽兴。”   卢廷义就是有一肚子的话,也只能随着百官起身:“恭送陛下。”   再抬头时,那两人已经去远了,身影挨得极近,化入太液池畔的春光深处。   宴罢离宫,诸人各怀心思。于今科进士而言,未尝没人与当初的洛明德存了同样心思,只是种种鄙薄轻慢在见到女帝本人时,俱都烟消云散。   “世间竟有如此女子?”   “陛下真乃神人降世!”   充斥耳畔的皆是类似感慨,裹挟在众人中的洛明德却突然止步,不由自主地回过头。   那一刻,他想起那句:此身贪恋清平景,不奏征人奏桃夭。   这御园后宫的春景,果然是与众不同……一见难忘。   ----------------------- 第234章   琼林宴上的事瞒不过人, 不论是逐月所作诗篇,还是卢氏向武穆侯求亲遭拒,都引起不小的波澜。   前者在世家名门看来, 实属本末倒置,盖因在时人眼里, 女子应以女红针黹为本分,吟诗作对不过小道,将笔墨传扬于外, 更是有失体统。   然而这话只能私下说说, 毕竟龙椅上的那位也是个女子。谁也不想步崔氏后尘,什么能说、什么犯忌讳,明眼人心里门清。   后者却成了京中世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崔芜原以为卢廷义当众求亲存了见不得人的谋算,遣人一查才知道,那卢家小姐当真的念念不忘了好些年。眼看着进了京,本以为有机会倾诉心声, 秦萧却被女帝拐进了宫, 卢家小姐求而不得、辗转反侧,以致相思成疾, 竟有点药石无医的意思。   偏生卢廷义是个宠女儿的, 见不得爱女为情憔悴,这才冒着触怒天威的风险,于琼林宴上开口。   结果被秦萧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   事情传开,卢氏难免为人嘲笑,卢小姐得知此事更是一病不起。卢廷义一连数日延请名医入府,都说是心病,非寻常法门可救。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萃锦楼不敢怠慢, 将来龙去脉梳理明白,送到女帝案头。   崔芜翻了两眼,生生被气乐了。   “这卢小姐还真是痴情之人,记性也是格外得好,”她不阴不阳地讽道,“兄长七年前顺手捞了她一把,她当时才多大?十一二岁?”   “这就念念不忘、非卿不嫁,可见长情专情。”   “不过……也难怪。如兄长这般风神俊朗、文武全才,谁见了不神魂颠倒?”   秦萧摁着太阳穴,嘴角提起,要笑不笑。   “陛下过誉了,”他实不是什么好脾性的人,被崔芜连刺几下,不冷不热地反击道,“不及您风华绝代,今科士子亦是心驰神往,琼林宴上当众抚奏《凤求凰》。”   “与您相比,秦某甘拜下风。”   崔芜:“……”   他俩各自在对方手里留下一个不可言说的把柄,谁也没讨得好,只得悻悻休战。   于半生征战的女帝而言,卢氏闹出的这点乱子虽然添堵,却也不算什么。总归秦萧已经拒绝,待得时过境迁、风平浪静,也就罢了。   然而坊间物议纷纷扬扬,丝毫没有消停之意。更有那卢家小姐听闻拒婚,伤心之下水米不进,竟是玩起了绝食。   这一下不啻于将秦萧架在火上烤,也让女帝留了心。   眼看闹得不可开交,盖昀再次入宫,明知会惹来崔芜不满,仍旧硬着头皮拜倒。   “当初陛下留武穆侯在宫中,理由是秦侯伤病沉疴,须得亲自照料,”盖昀说,“如今秦侯大好,留宿宫中怕是有损陛下清誉。”   垂拱殿里一片死寂,每一刻每一秒都格外拉长。沉稳如盖昀,心中也难免惴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话好比从恶龙爪牙间撬出它严防死守的明珠,不被反噬就算好的。   “臣知陛下看重武穆侯,正因看重,才应为侯爷计长远,”他苦口婆心地劝说,“陛下对侯爷抱以重望,旁人却不知您心中所想。他们见侯爷长居宫中,难免将其视作内宠、禁脔一流,如此辱没了侯爷,也看低了圣上,得不偿失啊。”   崔芜揉了揉鼻梁,私下里再如何五味陈杂,也知晓不能再拖延下去。   “盖相所言字句中肯,朕记下了,”她平静地说,“此事须与兄长商议,你先退下吧。”   盖昀见好就收,麻溜告退。   待得脚步声远去,宫人将殿门掩上,里间纱帘轻轻晃动,秦萧走了出来。   显然是将崔芜与盖昀的对话听了进去。   “盖相所言不错,臣之旧伤已无大碍,耽搁下去恐会损及陛下圣明,”他顿了下,纵然心有不甘,还是把话说完,“臣自入京,还未回过侯府,也该回去瞧瞧了。”   崔芜幽幽睨他,只一眼就险些让武穆侯刚竖好的心防溃不成军。   “……也好,”出乎意料,崔芜并未阻拦,“再住下去,确实于兄长名声有碍,日后难免束手束脚。”   秦萧只以为女帝是指他来日领兵北伐之事,并未在意。   “臣,谢陛下隆恩。”   武穆侯素来雷厉风行,既从女帝口中讨得“准许出宫”的旨意,翌日就准备搬回侯府。倪章和燕七为他打点行囊,幸好东西不多,不过几身换洗衣裳与日常药材。   然后他们发现,自己似乎把事情想简单了。   “怎么才收拾这些?秦侯喜欢小厨房的藕粉,你们不包一些回去?”   “秦侯思虑过重,晚间寝不安枕,须得闻着安神香才好过些。那个缠丝白玛瑙的香炉也带上,侯爷夸过好看。”   “还有陛下亲手蒸馏的玫瑰露,能疏肝理气、宁神助眠的,也得装两罐。”   帮着收拾的初云雷厉风行,一边说着,一边指挥宫人将物件装箱。不过眨眼功夫,殿里又多了几个满满当当的箱笼。   眼看初云连枕头、被衾,乃至安枕的玉如意都不放过,倪章暗暗咋舌,赔笑道:“好姐姐,这些不用了吧?侯府里也有呢……”   秦萧在宫中一住数月,麾下亲卫也与殿中女官混熟了,平时没少受她们照拂,值夜时的点心夜宵都是女官从小厨房顺来的。   一来二去,感情自然融洽,初云伸出纤纤玉指,在倪章额角处点了点。   “粗枝大叶的东西,不知道床铺被衾最是贴身不过,乍然换了,侯爷难免不习惯,若是因此睡不好,好容易调养回的底子又都毁了,”她毫不客气,“这些都是陛下吩咐的,你要啰嗦,找陛下去。”   福宁殿中的几个女官,学识最好的是逐月,性格最泼辣的却是初云。当初还在民间,就敢直闯王府为父母鸣冤,如今做了女官,数落几个侯府家将亦是不在话下。   倪章也是沙场悍将,却被这小小女官训得不敢吭声,由着初云将福宁殿搜刮干净。   少顷,女帝归来,见了箱笼十分满意,又去后殿探望秦萧。   “兄长虽挪了出去,用药熏洗还是原先的方子,每日按时作息,不可过分劳累,”她也像初云一样,有说不完的话叮咛,“别仗着回了侯府就糟践身子,小心被朕知道,再把你绑回来。”   彼时秦萧倚在罗汉床上,含笑听着女帝数落,趁她不注意,将那只素手握入掌心,捡着虎口处拿捏了下。   眼看崔芜似笑非笑地睨来,他正色道:“陛下手上茧子薄了,入宫后再未练习过骑射吧?”   崔芜瞅了瞅自己手掌,发现确如秦萧所言,微微叹了口气。   她自己也发现,自从入主宫城,每一日都排得满满当当:天不亮上朝理政,敲过三更才能躺下,平日里批折子、做实验,与世家文臣勾心斗角,谨慎筹谋、步步为营,忙里偷闲还要撩拨秦萧。   每日十二个时辰,分作八瓣用都不够,早起扎马步已是她足够自律,哪有功夫习练骑射?   “兄长说的是,是我疏忽了,”她无奈道,“好容易练出的本事,等改日得了空,也该拾起来。”   秦萧却道:“陛下既有心,不必改日,现下可有要紧事?”   崔芜:“……哈?”   这是秦萧身在宫中的最后一日,崔芜抽出空当,本想与他闲话一二。谁知武穆侯太骁勇,养病仍不忘悍将本色,竟将她拉去后花园习练射术。   崔芜虽无奈,却不忍拂了秦萧兴致,命人搭起箭靶,又将自己惯用的红木软弓寻出来。   “嗡”一声弓弦鸣响,长矢去如流星,倒是上了靶,却只蹭一个小小角落,晃悠悠地要脱不脱。   崔芜干咳两声,一本正经地挽尊:“许久不练,已经算很好了。”   秦萧淡笑,右手极自然地搭住她肩头:“腰挺直,肩膀放松,别这么僵硬……练箭亦是修心,心不静,怎么射得中靶心?”   他纠正崔芜开弓姿势,左臂环过纤细的腰身,是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崔芜无需偏头,就能闻到对方身上药浴过后的清苦气息,心里嘀咕:你离这么近,还怪我心不静?   这么想着,又是一箭射出,倒是比上回近些,只是离红色区域还有不小距离。   秦萧笑得温和:“陛下只需勤练不辍,必定有所长进。”   崔芜狐疑:“你不是取笑我?”   秦萧安之若素:“臣岂敢?”   崔芜再次瞄准靶心,阿绰就在这时疾步走来:“陛下,顺恩伯求见。”   秦萧侧目,女帝眼神骤冷,这一箭离弦时嗡鸣尖锐,长箭利刃般刺入箭靶。   她头也不回:“可有说缘由?”   女官们都知道女帝对孙氏的观感,若无要紧事,自不会以此打扰她与秦萧的独处时光。   “顺恩伯说,偶然间得了一份图纸,想献与陛下。”   崔芜微微眯眼:“什么图纸?”   阿绰:“顺恩伯只给奴婢瞧了眼,依稀是一艘海船。”   崔芜:“……”   秦萧:“……”   这小子倒真懂得投其所好。 第235章   女帝有意重开泉州市舶司, 这在朝中不是什么秘密。工部奉命修建海船,因拨款不足与户部吵了好几架,更是人尽皆知。   户部尚书许思谦是女帝的老班底, 断无阳奉阴违的道理,那只有一种可能——国库确实吃紧, 筹不出兴造海船的钱。   别看年初抄了崔家,又有南楚朝廷多年积蓄填补窟窿,均摊于偌大山河, 这里修条河, 那里赈个灾,这点家底就不够用了。   本以为女帝会偃旗息鼓,谁知这位剑走偏锋,不知怎的说服了朝中武将,各自捐了银两,认购什么“海贸券”, 硬生生凑出一笔款子将事办成了。   倒让等着看笑话的世家文官有些失望。   银钱有了, 剩下的便是造船。崔芜虽从孙彦手里淘得部分海船图纸,却因结构有限, 只可近海航行, 无法远洋出海。这个技术难题交到丁钰手里,这些时日他拉着工部官员加班加点,吃住皆在部里,连一墙之隔的颜适都没功夫撩拨。   如今听得“海船”二字,崔芜便是原本无心接见孙彦,都要改了主意:“有意思,去请顺恩伯吧。”   阿绰福了福身,低头退下。   崔芜兀自练箭, 红木软弓嗡鸣不断,一箭力道胜似一箭。秦萧原还不作声地看着,见情形不对,扣住女帝手腕。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别开了,”他难得凝肃神色,“再这么下去,你这只手还要不要?”   秦萧微一用力,崔芜被迫摊开掌心,只见白玉般的手掌中央留有一道淤红勒痕,显见是用力狠了。   秦萧摩挲了下:“疼吗?”   疼自然是疼的,只是对崔芜而言,这点痛感几可忽略不计:“不疼。”   秦萧微微眯眼,忽而指尖发力。崔芜只觉掌心火烧火燎,嗷一嗓子:“你做什么!”   秦萧冷眼睨她:“不是不疼吗?”   崔芜:“……”   合着你公报私仇啊!   她怒视秦萧,企图练一练以眼杀人的绝技,奈何武穆侯不接招,拽着她坐到一旁,问女官要了温水和伤药,先用帕子拭净手掌,再敷上化瘀止痛的药膏。   崔芜好笑又无奈:“就一道印子,没两天就消了,至于吗?”   秦萧张口欲答,远远瞧见阿绰引着孙彦过来,心念电转间,不慌不忙地拿帕子包好,又捂着胸口连连咳嗽。   崔芜果然当了真,忙扶住他:“怎么突然咳这么厉害?可是风口着凉了?”   秦萧故意拖延两秒,见孙彦离近了方道:“臣觉得喉间发干,想饮杯清露。”   崔芜浑没察觉武穆侯这等小心思,亲手斟了花露喂到他嘴边:“慢些饮,别呛着。”   秦萧就着她的手饮了两口,忽听阿绰道:“陛下,顺恩伯来了。”   崔芜头也不抬,只顾给秦萧抚背顺气。   一旁的孙彦没有错过这一幕,方才崔芜递上茶杯时,他甚至瞧见秦萧撩起眼皮,对他投来森然又不屑的一瞥。   笼在袖中的拳头瞬间攥紧,有那么一瞬间,孙彦几有冲动上前拉开这对男女。   但他到底忍住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女帝对孙氏的观感,任意妄为只会把江东孙氏推上绝路。   他深深吸气,撩袍跪地。   “臣孙彦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芜沉默须臾,若无其事道:“起来吧。”   孙彦起身,只听崔芜似笑非笑:“江东孙氏果然家底丰厚,原以为用得着的图纸,孙卿都献与了朕,原来还藏了底牌。”   孙彦心头没来由一跳,意识到这不仅是玩笑,更是辞锋尖锐的试探。   “陛下容禀,”他不敢怠慢,低眉顺眼道,“此图原非孙氏珍藏,乃是臣之先父从一无名商人处得来。暴民攻破润州府,臣家人仓促收拾行囊,方从密格中翻出,并非有心欺瞒陛下。”   崔芜笑了笑,只问:“图呢?”   孙彦从袍袖中取出一只狭长木盒,双手呈上。   阿绰接过木盒,取了图纸递与女帝。崔芜只展开略扫两眼,脸色倏尔变了:“去请丁侯。”   阿绰不解其意,答应着去了。   孙彦本以为崔芜会询问细节,谁知她盯着图纸瞧个不住,脸上似有喜色,却并不开口相询。   一旁的秦萧张望两眼,并未看出玄妙,不由问道:“此图有何不妥?”   孙彦心中嗤笑,暗道:武夫就是武夫,离了沙场便是一窍不通。   正待开口,崔芜却不给他显摆的机会,指着图纸为秦萧解惑:“兄长看这里,这非是寻常海船,而是用横向木板将舱体内部分成若干个独立空间。”   在造船工艺上,这叫“水密隔舱”。(1)   “如此一来,即便船体撞礁出现断裂,海水涌入受损舱室,也只有那一个或是少数几个,其他舱室依然保持干燥,整艘船仍有足够的浮力漂浮海面。这也为船员抢修船体、补漏破损争取了时间。”   “若想实现远洋航行,非得建造应用了水密隔舱的船体不可。”   在另一个时空,水密隔舱在唐末已见雏形,却是直到宋朝才发展成熟。能提前一两百年得到设计图纸,不可不谓是运气绝佳。   崔芜解释得通俗易懂,秦萧恍然:“原来如此。”   又道:“有此图纸,事半功倍,丁侯想来也能少掉些许头发。”   孙彦原想凭这份图纸博得女帝青眼,不料女帝见识广博远超意料,不必他多嘴,已将图纸奥妙解释得明明白白,倒显得他的处心积虑十分可笑。   他脸上挂不住,只能赔笑道:“陛下所言甚是。”   崔芜看得懂水密隔舱技术,其他却是一知半解,并不十分肯定孙彦献的图纸能用,打算等丁钰看完再做决断。   这就显得眼前的孙彦十分碍眼,她不动声色:“你先退下吧,若有不解之处,朕再寻你问话。”   孙彦献上压箱底的图纸,原是为向女帝卖好。如今图纸确是得了崔芜青眼,但女帝对他本人的态度却无丝毫改善,这叫他如何不懊恼?   偏偏此刻不比江东,九五至尊一言九鼎,容不得他一个小小降臣置喙,只得低头应了。   然而他实在不甘,到底多说一句:“还未来得及恭喜秦侯。”   秦萧一撩眼皮:“秦某有何可恭喜的?”   孙彦意味深长:“早听说卢家小姐才貌双全、端庄贤淑,更难得对秦侯一往情深。如今卢尚书出面提亲,想来好事将成。待秦侯新婚之日,孙某必定备上厚礼,登门道贺。”   秦萧没说话,端过茶盏饮了口,递给崔芜一个“这小子说风凉话,你自己看着办”的眼神。   崔芜仗着袍袖遮掩,不露声色地捏了捏秦萧手腕,口中道:“没影的事,孙卿倒是惦记着,看来你想贺的并非兄长,只不知那范阳卢氏给了你什么好处,巴巴跑来朕跟前当说客?”   孙彦微微一凛,经过昔年旧事,如何不知崔芜对世家观感如何?今日礼遇是权宜之计,来日羽翼丰满,世家能否保住今日尊荣,又是否会成为第二个江东孙氏,尽皆不得而知。   他心知女帝最忌讳的便是勋贵与世家勾结,万万不肯与卢氏扯上关系,立刻跪地撇清:“陛下明鉴。臣与卢尚书话都没说过几句,怎会为他说话?实是当日卢尚书当众提亲,人尽皆知,臣以为……”   崔芜不容他说完,冷冷道:“你只知卢卿提亲,没听说兄长已然拒了婚事?仅凭三言两语就断章取义,还四处宣扬毁兄长清誉,你是何居心?”   这话说得极重,孙彦纵然把牙关咬死,也只能磕头请罪:“臣并无此意,请陛下明鉴。”   崔芜等了一会儿,待他额头破皮流血,方要发落。   看够戏的秦萧反握住她手腕,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孙伯献上图纸,也算于朝廷有功,”他递给崔芜眼色,“陛下有气,说两句便是,不宜严惩。”   崔芜被气笑了,拿眼瞪他:替你出头,你在这儿充好人唱白脸。   秦萧一本正经:臣是为陛下圣明着想。   崔芜翻了个小白眼。   她心里纵有再多积怨,与秦萧打了回眉眼官司,也发作不出来:“记清楚了,谨言慎行,安分守己,自有你的前程。”   “退下吧。”   孙彦早已汗流浃背,闻言叩首,跟着女官退下。   走过曲曲折折的回廊,他突然驻足原地,神色阴晴莫测。   引路的女官却不是阿绰,亦不知孙彦与女帝旧怨:“怎么了伯爷,可是有什么物件落下了?”   孙彦之所以停下,却是方才电光火石间,想起女帝那话因何耳熟。   仿佛是许多年前,崔芜还是逃出楚馆的卑微妓子,被他带回孙府强逼为婢。彼时,那小小女子跪在他面前,求他放她自由,他只以为是欲擒故纵,捏着她下巴说了类似的话。   “安分守己,自有你的前程。”   却不曾想,这居高临下的言语原是一记回旋镖,于多年后分毫不差地刺中要害,痛得他心肺抽搐,鲜血淋漓。   孙彦突然捂住面孔,肩膀剧烈抽搐。   引路女官吓了一跳:“伯爷,您这是……”   “无事,”孙彦的话语从指缝中传出,“只是突然有点心口疼。”   女官小心翼翼:“可要招太医来?”   孙彦苦笑。   “不必了,”他放下手,长出一口气,“走吧。”   ----------------------- 第236章   女官传召时, 丁钰已经在工部值房泡了小半个月。   他被小山样的稿纸淹没,除了绘着各式各样的海船,就是写满寻常人看不懂的公式算法。亏得阿绰雷厉风行, 将他从纸山里刨出,袖子一挽摁进水盆, 梳洗干净又换了身衣裳,这才送去福宁殿面圣。   左右没外人,姓丁的货色一点不见外, 抬屁股占了大半个罗汉床, 敲着桌案喊道:“有吃的吗?随便什么都行,赶紧的赶紧的,我都快饿死了。”   崔芜不跟他计较,对初云使了个眼色。后者捂着嘴退出去,不多会儿端了托盘回来。   “不是用晚食的时辰,小厨房用鸡汤下了馄饨, 还有些点心, 侯爷随便垫垫吧。”   丁钰二话不说,端起碗来狼吞虎咽。他喝汤西里呼噜, 吃相着实不雅, 崔芜却看得极开心,眼看初云又端来蒸熟的芋头,她亲手捣碎,浇上过滤澄清的奶茶,与秦萧一人一碗,就着新烤的玫瑰酥饼用了下午茶。   待得吃完一碗馄饨,丁钰抹了把嘴,毫不客气地抢过崔芜手里还剩半个的玫瑰酥饼:“说吧, 找我什么事?”   秦萧微微侧目,崔芜却若无其事,掏出图纸往他手心里一拍:“孙彦献上的,自己看吧。 ”   丁钰看罢,反应与崔芜如出一辙:“我去,这老小子藏私啊!这么重要的图纸现在才给你,你没狠狠抽他?”   崔芜:“想抽来着,兄长不让。”   丁钰:“……”   秦萧摁了摁额角青筋,将离题千里的话茬拖回来:“所以,此图可用?”   “可用,不过细节处还需调整,”说到专业领域,丁钰神色凝肃,就像换了个人,“这图纸已经很有宋代福船的意思,横向隔板既能承重,又方便货物分舱储存……”   话没说完,他突然愣住,与崔芜交换了一记视线,又看向秦萧。   秦萧低头品茶,仿佛没留心。   丁钰松了口气,将图纸叠吧叠吧揣怀里:“剩下的交给我,等研究出个结果,再跟陛下禀报。”   然而他没急着走,来都来了,干脆把这段时间的成果一次性做个简报。   “你让我研究的那个纺线机,已经造了两台样品出来。等今年收了棉花,拿去实验一二。若是效果好,就裁成衣裳,放在夺天工出售。”   “夺天工”是一家成衣店,虽开张不过大半年,却在京城打响招牌。究其缘由,自然是用料考究、样式亦新颖,颇受贵妇人   们喜爱,着实引领起一阵时尚潮流。   只有极少数人知晓,这“夺天工”背后的隐形股东,却是萃锦楼的老板娘。换句话说,它真正的后台乃是当朝天子。   “达官贵妇毕竟是少数,我普及棉花,最终目的是让百姓能穿起寒衣,而不是为少数人锦上添花,”崔芜说,“告诉陈二娘子,钱是赚不过来的,且权贵还是更青睐丝绸。这东西的价格不必太贵,至少要让寻常人家买得起。”   丁钰剔着牙:“放心,都跟陈二娘子交代过,安放织机的厂房选址我也看好了。只一点,你一口气要这么多,莫非想在别处也开织棉作坊?”   崔芜笑了笑。   “棉布物美价廉,我记得在松江之地也曾兴盛一时(1)。现放着江南那么多无主之地,又不都是肥沃耕田,拿来开些织厂有何不妥?”她显然计划许久,说来有条不紊,“我命杨凝思下江南时,沿途绘制鱼鳞图册,清查被世家豪强强占的土地,隐匿不从者立斩。”   “查出来的无主之田,肥沃的分给流民,贫瘠的留着建厂,再招募些妇人进厂做工,既能学一门手艺,也可安顿孤寡,何乐而不为?”   丁钰托腮沉思:“要建那么多厂?你可想好了,生产力上去了,市场没跟上,说不准会赔得底掉。”   “所以才要开辟海上商道,”崔芜早有全盘考量,每个环节都丝丝入扣,“走海贸,把过剩的商品运出海销售,这才是稳赚不赔的路子。”   丁钰咋舌:“妹子,你该不会想效仿先贤,也开辟几个海外殖民地吧?那可……”   他聊得兴起,嘴秃噜了,不慎带入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词语。回过神后,立刻去看秦萧,只见对方眉目低垂,拎了炉上奶茶,徐徐斟入杯中。   一次或许是没留心,接连两次都是如此,那只可能是有意避嫌。   丁钰看向崔芜,用目光做出询问:真要当着这小子的面商议这些?   崔芜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翻出多余的茶杯,一个个排在案上:“兄长可听过商君改制?”   眼前时空并非后世历史,有些重要节点却是不变的。秦萧心中了悟,有些话崔芜怕是特意说给自己听,是以并不藏拙:“略有耳闻。商君以一己之力,奠定秦国一统基业,实为不世出之人才。”   崔芜撇嘴:“我倒觉得,他是个吸血鬼,所谓的一统基业都是趴在百姓身上吸髓榨骨。他的种种举措,说来不过是愚民、劳民——让百姓愚钝,则安于现状,生不出反意。让百姓奔劳,则疲惫交加,无力造反。让百姓畏惧,则动辄得咎,不敢多行一步路,多说一句话。”   “所谓的一统基业,是拿百姓血泪奠定自家山河,可得一时之利,却不可万世长久。”   “否则,泱泱大秦也不至于二世而亡。”   秦萧听得认真:“那依陛下之见呢?”   崔芜拿了一只杯子:“这是商君所处时代,杯子就这么大,他敲骨吸髓,所得也不过一杯之水,多不了一滴。”   她在杯中注满奶茶,推到一边,而后又翻出三个新杯。   “而我想做的,让杯子越来越多,如此不必过分压榨百姓,朝廷所得亦能倍于前朝。”   秦萧思忖着这话:“陛下打算如何做?”   “恢复生产,发展经济。垦荒是为吸纳无主流民,建厂亦然,”崔芜说,“但光是这样还不够,须得让银钱流动起来。”   “中原的容纳能力终是有限,所以我想开辟海商,借海外之财以肥中原,如此方能以钱生钱,将这块饼越做越大。”   这是秦萧从未听过的论调,一时倒忘了之前种种古怪词汇:“愿闻其详。”   女帝的“社会经济讲座”开了足足两个时辰,她主讲,丁钰补充,听讲的只有一个武穆侯。期间夜幕降临,初云摆上晚食,秦萧仍意犹未尽:“当真可以发行纸币,取代铜钱和银两?如此一来,岂不是钱币源源不断,取之无穷?”   崔芜原本是在勾画“银庄”前景,纸币只是顺带一提。见秦萧甚是在意,为防万一,提前普及货币常识。   “纸币不能滥发,数量须得与国库中的真金白银数量相当,兄长可知为何?”   秦萧摇头。   崔芜笑了笑,拈起盘中干果,在案上摆了一排:“兄长须知,纸币不能当饭吃。钱之所以值钱,是因为可以购买货物、充实家用。”   “之前以铜钱银两充当货币时,因为开采不易,数量有限,恰好市场中流动的货物亦有限,两者数量达成平衡。”   她又摸出一把铜钱,跟干果一一对应。   “假设原本一枚铜钱可买一颗果子,印发纸币的君王与兄长所想一样,认为多多益善,发行了双倍于铜钱的纸币。但可以购买的果子就这么多,兄长以为,会发生什么?”   秦萧只是没有后世的经济学理论指导,并非没有常识,稍微细想就倒抽一口凉气:“原本一枚铜钱可以购买的果子,须得两张纸币才能买下?”   “正是如此,”崔芜点头,“看似交易方便,实则无形中抬高了物价。若是朝廷再缺德一些,以等面额的纸币代替铜板,看似公道,其实是削弱了百姓的购买力,那么多余的购买力去了哪?”   “自然是被朝廷揣进腰包,这便是变着法的盘剥了。”   “购买力”不是这个时代应有的名词,但不妨碍秦萧听懂了。   他垂眸不语,若有所悟。   这时,初云入殿来请,崔芜唯恐秦萧想得太深钻了牛角尖,笑着摁住他:“兄长记着就行,不必太过深究,先用饭吧——最后一次,就当给兄长饯行了。”   秦萧回过神,失笑:“臣不过是搬回侯府,陛下想见,传口谕便是,怎就成饯行了?”   崔芜想想也是,笑着拍了拍额头。   因着秦萧即将迁出,晚食备的都是他爱吃的:樱桃肉,炙羊肉,玫瑰酱烤鸡,菠菜煨豆腐,熘鲜蘑,煨三笋,还有一道羊杂汤。(2)   说不上多金贵,但每一样都鲜美可口。   崔芜胃口不大,却格外喜欢看秦萧用饭。此人姿态优雅斯文,速度可着实不慢,一眨眼横扫了半桌子菜。   她抿唇偷笑,惹来秦萧诧异注视:“陛下笑什么?”   崔芜:“想知道?就不告诉你。”   秦萧:“……”   用完饭,讲座继续。崔芜花了点时间,讲完自己对银庄的构想,忽见丁钰猛使眼色。回头一看,只见秦萧血糖上来,挡不住困倦,居然倚着软枕睡着了。   崔芜好笑又心疼,扯过薄毯将人裹好,用手背拂去他滑落鼻梁的碎发。   然后她回过头,对上丁钰异样的眼神。   “真把他放出宫去?”他问,“你舍得吗?”   ----------------------- 第237章   崔芜叹息。   “舍不得也没法子, ”她说,“兄长以后是要入朝的,总在宫闱厮混, 传出去不好听,也是桩不大不小的把柄。”   丁钰:“你打算放他去北边了?”   崔芜想了想, 摇了摇头。   “时机不到,”她沉吟地说,“武穆侯是何等分量?他若动了, 整个北疆都得震三震。”   “动静太大, 难免惊着北边那群狼。江南又刚平定,不是开战的时候。”   “万一真开打……倒不是说打不过,只是百姓要倒霉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既是因为烽烟乍起,难免生灵涂炭,也因战事消耗极大, 所需粮饷不消说, 又得转嫁到百姓头上。   若不是想着休养生息,以大魏女帝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 哪容得铁勒人在家门口肆虐逞凶?早挥师北上了。   丁钰会意点头:“这么说, 还是枢密院?”   这回他猜对了。   “枢密院总领军政,必得由对军情十分了解之人执掌,”崔芜为秦萧掖了掖被角,“兄长领兵多年,长于军事,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如今他尚未大好,枢密院的事先由我和盖相兼着,但兄长也得熟悉起来。等再过一阵, 他身子大好了,便能独自上手。”   这话听着有理,然而……   “秦自寒当然是最合适的人选,”丁钰摸着下巴,“可我怎么记得,有人说过,不会再让手下将领同时握有统兵权和调兵权?”   “他是你看好的北伐主帅,又是内定的枢密使人选,既领兵又管军政,这可怎么说?”   崔芜的回答很简单:“兄长与旁人不同。”   若是平时,丁钰也就放过去了,但他今天仿佛吃错了药,非得刨根究底:“怎么个不同法?”   崔芜无奈:“我以为你心里有数。”   丁钰抿了抿唇,难得凝重:“所以……你想好了?真要把这位子给他?”   崔芜纠正道:“不是给他。是我若有个万一,只有他能收拾起这方山河。”   丁钰瞪圆了眼:“呸呸呸,胡说什么?大好的年华,怎么就万一了!”   “呸”完又有点不忿:“你怎么不想着把位子交给我?信不过我?”   崔芜却道:“不是信不过,是你镇不住场子。”   丁钰:“……”   他原是随口牢骚,没想到崔芜当真考虑过,还给出这样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顿时哑火了。   “要坐稳这个位子,一要军方支持,二需朝臣拥护,”崔芜说,“你那狗怂脾气,自己还不清楚?虽以军功封爵,却无压倒性的权威,更不必说在朝中,能得罪的都快被你得罪光了。”   “真把位子交给你?没两天你就被世家生吞活剥了。”   丁钰彻底没话说。   可没过多久,他又犹豫着捅了捅崔芜。   “你真打算这么下去?”他问,“我知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跟他挑明了不好吗?”   “你现在也就二十来岁,搁在咱们那会儿,还是个小年轻,谁知道以后会怎样?万一有了自己的孩子……”   崔芜打断他:“没有万一。”   丁钰皱眉。   “我自己就是大夫,还不清楚自己的身体?”崔芜语气轻松,仿佛口中之人与自己毫无干系,“当初落胎用了猛药,北上奔劳,也没用心休养。这些年虽尽力调养,到底伤了底子,现在看不大出,生育却难了。”   她耸了耸肩:“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打算生育——哪怕是咱们那会儿,女人怀孕也是鬼门关前打转,何况眼下?”   “随便什么子痫、羊水栓塞,都能要我的命,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还不得拱手送人?”   丁钰说不过她,气恼地走了。   崔芜起身熄了两盏烛灯,回头瞧着秦萧,只见他安心地合着眼,呼吸吹拂着睫毛,好似绒羽般微微颤抖。   有道是烛光下看美人比白日颜色更胜,这话搁在武穆侯身上也适用,盖因他睡着后,眉间的骁悍之气消散大半,神色也不那么冷峻,便显出容色俊秀……几乎有几分精致的俊丽。   崔芜托腮看出了神,既舍不得挪开眼,也舍不得放他出宫。   然而……   “还不是时候,”崔芜告诉自己,“他心怀天下,以收复燕云为毕生志向,总要等他了却夙愿才好挑明话头。”   这事急不得,且再等等吧。   她叹了口气,俯身为秦萧掖好被角,末了实在没忍住,抬指揉开他微微凝蹙的眉头。   “都答应放你出宫了,怎么还皱着眉?”崔芜小声嘀咕,“什么都好,就是不知道爱惜自己,整日思虑过重,身子还要不要了?”   她学着秦萧教训自己的模样,抬指在他额角处轻轻一弹,自觉报了一箭之仇,心满意足地走了。   女帝并不知晓,在脚步声逐渐远去后,呼吸悠长、仿佛已经熟睡的秦萧蓦地睁开眼,极锐利的精光自瞳中闪过,哪有半点睡意?   他摸了摸额角被崔芜弹中的地方,眼神闪烁不定。半晌轻轻一叹,重又合上眼。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翌日朝会过后,武穆侯入垂拱殿谢恩,正式迁出宫城。   马车驶出重重宫门,仿佛自云端回归人间。秦萧掀开车帘一角,瞧着逐渐远去的巍峨宫城,心中滋味难以言述。   他手里捏着一本小小的账簿,是倪章清早无人时塞给他的。彼时,他翻着账簿,很是诧异:“哪来这些银钱?”   倪章:“陛下发的宫例。”   秦萧:“……”   倪章硬着头皮道:“卑职打听过,每个月一百二十石的月禄,陛下折成银钱发到我和燕七手里,到现在都没怎么用过。”   他当初被女帝一通忽悠,真以为有钱好办事,却忘了宫里人都不是傻子,眼看秦萧荣宠至此,甚至得了历代宠妃都没有的“天子亲自照拂”的待遇,巴不得能有献殷勤的机会,谁敢问他要钱?   是以,秦萧入福宁殿小半年,非但一文未花,若不是倪章把持得住,只怕这账簿上还得多出几百两银钱——底下人孝敬的。   “卑职原想将钱退给陛下,但陛下说,侯爷新开府邸,少不了用钱的地方,让卑职带回来。若有不够的,再跟她说,”倪章硬着头皮说完,自觉办坏了事,可又不是很确定错在哪,只得先行请罪,“卑职自知有错,请侯爷责罚。”   秦萧揉了揉乱颤的青筋,摆手将账簿留下。   兜兜转转了一圈,这本烫手的账簿到底留在秦萧手里,再想起倪章那句要命的:“听说,每个月一百二十石月禄,是前朝皇后的待遇。”   一时间,头更疼了。   然而头疼归头疼,如果此时有面镜子摆在武穆侯面前,他就会发现,虽然自己眉心紧蹙,嘴角却已悄无声息地翘起。   就在这时,马车拐过街角,慢悠悠地减了速。   到侯府了。   此处府邸是女帝亲赐,原是后晋某位王爷的宅院。崔芜命人整饬一新,不合规格的建筑拆掉,又重新挂上牌匾,成了新鲜出炉的“武穆侯府”。   府邸地段不错,离宫城不过两刻钟光景,紧挨着镇远与定西两座侯府。秦萧人没下车,就见颜适与丁钰走下台阶,喜不自胜地迎上前。   “小叔叔!”   秦萧下车,摁了摁颜适肩头,见他气色极好,眼蕴神光,便知这几个月过得不错。   “可都还好?”   “好着呢,”颜适笑着龇出一口大白牙,“史伯仁去了河东,不然他也得来迎你。其他人也都好,本想给小叔叔接风,我嫌打眼,怕被言官参,把人摁住了。”   秦萧暗自叹息,颜适在河西时,何曾明白“瓜田李下,招人猜忌”的道理?总是随着性子,爱怎样就怎样。入京不过一年有余,无师自通了避嫌,可见没少吃亏。   “你做的甚好,”他温言安抚,“日后同殿为臣,自有相见的时候,不急于一时……”   颜适只要自家主帅安然无恙,旁的什么都好说:“我也是这么想……”   这二位寒暄起来没完没了,丁钰听得不耐烦:“我说两位,有什么话不能进去说,站这儿喝西北风呢?”   又道:“我今日可是为贺秦侯回府,特意弄了头新鲜小羊,烤着吃最鲜嫩不过。二位再闲扯下去,我就把羊拉回府里,自己留着吃了。”   颜适不屑:“一整头羊拉回去,你一个人吃得完吗?也不怕撑破肚皮。”   丁钰与他斗嘴上瘾:“老子有冰窖,放进去冻起来,实在不行把陛下请来,人多力量大,总能吃得完。”   秦萧摇了摇头,从斗嘴的二位身边经过,自顾自迈进大门。   进去了才发现,侯府原是按河西节度使府修葺,只规格略有调整。一应器具都是从河西运来,连他的卧房也一般无二。   老管家迎上前,笑眯眯地说道:“陛下吩咐了,夜里睡不好的人最容易认床,交代咱们旁的且罢了,最要紧的寝具床榻一定要搬来。”   秦萧胸口像是滚着一团温水,有些好笑,又说不出的熨帖:“陛下……有心了。”   忽听门口有人道:“陛下有旨,请武穆侯接旨!” 第238章   秦萧前脚回府, 女帝旨意后脚送到,可见早有准备。   那么圣旨里说了什么?   两件事。   首先,武穆侯伤病未愈, 且搬迁辛劳,许其留府休养, 十日后上朝听政。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要命的是第二件事,以武穆侯为枢密使, 执掌枢密院, 凡军机要务,任其调度统辖。   虽然秦萧不曾亲见,却能想象出中书省草拟这道旨意时,脸色有多精彩,而六部官员得知此事,又该怎样跳脚蹦高。   缘何如此?   用最简单的话解释, 这道任命坏了规矩。   就如丁钰所言, 女帝立朝以来态度明确,以枢密院与兵部相互制衡, 不许统兵权与调兵权掌于同一人之手。   更不必说, 以武侯身份掌文官事,满朝勋贵除了丁钰,便只有秦萧一人。   连着犯了两桩忌讳,若不是秦萧早知女帝用心,必定固辞不受,以免瓜田李下,平白成了遭人弹劾的靶子。   但现在……   秦萧闭目片刻,复又睁开, 而后撩袍跪地:“臣谢陛下隆恩。”   明黄卷轴交到他手中,分明没多少分量,秦萧却觉得肩膀一沉,仿佛三千里山河收成一线,尽数压入掌心。   传旨的女官正是逐月,她与秦萧也算老相识,将人殷勤搀起,口中道:“陛下口谕,侯爷刚回府,若有昔日部将为您接风,不必顾虑,但去无妨。只您身子刚好,禁不得操劳,莫要饮酒过甚,损伤根本。”   秦萧失笑。   如此絮絮叨叨、事无巨细,实不像女帝做派,但传话之人并非“大魏天子”,而是“阿芜”。   单止这一点,就足够秦萧熨帖。   “烦劳女官回禀,秦某记下了,”他含笑目视老管家,“必不敢辜负陛下心意。”   管家上前,欲将一个荷包塞给逐月,却被推拒了。   “陛下说,送来的东西侯爷先用着,若有缺的,跟宫里递个话,她直接从福宁殿调拨,”又将一方玉牌递与秦萧,“此乃入宫凭证,侯爷收好。”   秦萧收下了。   他确实尚未大好,听丁钰与颜适吵嚷一下午,头疼得厉害,天刚擦黑就将人撵了回去。一时倪章又来送药,并称药浴也已备好。   秦萧将药汤一饮而尽,苦得直皱眉头。抬头见倪章并未备下送药蜜煎,只得用茶水漱了口。   然后他宽衣入浴,照例是花花绿绿的一锅香汤,热气氤氲蒸腾,打湿的眼睫凝起水珠,轻轻一眨,又顺着脸颊滑落。   这是崔芜开的方子,主活血理气,泡久了皮酥肉烂,恨不能化在水里。然而秦萧盯着低垂的帐幔,许是养成习惯,总觉得后头应该藏了个人,又是俏皮又是促狭地偷偷瞧他。   还是倪章在外提醒:“侯爷,热水泡久了头晕,半个时辰足够了。”   他才恍然起身,抹去满心怅然若失。   入京半年多,秦萧头一回在侯府歇息,本以为领兵多年,已经修炼到躺下就能睡着,谁知由奢入俭难,习惯了兰雪堂的温柔乡,突然回到自家的硬板床,居然有些不适应。   他闭目许久,依然没有睡意,干脆翻身坐起,在屋里搜寻片刻,翻出一只木箱。   里头多是旧物,一只泛黄的碧色荷包,里头收着一束乌黑柔软的发丝。一枚母鹿舐犊的和田玉佩,一只光亮如新的千里眼……以及一件虽厚重保暖,却有些粗糙梆硬的毛衣。   秦萧将毛衣铺在枕边,床头安神香吞吐白雾,很快酝酿出睡意,沉沉陷入梦乡。   与此同时,兰雪堂西暖阁,崔芜坐在秦萧曾躺过的床边,摸着抚平的丝绸软枕,总觉得残留着某人气息。   “也不知兄长换了地方能否安睡,”她想,“这一身思虑过重的毛病,可禁不起反复了。”   阿绰就在这时进殿,屏息轻声道:“陛下,陈家阿姊到了。”   崔芜回过神:“知道了,朕在前殿见她。”   崔芜许秦萧回府亦有自己的打算,卢家小姐闹出的传言,说大不大,说小却总有些妨碍。崔芜不愿秦萧一生征伐,末了因这点小事留下污名,决意从根上解决。   “朕的意思,你都清楚了,”崔芜宣了陈二娘子进宫,面授机宜,又提点道,“世人最爱谣言异闻,越是离奇荒诞,越是触动人心。”   “凡事堵不如疏,浑水才好摸鱼,明白吗?”   陈二娘子心领神会:“主子放心,属下一定办好。”   于是从翌日起,习惯了在萃锦楼用饭的食客们发现,这京城最富盛名的酒楼除了菜色推陈出新,还提供说书娱乐。且段子新颖题材丰富,从神魔志怪到人间情爱,听过的有,没听过的更是比比皆是。   “……这张姓书生对莺莺小姐一见钟情,立下誓言非卿不娶,竟是魔怔了。他一心高中桂榜,迎娶佳人,本以为是水到渠成、花好月圆,谁知提亲之日却被告知,莺莺小姐早有未婚夫婿,两人鸳盟已定、情投意合,万万不肯另许旁人。”   “张姓书生如遭雷击,自忖多年相思付诸东流,伤怀之下,发下怨言:我本将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我待小姐用情至深,小姐对我却绝情寡义。”   “既如此,惟愿死后身化厉鬼,与尔纠缠,直至黄泉。”   “这话说完不久,张生果然一病不起,不出三月就一命呜呼。他死之后,莺莺小姐也得了怪病,白日里闭门不出,入夜后更是惊惧交加,总说有厉鬼纠缠他,要与她共赴黄泉,做一对恩爱夫妻。”   “又一月,便是那张姓书生七七之日,莺莺小姐不治身亡,她那未婚夫也因意外落水,就此殒命。”   世人循规蹈矩,最爱听的便是痴男怨女、离经叛道,果然唏嘘不已。有人议论道:“这张姓书生倒是个痴情种子,莺莺小姐也忒无情了些。”   也有人脑筋清醒,当即反驳:“这话不对。小姐已有未婚夫,又是情投意合,对旁的男子不假辞色,有何不对?还是那书生的错,明知人家无意于己,还要纠缠,不成了强抢民女?”   更有卫道学者,轻嗤不屑:“一面之缘就能念念不忘,定是那小姐蓄意勾引。什么官宦人家的小姐,在外抛头露面勾引男人,和跟那起子流莺暗娼有什么分别?”   “要我说,世风日下,都是……”   他话没说完,一旁的同伴忽觉不对,没命推了他一下,总算叫这人醒悟过来,没将那要命之语说出口。   然而下一刻,只听二楼有人极清脆地驳斥道:“一派胡言!”   这声音好似风送浮冰,偌大的酒楼瞬间静下。无数道视线转向二楼,只见小二打开雅间房门,露出两道书生打扮的纤细身影。   “这故事说得明明白白,莺莺小姐随母上香,恰好遇到那张姓书生入寺避雨。长辈在侧,规行距步,一无轻浮举动,二无言语挑逗,如何成了蓄意勾引?”   “那张姓书生明知小姐无意于己,更有情投意合的未婚夫,依然死缠烂打。死后不忘作祟,可见心思不端、品行低劣,与那小姐有什么干系?”   “难不成朝廷封了她捕快的官,凡有恶人都须她甄别抓捕?”   这话说得在理,又不乏俏皮,在场食客不免会心一笑。   卫道士自觉丢了颜面,一时忘了犯忌讳,梗着脖子较起真来。   “那她与张姓书生谈论诗文,怎么解释?”他板着脸,“若是无意,就该敬而远之,这般谈笑,岂不令人误会?不是蓄意勾引是什么?”   那书生懒得与他争辩,自袖中摸出一片金叶子,手指轻弹,金光飘飘忽忽,擦着卫道士的书生巾落在案上。   书生脸色大变,指着他厉斥:“放肆!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你竟敢窃取我的财物,还有没有王法!小二,立刻将他扭送官府,听候发落!”   卫道士懵逼了:“明明是你将金叶子扔下的……”   书生学着他方才的模样,振振有词:“你若无心于我的金叶子,就该敬而远之。金叶子落下,还不回避远遁,不是居心不良是什么?你就是存心盗窃!”   酒楼看客这才听明白,卫道士是被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更兼那书生口齿伶俐,学卫道士的语气学得一模一样,再次大笑。   卫道士气急败坏:“你、你……有辱斯文!”   书生针锋相对:“你寡廉鲜耻!明明是那小姐倒霉,遇上禽兽纠缠,你反将罪责怪在小姐头上,可见你心思与那张姓书生一般歹毒。”   “你怪责小姐与人谈论诗词,扪心自问,自己可有与同窗探讨诗文之时?怎么你做得,人家做不得?还是行止不端、蓄意勾引的原是你自己,以己度人,所以看谁都带着疑影?”   “若真如此,你那些同窗可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免得被人纠缠,还说是自己蓄意勾挑。”   那卫道士的同窗原还存着帮忙说话的心思,听了此语却骤然变色,面面相觑片刻,不约而同地搬动椅子,离那卫道士远了些。   卫道士脸皮紫涨,面子里子一丝不剩,实在坐不住,骂了句“有辱斯文”,扭头冲出酒楼。   看客们第三次哄堂大笑起来。 第239章   那二楼书生不曾久坐, 将一只银角摆在案上,与同伴相偕离去。   他二人从后门转出,面孔暴露在光线明亮处, 哪是什么书生,竟是男装打扮的阿绰与逐月。   阿绰这辈子没这般痛快过, 终于明白崔芜为何时时督促自己读书。她揽着逐月肩头,笑得直不起腰:“你看清方才那小子脸色了吗?难看的像是死了爹妈,哈哈哈, 骂得好!骂得痛快!”   逐月胸口剧烈起伏, 人却冷静下来:“我也有不是,意见相左原也正常,有理有据的争辩就是,怎么也不该出言辱他。”   “不如,我与那位相公赔个不是?”   阿绰不乐意了:“他辩不过你,是他学识不如你, 口才不如你, 有什么好赔不是?走走走,说了带你痛快逛一日, 不能被这等货色扫了兴致。”   她不容逐月拒绝, 揽着她肩头将人强行拖走。   逐月拗不过阿绰,苦笑连连。她知自己冲动了,意气上头口不择言。但是那一刻,她仿佛回到许多年前,眼看着父母倒在血泊中,自己被人牙子拖走,无能又无力的一日。   热血汩汩沸腾,两侧太阳穴突突乱跳, 眼前卫道士的脸突然与加害者的可憎面目重叠在一起。   她控制不住自己。   然而阿绰紧紧揽着她,虽为女子,那只臂弯却出人意料的有力。逐月被她拖着,身不由己地跟着走,虽挣脱不得,却也离那些不堪的过往越来越远。   终至甩在身后。   两人上了马车,眨眼消失在巷口,殊不知一道身影匆匆奔进窄巷,恰好擦肩而过。   孙景环顾四周,没瞧见那书生打扮的女子踪影,一时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不,不会错,那定是芳娘,”他扶膝喘着粗气,神色复杂,悲喜难辨,“她纵是化成灰,我也不会认错!”   萃锦楼的闹剧出乎女帝意料,她原打算用魔改后的“西厢”搅混水,却不想引发一场关于女子操行的争论。   然而她应变极快,既然掀起波澜,倒也不必干涉,就让坊间好生辩上一辩。   “自古阻不如疏,有些道理越辩越明,”她这样交代逐月,“百姓愚昧不假,但这愚昧并非天生,而是眼界有限、阅历不足,更兼不通诗书、不晓文理,久而久之,难免一叶障目。”   “要开民智,最好的法子是在民间办义学,只如今新朝初立、百废待兴,一时腾不出手,只能退而求其次,以饱学之士引领思辩风潮。“   “不必争出对错长短,但要让百姓知道,道理并非一成不变,向来如此的事,也不一定是对的。”   逐月琢磨着崔芜这番话,越寻思越回味无穷。   “陛下放心,奴婢必定办妥此事,”她想了想,又提醒道,“明日朝会,陛下可有什么吩咐?”   崔芜诧异:“如常便是,有什么好吩咐的?”   话音落下才回过味:“等等,明日是兄长头一回上朝?”   逐月掩口轻笑。   崔芜这阵子忙糊涂了,丈量田亩、清查赋税、督造海船,哪里都是一摊事,得闲还要料理卢家小姐折腾出的风波,七五更爬半夜,当真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她摁了摁乱颤的额角:“兄长尚未大好,不耐久站……你明白的。”   逐月自然明白,当晚就把话吩咐下去。   于是翌日天不亮,秦萧随百官入文德殿,本应列在延昭之后。却见上首摆着一张太师椅,垫了苏绣软枕。   秦萧眼角莫名抽跳,心头掠过不太妙的预感。   没等他往后退,阿绰已经上前一步:“传陛下口谕,武穆侯为朕之义兄,又兼旧伤未愈,不宜操劳,特赐坐。”   秦萧不必抬头,就知满朝文武的眼神有多异样——赐座议政这等殊荣,实在很容易与“剑履上朝”“见君不跪”联想在一起。   更要命的是,后两者听着荣耀加身,寓意可不怎么祥和,一般出现在谋朝篡位的野心家身上。   若非秦萧知晓崔芜秉性,简直怀疑女帝是拐着弯给他小鞋穿。   然而天子降恩,又是众目睽睽之下,秦萧再觉得不妥,也不能当面拒绝。   “臣谢陛下恩典。”   而后神色坦然,撩袍落座。   如此一来,秦萧的位次成了武侯第一,众臣瞧他的眼神也越发古怪。   幸而延昭为人豁达,并不计较,反而觉得这般安排合情合理,甚至问候了一句:“秦帅旧伤可好些了?”   秦萧淡笑:“托福,尚好。”   延昭点点头,见众人瞧着这边,不再多言。   几句话的功夫,女帝到了。明黄袍服拂过金砖,落座身影端然生华。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秦萧慢了半拍,抬头只见十二串玉珠下射出清冷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面上。   说不出的交缠留恋。   秦萧心口微窒,若无其事地俯低头颈。   这一日议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什么这家府邸不符规格,那家宴宾违规用了牛肉。女帝督造海船的事也被拖出来鞭尸——堂堂国君,竟向武侯发债借款,着实骇人听闻,更是对天子威严的极大损害。   所以参,必须参!而且弹劾奏疏务必词锋犀利、振聋发聩,定要让天子认识到己身过错,诚心诚意地低头改过。   秦萧头一回见识大魏朝堂的热闹嘈杂,饶是他下定决心当一朵沉默的壁花,还是被只差撸袖子动手的阵仗惊呆了。   冷不防一转头,温热茶盏端到面前,他诧异抬眸,果然又是阿绰。   “朝会不知何时结束,秦侯清早出门,大约没来得及用早食,”阿绰说,“先用些参茶暖暖胃,稍后散朝,福宁殿已备好早膳。”   两句话的功夫,户部与工部两位侍郎吵得脸红脖子粗,更有丁钰这看热闹不嫌大的货在旁起哄架秧子。   丹陛上的女帝笑眯眯地托腮瞧着,并无阻拦之意。   秦萧估摸着一时半会儿确实结束不了,遂接了茶盏,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他本以为女帝的任命诏书会招来非议,再不济也得挨几封弹劾,孰料满朝文武仿佛商量好了,再如何跳脚蹦高,也绝不将矛头指向武穆侯。   一时间,秦萧身边仿佛风平浪静的风暴眼,旁人卷起千尺浪,他自稳坐钓鱼台。   待得这一日朝会散去,他只来得及与颜适寒暄两句,就被阿绰请去福宁殿。   彼时,崔芜换下朝会时的衮服冕旒,穿了家常的银朱色长裙。上身的烟霞色纱衫是寻常样式,那长裙却不同于常见的百迭裙,裙上打了三道褶子,每一丝裁剪都极贴合身形,裙摆自然垂落,仿佛随水摇曳的鱼尾。(1)   秦萧说不出这身衣裳有何玄妙,只是觉得好看,适合崔芜,忍不住多瞧了两眼。恰好崔芜见了他,脚步轻盈地迎上前,那裙摆拂过砖地,好似蒸腾霞光。   崔芜玩笑道:“兄长这般舍不得挪开眼,不如搬回福宁殿?”   秦萧回过神,待要撩袍行礼,膝盖还未着地就被崔芜拖了起来。   “行了,我与兄长相识多年,还不知道你的性子?”她不以为然,“若是真心敬重,原不在乎这点礼数。若是不敬,哪怕人跪了,这里……”   她伸指在秦萧心口处虚虚一点:“也是弯不下去的。”   秦萧垂眸盯着那根点住自己的玉指,忽然很想握进手心。   到底忍住了。   “不是说备了臣爱吃的?”他换过亲近口吻,“听他们吵了一早上,都饿了。”   崔芜果然转了注意,拉着他的手坐下:“先用碗热羹,别伤了肠胃。”   热羹是秦萧喜欢的藕粉,调了干果和玫瑰蜜浆,晶莹剔透,嫣红诱人。案上摆了几样粥羹与点心,果然都是秦萧爱吃的,除此之外,还有一盘炉窑烤的面点,酷似后世的面包。   这是崔芜写的方子,命小厨房试做。工艺不算难,第一次就成功了。面里兑了牛乳和澄清过的黄油,吃着极松软,配了一碟子自制的奶油,崔芜用小刀挑了,细细抹在掰开的面包里。   待要大快朵颐,却被人半途截胡,只见秦萧毫不客气地夺过面包,自己咬了一口。   “不错,”他煞有介事地评价道,“松软甘甜,甚是美味。”   崔芜鼓着腮帮子瞪他。   秦萧掰了面包,学着崔芜方才的模样,细细抹上奶油,又夹了过油的煎蛋和火腿片,递到她嘴边:“礼尚往来。”   崔芜心说:奶油火腿片是什么奇怪搭配?   但秦萧亲手递来的,还是张嘴咬了。   两人自自在在地用完一顿早食,秦萧心知女帝有话说,没急着走,坐在一旁耐心地剥着葡萄皮。   果然,只见崔芜净手漱口,起身从案上取了一封小册子:“兄长拿去瞧吧。”   秦萧抬眸:“这是?”   “兄长第一日入枢密院,难免有些生疏。我把内部架构,以及当前待处理的事宜按紧急与重要程度列了明细,兄长从打红勾的着手即可,”崔芜说,“除此之外,院内官员的背景与为人秉性也列在其中,我和盖相梳理过两轮,大都是能踏实办事的,但也有几个世家安插进来的。”   “兄长觉着能用,就先用着。若不能,只管寻个由头打发出去,世家那边,我来安抚。”   秦萧翻阅完册子,微微叹息。   “阿芜用心良苦,秦某承你的情,”他说,“必不负你所托。”   ----------------------- 第240章   崔芜的册子列得极为详尽, 不仅写明待办事宜,更批注从何着手,以及需要留心的细节与可能踩到的“坑”。   搁在后世, 这就是一本编排细致的工作手册,且干货满满, 十足良心。   由此可见,女帝不玩虚的,她将枢密院交与秦萧, 就是真心实意扶他坐稳这盘庄。   “我熬了好几宿写的, 兄长一句‘承情’就算了?”崔芜斜眼睨他,“没点别的表示?”   她存心为难秦萧,谁知那武穆侯定定瞧了她片刻,将刚剥好的葡萄送到她嘴边:“礼轻情意重,抵了。”   崔芜气结:“你就拿个葡萄敷衍我?这葡萄还是我殿里人洗的呢!”   秦萧“哦”了一声:“确实略草率了些,那等秦某回去沐浴更衣、焚香祷告, 想好了如何回报圣恩, 再与陛下禀明。”   说完,就要抽回手。   崔芜眼疾手快地握住他手腕, 低头叼走葡萄。   “送出去的东西, 还想收回?”她愤愤不平,“想得美!”   “葡萄我吃了,谢礼兄长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可得尽快,过时……就要加利息了。”   秦萧莫名其妙地欠了一笔人情债,还得起身谢恩。直到走出福宁殿,初夏温润的风拂过面颊,他背在身后的手沾了粘稠水汽,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下起小雨。   回想殿中的你来我往,秦萧不自觉地勾起嘴角。   他始终未曾把话挑明,是顾着君臣之分,也是拿不准崔芜心意——于她而言,他是臣子,是“兄长”,还是有着更为沉重、微妙的分量?   她登临九五,只要愿意,世间俊彦无不触手可及。那么在她看来,他是那万人如海中的“其一”,还是……无法取代?   秦萧知晓崔芜秉性,却不敢拿皇权来赌,原想着收复燕云,积累了足够的筹码,再挑破这层窗户纸。   然而眼下……   秦萧回头望去,只听脚步匆匆,殷钊举着一把撑开的油纸伞从后赶上。   “清早还是晴天,没曾想这会儿下雨了,”他对秦萧极恭敬,“雨天路滑,卑职送秦侯去枢密院。”   他是殿前司指挥使,崔芜最信任的心腹,如今亲自举伞引路,只能是女帝吩咐。   秦萧很客气:“有劳殷指挥使。”   女帝待武穆侯实在没话说,不仅把枢密使的位子留给他,更于年初调颜适入院,目的自是让颜小侯爷摸清院内人事关系,为自家主帅铺路。   秦萧赶到枢密院时,颜适已经候在檐下,见状快步迎上:“少帅……”   秦萧淡淡横了他一眼。   颜适会意,改口道:“使相。”   这个称呼略显怪异,盖因秦萧的官职是“枢密使”,加封“同平章事”——在前朝,唯有加上这个头衔,方有资格入政事堂拜相。   本朝不设相,秦萧这个“同平章事”虽不像盖昀那般入阁称“辅”,权柄却是从宰相手里分出的,称一声“使相”实至名归(1)。   枢密院共十二房,自枢密使之下,尚有二把手枢密副使、管宣旨的都承旨、纠正各房事务的详检官,另有计议官、编修官等(2),众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如今主官上任,免不了各自拜见,又将手头之事梳理汇总,逐一禀明。   秦萧有了女帝亲自打的“小抄”,对各人职务已有了解,此时一一对照,更觉清晰分明。   少顷,轮到支差房主事上前回话,这一房管的是调发军队,江南各路吏卒调配,迁补殿侍,选亲事官。他的简报却很有意思,主职一字不谈,反倒是无关紧要的琐碎杂务说了许多,换个不知情的,指不定就绕进去,听了半晌也摸不清门道。   这是存心刁难,颜适眼睛一瞪,待要开口,却见秦萧竖起手掌。   他不甘不愿地闭了嘴。   秦萧将“小抄”翻过一页,果不其然,这位主事出身范阳卢氏。   既是世家,又与他有过节,新仇旧怨攒一块了   “旁的不必多说,”秦萧神色淡淡地打断他,“本侯只问你,江南并入大魏治下,各地吏卒如何安排?年初铁勒南下打谷草,军队调配记录拿来与我瞧瞧。”   那人不想秦萧竟对本房职权了如指掌,哽了片刻方赔笑道:“这……簿册杂乱,一时怕是寻不到。左右侯爷今日头一回点卯,不妨先瞧瞧旁的,等下官寻到了,再给您送去?”   他对秦萧的称呼是“侯爷”而非“使相”,心机可见一斑。   秦萧笑了。   “若是陛下要看簿册,你也这般推三阻四?”他语气温和,言辞却极锋锐,“清行,昔年陛下拿下合水,向当地豪强索要账簿未果,是如何处置的?”   颜适在秦萧身边长大,如何不清楚自家主帅心思?当即冷笑一声:“陛下屠了合水县衙,家产抄没,充作过往三年赋税,空出的位子一律从凤翔调派填补。”   那人脸色狠狠一白。   秦萧接了颜适递来的茶水,低头吹着热气:“你是现在回去将簿册送来,还是要秦某禀明圣上,按规矩办事?”   若是换做旁人,这支差房主事未必会屈从威胁,他身后是“五姓七望”之一的范阳卢氏,没有确凿把柄,岂是随意能动?   然而眼前人是武穆侯,遥想几个月前,清河崔氏因何覆灭?明面上的缘由是欺君罔上,戕害天子考妣,可有心人谁不知晓,这理由只有一半真,剩下的一半,却是崔氏子弟得罪了武穆侯,甚至说出“拿捏秦萧生死”这样的狂妄之语。   说到底,他故意挖坑,是为试探而非陷害。若秦萧不察,后招自然源源不断。可他现在非但觉出不妥,还言辞犀利地敲打,当面硬刚实属不智。   “下官明白了,”支差房主事放低姿态,好似真心忏悔,“原是下官办事不力,这就去寻簿册,午时之前必定送到使相案头。”   言罢,躬身退下。   秦萧摆了摆手,各房主事相继退出。待得屋里再无第三人,颜适憋了半晌的气终于喷出:“算他识相得快。”   若此人再刚片刻,颜适便有理由将话风递进福宁殿,到时可没这么容易揭过去。   秦萧却道:“刚处置了崔氏,再动卢氏,京中世家势必有所反弹。”   “眼前陛下要操心的事够多了,没必要平添是非。”   颜适冷哼一声,却未曾反驳。   秦萧将崔芜所列簿册摊开,用朱砂圈出的头等要事赫然是“设武备,兴火器,组建神机营”。   他用笔杆点了点桌案:“火器之事,可是工部主管?”   颜适犹豫了下:“名义上是工部主理,但陛下在工部之下设璇玑司,由镇远侯全权负责,便是工部尚书也插不进手。”   秦萧挑眉:“丁钰?”   颜适点头。   秦萧一度瞧丁钰极不顺眼,亦不理解崔芜为何对一油滑媚上的商贾这般看重,时至今日却不能不承认,是自己狭隘了。   单论识人、用人一道,崔芜胜他良多。   “去请镇远侯,”他沉吟道,“此事还需与他商谈。”   颜适一阵风似地去了。   丁钰来得很快,他可不像支差房主事那般没眼色,早备好了相关文卷,来了也不多寒暄,直奔主题。   “陛下的意思是,神机营人数在三千上下,后期酌情扩编。其中步兵两千四百人,骑兵六百人,皆需配备火铳。”   颜适奇道:“骑兵也能配火铳,怎么配?”   不怪颜适惊讶,实在是他见过的火铳皆长如人臂,以火绳引发。步兵换弹尚需配合三段阵法,何况马背颠簸?   丁钰笑了笑,瞅着屋里没外人,门口亦有亲兵把守,遂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丢过去。   颜适打开盒盖,不由惊呼一声,只见盒中亦是一只火铳,长度却只有寻常火铳一半不到。   更重要的是,它并未拖着那根累累赘赘的火绳,叫人不免好奇是如何引发。   “寻常火铳都是前膛装弹,这是后膛装弹,以燧石触发,”丁钰说,“使用时可十弹连发,省下了换弹时间。”   以秦萧的老成,都听得眼神发亮,遑论颜适。他掂量着火铳,恨不能寻个无人角落自己试上一试。   “若真如丁侯所言,此物必有大用,”秦萧问道,“只不知工部如今有多少新式火铳。”   丁钰:“加上你手里这支,不超过十件。”   秦萧:“……”   “看我做什么?你不知道这玩意儿造起来有多费劲!”丁钰说,“首先是铁,哦对,这事还得多谢你。”   秦萧奇道:“谢秦某什么?”   丁钰:“铸造火铳的铁矿多是从你们河西镜铁山出的,严格说来,有你一半功劳。”   秦萧揉了揉额角:“河西已属天子治下,丁侯这话莫要再提。”   丁钰没什么诚意地“哦”了一声。   然而秦萧留意到另一处细节:“丁侯的意思是,不是所有地方的铁矿都能用于铸造火铳?”   丁钰心说:哟呵,这小子还挺聪明。   镜铁山铁矿富含锰元素,由此结晶成的菱铁矿十分适合高炉冶炼。不过这些很难向没有化学常识的古人说明,丁钰只得含糊带过。   “再有是炒铁技法,这个需要工部配合。还有铸造法门,使相需知,每支枪的每个零部件都需画出图纸,标明尺寸,再由匠人手工打磨,稍有差错便是谬以千里。”   “能造出十支可用的,已是走了狗屎运。”   秦萧和颜适俱是叹息不已。   ----------------------- 第241章   丁钰在枢密院与秦萧、颜适商谈了将近两个时辰, 直到小吏送来午食,才恍然惊醒。   “这就到正午了?”他摁了摁脖筋,探头去瞅小吏手中食盒, “今天备了什么好吃的?”   盒盖打开,答案揭晓。   东西倒是不少, 米饭、蒸饼、羊肉、鱼脍,还有一碟笋。   然而饭食由光禄寺提供,立朝初期, 又是保量不保质的大锅饭, 不能奢望有多精致。米饭、蒸饼且罢了,羊肉是白水煮的,脂肪肥厚,瞧着就无甚胃口。笋也好不到哪去,烂糊糊的一碗羹,加了些盐与胡椒调味。   至于鱼脍……秦萧记得崔芜千叮咛万嘱咐过, 生鱼生肉容易寄生虫卵, 进入人体吸血噬髓,神仙也救不回。   他用一根手指抵着, 将盛鱼片的碟子推远了些。   平心而论, 工作餐不算差,有菜有肉,比寻常人家好上不知多少倍。但从丁钰到颜适都是苦着一张脸,习惯了府里小厨房的菜色,实在是由奢入俭难。   “要不,”颜适弱弱地,“把这些分给各房管事,我从萃锦楼叫些饭菜进来?”   不必秦萧开口, 丁钰先横了他一眼:“你是唯恐言官抓不到你……家少帅把柄,参他一个作风豪奢、不恤物力?”   颜适寒冬腊月领兵设伏于结冰的河道时都没这么艰难过,夹了块肥白羊肉送进嘴里。   好膻!   许是他龇牙咧嘴的模样太生动,丁钰有点想笑,忍住了。   “今早萃锦楼进了新鲜鹿肉,我让陈二娘子留了一头,”他说,“等晚上回去,一半烤了,一半做鹿肉羹。”   颜适这才有了笑模样,又问:“少帅可要一起……少帅?”   他诧异扭头,只见秦萧将方才草拟的奏疏收入袖中,起身要走。   “少帅这是去哪?”   “既已有了章程,自该禀明陛下知晓,”秦萧神色如常,“秦某去一趟福宁殿,你二人自便即可。”   言罢,缓步踱了出去。   颜适与丁钰面面相觑,片刻后,丁钰迟疑道:“这个时辰,福宁殿应该还没传膳吧?”   颜适:“……”   诚如丁钰所言,女帝还没用膳,闻听武穆侯求见,她略带讶异地抬起头。   “早上刚走,怎么又来了?”她暗自嘀咕,“不会是第一天上班受了委屈,找我给他撑场子吧?”   这么一想,顿时坐不住了。   “快请。”   秦萧入殿行礼,照旧是膝盖还没弯下,就被崔芜一把拖起:“怎么这时候来了?”   秦萧抽出袖中奏疏,恭敬递上。   “陛下所言设神机营一事,臣与镇远侯、定西侯商议过,已经有了章程,”他说,“此为条陈,请陛下过目。”   崔芜翻了两页,忽又想起一事:“这时候过来,兄长用饭了吗?”   秦萧垂眸:“尚未。”   崔芜很自然地拉过他的手:“那先用饭吧,等用完饭,我再与兄长细细商议。”   秦萧不易察觉地抿起嘴角:“臣遵旨。”   福宁殿的菜色可比光禄寺好太多了:烤鹿肉、葫芦鸡、鲈鱼羹,素菜有油焖笋、菊花豆腐、百合酿山药。此外还有饭后甜点,玫瑰酒酿小圆子。   小厨房没准备秦萧的份,但这分量两人吃绰绰有余。   “今日有新鲜鹿肉,本想送些与兄长,没想到兄长自己来了,”崔芜给他夹了一筷,“鹿肉乃大补之物,兄长正需恢复元气,可以多吃用些。”   新烤的鹿肉金黄酥烂,秦萧用得极痛快,忽而想起有一年年关,他于凉州城外猎了两头半大鹿崽,一时心血来潮,充当年礼送去凤翔。   颜适回来禀报说,崔芜很是喜欢,当天就炖了鹿羹,剩下的送进冰窖冻住,说是等秦萧来了烤着吃。   他慢慢住了筷,偏头瞧着崔芜用饭,唇上沾了一层油亮水光,色泽鲜艳欲滴,极是可人。   仿佛是身体本能,他伸出手,用指腹为她抹去嘴角油渍。   崔芜并无抗拒,反而弯下眉眼,瞳仁仿佛洒落一把星辉。   秦萧只觉心情舒畅,原本举棋不定之处,突然就释怀了。   “这样已经很好,”他想,“能日日见到她,一起坐下用饭,彼此言笑亲密无间,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这一生都在不断挥别:嫡兄教养他长大,却在成年后百般提防。嫡母温柔慈爱,却只想他为嫡兄铺路。生母囚困后宅、受尽凌辱,临终只愿亲生孩儿孤单一生,再不能为祸女子。   秦萧从不奢望留住什么,当他向崔芜下跪称臣,亲手献上那枚虎符时,是真的下定决心退回那道名为“君臣”的红线后。   如果不是崔芜不断地靠近、一反常态地攫取,这就是他为自己准备的结局:做一个孤臣悍将,执干戈收复幽云,而后挂印交权,以富贵闲人的身份终老。   以他与崔芜的情分,只要他识相退让,她大约不会过分逼迫,走到鸟尽弓藏的那一步。   但崔芜的态度是他始料未及的,她不甘于只做“君臣”,却也不曾把话说开。她不断越过“君臣”间的界线,用言语、用行动告诉他,他于她是不同的。   秦萧一度惶惑不适,拿不准应有的姿态,以致谨小慎微过了头。但现在,他只想默默享受这份不足为外人道的“特殊”。   不需说破,也不必挑明,只要维持现状就好。   他盯着崔芜的时间有些久,女帝摸了摸脸:“怎么,是我脸花了,还是沾了污渍?”   秦萧笑了笑,随便寻了个借口:“今日鹿肉甚是美味,不觉用多了,有些饱胀。”   崔芜信以为真,命阿绰送上山楂茶,又道:“兄长若喜欢,剩下的清炖了,留着你晚上用,如何?”   女帝加恩,做臣子的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秦萧颔首:“甚好。”   却没留心,崔芜如此说,就是要将他留在宫里用晚饭。   此时已然入夏,北地虽比南边强些,午后也难免炎热,屋里更是闷热异常。   幸而女帝体恤,许六部值房用冰,这才稍稍好过。   逐月踩着夏蝉绵长的“咿呀”声走进中书省值房,竹帘挑起,凉意沁入发肤,隔绝了暑热。掀帘的动静惊动屋里人,众多着官服的男子回过头,虽然出身各异、面貌不同,眼神却如出一辙。   像极了狼群打量闯入领地的异类。   第一次面对此情此景时,逐月紧张得指尖打颤,手心被汗水湿透,在案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掌印。   但是现在,她已可以挺直腰板、面不改色。   “奉陛下口谕,宁安侯韩筠、忠勇侯岑明平江南有功,封怀化大将军,赐黄金百两,绸缎百匹,”她朗声道,“请中书省拟一道旨意。”   本朝武将品级效仿前朝,怀化大将军为高级武将,正三品。巧的是,秦萧所领枢密使之职,亦是正三品。   一边是情深恩笃的“结拜义兄”,一边是追随多年的心腹部将,女帝这碗水端得极平。   值房里的男人们这才动了,有人殷勤着搬来座椅:“拟旨需时,逐月姑娘不妨坐下用杯热茶?”   逐月面色淡淡:“不必,为主子办事,不敢坐。”   几个官员相互看着,用眼神传递出深长莫测的意味。   女帝不喜宦官,这不失为一桩好处,可她也没打算放任文臣把持朝政。除了以武将制衡文臣,更扶持宫中女官,许她们插手朝政。   好比逐月,她虽没有正经的品级,却形同“天子秘书”——每日送去垂拱殿的折子皆由她事先看过,按轻重缓急列出条陈。   此外,大魏不设门下省,中书省所拟旨意亦由女官审核,确认无误方可盖印,相当于另一个时空的“批红权”。   单这两项权柄,便够文官喝一壶的。   这就仿佛一架天平,以往,一端是皇权,另一端则是全体文官构成的“相权”。但是在大魏,这一平衡被打破了。   女帝主导的变革绝不止“寒门入仕”这么简单,在她有意无意的默许下,天平的另一端出现了女官的身影。她们人数不多、力量微薄,却与人多势众的文官群体形成拉锯。   结果会怎样?   眼下,没人能预判。   可以想见,这于文官是无法容忍的,但同样,他们也没法与皇权正面相抗,只能暗地里使绊子。   然而这并不容易,逐月精明谨慎软硬不吃。第一日当值,有中书舍人见她面嫩貌美还是个女人,拐着弯子调笑两句,被毫不客气地怼了,末了扣上一顶轻薄的帽子,好些天没敢出门见人。   前车之鉴如此惨痛,旁人自不敢掉以轻心。   逐月面不改色地站在那儿,丝毫不因旁人异样的注视而怯场退让。她的底气来源于身后,半开的窗扉映出垂拱殿的一角,碧瓦飞甍、上蹲异兽,是九五至尊的无上象征。   她是天子近侍,除了皇权本身,无所畏惧。   忽听竹帘晃动,又有人进来。这位在大太阳底下奔波半日,面庞晒得通红,居然是被女帝钦点为探花的洛明德。   他与逐月打了照面,先是微露惊讶,很快又恢复自然,捧着文书到了一人面前:“荀舍人,这是你要的卷宗。”   逐月留意到他额角汗渍与脖颈打湿的发根,微微叹了口气。   今科探花如何?天子钦点又如何?出身寒微,没有家世,入了这世家扎堆的中书省,也唯有打杂跑腿的份。 第242章   刚入中书省时, 洛明德也曾有过万丈雄心,誓要凭满腹才学扶摇直上,施展生平抱负。   然后很快, 被教做人。   如果说,文臣占据了半壁朝堂, 中书省就是世家的自留地。此处掌天子诏命,是最有可能面见天子的所在,平日往来皆是出身高、样貌好的世家子弟。   如洛明德这般的寒门士子, 纵是满腹才学、功名加身, 也只有跑腿打杂的份。   他进中书省数月,每日来得早、走得晚。同僚们刁难他,什么脏活累活都交给他,不说旁的,单是整理文库,上千份卷宗一一经手, 便够喝一壶的。   若是换作半年前, 洛明德大约会满心不平、抱怨不断。但经过垂拱殿一番提点,他心思沉淀了许多, 不以一时得失为意, 便不再计较这些鸡零狗碎的刁难。   这一晚,他贪看卷宗,直忙到华灯初上还未离去。忽听脚步细窣,几道身影溜了进来。   洛明德初时以为是偷卷宗的贼人,闪身躲到木架后,听他们开口,声音却颇耳熟,竟是几个平日里最喜刁难人的世家子弟。   他屏住呼吸, 听他们交谈。   只听其中一人道:“安排妥当了吗?”   “放心,三日后萃锦楼有论题,她必是去的。到时……嘿嘿,顺理成章,故人相见。”   “那小娘们仗着陛下撑腰,总是目中无人的样子,这回好了,看她还如何得意。”   “她毕竟是天子近侍,行事务必周密,万不能落下把柄。”   “哼,那姓孙的本是个酒囊饭袋,出现在萃锦楼再寻常不过。偶然相遇,怎怪得旁人?到时……嘿嘿,看好戏便是。”   三人低声商议了几句,瞅着四下无人,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洛明德等了片刻,自藏身处走出,一颗心兀自砰砰乱跳。   虽然那三人未曾指名道姓,但天子近侍,又是女子,除了逐月还能有谁?洛明德不知逐月身世,亦猜不透这三人谋划,但他很清楚,三日后的萃锦楼藏了陷阱,去不得。   洛明德有心提醒逐月,奈何他是外臣,入不了后宫。圣旨又不是每日都有,逐月不进中书省,他便见不到人。   幸而第三日休沐,洛明德左思右想,决定亲自去萃锦楼门口堵人。   他怕引人注目,故意扮作贩夫走卒的模样,不知从哪寻来一辆板车,蹲在后面颇像回事。从清早等到午时,肚子饿得咕咕叫,实在耐受不住,去旁边巷口买了个胡饼,忽听车轮辘辘,一辆马车从身后驶过,逐渐缓下。   洛明德心头警铃大作,猛地回头,只见那马车果然停在萃锦楼前。车中走出一人,虽是男装打扮,可身姿娉婷、步履婀娜,分明是个女子扮的。   洛明德“啊”了一声,就要张口唤人,忽觉肩膀一紧,却是被那摊主当成吃霸王餐的小贼,脸色不善地扣住了。   “给钱!”   洛明德急得连冒汗带比划,好容易掏出荷包付了帐,扭头一看,那女子已经没了踪影。   他三两步追进楼里,环顾四周,只见那男装打扮的纤细身影正在小二引领下走上二楼。洛明德顾不得许多,箭步冲过去,扯着逐月闪进廊角:“你不能来这儿!”   逐月冷不防被人拽住,也惊了一跳。待得看清是洛明德,方长出一口气。   “洛探花?”她诧异道,“你怎会在这儿?”   洛明德说不清缘由,只含糊道:“你先跟我走,有人要对付你。”   逐月先是一愣,继而沉下脸色:“什么意思?谁要对付我?”   洛明德待要开口,忽听一旁有人不敢置信道:“……芳娘?!”   洛明德不明所以,逐月却变了脸色。   然而此时躲闪已经来不及,她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果然对上孙景欣喜若狂的眼。他身后跟了两个年轻男子,都是见惯的面孔——正是那日躲入文库密谋的中书舍人。   洛明德脑中“轰”一声响,心说:完了,还是迟了。   没等他想法敷衍过去,孙景一把推开他,攥住逐月手腕就往外拖:“走!你跟我走!”   逐月拼命挣扎,却如何挣得脱成年男子气力?眼看被他拖出五六步,周遭人的目光全被吸引过来,忽听“咣”一声巨响,却是洛明德情急之下,抄起案上茶壶,使出吃奶的力气砸中孙景后脑。   巨响声中,碎瓷飞溅。孙景脑中既疼且晕,不自觉地松了手。缓过劲时,只见洛明德将逐月牢牢护在身后,指着自己驳斥道:“青天白日,天子脚下,你强掳良家,是何居心!”   孙景当了一辈子的“江南第二太子”,除了亲爹亲哥,就没把谁放在眼里过。如今虽是降臣之身,被迫低头,傲气却没消磨干净,又见洛明德衣着朴素,直与贩夫走卒无异,更不将他放在眼里。   他不屑理会这胆大包天的小子,劈手揪过洛明德衣领,一拳砸在他脸上。   孙景再如何纨绔也是节度使府出身,自小习练拳脚功夫,岂是一介书生能扛住的?只见那洛探花落水狗似地趴在地上,脸上好似打翻了朱砂砚台,鼻血喷了一头一脸,半晌爬不起身。   孙景犹不解恨,摸着后脑勺的血,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给爷打!废了这小子一条腿和一双胳膊,有事爷顶着!”   他身后的家丁们答应一声,就要撸袖子上前。   逐月挺身上前,怒斥道:“放肆!他是朝廷命官,天子门生!你敢动他一下,江东孙氏就得九族陪葬!”   她语气凌厉、态度凝肃,家丁们为其气势所慑,一时倒真有些犹豫。   孙景恨得牙根痒痒:“好啊,我说你怎么不回孙家,原来是跟了别人!”   “朝廷命官又如何?敢拐带我的侍妾,我就打得!”   说话间,那傻愣在原地的小二终于回过神,忙上前阻拦:“这位大爷,不可造次!这、这是宫里来的贵人!”   孙景却不信,当面一口啐上:“哪来的什么贵人?这是我府里逃出的妾室,一个玩意儿罢了!”   “我自己府里的人,带回去管教,有什么不成!”   说罢,他恨得不行,捏住逐月下巴,将她的脸狠狠扭向自己。   “当初在江南,爷是怎么对你的?当宝贝似的捧着,要什么给什么!”   “我娘看你不顺眼,几次三番想赶你走,都是爷拦下了。可你呢?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眼看孙氏遭难,消失得无影无踪,还跟了这么个穷小子,把爷的心意丢在地上踩,浑不当一回事!”   “爷今儿个就叫你知道,你他娘的是谁家的人!”   他不顾逐月挣扎,伸手拽住她衣襟,“撕拉”一声扯下一大片。   小二见势不妙,赶紧去搬救兵。另一边,洛明德懵头懵脑地爬起身,见状血都涌上头顶,脱口厉斥:“你可知她是何人?此乃宫中女官,天子近侍!你羞辱女官,想犯欺君之罪不成!”   孙景根本不信,嗤之以鼻:“这一个朝廷命官,又来个宫中女官。来,继续编!爷倒想听听,你们这对狗男女还有多少说辞!”   继而怒目圆瞪:“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   此时打手已经扭住洛明德胳膊,他却不顾自身,只冲着孙景怒吼:“你若不信,问问你身后那两人!他们在中书省当值,与女官时常照面!你问问他们,认不认得天子近侍!”   又对那两名世家子弟道:“你们可想好了!若是胡言乱语,来日传入天子耳中,就是你二人知情不报,置天子颜面于不顾!”   “想想崔氏下场,再问问你们自己,当不当得起天子一怒!”   那两名世家子弟起初或许存了看戏的心思,但洛明德叫破他们身份,众目睽睽之下,确实不好再做壁上观。   其中一人虽不愿,却还是勉强上前,拉住孙景:“孙兄且息怒,这其中许有什么误会。这位姑娘嘛……倒确实是天子身边的人。”   孙景对“天子”终究是忌惮的,闻言怔住:“你说什么?”   “她是陛下身边的得意人,时常出入中书省……唉,却不想竟是孙兄家中逃妾。”   那人甚是精明,表面劝架,实则拱火:“人家有天子撑腰,当然不把你这个旧主放在眼里。你且消消气,天涯何处无芳草嘛。”   另一世家子弟也道:“可不是?天子威重,咱们有什么法子?莫说只是一个逃妾,便是要咱们身家性命,也只能给出去啊。”   孙景稍一分神,逐月已然挣脱掌控。她冲到洛明德身前,用力推开拧住他的打手,又抓过他手腕检查伤处。   这般小心谨慎、关怀备至,如何不是情人间方有的姿态?   孙景虽莽,却并不蠢,当然知道天子之威非孙家可以抵挡。然而见此情形,刚压下去的怒火卷土重来,更有那两名世家子弟一唱一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今日且算了吧。”   “正是,人家可是天子跟前最当红的女官,多少青年俊杰想求都求不到,改换门庭实属寻常。”   “女子可不都这样?见了新的,便顾不上旧人……来来来,咱们喝酒去。”   孙彦只觉心口热血滋滋沸腾,每一寸皮肉都烧得作响。他推开拉扯他的世家子弟,抬腿踹飞洛明德,又把逐月扯到跟前。   逐月惊怒,劈手给了他一耳光:“孙景,你这疯狗,没完了是吧!” 第243章   逐月盛怒之下, 手劲异乎寻常的大。孙景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白皙脸颊上多了五道通红指印。   然而他怒到极点,反而冷静下来, 瞧着逐月的眼神幽幽的,像是藏了头吃人的异兽。   “果然, 有天子撑腰,说话都不一样了,”他偏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是挨那一巴掌时, 不小心咬破了舌尖,“可这是我们孙家事,我就不信陛下管天管地,还能管到孙家内帷。”   说完,他猛地抬头,向早已围了一圈的看客大声道:“诸位瞧好了, 这女人本是我们孙家妾婢, 私逃出来,被我逮着。我今儿个就在这儿把她办了, 也叫她知道不守妇道是什么下场!”   又是“撕拉”一声, 本就扯破的衣襟撕得更开,露出雪白肌肤与一角抹胸。   逐月被他羞辱,怒到极致,眼神森冷:“你自可动手。但你要想好,来日天子面前该如何交代。”   那世家子弟亦劝说道:“是啊孙兄,被天子知道,这事就不好收场了,且认了这个哑巴亏吧。”   孙景自幼被母亲宠爱, 脑子里就没“哑巴亏”这三个字,越发怒不可遏。   人一旦失了理智,许多话便不经大脑,他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什么陛下?不过是我孙家一介逃妾!我大哥不寻她算账,她还有脸与我孙家计较不成!”   周遭陡然安静,那两名世家子弟做梦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要命之语,脸色煞白。   逐月亦是惊怒:“你胡言乱语什么!”   左右已经开了头,孙景干脆把心里话都说出来:“我胡言乱语?你去孙府问问,谁不知道这事!”   “当初她从馆子里逃出来,若不是我大哥相救,早被鸨母拖回去打死了!她倒好,不想着报恩,一门心思只要出逃,连我大哥的骨肉也……”   话没说完,被极清脆的“啪”一声打断,是逐月又给了他一记耳光。   “孙景,”她冷冷地说,“你该死。”   孙景死死盯着她,他曾爱极这副清丽容颜,如今却只有滔天恨意。想打碎她的骨头,折断她的羽翼,叫她再不能远走高飞,只能被他踩进尘埃里。   然而未等付诸行动,身后有人猛踹一脚,力道倒是不大,却瞄准了膝弯薄弱处。   孙景猝不及防,踉跄着扑倒在地,回头正要怒骂,却突然愣住。   只见他带来的家丁无一例外,全被长刀架住脖颈。出手之人乃是国公府亲兵,浑身透着杀伐戾气,一看便是久经战阵。   被他们簇拥中间的却是阿绰,此时正解下斗篷,披在衣衫凌乱的逐月身上。逐月脸色苍白,开口极冷静:“此人方才出言不逊,有辱陛下圣明,如若放任,必会酿成大祸。”   阿绰点头,打了个手势。   酒楼大门轰然闭合,窗扉也逐一掩紧。楼中客人不料这等变故,刚要抱怨,却见寒光森然,数十把雪刃林立眼前,将到了嘴边的怨言怼回去。   京城乃天子脚下,百姓多少有些见识,如何不知利害?一时间楼中鸦雀无声,便是最扎手的泼皮,也不曾出言挑衅。   “吾乃宫中女官,奉圣命缉拿逃犯。此事本与尔等无关,但今日之事,不管你们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若敢泄露只言片语,便是不要九族脑袋!”   阿绰掷地有声:“可都听清楚了!”   看客们紧张的直咽口水,唯恐一字不慎就被官兵拿走。   “清、清楚了。”   “这位娘子……不是,女官放心!咱们今儿个什么也没瞧见,什么也没看见。”   阿绰神色冰冷:“所有人离开前登记姓名祖籍。张青,这事你去办。”   被点到名的亲兵答应着去了。   阿绰扭头盯着孙景,她所带的亲兵围成一圈,既隔绝开有心人的窥探,亦堵住那两名世家子弟的去路。   世家子弟察觉不妙,额角开始冒汗:“误会,今日纯属误会。”   又对阿绰赔笑:“阿绰姑娘,你看这等小事,何必闹出这么大的阵仗?若是惊动天子就不好了。”   阿绰追随女帝多年,早不是当初的无知弱女,闻言冷笑:“原来诋毁天子、陷害女官,在荀舍人眼里,只是区区小事?”   而后大喝一声:“全都带走!”   世家子弟慌了手脚。   他二人出身不凡,一个是颖川荀氏,一个是赵郡李氏。因不忿逐月素日强硬,又不知从哪听说了她的来历背景,故意引着孙景与之相遇。   孙二郎君的脾气在京中不是秘密,乍然见了昔日爱妾,必是要闹出事端。如若事情闹大,逐月声名受损不说,世家亦可借题发挥,叫她再无颜面行走于中书省。   若是顺利,说不定还能断了女帝启用女官的念头。   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   却不曾想,孙景激怒之下口不择言,竟将女帝牵扯进来,还道出如此要命的秘闻。   荀、李二人弄巧成拙,简直悔不当初,哪还有方才拱火的劲头?只管向阿绰讨饶:“阿绰姑娘,这事与咱们无关,都是孙二郎君酒后妄言!”   “你可不能冤枉好人!”   阿绰懒得搭理他们,递出眼色,自有亲兵堵上他们的嘴,将人五花大绑押下。   孙景是最后一个被拖走的,那双眼直勾勾的,只管盯着逐月。   “你是我的女人!”他从牙缝里挤出话音,“就算你改头换面,躲进宫里,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你问问自己,被我弄过多少回?以为进了宫就能一笔勾销?哈哈哈,妄想!”   他话没说完,同样塞了满嘴抹布。亲兵用刀鞘往后颈上一拍,他如死狗般瘫倒,被硬生生拖走了。   阿绰喘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看向逐月:“你……”   逐月却无甚表情,一副白惨惨的面孔,唯独眼睛是红的,仿佛全身血液涌入脑中,纠缠在一双眼瞳里。   “入宫吧,”她平静地说,“此事牵扯陛下清誉,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   虽然阿绰当机立断,杜绝了流言传扬的可能,但萃锦楼的动静闹得如此之大,更兼孙、荀、李三人被国公府亲兵带走,安的是寻衅滋事的罪名,关押所在却非京兆府或者大理寺,而是刑部天牢。如此兴师动众,但凡有些嗅觉的人都该知道,事情不简单。   顺恩伯府,孙彦听说消息已是一个时辰后。彼时,孙景被押入天牢,阿绰亦带着逐月与洛明德回宫复命。酒楼众人得了阿绰警告,谁也不敢将真相往外吐露,打探半晌也只得了个“孙景醉酒闹事,羞辱宫中女官,更对天子不敬”的模糊结果。   然而孙彦亦非省油的灯,更兼深知胞弟脾气,仅凭三言两语就大致推断出前因后果,脑中顿时“嗡”一声响。   他未尝没有不甘怨恨,但他远比孙景清醒,昔日婢妾已然站到一个高不可及的位子,再揪着往事不放,只会逼死自己。   这个道理,他掰开揉碎告诫了孙景无数遍,当时答应得好好的,怎就突然发了疯?   “你再说一遍,”孙彦逼视着打探消息的家丁,“当时还有谁在场?”   家丁战战兢兢:“跟咱们二郎君时常往来的两位中书舍人,还有天子身边的女官……”   孙彦蹙眉:“女官为何会在酒楼?”   家丁不明所以:“小、小人不知……”   孙彦挥手屏退他,眉头拧成细褶。寒汀陪在一旁,忍不住道:“二郎君虽有些骄纵,但也懂得轻重,入京这些时日一向循规蹈矩,如何惹下这等祸事?”   孙彦恼火:“还能为何?自是有人撺掇的!”   话音未落,只见女婢匆匆来报:“夫人闻听二郎君被押入天牢,急怒攻心,吐血晕厥过去。”   到底是亲生母亲,纵然一直偏爱幼子,仍有一份亲情在。孙彦立刻扭头:“派人去请郎中,能寻到的都请进府……”   寒汀答应着去了,刚到门口,忽听轰隆如雷,却是无数披甲执锐的卫兵疾步而至。为首之人高居马背,挥刀厉喝:“奉陛下口谕,顺恩伯府不思圣恩、欺君罔上,给我围了!”   正是延昭。   卫兵们依令而行,在巷口架起拒马,只一个照面就将偌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与此同时,寒汀心口发凉,“砰”一声掩上角门。   “伯爷,大事不好!”   突遭惊变的不止顺恩伯府,牵扯其中的荀家和李家也得了同样待遇。赵郡李氏家主正是如今的吏部左侍郎,位高权重,非同小可。荀家与朝堂牵扯少些,唯有一个荀九郎出仕,算是族里最出挑的人才。   然而京中没人敢小瞧,盖因荀氏有一门了不得的姻亲——长房嫡女三年前嫁入陈郡谢氏,以儿女姻缘为盟,荀谢两家结为政治盟友,一荣共荣,不可小觑。   可再如何尊荣无双的世家大族,在禁军明晃晃的刀枪前也只有觳觫战栗的份。管家忙不迭命人封门闭户,又急着往外送信,却哪里出得去?一时间,府中人心惶惶,待要自我安慰,想起清河崔氏的结局,便知“世家大族”这块金字招牌,在女帝面前大抵是不管用的。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礼部值房的谢尚书听说了消息,吏部的李侍郎也知晓了内情。两人凑到一处,交换过一记暗流汹涌的眼神,都知今日之事怕是不能善了。 第244章   荀、李两位郎君固然骄纵, 无缘无故,怎敢设计天子近侍?自然是得了家中长辈默许。家主们所想与年轻人又有不同,逐月名声如何不要紧, 要紧的是借此炒起舆情,绝了女帝征选女官入朝的念头。   自古阴阳有序、乾坤有常, 女子就该安分守己,如女帝这般离经叛道者,一个已经太多, 若是人人效仿, 世间焉有纲常可论?这世道又要乱成什么样?   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世家大族尤其如此。   他们料到女帝会有所反应,也做好最坏的打算——无外乎壮士断腕,赔上两个年轻儿郎仕途,换家族安稳,也不亏了。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却不曾想女帝反应如此之大, 一没有审案定罪, 二未曾召家主质问,直接命人围了府邸。   这情形, 很难不让人想到清河崔氏的下场。   “陛下这是要鱼死网破?”李侍郎惊疑不定, “她就不怕传扬出去,坊间物议纷纷,自己名声不保?”   谢尚书比他看得清楚:“她以女子之身为帝,史书上的名声本就不会好听,即便不来这一出,坊间物议也从不曾平息过。”   李侍郎越发着急:“她不要名声,就拉着咱们一同下水?谢公,咱们这些人都唯您马首是瞻, 您可得说句话。”   谢尚书颇为厌倦地摁了摁眉心,心里不是没有疑惑。   “陛下虽非仁君,行事亦有章法,怎会突然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他目光严厉地看着李侍郎,“士钊,你可有什么瞒着我?”   李侍郎叫屈不已:“我哪敢瞒着谢公……”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愣住,仿佛想起什么,表情隐约变了。   谢尚书正盯着他,自没有放过这一瞬的神色变化:“想到什么了?”   李侍郎脸色难看:“是我家七郎,与那孙二郎君饮酒时,听他说过几句醉话。话不大好听,我命七郎守口如瓶,万不可说出去……”   他觑着四下无人,在谢尚书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把个谢崇岚惊得老眼圆睁,继而目露沉吟。   “如此便说得通了,”他沉吟道,“只怕今儿个这出还不是应在那女官头上,是孙二郎君说岔了嘴,得罪了那一位。”   他朝垂拱殿方向虚虚一拱手,又叹息:“若真如此,事情就不好办了。”   李侍郎眼神忽闪:“孙家的债,合该由孙家人自己担着,怎好将旁人牵扯进来?魏公说,是不是这个理?”   谢崇岚沉吟不语。   世家反应很快,不过半个早晨已经商议好对策,赶着往垂拱殿求见女帝。   这事不好办,但也不算太难办。女官受辱,自要安抚,为保名节,最好是天子赐婚——只要成了一家人,不管孙景在酒楼中说出何等难听言语,都可归之为小情侣闹别扭。   女帝也是同样的道理。   这世道看重出身,贫寒门第比之簪缨世家天然低了一等,但事无绝对,于女子尤其如此。   理由很简单,出嫁从夫,比起血脉亲缘,女人出身高低与否,与夫君地位休戚相关。   女帝是楚馆妓子还是卑微妾婢都不要紧,只要迎娶一位清贵尊荣的皇夫,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连消带打,这便是世家文臣的如意算盘。   文臣聚在垂拱门外高声请见时,殿内明烛高照,寂静如死。逐月与洛明德双双跪在地上,阿绰侍立一旁,沉声禀明来龙去脉。   “李舍人已经招认……半年前,京中新开一家妓馆,老鸨来自南边,手下姑娘也以南人居多。李舍人喜爱江南风韵,隔三岔五便要光顾,次数多了难免泄露身份。老鸨知晓他是赵郡李氏郎君,又有中书舍人官职,越发奉承。”   “这老鸨有个习惯,凡是她馆中最出色的姑娘,都会请画师留下肖像。那一日,她命人将画像挂出,恰好李舍人登门,发现其中一幅与逐月十分相似,不免留了心眼。”   阿绰不着痕迹地瞥向逐月,见后者面无表情,微微叹了口气。   “李舍人归家后,将此事告知族中长辈。长辈亦觉蹊跷,遂动用了留在南边的人脉,辗转查证之后,发现逐月与时芳娘实为同一人。”   “李舍人于中书省任职,早不满逐月倨傲不驯,正好世家也想打压女官,商议之下定了计策,由李、荀两位舍人出面,引孙氏子至萃锦楼,假作偶遇。”   “只要孙氏子耐不住性子,当众闹出事端,则逐月名节毁于一旦,文官也有了充足的理由攻讦女官。”   说到这里,她到底没忍住,愤愤啐道:“这些文官,一个个嘴上冠冕堂皇,心思却再龌龊不过。这样的主意,亏他们能想得出。”   若非逐月心性坚忍,不比寻常女子软弱可欺,又或者,如果不是小二机灵,及时寻到国公府相助。   这一局怕是都要以逐月自裁、以证清白告终。   殿中再次陷入沉寂,穿堂风过,烛影飘摇。女帝只身端坐案后,脸上光影明灭不定。   许久,她笑了。   “朕知众卿必有高见,却不曾想,饱读诗书之辈,与那市井下流泼妇无甚区别,行事透着一股小家子气,”她摇了摇头,“哪怕逼宫乱政,好歹是真枭雄真豪杰,盯着女子名节做文章?”   “他们也就这点出息了。”   阿绰屏住呼吸,一个字不敢接。   逐月伏地叩首:“今日之祸全由奴婢行事不慎而起,奴婢辜负陛下所托,愿受重责。”   洛明德嘴巴张了又合,终是不忍逐月独自承担,紧跟着磕头:“陛下,此事臣也有过失,若非臣没能拦下逐月姑娘,也不至于闹到今日地步,臣……”   女帝摆了摆手,打断他二人争先恐后的请罪。   “此事的确因你而起,却又与你无关,”崔芜眸光幽幽,盯住逐月,“知道你错在哪吗?”   她没指望逐月参悟,直接给出答案:“你错在生成一个女人。”   逐月微怔。   “如果你是男人,即便立场相对、政见不和,外头那些人也愿意用体面的方式打倒你,用正当的理由攻讦你。”   “但你不是,这意味着所有盛行于名利场的规则都不适用。对付你,只需要一种手段,就是围绕你的性别做文章。”   “身为女人,是你最大的原罪,可唯独这一点,是你自己无法决定的。”   “你是这样,朕也如此。”   男人与女人,有多大不同?   几个染色体片段,决定的不只是生理结构与生育功能的区分,还有社会地位的天差地别。   为男子,可正大光明地读书出仕,建功立业。   当女人,就只能低人一等,被剥削、被羞辱、被践踏。   凭什么呢?   “朕今日告诉你一个道理,”女帝缓缓道,“如果有人因你无法决定之事而加罪于你,那不是你的错。”   “是天地不仁,是世道不公,是那些掌握了话语权,踩着女人的尸骨高高在上,实则不干人事的男人们的罪业!”   “用旁人的过错加罪自己,这是最愚蠢的做法!”   逐月瞠目结舌,女帝说的这些她并非想不到,只是过往十数年的见闻阅历禁锢着她、制约着她,叫她虽有野心,却始终不敢真正践踏千百年来的伦理纲常。   这般离经叛道的话语,一字一句直戳心窝,令一旁的洛明德变了脸色,却无法反驳。   “陛下的意思是……”   “知道外头那些人为什么敢肆无忌惮地羞辱你、作践你吗?”女帝淡淡地说,“因为世间规矩向来如此,就像这烛台,有光即为明,背光则为暗,弃明投暗者,人人得诛之。”   “那么你猜,要如何扭转这约定俗成的规矩?”   “答案非常简单。”   女帝指尖陡然发力,竟是赤手掐灭火苗,烛台冒出一缕青烟,她面上多了一片浓重阴霾。   阿绰心道不好,定睛细瞧,女帝手指果然被撩黑一片。   然而眼下不便开口,只能默默忍住。   “去开门吧,”女帝淡淡吩咐,“也是时候跟他们重新立立规矩了。”   垂拱殿门轰然洞开,等待许久的群臣鱼贯而入。出乎女官意料,盖昀与许思谦也在其中。约莫是从女帝异乎寻常的行事中嗅到不安气息,唯恐君臣争执闹出乱子,两人神色都很凝重。   许思谦慢了一步,附在盖昀耳畔低声道:“如何不见武穆侯和镇远侯?若是这二位在,兴许能劝一劝。”   盖昀叹息:“陛下命武穆侯领枢密院、建神机营,两位侯爷前日出城勘查地形,预备着先立营盘,这会儿还不知在哪耽搁。”   偏偏赶在这时候!   许思谦唉声叹息,却无计可施。   说话间,文官入垂拱殿行礼,彼时逐月与洛明德已退至后殿,唯有阿绰侍奉在侧。   “平身吧。”   百官谢恩起身。   谢崇岚隐为世家官员之首,这种场合由他开口最为名正言顺:“今日冒昧见驾,实是为了定国公府无故缉拿朝廷命官一事……”   女帝语气淡淡:“定国公并非无故缉拿,是朕的意思。”   谢崇岚等的就是这一句:“敢问陛下,荀、李两位舍人与孙世子所犯何罪,怎就下了刑部大狱?”   女帝嗤笑:“他三人所犯何罪,谢卿会不知道?”   言罢,将三人供词丢在地上。   “尔等自己看吧。” 第245章   谢崇岚将供词捡在手里, 从头扫到尾,而后极隐晦地瞥了李侍郎一眼。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从这供词来看,李侍郎非但早知逐月来历, 还默许自家儿郎设计陷害——若能成功倒也罢了,偏偏出了岔子, 被女帝抓到把柄,成了如今不上不下的局面。   有那么一瞬间,谢尚书觉得心累, 恨不能撒手不管, 让女帝将这蠢货一并处置了。   可惜不行。   京中世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今日处置了赵郡李氏,明日说不得就是陈郡谢氏。   女帝制衡世家的用心昭然若揭,这一次,他们必须迫其让步。   “臣请问陛下, ”谢崇岚打定主意, 徐徐开口,“这供词从何而来?”   女帝单手托腮, 眼带笑意:“自是这三人下狱后所招。”   谢崇岚点了点头:“这三人骤然入狱, 难免畏惧,若是为人恫吓,写下伪供也是有的……”   女帝微微眯眼:“谢卿的意思,是朕屈打成招?”   谢崇岚没接这个话头,今日之争,重点也委实不在供词真假。   “臣以为,即便供词是真,说到底, 也是李荀两位舍人年少好事,不值当陛下较真,”心念电转间,他知道孙景是保不住了,天子之怒须得有人承受,左右女帝与江东孙氏旧怨已深,就让孙家当这个替罪羊吧,“陛下曾言,以法理治天下,法无禁止皆可行……”   女帝勾起唇角。   她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但初衷是让刑部重修疏律,避免冤假错案,可不是让人钻空子算计她身边的人。   “且臣以为,当务之急非是处置荀李,而是设法补救,以免陛下清誉受损。”   女帝偏头瞧着他,那双眸子清亮至极,仿佛盛着月光。   一旁的盖昀突然心头咯噔,直觉这一幕好生眼熟。   正当他苦思冥想之际,女帝已悠悠开口:“照谢卿所言,当如何补救?”   谢崇岚使了个眼色,李侍郎会意,躬身上前:“其实,陛下绮年玉貌,正是大好年华。自古阴阳调和,方为人间正道,陛下鼓励民间婚娶,以充人口,自己也应以身作则。”   这话落下,立刻得到一片响应——   “今日之事看似荀李二人荒唐,实则也有陛下之过。”   “还请陛下早立皇夫,以正纲常。”   “有皇夫在,则坊间物议烟消云散,再无人敢指摘陛下。”   这几人一个比一个说得露骨,就差坦白道明,你娶一个清贵尊荣的皇夫,出身风尘那档子事自能一笔勾销,日后旁人提及,只会记得你是某家妇,谁还计较为妾为婢。   这是世间男子对女子的成见,女人不配为独立个体,成婚妇人已是低人一等,未出嫁的在室女更连全乎人都不算。   如何消除出身风尘的负面影响?找一个清贵男人,通过婚姻将自己变成他的挂件,那么再无人会指摘女子来历。   因为他们眼里根本看不到她。   这就是世家想出的解决方案。   盖昀眉头越蹙越紧,正待发话,忽见女帝眼风扫来,极严厉地盯了他一眼。   这是让盖昀袖手旁观、莫要插口的意思。   盖昀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李卿的意思,朕却不明白,”女帝微笑,“指摘朕什么?”   李侍郎当然不可能直说“被人知道当今天子曾是别人家逃妾,非笑掉大牙不可,朝廷亦是颜面扫地,再无威信可言”,遂义正言辞道:“陛下恕臣直言,您纵容女官行走外朝,此举实是不妥。虽您光风霁月,却难保适龄男女日日相见,心中生出遐思。”   “有道是一个巴掌拍不响,若非女官修身有瑕,又怎会惹出今日祸事?”   “臣以为,为正视听,陛下须以身作则,其一杜绝女官与外臣接触,其二便是早日立定皇夫,以免坊间非议……”   女帝玩味着“一个巴掌拍不响”,笑容越来越冷。   盖昀瞳孔骤缩,突然意识到这一幕为何眼熟。   当初崔氏以孝道人情逼迫女帝承认崔氏为宗室时,她虽一言不发,高居丹陛时,也是这般微微含笑。   一双眸子里的光亮得骇人,也冷得怕人。   刹那间,盖昀冷汗下来了,然而这时开口已经来不及,只见女帝缓缓起身。   “坊间非议,议的是什么?以身作则,则的又是什么?”她悠悠道,“李卿不敢说,朕便替你说了,不就是朕曾委身风尘,后又被江东孙氏强抢回府、逼纳为妾那档破事,是也不是?”   自古上位者最忌讳昔年污点,谁也不曾想女帝就这般直截了当地捅破窗户纸。那一刻李侍郎愣在原地,打好的腹稿全没了用武之地。   怎会这样?不应该啊。   她不应该是遮遮掩掩,窘迫难当,唯恐被人知晓不堪来历?   世家叫板皇权,拿捏的就是上位者爱惜名誉,不愿昔年污点为人知晓。   可若女帝不在乎呢?   谢崇岚远比李侍郎敏锐,想到某种近乎可怕的可能性,脸色终于变了。   “李卿方才有句话,朕听着很有意思,”女帝噙着笑意,“一个巴掌拍不响?”   “朕给李卿讲个故事吧。”   她背手身后,慢悠悠地踱到近前:“乱世之中,贫苦人家活不下去,将收养的女孩卖去了青楼。那女孩忍辱负重、做小伏低,只等机会成熟,从楚馆出逃。”   “她成功了,逃出龙潭。却又没成功,途中撞见节度使之子,被强掳回府,又入了虎穴。”   “节度使之子看中她美貌,她屡屡出逃,又屡屡被抓回。到最后,板子挨了,清白失了,肉身被凌辱,尊严被践踏。”   女帝一步一步走到李侍郎面前,直逼他双眼:“李卿,你告诉朕,这是谁之过?”   李侍郎如何听不出,女帝口中的“女孩”正是她自己?以他的心胸,自是以为种种苦难皆是女子之过,若她入节度使府能安分守己、卑事主母,也算得了不错的归宿。   可她偏偏不肯,拼死出逃,于中原腹地掀起滔天风波,最终力压群雄,登临皇极。   方有了世家今日的麻烦。   可这话不能当着正主的面说,李侍郎只能卑微赔笑:“这自然是……是那强抢民女的贼子的罪过!”   女帝也笑:“言不由衷,朕知你不是这么想的。”   她分明没说什么过分严厉地话,李侍郎却像被蛇蝎锁定的青蛙,冷汗不受控地往外冒。   谢崇岚瞧着不对,试图打圆场:“陛下乃一国之君、九五至尊,前尘往事皆已过去,实不必纠缠不放。”   “朕倒是不想纠缠,可有人处心积虑、机关算尽,非得捅朕的伤疤,”女帝一字一顿,“当着众目睽睽,孙景是怎么说的?”   “他说,朕不过是孙家一介逃妾!他大哥不寻我算账,我还有脸与孙家计较,是也不是?”   殿中文官并非人人知晓萃锦楼中对话,此时乍闻详情,简直三魂惊散了七魄。   李侍郎再愚钝,也知大事不好,立刻跪地请罪:“陛下恕罪,这都是那孙氏子狂悖,臣实不知情……”   女帝冷笑,转身拎起茶盏。   “知不知情,不要紧,”她轻言细语,“要紧的是,你该死!”   “砰”一声脆响,茶碗落地,砸得粉粉碎。   电光火石间,盖昀脑中闪现过四个字:摔杯为号。   只听脚步声仓促杂乱,无数皮甲卫士冲进殿中,为首之人正是殷钊。   殿门与窗扉逐一合拢,盖昀只嘶声呼喊一句“陛下息怒”,就被不绝于耳的金铁呼应声截断。   长刀出鞘,密集如林,寒光映照出殿中文臣惨白的面孔。   女帝低垂眼帘,似笑非笑:“当年,朕以命相搏,跳进运河才逃出生天。”   她睨着李侍郎:“李卿,你知道河水有多凉吗?”   李侍郎哪还答得上话?他只觉站在身前的并非九五至尊,而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索命厉鬼,烛火幢幢,鬼影森森,朝他露出狰狞爪牙,伏在地上的后背抖成筛糠。   女帝收了笑意:“看来李卿不知道……那便让他也亲身体会一番!”   殷钊打了个手势,早有禁军端着水盆上前,二话不说地揪过李侍郎,摁着他后颈将人压进盆里。   李侍郎口鼻被水淹没,惊恐地挣扎起来,然而他一介文人,如何挣得过两名孔武有力的卫士?只露脸喘息两下,就再次被摁进去。   一时间,殿内安静极了,只听到“咕噜咕噜”的呛水声。文臣们沉木浮石的好口才没了用武之地,齐刷刷地瞪着李侍郎,就像羊群盯着待宰的同类。   许思谦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帝,自他追随崔芜起兵以来,她都以英明宽仁的形象示人,偶有霹雳手段,也是对事不对人,仿佛天生是为那个位子而生。   这是他第一次隐约意识到,女帝心里压着一股情绪,比火烈,比海深。过去数年间,她用理智、用雄心将其压制住,从未显露人前。但是世家们阴毒下作的算计触了她的逆鳞,这股情绪再也压制不住,仿佛滔天洪浪般吞了朝堂。   待要上前劝阻,忽觉手肘被人扯了把,扭头见盖昀对他摇了摇头。   许思谦不解:盖相?   盖昀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屠戮朝臣是何等罪名,他日落在史书上,一个“残酷暴戾”是逃不掉的。然而女帝今日发作,不仅是对“朝臣”,更是对“世家”。   天子刀已出鞘,拦不住了。 第246章   垂拱殿中群臣惊悚, 女帝却难得分了神。   那一瞬间,她想到两个人。   一个是黄巢,一个是朱元璋。   黄巢攻破长安, 纵容部下大开杀戒,一句“冲天香阵破长安”, 血色淋漓,浸透纸背。   然而后世史书上,对他的评价并不低, 何解?   盖因被他屠戮的“万民”中, 有相当一部分是垄断了资源与晋升渠道的“世家”。   他用赤地千里的屠刀,瓦解了世家盘踞千年的根系,难怪后世有史学家评价,“他刀人八百万,人肉做军粮,却为中原拔掉了一颗千年毒瘤”。(1)   朱元璋以重典驭群臣, 吏治严酷堪称绝无仅有, 更曾有当殿鞭死勋贵的“壮举”。   这不是什么值得提倡的做法,但不可否认的是, 哪怕朱元璋几乎杀光了半个朝堂, 也没挡住明朝初年的蒸蒸日上。   不破不立,还是有些道理的。   “今日与众卿把话说开,是为了立个规矩,”女帝唇边重新浮起笑意,仿佛又变回那个和煦英明的君主,“刚愎自用是君王大忌,这个道理,朕很明白。众卿盼望为政者虚怀若谷, 再造‘王与马共天下’的盛景,这份心胸,朕也很佩服。”   “朕把话撂在这儿,日后朕若有什么考虑不周、思量不全的地方,尔等尽管畅所欲言,能改的,朕虚心纳谏。不能的,也可自我加勉。”   “只除了一桩。”   “那就是用朕,或者任何一名女官的出身来历做文章。”   女帝摆了下手,禁卫松开李侍郎。他顶着一头一脸的水珠,捂着胸口嘶喘连连,而后好像反应过来,膝行着爬到近前,抱着女帝小腿哀哀央求:“陛下……咳咳,饶命!”   “臣对陛下实是一片赤诚忠心,天地可鉴啊!”   女帝没言语,冷冰冰的目光掠过一干噤若寒蝉的文臣,最终定格在谢崇岚脸上。   谢崇岚谦卑地垂落眼帘。   “今日之后,若再有人对朕之出身,或是女官入朝指手画脚……”   女帝抄起案上砚台,垂眼对李侍郎笑了笑:“李卿,一个巴掌拍得响吗?”   李侍郎愣住。   下一瞬,砚台从天而降,夹杂着万钧之力拍在他额头上,“咣”一声巨响,偌大的垂拱殿随之颤了颤。   李侍郎扑倒在地,额头血如泉涌。   然而这只是刚开始。   第二下、第三下紧随着砸落,带着憎恶,挟着怨愤。鲜血喷涌而出,无穷无尽。   有那么一瞬间,女帝恍惚以为,那不是血,是被生生吸食的女子血泪,从这个敲骨榨髓者的身体里流淌而出。   她们在她耳边徘徊、悲泣,千年沉冤,今日方得讨回。   文官变色,眼睁睁看着女帝手持砚台,砸烂了李侍郎的颅骨,那样的疯狂又快意,就像砸烂一根试图禁锢她的铁链。   然后她抬头,伸舌舔了舔溅落颊边的血。   “……谁有异议,现在可以站出来。”   一片死寂。   如果文臣们早有预料,或许还可以密谋部署,最起码争一个不败之地。但所有的事都发生的太突然:荀李萃锦楼密谋是他们没想到的,孙氏子口出妄言不敬天子是他们没想到的,女帝的激烈反应与骤然爆发的杀机也是他们没想到的。   这种种“没想到”加在一起,造就了如今的局面,他们将自己打包送到女帝手里,却没有任何反击的手段。   一时间,所有人心中升起疑问,女帝自即位以来种种极富秩序性的举措,是不是在迷惑他们?她改革官职,分离军权,一切都那么的有章法,这一切莫不是为了混淆世家视线,以便在最出其不意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没人能给出答案,面对女帝含笑带血的质问,哪怕是世家魁首的谢尚书,也选择了同样的反应。   沉默。   北魏年间,尔朱荣尽灭朝臣两千余人的“壮举”迄今也才过去数百年,同以“魏”为国号,谁也不想拿脑袋去试女帝的刀锋有多利。   天理纲常固然要紧,可又怎么要紧的过自家性命?   面对意料之中的场面,女帝再次笑了。   “朕谅你们也不敢。”   与此同时,京城李家,拒马撞开紧闭的府门,健仆挥舞着刀枪木棍冲上前,试图阻拦禁军入府。   领兵的狄斐拔出腰刀,劈手斩落一记首级,而后厉声下令:“奉天子旨意,杀!”   另一处荀氏府邸,徐知源踹开府门,下达了同样的命令。   “——杀!”   很快,两处府邸响起厮杀与惨叫声。此时还是青天白日,不少百姓被吸引,虽不敢靠近,奈何人性作祟,依然躲在巷角探头探脑张望动静。   未几,只见一拎着包裹的豪仆从巷子里没命奔出,堪堪奔近拒马时,一支冷箭从身后射出,正中背心。   豪仆惨叫,倒在地上,手中包袱散落,居然装了几个大金锭与十来串明珠,个个都有指腹大小。   鲜血从背心涌出,明珠被血污淹没。   围观百姓无不悚然。   “要、要变天了!”   安宁没多久的京城再次迎来腥风血雨,主导一切的女帝坐镇宫城,不动如山。入伏后闷热的晚风进不去垂拱殿,竹帘低垂,冰鉴吞吐出森然凉意。   官员们虽然服软,却未得获自由。女帝发话,将人押入后殿,他们的生死依然只在天子一念间。   随后,她唤来殷钊:“盯着这些人的府邸,若有人密谋串联、欲行不轨……”   “杀!”   彼时女帝脸上尚有血痕,眼神是从所未有的冷戾。殷钊嘴唇动了动,终究只道出一个字:“……是。”   他待要退下,忽听身后女帝又道:“盖卿与许卿单独看顾,他二人身体算不得好,怕是不耐苦热,你命人送些冰过去。”   不知为何,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吩咐,殷钊却长出一口气,仿佛由此窥见这个杀神般的皮囊下,依然是他追随多年的天子。   “臣,领命。”   随着殿门轻轻响了声,殿中只余女帝一人。也许是方才一场发作消耗了不少精力,她坐于案后,单手支腮,眼睛微微阖起。   然而头脑依然清醒,她忍不住思忖,屠刀既已落下,要不要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叫盘踞中原千百年之久的世家彻底化为烟云?   虽然世家这玩意儿说到底是人心贪欲作祟,虽然今日寒门极有可能是来日世家,但重新洗牌有重新洗牌的好处,至少再分配过的资源可保上升渠道不被堵塞,新鲜血液能源源不断流入庙堂,而未来百年间也不至再出现王马那般一手遮天的毒瘤。   手段虽然简单粗暴了些,但简单粗暴也有它的好处。   她想的出神,忽听脚步声靠近,睁眼一看,延昭已跪于案下。   “陛下,臣来复命。”   女帝挑眉:“孙氏都清理干净了?”   延昭似有犹豫:“尚未。顺恩伯请见陛下,称有要事相告。”   女帝冷笑,刚压下的戾气卷土重来:“他算什么东西,想见朕就能见吗?”   “顺恩伯正是知道陛下会有此语,所以求臣将此物献上,”延昭从怀中摸出一封卷轴,双手托过头顶,“请陛下过目。”   女帝接过,展开看了两眼,眉心忽而微动。   “传朕旨意,”她冷冷道,“命顺恩伯觐见。”   这是孙彦第一次以臣子的身份单独觐见女帝,偌大宫殿,巍峨森森。她独坐烛光极盛处,支颐望来的眼神仿佛俯瞰蝼蚁。   那一刻,孙彦脑子里只闪过两个字:报应。   他不认因果,不信宿命,哪怕失了江南基业,也只懊恼筹谋不当,愧对先祖。   直到现在。   是他刚愎自用,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狂妄自负,逼走了本可为大臂助的当世人杰。   方才有江东孙氏今日之难。   “臣孙彦,叩见陛下。”   他放下所有的傲慢不甘,将姿态低进尘埃,只为给孙家争出一线生机。   女帝掂着手中卷轴:“这是你交给延昭的?”   “是。”   “从何得来?”   孙彦深知孙氏已到存亡关头,不敢有丝毫隐瞒:“先父图谋南楚已久,曾派商队南下赴闽,无意中得悉当地有银矿。”   “先父闻之大喜,遂以做木材生意为名,以银钱开道,疏通当地官府,将整座山头包下。开采出的银矿藏入空心木料,秘密运回吴越。”   是的,孙彦交与女帝的卷轴上,所绘正是银矿与藏银地点。可想而知,这批银矿一旦落入女帝手中,则国库空乏的困境立即迎刃而解。   “除此之外,还有江东孙氏多年积累,财帛、兵器,以及粮食,”孙彦平平板板地说,“昔年暴民作乱,围攻润州。先父病重,无力回天,只得命心腹突围,将这些交到微臣手中,指望孙氏有东山再起之日。”   女帝不怀疑这话,孙昭好歹是江东之主、一代枭雄,会留后手一点也不奇怪。   “微臣无能,守不住孙氏家业,与其蒙尘,不如献与陛下,只求饶过孙氏满门性命。”   这是一笔交易,条件亦算得上丰厚,奈何女帝不是商人。   她徐徐起身,背手踱到近前,垂眼冷睨孙彦。   “孙卿,你在跟朕谈条件吗?”   孙彦额角开始冒冷汗:“臣……不敢。”   话音未落,肩头猛受重击,竟是被女帝一脚踹翻。   女帝虽为女子,这些年勤于锻体,腿脚力量当真不小,紧跟着一脚踩中孙彦胸口。   “跟朕谈条件?”她冷笑,“你算什么东西!”   “你也配!”   ----------------------- 第247章   伤疤撕裂的一刻, 女帝意识到,横亘七年的脓血从没有愈合过,一直在煎熬作祟。   她不想遗忘, 也没必要遗忘。   扎在心口的毒刺,拔出来就好了, 她有权为此痛苦,也有能力让伤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什么江东孙氏?什么世出名门?狗屁!”   女帝抬腿猛踹,力道比不上久经沙场的武将, 却胜在了解人体结构。垫了硬木的靴尖正中肋下薄弱处, 孙彦只觉喉头发甜,张嘴喷出一口血。   不是不屈辱、不悲愤,但他现在没有与女帝叫板的底气与筹码。   就像当年的卑贱妾婢,无法逃脱节度使之子的掌心一样。   “昔年种种,皆是臣之罪过,”孙彦口齿含血, 声嘶力竭, “臣只求陛下放江东孙氏一条生路,孙氏上下必感念皇恩, 为您鞠躬尽瘁, 万死不辞!”   回应他的又是全力一脚,这一次,胁下剧痛钻心,是肋骨断了。   “你算哪根葱?”女帝冷笑,“朕麾下智囊无数、猛将如云,轮得到你万死不辞吗?”   “一介降臣,一个玩意儿,朕叫你生就生, 要你死就死,你也配跟朕讨价还价!”   说到极怒处,她抄起案上换过的冻石砚台,照准孙彦额角就是一下。   “咣”一声巨响,孙彦耳畔好似炸开水陆道场,半晌没缓过来。   待他回过神,额角鲜血小蛇般蜿蜒流淌,视野所及血红一片,他却顾不得擦拭,膝行上前抱住女帝靴筒。   “陛下麾下能人无数,却都是治国理政的栋梁之才,唯独微臣人品低劣、阴狭邪辟,堪为您手中刀刃。”   孙彦下了血本,为求打动女帝,不惜将自己贬损得一文不值。   换作七年前,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日会匍匐在女人脚底,靠自污换取她网开一面。   “臣知陛下素有整治朝堂的心胸,奈何世家势大,束手束脚,”他嘶声道,“臣愿为陛下马前卒,您令旗所指,便是臣刀锋所向。”   女帝微微眯眼,不曾应允。   但也没踹开他。   孙彦心知自己把准脉门,虽万般不甘,为求保全孙氏满门,还是咬牙道:“陛下有所不知,朝中文臣对您宠信武穆侯十分不满,迟早会生出事端。”   “凡事先下手为强,有臣在前面挡着,武穆侯坐镇枢密院,方能高枕无忧啊!”   这话戳中女帝另一处软肋,她目光闪烁,凝聚的杀机终于缓缓消散。   “世家想对武穆侯怎样?”她冷冷地问。   孙彦不知该心酸还是松一口气,口中道:“臣也是偶然得知,那卢尚书的千金对武穆侯一往情深,求而不得,辗转成病。”   “卢尚书疼惜爱女,不忍见她为情所困,于是遍访京中药铺,寻得一味……能令男子动情的奇药。”   女帝:“……”   她收起最后一点杀意,拢在袖中的手攥紧了。   此时,远在城外的秦萧尚不知京中变故,掩口打了个喷嚏。   丁钰回头看来:“怎么,不会是吹冷风着凉了吧?”   颜适闻言,立刻往火堆里添了两块干柴,火星泼溅,仿佛飞舞的金虫。   他们一行已在城外勘查数日,最终选定京郊西北二十里处的一片山麓。此地有水源、有河水冲刷出的平坦谷底,可安扎军营。亦有山麓连绵、茂林隐匿,可供操练火器之用。   秦萧将所探地形绘成舆图,与丁钰斟酌了细节,逐一标明。另一边,亲兵早已立起营帐,又寻附近农家买了鸡,炖成新鲜鸡汤,一人分了一碗。   “山里晚上凉,侯爷喝碗鸡汤暖暖身吧。”   其实眼下已入伏,晚上再凉也冷不到哪去,如此小心翼翼,无非是顾虑秦萧伤病初愈,元气尚未复原。   秦萧无奈一笑,接了汤碗。   “如此就差不多了,剩下的还需陛下首肯,”丁钰挠着下巴,“首批征选三千人,咱们留够五千人的地方,就算日后扩充也不怕。”   颜适偏要跟丁钰抬杠:“若是超出五千呢?”   丁钰梗着脖子,将干粮咽下。   “三五年间超不了,”他说,“就算人能凑够,火器也造不了这么多……回头我得跟老卢唠唠,这炒铁的匠人再不跟上,往后神机营断了粮,他自己跟陛下解释去,我可不帮他兜着。”   颜适撇嘴:“神机营不是你主理?你自己把事办了,卢尚书还敢在陛下跟前参你一本?”   丁钰:“那不行,怎么说也是顶头上司,真越过他,哪怕这回办成了,万一那老小子记仇,以后给我穿小鞋怎么办?”   颜适故意激他:“镇远侯身负皇恩,还怕穿小鞋?”   丁钰:“你小叔叔上回被人弹劾,都得光着脚跪地请罪,我怎么就不怕?”   秦萧原是饮着鸡汤听他二人斗嘴,不料自己被牵扯进来,目光似笑非笑地转来:“丁侯此话何意?”   丁钰敢逗颜适,却不大敢撩武穆侯的虎须——倒不是怕秦萧,是怕女帝护短,反过来找他麻烦。   “没……这不就随便唠唠嘛。”   他话没说完,忽听远处传来隐隐的马蹄声。值夜的亲兵纷纷起身,只见林中窜出一骑,眨眼到了近前。   “呛啷”数声脆响,亲兵拔出佩刀,寒光交织一片。   丁钰眼尖得很,借着火光看清那是张熟面孔,依稀是盖昀身边最得力的亲随,忙道:“别动手,是盖相的人,保不准为公事而来。”   亲兵这才收刀让路。   亲随跳下马背,连滚带爬地扑到近前:“我家相爷传话,宫中有变,请两位侯爷速速回京。”   秦萧骤然起身,第一反应是女帝出事了:“可是陛下有恙?”   亲随上气不接下气:“陛下……要杀人!”   秦萧瞳孔骤缩,与丁钰交换过惊疑不定的视线。   从城外赶回宫需要一天光景,说来很短,却能做很多事。   首先,忠武侯狄斐与宁毅侯徐知源围了荀、李两府,府中上下杀了个干干净净。待得夜幕降临,血水浸透每一块石砖,一具具尸首被抬出,挨个清点,验明正身。   而这只是刚开始。   狄斐与徐知源查抄了荀、李两府,搜出财帛与账本无数,里面记录的是这些年侵吞民田、贪墨国帑的勾当……虽说大多是后晋年间,但也不乏本朝账目。   更要命的是,账簿记载的不止两府。   狄斐亲自回宫复命,不出所料,引得天子震怒。一不做二不休,女帝将账簿交与刑部,又命狄斐与徐知源按名录抓人,下刑部大狱严审。   这一晚的京城在腥风血雨与鸡飞狗跳中度过,即便是深宅院墙,也挡不住街上传来的呼号哀求声。   有人心惊胆战,有人强自镇定,有人惶惑不安,还有人想拼个鱼死网破。   然而各家家主俱被扣在宫里,缺了掌舵之人,各府不敢轻举妄动。若是密谋串联、互通消息,暗中早有无数双眼睛盯紧他们,但有异动,等来的不是盟友支援,而是破门闯入的禁军,与一道毫不留情的“格杀”口谕。   大半个京城被血色浸染,只不知此间呼号比之昔年黄巢破京,差距几何?   与此同时,刑部大牢亦是人满为患。贾翊自接手刑部,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心中暗自感慨,世家不懂见好就收,非得往天子心窝处捅,踢着铁板了吧?   该!   就在这时,宫中密使登门,兜帽揭开,露出逐月姣好的脸。   “奉天子之命,”她说,“特赦孙氏子。”   贾翊眉心耸动,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孙氏子口出狂言,罪犯十恶之‘大不敬’,便是立决亦嫌太轻,怎可轻易放过?”   逐月面无表情:“此为陛下口谕,贾大人要抗旨吗?”   贾翊自是不敢,引着逐月去了大牢。   孙景是顺恩伯的胞弟,勉强沾了勋贵的边,无女帝旨意,没人敢擅自用刑。是以,他虽狼狈,却还全须全尾,只脸上多了几处肿胀的淤青,大约是被亲兵揍的。   牢门开锁声传来时,他正打着瞌睡,冷不防一抬头,就见木栏之后,逐月站在火光下,冷冷看着自己。   那一刻,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孙景咆哮一声:“贱人,你还敢来见我!”   不顾一切地冲上前,然后被禁卫一左一右摁住肩膀,押着跪倒在地。   孙景视线里多出一双莲青色的绣鞋,是逐月踱到近前,居高睨视着她。   “奉陛下旨意,”她重复道,“特赦孙氏子。”   孙景先是一愣,然后纵声长笑。   “我就知道,”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就知道那女人不敢对我怎么样!”   “哼,天子又怎样?还不是我大哥玩剩下的女人!这事既然被人知道了,她要是不想被唾沫星子淹死,最好的法子就是跟我大哥成婚。”   “就这,也得看我大哥乐意不乐意娶她。”   贾翊闻听此等大逆不道之语,看他的眼神就像看死人一样。   逐月却很冷静:“可否容我与孙氏子单独说几句话?”   贾翊已经意识到“特赦”旨意有问题,以女帝心性,怎可能放过孙氏满门?唯有两种解释。   要么,孙彦拿出足以让女帝心动的筹码,买孙家满门性命。要么,女帝不想让孙家死得太轻松,要他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逐月姑娘请便。” 第248章   贾翊离开后, 孙景依然被禁卫压倒在地,他并没觉出不妥,盖因已被怒火冲昏头脑。   “连天子都知道女人离不开男人, 何况是你?”他极尽刻薄地嘲弄道,“眼下有天子撑腰, 等孙家和天子成了一家人,你算什么东西?连暖被的通房丫头都排不上。”   “聪明的,现在跪下给我磕头赔罪, 说不定我会看在过去的情分上, 勉强收你当个妾室。”   逐月神色平静,仿佛一尊精美的玉雕。   “当年我入孙府,是陛下的意思,”她波澜不惊地说,“陛下恨江东孙氏入骨,誓要根除孙氏基业。”   “你父子三人虽倒行逆施, 终究气数未尽。陛下选中我, 改名换姓送进孙府,潜伏在你身边, 就是为了调拨你兄弟失和、内斗夺嫡, 葬送孙氏气运。”   孙景惊愕地睁大眼。   “你、你当年进府,是那女人指使的?”他目眦欲裂,“那我救下你,还有你对我说的那些话……”   “都是假的,”逐月轻掠云鬓,似笑非笑,“所有的情话、衷肠,都是假的。在你身边的每一刻, 我都恶心得反胃,若不是为了陛下大业,我不会容你活到现在。”   孙景嘶声怒吼,想要扼住她咽喉。然而禁卫摁着他,令他动弹不得。   “你这个毒妇,骗了我这么久!”孙景眼角通红,似要滴下血来,“你、你还挑拨我与大哥……”   “这可怪不得我,”逐月笑容甜美,“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不是孙二郎君心怀忌恨,早想取长兄而代之,又怎会听进我的挑拨?”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话多用于形容女子不知检点、勾引男人,如今出其不意地扇了孙景一耳光,果然令他越发愤怒。   “你这个毒妇……贱人!”他惊怒交加,口不择言,“你以为天子是什么好东西?她今日能把你送到我床上,明日就能把你送给别人!”   “你、你不过是个玩意儿!枕千人臂、尝万人唇的贱货……”   他没说完的话音被指尖传来的剧痛截断,逐月抬起绣鞋,狠狠碾住他摁在地上的手指。   “你错了,”她冷笑,“陛下没有勉强我,是我自己主动要求入孙府的。”   “若不以身伺虎,我怎知害死我爹娘的凶徒长什么样?又怎能为我爹娘报此血海深仇?”   孙景茫然:“什么凶徒?什么血海深仇?”   逐月端详他片刻,确认他未曾作伪,大笑起来。   “你甚至不记得了,是不是?”她嘲弄地看着他,“先父姓时,家中薄有资产,虽称不上名门望族,却也是书香世家、衣食不愁。”   “他没别的爱好,只爱摆弄印泥,某次机缘巧合,制出一方八宝印泥,瞧着无甚稀奇,迎光却有五色光华。一时传扬开来,凡有八宝印泥落款的字幅画作,皆身价百倍,先父亦将印泥技法视若拱璧,不肯透露于外。”   “偏巧那一年,赶上镇海军节度使五十寿辰。有人为替父亲寻一件稀罕寿礼,竟找上先父,要用十两黄金买走印泥。”   “先父不肯,与之争执,此人自觉失了颜面,竟将先父绑于马后,纵马疾驰活活拖死。为掩人耳目,又将我家中十余口人杀得干干净净,末了放了把火,假作盗贼所为。”   逐月弯下腰,盯着孙景逐渐惊恐的双眼:“孙二郎君,你仔细看看我,这张脸是否与先父有三分相似?”   孙景嘴唇失去血色,他早不记得当年的时姓书生长什么样,却记得他被拴于马后来回拖拽,最后解下时,已是一团模糊血肉。   他怔怔盯着眼前人,见惯的雪肤花貌,此刻却透着鬼魅气息,仿佛自黄泉爬出的幽魂:“你、你……”   “我乳娘将我藏进后院枯井,勉强逃过一劫。我在井底躲了一天一夜,差点饿死,幸好命不该绝,几个偷鸡摸狗的小贼进了我家,发现井里有人,把我拉上来。”   “他们在废墟中搜索许久,没找到值钱物件,一怒之下将我卖去楚馆。我在风尘之地苦苦煎熬,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就是再难、再痛,我都得活下来。”   “因为时家只剩我一个人,我要报仇,向害了我爹娘的人讨回公道。”   逐月越凑越近,眼看孙景心虚地挪开视线,抬手捏住他下巴,将人强硬地扭向自己。   “看着我的脸!”   “孙二郎君,你说天子不是好东西?你错了,她是天底下最善心的好人!”   “她知道我的仇、我的痛,所以她派陈家阿姊找到我,将我救出妓馆,还给了我亲手报仇的机会!”   “没有她,今时今日,我还不知道在哪处泥潭里打滚!”   她手下不断加力,将孙景还算俊秀的脸颊捏出两道深深指痕。孙景好似被狼叼在嘴里的猎物,忘了挣扎,忘了痛斥,忘了高高在上的尊严,只会涕泪横流。   “我、我大哥是顺恩伯,”他重复着这一句,将妒恨交织的长兄当成绝境中唯一的救命稻草,“你、你要是杀了我,他不会放过你!”   “顺恩伯怎样?江南国主又怎样?还不是陛下的手下败将、阶下囚徒?”   逐月知道,有些话不点破更好,但她忍不住。这么多年的仇恨压在心底,煎熬成沸腾的岩浆,逮着每一个空隙喷涌而出。   “你可知江南为何突然爆发民乱?他们哪来的武备补给,又如何对镇海军的动向了如指掌?这一切都是陛下主导,为的就是向你们江东孙氏追血债、讨公道!”   “就连你那个好父亲……哈哈哈,你真以为他是自刎身亡?”   “陛下下了死令,江东孙氏旁人不论,唯独家主决不能留。你父亲倒是能屈能伸,还想着东山再起……既然他不肯就死,我只好帮他一把。”   逐月温柔微笑:“你猜到了,对不对?是我在他茶水里加了料,他用后腹痛难忍,呕吐头晕。趁他失去抵抗之力,我亲手割断了他的脖子,又把染血的长剑塞进他手里,伪造出自刎的假象。”   “哈哈哈,也亏得叛军攻城,你们孙家乱成一团,连这么拙劣的布局都没看透……蠢啊!真是一群蠢货!”   孙景手脚冰凉,嘴唇哆嗦,时而怒火中烧,恨不能将眼前毒妇撕成两半。时而又心头发凉,为女帝决绝的恨意,以及自己……还有江东孙氏的将来。   那一刻,他难得与嫉恨多年的长兄生出同样的念头:他们怎么会……得罪这样一个女人?   “不……你不能杀我!”惊恐到极致,孙景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会喃喃重复,“一、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我就算待你千不好万不好,也总有一日好……”   逐月懒得与他分说,傲然起身。   “放心,陛下不要你的命,”她冷笑,“你的好兄长拿出闽地银矿与江东孙氏多年积累,只为换取孙氏善终。”   “陛下下旨,饶你不死。”   孙景一口气未曾松到底,就听逐月续道:“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陛下口谕,江东孙氏人品卑劣,害人无数!她要孙氏子日后,再不能辱人妻女!”   孙景瞳孔凝缩。   “——不!”   与血流成河的荀、李两家不同,顺恩伯府虽遭禁军围困,却无任何损伤。顺恩伯只身入宫,不出两个时辰又毫发无伤地回到府邸,更坐实了某些人的猜测。   孙彦知道他们如何想自己,但存亡关头,保全孙家已是艰难,哪管不了那么多?虽从女帝口中讨得“特赦”旨意,可孙景一日未归家,他就一日不敢松懈。   孙夫人与孙彦发妻吴氏也不曾歇息,一直在正屋等候消息。围困伯府的兵马一直未撤,谁也说不准女帝会否出尔反尔。   毕竟,当年在孙家,她可没少受主母磋磨。   “是我的错,”孙夫人转动佛珠,口唇喃喃,“我就不该留她……我当年就不该留她……”   吴氏更是冤枉,她嫁入孙家时,只依稀听说丈夫有个妓馆出身的通房,因脾气倔强私下出逃了,连照面都未曾打过,就要陪着孙氏一起承受天子的滔天怒火。   正煎熬时,忽见下仆连滚带爬地进了后院:“夫人,少夫人,二郎君回来了!已经送回自己院子!”   孙夫人素爱幼子,这一喜非同小可,扶着吴氏的手颤巍巍进了偏院,却被管家一脸为难地拦在门口。   孙夫人大怒:“让开!”   管家欲言又止:“夫人……您还是别进去的好。”   孙夫人心头一紧,不由分说地推开管家,直接闯进屋里。   下一瞬,她僵在原地,目之所及皆是血色。   孙景躺在自己床上,绸裤已经褪去,从臀至腿累累交叠,全是廷杖后的瘀伤。但这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下身……血肉模糊,显见是废了。   孙夫人一口气没上来,向后栽进吴氏怀里。   顺恩伯府乱成一团,无数人叫嚷着“请郎中”,到了门口又被禁军逼退回来。孙彦忙乱地安顿好亲娘,又听说孙景不好,赶着回了偏院,只见胞弟已醒,却是脸色煞白,一头一脸的冷汗。   “大哥……”他呜咽道,“我……对不住你。”   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纵然有再多的龃龉,生死面前也放下了。   孙彦握住他的手:“大哥不怪你。”   孙景倒抽着气:“是那个女人……是她送来芳娘!是她挑唆我们兄弟!也是她挑起江南暴乱,还、还害了爹……”   话未说完,他鼻中呛出血沫。   孙彦的目光凝固了。 第249章   孙彦知道女帝憎恨自己, 也猜到当初的江南暴乱,多半有她手笔。   但他还是低估了女帝的恨意,更不曾想到, 江南暴乱竟是她一手挑起,不惜一切, 只为断绝孙氏基业。   这女人……怎么能这么狠!   然而眼下不是自伤自怜的时候,孙景伤得太重,人废了不说, 还发起高热。伤口红肿流脓, 整宿整宿地说着胡话。   伯府被围,请不到高明的郎中,幸而跟随孙彦多年的寒汀懂些外伤法门,过来看了眼,说是风邪侵体。   “属下依稀记得,天子手里有种金创药, 最对风邪症状, ”他迟疑道,“当初秦帅伤重, 也是天子亲自用药, 将人救回的。”   孙彦明白他为何迟疑,女帝对孙家恨之入骨,能放孙氏一马已是他竭力争取的结果,然他筹码用尽,有什么底气去求天子出手?   更遑论,孙景如今的下场,本就是她乐见……甚至默许的。   可孙景毕竟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他伤重如斯, 难道要孙彦看着他去死吗?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时,婢女匆匆闯了进来:“郎君,不好了!太夫人病势加重,痰迷了心窍。”   孙彦再不犹豫,拎袍奔向门口。三四把寒光凛冽的长戈拦住他,他赤手握住锋刃,朝着高居马背的延昭哀求:“罪臣求见陛下!罪臣有要事禀报!”   女帝似乎早料到这一出,许孙氏觐见。   于是,不到十二个时辰,孙彦再次走进垂拱殿。   与顺恩伯府的凄风苦雨不同,垂拱殿中丝竹绕梁。女帝不知哪来的兴致,从宫廷乐师中挑了几个能入眼的,奏起不知名的小调。更有舞者当殿胡旋,衣摆转成一朵轻薄的花儿。   女帝坐没坐相地倚着玉阶,手中金杯往外一撇,自有会看眼色的宫人满上美酒。   “孙卿来了?”她浅酌两口,眼角浮起绯霞,像雨后沾湿的海棠,“听说江东孙氏家学渊博,既然来了,不如舞上一曲,为朕助助酒兴?”   命勋贵起舞助兴,自是折辱,换做平时,孙彦纵不动怒,也决计难从。但此刻,他别无选择,只能在女帝脚边匍匐跪下:“臣愿为陛下献舞助兴,只求陛下赐药!”   女帝挑眉:“什么药?孙卿这话,叫朕好生糊涂。”   孙彦知道女帝在装傻,但他不能拆穿:“臣弟罪犯滔天,幸蒙陛下恩赦。只他时运不济,感染风邪,已是命在旦夕。”   “罪臣听闻陛下研制了一种新药,能解风邪之症,求陛下开恩赐药,孙氏上下铭感五内!”   言罢,重重叩首。   他磕得太用力,额头红肿破皮不说,金砖地也被震出回响。一时间,殿内丝竹渐歇,乐师们面面相觑,迟疑着是否该退下。   女帝不高兴了:“朕让你们停了吗?继续奏乐,这支舞还没跳完呢。”   乐师们不敢怠慢,丝竹声再起,好似一股春风拂开满殿死寂。舞者越转越疾,到最后不见身影,只听得足踝银铃响成一片。   女帝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孙卿也说,此为时运。时运者,天命也。”   “既然天意如此,朕为天子,自当顺应而为,怎可逆天行事?”   孙彦难忍心中悲愤,明知不该问,依然冲口而出:“究竟是天意如此,还是陛下处心积虑,要置我江东孙氏于万劫不复!”   话音刚落他就察觉不对,可惜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想叼回来吃了却是不可能。只见女帝极松弛地斜倚阶上,似笑非笑地勾着嘴角。   “还记得朕给你的封号是什么?”她悠悠道,“顺恩,雷霆雨露皆为君恩,你只能顺从,不得违逆。”   “孙卿,你这条命是自己花大价钱赎回去的,可莫要轻易丢了。”   孙彦心头发凉,摁在地上的手指亦变得粘腻。   “当年江南暴乱,席卷生民无数,鱼米之地,几成白骨坟场,”他听到自己嘶哑说,“陛下就不怕传扬出去,有损天子声誉?”   女帝依然坐姿松散,把玩着手中金杯。   “原来你也知道生民涂炭是一桩惨事,”她语气舒缓,“你孙家坐拥江南、倒行逆施时,怎不想想自家声誉?”   “现在满口百姓生民?呵呵,猫哭耗子了吧?”   孙彦满心不忿,却无从辩驳。   “百姓愚昧,所求却简单,无非是一碗饭,一口气——但凡能看到活的希望,谁也不想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   女帝似能看穿他的心思,冷笑讥讽:“要怪,就怪你跟你的好父亲从没把底下的百姓当人看。”   “征发二十万百姓修皇陵?还让人家自负食宿?真亏孙昭想得出来!”   “百姓们活不下去,当然要另谋生路,此时有人振臂一呼,谁能不跟随拥护?”   “你们孙家自己失掉了民心、败掉了基业,现在跟朕哭诉生民涂炭?早干什么去了!”   孙彦手指用力蜷缩,磨平的指甲抠进掌心,留下深深血痕。   “纵然孙家十恶不赦,陛下大可兴王师来讨,又为何要送美人入孙氏后宅?”他咬牙,“此女所为,陛下敢说不知情?”   “朕当然知情,”女帝微笑,“她所谋所为皆出自朕授意,朕怎会不知?”   孙彦蓦地抬头,眼底痛怒交迸:“她离间我兄弟之情,还害死先父……”   “是朕指使的,”女帝轻描淡写地打断他,“昔年孙节度视朕为不入流的贱妾,一盆水就想打发了朕,你当朕不记得了?”   孙彦耳畔轰然一震,并非不记得了,只他满脑子都是自己与眼前人曾经的爱恨纠葛,哪还顾得上父亲做过什么?   “朕当时就告诉过你,迟早有一日要江东孙氏九族陪葬——天子一言,重于九鼎,你当我说笑不成?”   殿中舞乐愈疾,女帝有了几分醉意,扶着宫人的手踉跄站起。   “朕记得孙卿曾说过,这世间本是权势说话,当年你强我弱,朕之言行皆不由己,只能暂且蛰伏。如今情势易转,朕为刀俎,你为鱼肉,你却要与我谈恩义、谈声名,呵……双标了吧?”   孙彦听不懂“双标”,却不耽误他从女帝连讥带讽的话音下听出深深的刻薄与恶意。   “不过,朕还是要感谢孙卿,若无你当年的百般逼迫,朕也无法狠心走上这样一条路。”   “是你,妄自尊大,不顾百姓死活。也是你,有眼无珠,一手断送了孙氏基业。”   “成王败寇,输了就得认。如今却像丧家犬一样在朕面前哀哀乞怜,孙卿,太难看了。”   孙彦胸口从未这般剧烈起伏过,千钧的不甘、万吨的愤慨冲撞着胸腔,令他说不出话。但他知道,如今的孙家万万不可与天子结仇,是以再不甘、再艰难,他也只能忍下屈辱、咽回悲愤,将头低进尘埃里。   “昔年诸事,皆是臣之过错,臣愿任凭陛下处置,只求陛下饶家弟一条性命!”   女帝晃晃金杯,将最后一点美酒咽了。   “朕从没想过要孙景的性命,”她拖沓着步子,从孙景身边走过,“可惜他作孽太多,曾经的苦主找上门。”   “朕为天子,自当为麾下百姓做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孙彦嘴唇发颤,好半天挤出一句:“陛下这般屠戮降臣,就不怕……武穆侯看在眼里,寒了心吗?”   女帝眼神微冷,那一刻好似钢刀出鞘,将金杯狠狠掷落。   赤金酒杯撞中孙彦额角,此处原就被砚台砸伤,草草扎了绷带。眼下再挨重击,血迹浸染纱布,小蛇般蜿蜒淌下。   他颅骨剧痛,肋下也痛,却不曾吭声,以最谦卑的姿态,说着最剜心的言语:“陛下自可随意处置孙家,但您别忘了,武穆侯也是归降之臣。”   “您当初踩在武穆侯脊背上登基为帝,就不怕他见了您今日面目,后悔昔年所作所为?”   女帝暴怒,呛啷拔出卫士佩剑。然而下一瞬,她忽有所感,蓦地抬头,只见殿门不知何时被夜风拂开,一道鹤立身影裹着夜色,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女帝瞳孔陡凝。   以她对秦萧的熟悉,这一刻竟都无法看穿武穆侯的心思。他面无表情,稳步入殿,掀眸瞧了眼女帝,而后撩袍跪下。   “京中变故,臣已听说,”他语气和缓,有种莫名的、安抚人心的力量,“荀、李两姓冒犯天威,罪当万死。侵吞民田者也已下狱,难逃国法制裁。”   “陛下曾言,欲以法度治天下,天子犯法亦与庶民同罪。臣请陛下许诸臣离宫,有罪者押入刑狱,无罪者安然归家,莫令朝野动荡,人心惶惑。”   言罢,双手交扣额心,行了极郑重的叩拜大礼。   女帝伸出去搀扶的手僵在原地,她盯着秦萧瘦脱形的腰背,嘴角抿成近乎刚直的弧度。   好半晌,只听幽冷话音好似从云端传来:“……准卿所奏。”   *   盖昀与许思谦已被软禁宫中一日一宿。   比起世家官员,他二人待遇尚算不错,两人一间屋子,热水饭食一应不缺,甚至有人送冰鉴消暑。   除了不能出屋溜达,与在自己府上没什么区别。   但他二人不敢松懈,任谁都看得出,女帝此番发作秉雷霆之势,是一定要见血的。荀、李固然罪有应得,可京中世家何其多,莫非真要如前朝叛军一般,杀他个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正自惴惴不安,忽闻女官宣旨,女帝传召。这二位就像悬于头顶的铡刀终于落下,紧赶慢赶到垂拱殿,未及行礼,先看到一抹颀长身影立于案侧。   那一刻,连盖昀都松了口气。   有武穆侯坐镇,这事稳了。 第250章   惊闻宫中变故, 秦萧与丁钰片刻不敢耽搁,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秦萧骑术精湛,坐骑又是当世罕见的名驹, 狂奔之下将丁钰远远甩在身后,竟是快了大半个时辰。途中撞见两拨武侯, 得知荀、李两家惨状,又听说女帝派了禁军诛灭两姓三族,就知天子一怒非同小可。   万幸女帝保有最后一丝理智, 不曾效仿北魏旧事将官员尽数斩杀。也幸好禁军抄家搜出账簿, 好歹有个说得过去的名目。   “查案是刑部的事,朕不干涉,只有一条,朕座下容不得侵吞民田、贪墨国帑的蛀虫,不管皇亲国戚还是簪缨世家,只要敢伸手, 就得做好人头落地的准备。”   “再有, 据这账簿所述,伸手的不止京中世家, 地方豪绅亦有参与。单贾卿一人只怕审不过来, 还需派遣官员往河东走一趟才好。”   彼时,殿中丝竹已住,乐师们不敢擅自退下,战战兢兢侍立一旁。女帝酒意未消,思绪却是冷静清明:“你们议一议,尽快拿个章程出来。”   这是正经事,盖昀与许思谦恭敬应下。   许思谦犹不放心,壮着胆子问道:“那……被陛下扣留宫中的官员呢?”   女帝不着痕迹地睨了眼, 被她打量的武穆侯低垂眼帘,好似老僧入定。   “凡涉及侵吞民田,乃至串联消息、图谋不轨者,均已下狱候审,剩下的准其回府思过。”   盖昀先是蹙眉,继而无奈。   罢了,能让其他人安然回府,已是最好的结果。   他一句“陛下圣明”含在嘴里,没来得及往外蹦,就听女帝下一句道:“另外,朕打算让中书省拟一道旨意。”   “什么旨意?”   女帝面无表情:“禁娼。”   盖昀:“……”   他飞快调整好面部表情,又扯了把许思谦,令他咽回劝阻之语:“陛下仁德,臣下感佩。只旁的不论,娼女流落风尘实为生计所迫,贸然禁娼,则她们以何谋生?”   女帝显然经过深思熟虑,道来有条不紊:“丁卿的纺织作坊不是马上要开张了?这些日子正在招募人手。”   “楚馆关张,无处可去的娼女皆可安排入厂,以工钱赎身。”   “等缴满赎身费,想走的归还身契,许其自由。想留的可另外签契,长久做下去。”   “除此之外,朕欲在京中开设惠民药局,主理药业,亦可教授百姓常见的药理知识。”   “若娼女愿意,亦可入药局。届时,由宫中调拨女官教授药理,通过考核的即为女医,入编制,享俸禄。百姓患病者,亦有处寻医问药。”   无论设立女医还是以娼女入编制,都太过耸人听闻。许思谦紧蹙眉头:“这也,这也太……”   支吾半晌,愣是说不出完整的话。   盖昀却听进去了,仔细琢磨片刻方道:“臣以为……可行。”   他没像许思谦一般踌躇难决,倒是让女帝有些惊讶:“盖卿真这般想?”   盖昀坦然:“陛下所谋皆为百姓福祉,臣自当鼎力支持。”   “只是陛下须知,娼门易禁,民间成见却没那么容易扭转。您……要有所准备。”   个中道理,女帝比他更明白,当下唤来殷钊:“时辰不早,送盖卿与许卿回府。”   殷钊手扶佩刀,欠了欠身:“两位大人,请吧。”   许思谦还想说什么,却被盖昀拦住,使了个眼色。   许思谦抬起头,瞧见面无波澜的秦萧。   他叹了口气。   罢了,有些话由秦萧来说,远比旁人更易入得女帝耳。   “臣,告退。”   两位心腹重臣离去,满殿烛火被穿堂而过的夜风裹挟,倏忽闪动了一瞬。   女帝换了个坐姿,懒洋洋地斜倚案后:“人都走了,藏在心里的话不倒出来,留着过夜吗?”   秦萧本不待捅破那层窗户纸,但电光火石间,他想起自己曾承诺崔芜,凡事摊开说,绝不藏着掖着。   他看着长案后的女帝:“江南之乱,确是陛下所为?”   “对,”女帝很痛快地点了头,“是我把阮轻漠放去吴越,孙家父子与我仇怨似海,有我在一日,岂容他江东孙氏稳坐江南?”   秦萧蹙眉:“孙昭之死亦是陛下授意?”   女帝牵动了下嘴角。   “还记得我不让兄长涉足的西苑吗?”她坦然直言,“青霉是救命良药,提取却极为不易,稍有差错就会变成致命毒药。”   “此毒无色无味,长期服用却会削弱人体,引发炎症、损伤肝脏,且极难查出缘由。”   “孙昭所中即为此毒,不光是他,南楚国主骤然亡故,也是拜此药所赐。”   “当然,这也怪他自己不好,若不是他纵容妃子残害宫人,那小宫女也不会豁出性命为自家阿姊报仇——一个小小宫女的性命,却要一国社稷陪葬,想想也是有意思。”   “难怪俗语说,成事者英雄,败事者小人。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不把蝼蚁放在眼里,随意轻视、践踏,到头来却被蝼蚁要了性命。”   “你说好不好笑?哈哈哈,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秦萧先还静静听着,后来觉得有些不对:女帝太坦诚、太直率了,简直像是故意撕开画皮,将最不堪入目的一面亮给他看。   他琢磨片刻,有点回过味来:这混账东西大概是知道自己做的不地道,趁他没发作,先一步撒泼耍赖搅混水。   秦萧闭了闭眼,差点被气笑了。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陛下深谋远虑,臣下佩服,”他不冷不热道,“可要臣为您唤进起居郎,将这些丰功伟绩记录下来,也好令后人瞻仰膜拜?”   女帝脸色骤沉,第一次知道武穆侯也有一张利口。   “我用得着后人瞻仰吗?”她冷冷道,“今日朕高居庙堂,孙氏子匍匐叩拜,便是我赢了。”   “只要大权在握,史书随我着笔,再多的花团锦簇也能添上,岂止一个江南?”   秦萧横了她一眼。   “所以,陛下争雄中原,登临九五,只是为了权柄在握,报复孙氏?”他淡淡地问,“臣却记得,昔年有人曾言,要将这破烂天地收拾出个样子来。”   “当初的豪情壮志,如今都不记得了吗?”   女帝也被激起脾气。   明明心里不是这么想的,明明好好分说就能解释清楚,可这一刻,她不想理智不想克制,只想随着性子撒泼使蛮,仿佛这样就能透过云遮雾绕,触及武穆侯心底那根冰冷坚硬的底线。   “我便是忘了又如何!”压制多年的戾气翻涌心头,女帝一字一句皆似淬了毒,“这世道何曾善待过我!孙氏也好,世家也   罢,只会踩在尸骸之上敲骨榨髓!”   “朕就是要引洪水滔天,冲刷这方破烂天地!豪情壮志与我何干?我只要当年囚我、辱我、迫我、伤我的人付出代价!”   秦萧对上一双血红眼瞳,先是心头微颤,然后恍然。   说这话的是“崔芜”,不是“天子”。   “天子”从来清醒克制,筹谋精准算无遗策,不会这般疯狂肆意。会发疯的,只有“崔芜”。   巧的是,秦萧对“天子”或有忌惮,对“崔芜”却没什么顾虑。   他一把攥住案后之人手腕:“你跟我来。”   而后不由分说,将人强拖出垂拱殿。守殿卫士还想阻拦,被同伴偷偷扯了把,抬起的腿又收了回来。   “为何拦我?”他小声道,“侯爷要将陛下带到哪去?”   同伴同样小声回答:“看清楚,那是武穆侯!”   “陛下对武穆侯有多荣宠,心里没数吗?瞎掺和什么!小心碍了哪位贵人的眼,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卫士恍然,赶紧谢过同伴救命之恩。   当然,没人阻拦不代表放任。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几名身手好的暗卫一路跟着,只见秦萧将崔芜拉上城楼最高处,抬手指住夜色深处的万家灯火。   “这便是陛下口中的‘破烂天地’,”他冷冷道,“陛下可要将它一把火烧了?”   崔芜看向远处,灯火簇簇,温柔宁静,好似散落夜空的满把星子。   乱世如刀,收割人命,有多久没见过这般景象?   “若陛下当真毫不在意,何必一意孤行禁娼妓、谋海运?又何必拖着本就不好的身子给家国谋划出路?”秦萧本是七分假、三分真,说着说着却动了真怒,“我出府这些日子,你接连病了两场,还让人瞒着我不许告知——别以为臣不知道!”   崔芜不曾想秦萧的耳报神如此厉害,连重重宫门都阻拦不住,不由语塞。   “陛下有怨、有恨,不必对臣下发,臣这条命本是你救的,即便你真要焚尽浊世,臣也只会追随到底,”秦萧连讥带讽地弯起嘴角,“大不了,史书上留一笔逢迎媚上、不能死谏君王,也算得其所哉。”   崔芜似乎想说什么,张口却发现哪句话都多余,只得闭嘴。   两人在夜色深处两两对视,夏夜温凉的风吹散了灼烧理智的火,崔芜深深吸了口气,彻底恢复清醒。   她悻悻扫了秦萧一眼:“……还没盖棺定论呢,兄长就急着给自己定调?太着急了吧。”   秦萧睨她:“不定调,臣怕哪一日陛下发起疯来,也赐臣一杯毒酒,还是早些安排得好。” 第251章   崔芜脸色骤变, 由此想起某种被自己深深压抑的、不愿触及的可怕结局,脱口道:“别胡说,你我才不会那样!”   秦萧本是气狠了, 有意刺她,见崔芜面色难看, 倒有些懊悔失言:“那陛下还发疯吗?”   崔芜就算有再多的疯劲、成海的怒火,也被秦萧那句“赐臣一杯毒酒”堵了回去。   一时发作无门,只能冷笑回怼:“有兄长镇着, 我哪里敢疯?这次是被揪出垂拱殿, 下回就得把我扔进护城河里了。”   秦萧也绝,崔芜说气话,他索性认了,撩袍跪倒:“臣今夜以下犯上,请陛下降罪。”   崔芜:“……”   她生生被气成大肚子□□。   秦萧等了一会儿,见崔芜只瞪着他, 一个字也不说, 遂行了一礼。   “陛下开恩,不罪微臣, 然臣心里有数, 今夜所为,便是千刀万剐也难赎清。”   他低伏叩首:“臣这便回府思过,陛下消气之前,绝不碍您的眼。您若想降罪,只管冲着臣来。”   言罢,起身走人。   独留崔芜站在原地,眼睛睁得滚圆,偏偏说不出话, 末了狠狠一拳砸上墙头。   然后把自己疼个半死。   待得丁钰呼哧带喘地闯进宫城,女帝与武穆侯的一轮交锋早已结束。   彼时,崔芜阴沉着脸坐于垂拱殿中,初云半跪一旁,替她包裹受伤右手。只见手背青紫一片,像个花红柳绿的馒头,所幸未曾伤到骨头。   丁钰入得殿中,不行礼、不开口,先探头探脑打量她。   直到把女帝看烦了,没好气地甩出一句:“有话就说,看什么看?”   他才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阿弥陀佛,是这副腔调没错了。”   崔芜翻了个妖娆的小白眼。   “有你们两尊大佛盯着,我敢忘了本心吗?”她没好气道,“没看到刚才秦自寒那凶样,只差拿大嘴巴子抽我了。”   丁钰瞬间炸了:“啥?他敢抽你?反了天了!那小子呢?看我不先抽他个满脸桃花开!”   一边撸袖子一边左顾右盼,大有秦萧当前,先找茬干一架的意思。   就听崔芜下一句:“他?跟我吵了一架,回府闭门思过去了。”   丁钰琢磨片刻,自家陛下好像没吃亏,方悻悻放下袖子。   “算他跑得快,”他不见外地坐下,对初云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退下,将偌大殿阁留给这一对君臣,“行啦,别绷着脸了,该杀的杀了,该打的也打了,顺带着把京中世家清理了一遍,你不吃亏。”   崔芜盯着案上烛火瞧了片刻,开口却是驴唇不对马嘴:“秦自寒知道了。”   丁钰没回过神:“知道什么?”   “所有,”崔芜说,“我是如何搅浑江南这一池水,又是怎样把逐月送进孙府,他都听到了。”   丁钰掏了掏耳朵:“听到就听到呗。你是什么人,他还不清楚?”   崔芜皱眉:“若他……”   “若他什么?”丁钰似笑非笑,“比起心狠手辣,他秦自寒不遑多让,有资格嫌你吗?”   崔芜:“不是嫌我……”   “那是什么?”   崔芜不知如何描述。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心理,一直以来,她展现在秦萧面前的都是最“伟光正”的一面——他敬佩她的心胸,赞叹她的才干,沉溺她的温柔,哪怕偶尔显露的决绝毒辣,也多是对着正面交锋的敌人。   她不想让秦萧看到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就像热恋中的男女不会围观彼此上厕所。   被人当神女捧了这么久,她也有偶像包袱。   这番心思不足为外人道,幸而丁钰与她相识多年,许多事不必宣之于口,仅凭一个眼神就能了然。   “你跟他认识多久?他伤重那会儿都是你照看的,还在乎这个?”   丁钰服了,整整一天一宿,朝堂官员换过一批,京中血雨泼天盖地,而引发这一切的女帝在担心自己的形象问题。   “其实这也好办,我告诉你一个法子,保准一劳永逸。”   崔芜洗耳恭听。   “你给秦自寒下药,等人晕了后,蒙头绑脚丢床上办了,他人都是你的了,还有什么好嫌弃的?”   崔芜:“……”   姓丁的贱货极其嚣张地笑了好一会儿,却没等到崔芜的雷霆之怒。定睛一看,只见女帝单手托腮,若有所思。   “似乎有些道理。”   丁钰:“……”   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镇远侯无语了。   他端详着崔芜神色,结结巴巴:“丫头,你不是认真的吧?那小子脾气……你比我清楚,真把他惹急了,他倒是不会对你怎样,我这条小命可不好说啊。”   崔芜瞪了他一眼,忽听脚步匆匆,阿绰入殿禀报:“陛下,禁军传来消息,孙府二郎君没了。”   崔芜轻嗤一哂。   她下旨特赦孙景,可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行刑用的廷杖在金汁中浸泡过,废了孙二郎的命根子不说,更引发“风邪入体”,就是伤口感染。   在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即便对身经百战的武将而言,感染也与死刑宣判无异,何况孙景一介酒色中浸泡出的纨绔子?   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还有一事,”阿绰小心翼翼,“孙府太夫人本就病重,受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紧跟着没了,前后差了不到一个时辰。”   崔芜先是诧异,继而放声大笑。   “死的好!”她眼角眉梢俱是戾气,“倒省了朕一番手脚。”   她待妇孺素来网开一面,唯独孙太夫人是个例外,这固然是因为当年身陷孙府,崔芜没少受这位孙家主母磋磨。更因她亲眼看到,多少无辜女子只因一个“嫉”字,就被栽派各种各样的罪名,最终一卷草席送去乱葬岗。   妇孺可怜,攀附男权的加害者不可怜。   “两门丧事一处办,黄泉路上母子作伴,也不孤单了,”崔芜冷笑,“禁军是不是还围着孙府?传朕旨意,挑两口上好的棺材送去,就当朕恩赏江东孙氏了。”   阿绰看向丁钰,见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才道:“是,奴婢这就去传话。”   待得阿绰退下,丁钰收敛了嬉色:“人于大喜大悲时,难免失了理智,且孙彦为人阴狠邪戾,不可不防。”   崔芜冷笑:“丧家之犬,坐拥江南时朕尚且不惧,现在倒能翻出水花了?”   丁钰正色:“正因是丧家犬,才比一般的豺狼更危险。”   “你没听过一句老话,叫狗急跳墙?”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何况是养不熟的狗东西!”   崔芜微微眯眼,若有所思。   不过一天一宿,孙府接连过身两位主子,府内上下忙作一团。后院婢女急着为老夫人和二郎君擦身更衣,前厅也挂上素幔白幡。   门口悬着两盏白惨惨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往来俱是哭嚎声,为死人,也为自己。   孙彦披麻戴孝,跪于堂前。灵堂是仓促布置的,从香烛神牌到两口上好的棺材,都是使了银钱托禁军买的。禁军统领传了女帝口谕,凡治丧用度,一律由禁军代劳,就当天子对孙家的恩赏。   这话好说不好听,府中下人一面操办丧事,一面忍不住地心惊胆战。   幸好主母稳得住场子,这位吴氏夫人不愧大家出身,即便在这般捉襟见肘的情境下,依然将丧事打理得井井有条。除了安抚下人、安排值夜,还抽空捧了一盏参汤,悄然走进灵堂:“伯爷跪了一天,喝些参汤润润喉咙吧。”   孙彦对自己的原配夫人全无情意,冷冷斥道:“滚!”   吴氏习惯了冷遇,并未如最初一般红了眼眶不知所措,只温柔劝说:“府中上下都要指着伯爷,若您倒下了,要咱们怎么办?”   又有寒汀在旁劝说:“伯爷即便不为自己着想,也不该让老夫人九泉之下操心。”   孙彦禁不住两人一搭一唱,端起汤碗一饮而尽。   “都出去,”他疲惫道,“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他确实需要静一静,短短一日一夜,孙景身亡,孙太夫人殒命,偌大孙氏只靠他一人苦撑。往后何去何从,每一步都出不得差错,必须好好想清楚。   寒汀无奈,护持吴氏走出灵堂。   “夫人辛苦,还请稍事歇息,”寒汀恭敬道,“守夜之事自有卑职盯着。”   吴氏欲言又止:“也好,这府中上下就交给你了。”   她回头看了灵堂内的身影一眼,说不清是嘲弄是悲凉,扭头回了内院。   寒汀确实忠心孙氏,哪怕江南易主、大厦将倾,也没想过另谋出路。他一面安排部曲值夜,一面又命人盯紧门户,正忙得不可开交,忽见一名年轻部曲匆匆奔来,附在他耳畔低声道:“宫里来人了。”   寒汀悚然一惊,想起女帝的霹雳手段,头皮隐隐发麻:“我这就去请郎君。”   然而他刚转过头,就被年轻部曲拽住:“贵人要见的不是郎君,是大人您。”   寒汀惊讶。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直觉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独自出了角门,果然见禁军身后停了辆马车。   他咬咬牙,翻身上车,掀帘一看却怔住:“陛、陛下?”   女帝怀里抱着一只毛色灰白的猫儿,闻言掀眸,眼神像是含笑,又仿佛浸着冰水。   “寒侍卫,”她淡淡道,“你我是旧相识,朕就有话直说了。”   “江东孙氏罪不容诛,想保住孙氏满门,替朕做一件事。” 第252章   寒汀瞳孔骤缩, 悲愤涌上心头。   “太夫人过身,二郎君也没了,孙氏已然家破人亡!”他不敢扬高声量, 像一头受伤的兽,所有的嘶吼都压在喉咙里:“陛下还要怎样?非得赶尽杀绝吗?”   他这番质问可谓声声血、字字泪, 女帝却面不改色,悠哉游哉地摸着怀中狸奴。   “这话问得有意思,”她似笑非笑, “当初你镇海军节度使府, 何尝不是对朕赶尽杀绝?”   寒汀哑火了。   “昔年朕不欲为妾,力抗不从,孙彦是怎么对朕说来着?他说这世道无公义、无天理,比的就是权势强弱。朕当年不过一出逃妓子,力不如孙氏、势不如孙氏,再多苦楚也只能受着。”   “如今情形颠倒过来, 怎么孙氏就受不住了?感情孙郎说过的话, 全是放屁?”   寒汀语塞,只能哀哀央求:“郎君已然失了母弟, 心中亦知当年过错。求陛下看在他一片忠心份上, 放孙氏一条生路!”   他双膝跪下,就要伏地叩首。   女帝由着他:“孙氏是死是活,只在你一念之间。”   寒汀茫然抬头,不明所以。   “你对孙氏固然忠心,但朕很好奇,你忠心的究竟是孙氏还是孙彦一人?”女帝单手托腮,笑吟吟地看着他,“若要你做个选择, 你会选哪边?”   寒汀耳畔“轰”一声炸响,冷汗疯狂往外冒。   “郎君对卑职……恩重如山,”他艰难地说,“卑职……定不会辜负郎君!”   女帝若有所思:“那么,你是要为了孙彦一人,眼看着江东孙氏满门覆灭?”   寒汀撑不住,滑跪在地:“孙氏已无威胁,陛下坐拥天下,实不必与区区孙家一般计较。”   “昔年朕曾告诉孙郎,他自裁,朕可恕孙氏不敬之罪。可惜,他不肯,”女帝悠悠道,“朕既说了要江东孙氏满门陪葬,那么少一颗人头,乃至一只鸟、一条鱼都不行!”   “寒汀,朕再问你一遍,孙氏和孙郎,你选谁?”   “哦,容朕提醒你,若孙氏覆灭,孙郎一人也是活不成的。”   “至于你,若敢自裁逃避,朕照样屠了孙氏满门——荀李两家的下场,你想必听说了,当知君无戏言。”   寒汀惨笑,女帝这哪是让他选?分明是断了他所有后路,要将他逼到一个退无可退的境地。   “孙府上下,部曲无数,甘为陛下效力者,怕是大有人在,”他听到自己虚弱开口,“陛下……为何非得选卑职?”   女帝勾起嘴角,那笑意却冷得吓人,连她怀中狸奴都有所察觉,炸开一身绒毛。   “朕记得,”她淡淡地说,“朕第一次从孙府出逃时,是你察觉端倪,绑了朕手足,将原已逃出孙府的朕强行带回。”   “当时朕告诉你,朕素性睚眦必报,今日之债,必定讨回,你当我说笑吗?”   好似数九寒天,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寒汀僵在原地。   “条件,朕开了。想保孙氏,就当不成忠臣孝子,”女帝淡淡地说,“要不要为孙彦一人置满门老小于不顾,你自己考虑清楚。”   寒汀浑浑噩噩地下了马车,不远处巷角,丁钰待他走远才折返回来。   “这小子对孙彦忠心得很,不会转头全招了吧?”他抢过女帝手里的狸奴,不怎么温柔地撸了两把,“你也是,孙府上下那么多人,找谁当眼线不成,干嘛偏找他?”   他撸猫的手势忒粗鲁,棉花糖愤怒得不行,拿爪子挡了两下,终于忍无可忍,张口咬住他手腕。   丁钰“嗷”一嗓子丢了狸奴,猫儿趁机跳回崔芜怀里,闷头扎进她臂弯,只露出一个毛屁股。   崔芜在猫儿皮毛丰厚的臀部轻掴一巴掌,眼神却极幽冷。   “他替孙彦为虎作伥多年,几次三番断我生路,我便要他尝尝无路可走的滋味,”她冷笑,“不过你说得对,此人的确不可信。所以朕安插在孙府的‘钉子’,不止他一人。”   “他若敢透露只言片语……孙府的棺材只怕得多买几口了。”   丁钰这才放心。   与朝堂变故相比,孙府死两个人实在微不足道。天光再次亮起时,辍朝多日的女帝再次出现在文德殿上,百官战战兢兢,瞧着身前身后空出的位置,谁也不敢随意开口。   女帝本人倒是平静如常,仿佛垂拱殿中杀机毕现的那位,只是与她共用一具身体的孪生姐妹。   “两个事,”她甚至挂着清淡笑意,“其一,河东不安宁,朕欲派佥都御史走一趟。盖卿,你掌着吏部,给朕一个人选。”   盖昀早与女帝串好词,闻言立刻道来:“臣以为,中书省通事舍人洛明德谨小慎微,公忠体国,可堪重任。”   女帝不给其他人置喙的机会,直接拍板:“行,就他了。第二件事,朕欲禁娼,诸卿可有异议?”   若是数日前,百官早群情激昂、跳脚蹦高,不撞柱死谏不足以彰显自家刚直。但“青史留名”也是有价钱的,如若换取的筹码是挨一顿板子,自然划算得很。可若换做满门老小性命,那就得好好掂量掂量。   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两项决议顺利通过,女帝环顾四周,只见众臣无不低眉顺眼,仿佛被皇权威慑,不敢直视。   但实际呢?   他们心里在想什么,真如表面这般顺从温驯吗?   答案明摆着。   女帝比任何人都清楚,强权能让人暂时闭嘴,却也必将招致反噬,区别只在于时日长短。   但她不后悔,也不在乎。   哪怕后世,女子享有的权利也是在一次次的拉锯与反弹中获得的。也许她今日的“勉强为之”留下了后患,也许有一日,来自男权社会的反弹终将吞噬她。   但至少,她走过的路、做下的事,为后人开了先例。   只要辟出道路,哪怕被荒草淹没、被洪水冲垮,后人继往开来,也总是容易得多。   这一日的朝会出奇有效率,女帝终于明白曾经的明太祖为何喜欢以重典驭官员——能让人老实闭嘴、乖巧干活,谁不喜欢?   欲成大事,须得中央集权,但种种举措最终指向,是为留下民主与人文的火种。   个中平衡如何拿捏,比单纯的摆布群臣、制衡博弈更艰难。   散朝之后,贾翊递牌求见,言道有一桩案子棘手,须请得圣裁。   崔芜奇道:“你是刑部尚书,邢律应是烂熟于心,要朕裁决什么?”   想了想,却会错了意:“莫非牵扯世家豪族,爱卿不便动手?”   “那倒不是,”贾翊笑道,“只是此案案犯刚被陛下除了贱籍,至于苦主嘛,却被陛下诛了满门。”   崔芜沉思须臾:“这案犯是个娼女?”   “正是,”贾翊颔首,“此女是京城桃李坊的清倌人,尚未梳拢。半月前,荀氏三郎听她唱了首曲,当时就上了心,与老鸨打听许久,最终定下五百贯钱买她初夜。”   五百贯钱约等于五百两银,按后世购买力换算,几十万总是有的,不折不扣的一掷千金。   崔芜太阳穴突突乱跳,不得不强忍着:“后来呢?”   “那女子名唤青黛,鸨儿唤她黛娘。这黛娘是个性格刚烈的,虽得贵人青眼,却不屑一顾,一心一意只要赎身。”   “那荀三郎君出身名门,自己也颇有才貌,到哪都是被人捧着,哪受过这等嫌弃?一怒之下,将人掠去别院,竟欲霸王硬上弓。”   “谁知那女子当真烈性,先是在荀三郎意图施暴时突然发难,生生咬下他半边耳朵。又捡了案上花瓶,猛砸其颅脑,令其颅骨破裂而亡。”   “然后,她擦去血迹,换上荀三郎的衣裳,假扮主人大摇大摆地出了别院。若非时运不佳,被巡街武侯撞了个正着,如今怕是已经远走高飞。”   崔芜原有些不耐烦,听到这里却来了兴趣:“这女子倒是有勇有谋,只她杀了荀三郎,荀家可不会善罢甘休。”   “正是这个理,”贾翊说道,“这女子被关进京兆府大牢,荀氏差人使了银子,目的只有一个,便是要她死无全尸。奈何京兆府尹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依稀听说陛下来历,又见新颁刑律里有‘男子□□女子,女子反抗杀人赦无罪’这一条,不敢做得太过,只一味拖着。”   “这么一拖,就拖到荀氏犯事,满门皆诛。”   贾翊颇为感慨:“这京兆尹实在是个乖觉人,知道陛下不喜荀氏,干脆寻了个理由,将案犯移交刑部。臣惭愧,实不知如何量刑,只好来讨陛下意旨。”   崔芜明白了。   贾翊与盖昀不同,他虽推崇严刑峻法,却更清楚像他这样的人,须得有上位者支持方能做事,否则极有可能如前朝酷吏一般难得善终。   这不,卖好卖到她跟前来了?   崔芜摇了摇头:“爱卿修订的刑律之中原有这条,照章办事即可。你为刑部尚书,原不必事事询问朕之看法。”   贾翊秒懂,“照章办事”约等于无罪开释,也是这娼女走了运道,既与女帝出身相似,得罪的又是她极为看不上眼的荀氏,便是必死无赦的结局也能扭转过来。   “臣明白了,”他说,“那臣依律判决后,将人交与陈二娘子名下的纺织作坊,与旁人一样织布赎身?”   这一回,女帝点了头:“可。” 第253章   青黛是个胆小怯懦的女子。   刚到这个陌生时代, 她并不是这样,也曾有过雄心壮志,要以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眼界心胸, 胼手胝足闯出一片天地。   然后很快,被现实教做人了。   乱世没有女人立足的余地, 她在这个时空的爹娘视她的早慧为妖鬼,以一袋小米的价钱将她卖给人牙。又因着姣好容貌,辗转流落风尘。   她逃过、骂过、努力过、抗争过, 却抵不过老鸨手中一根小小的藤鞭, 只能忍着屈辱,倚门卖笑,默默等待赎身的时机。   然而这个世道留给女子的活路实在少,她尚未攒够赎身钱,先被荀三郎看上了。   平心而论,荀三郎不算个太糟糕的恩客, 世家郎君, 教养良好,有才有貌, 也懂些温柔手段。旁的娼女巴不得傍上这样的靠山, 唯她不愿意,抵死抗拒,反而惹得对方兴起,不管不顾地将她掠去别院。   那一刻,青黛绝望了,开始自暴自弃。   既然你不管不顾,那我也不管不顾,大不了就是个死, 说不定死后还能回归来处。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怎样都比现在强。   花瓶落地的一刻,碎片与荀三郎同时落入血泊。她欣喜又畏惧,想笑又想哭,在极度的疯癫与极致的畅快之间维系住一线理智,用最快的速度洗脸换装,趁着夜色掩护溜出别院。   然后被巡街的武侯撞见,丢进府衙大牢。   这时的青黛自认走了所有能走的路,爬到目之所及的山巅尽头,却仍看不到一丝曙光。   那就这样吧,她想,不挣扎了,认命了,哪怕是死,好歹好歹,我还是来时的我。   这条命,这口气,这副皮囊里的灵魂,还是我的。   但她等到的不是秋后处斩,也不是衙役的欺凌,她被两个老嬷嬷接出大牢,带到一个类似别院的地方。   那里有许多像她一样的娼门女子,洗了妆容、换了青衣,在这全然陌生的地方茫然不知所措。   为她们解惑的是一个二十来许的年轻女人,面相秀丽,温柔又不失精悍——温柔是天生的,精悍是后天历练出的。   她自称姓陈,女人们称她为“陈二娘子”。她告诉所有人,天子下令禁娼,京中乐坊已被取缔,无处可归的娼女被她接到此处,接下来的三年,她们须为她做工,凑满钱财即可赎身,随后任其去留,绝不阻拦。   有人满面惶惑,盖因自小长在楚馆,学的是吹拉弹唱,会的是枕上风情。除了伺候客人、让客人高兴,她们没有别的技能,如何做工?又怎样赚够赎身钱?   青黛却大喜过望,她活着,没死,不用回到那个恶心的地狱里卖身卖笑,可以靠打工养活自己?   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好的事!   打工怕什么?现代社畜最擅长的就是被人压榨剩余劳动力,能凭自己的双手赚吃赚喝,腰杆子就能挺起来,再不用受人欺凌。   她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也是第一个与织坊签契的。   契约很苛刻,甚至还有反不正当竞争与保密条款,看得青黛满心茫然,几乎以为写契书的也是个穿越同好。随后,她们用了一顿饱饭,又被带去织布作坊,里头早摆了几十台织机,有专门的师傅教她们织布。   至此,所有人都看明白,这陈二娘子还真是雇她们做工来了。   这有什么好说的?身契都签了,做呗。   织布并不容易,娼女们虽然出身低微、受人作践,昔日在馆中却是绫罗满身,极少做这些粗活,上手难免磕磕绊绊。   有人心生抱怨,有人赌气不做,还有人恨不能重回金莼玉粒的生活。   只有青黛看得仔细,学得认真。   她甚至留意到,她们要纺的不是寻常丝绸粗麻,而是洁白蓬松的棉条,细细的棉丝纵横交错,织成这个时代从未见过的柔软布料。   青黛心里升起巨大的疑惑:棉花是这个时代出现的吗?她是理科生,历史学得不算好,却也依稀记得,棉布纺织是宋朝后期才逐渐普及,而现在……早了百年。   第一日做工下来,有监工清点众人进度。不出所料,那几个抱怨连连的女子没能完成任务。   而她们也得到相应的惩罚,没有晚饭。并且监工说得明白,第二次完不成,挨一顿鞭子,小黑屋里关上三日。第三次完不成,送去矿上做苦力,这辈子休想再见天日,更遑论赎身。   都是柔弱女子,哪个见过这等阵仗?那几个果然吓得面青唇白,再不敢偷懒怠工。   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出一日,女人们寻到了新的破绽。   监工是个男人。   在风尘地打滚的女人们最懂得男人的弱点,那些青黛不屑、不愿为之的手段,她们施展起来却是炉火纯青。   于是第三日放工,监工清点进度,将属于青黛的工作成果算给了与她同屋的年轻姑娘。   姑娘比青黛大不了几岁,接客却早了三年,也曾是馆阁的头牌姑娘,很清楚如何拿捏男人。   前一日傍晚,青黛曾亲眼瞧见她进了监工的住所,第二日天明才回屋。   这样的交易固然不公,但青黛不打算戳破。她知道无论哪个时空,这样的事都屡见不鲜,不是她一个小女子能改变的。更何况,她很珍惜现在的日子,一点不想节外生枝。   却不曾想,她不戳破,有心人却看在眼里。   翌日上工前,所有人被召集到中庭。檐下摆了一张太师椅,陈二娘子扶着婢女的手,不慌不忙地落座。   阶前跪着一男一女,男的是监工,女的是青黛同屋的姑娘。   “雇你们的时候,我就把话说明白了,安心干活,自不会亏待你们。可若偷奸耍滑玩手段,我眼里却也容不得沙子。”   陈二娘子是个爽利人,将事情调查得明明白白,除了青黛,还有两个被强占了成果的女人自愿作证。   最后裁决:监工挨三十鞭,发配矿山做苦役。偷奸耍滑的姑娘丢去小黑屋,三天不许吃饭。   “这是头一回,我姑且当你年轻不懂事,”陈二娘子话说得干脆,“你们都记清楚了,没有第二次。”   女人们噤若寒蝉地应了。   再上工时,果然像换了个人,没人再抱怨辛苦,偌大厂房只听见织布机“咯吱咯吱”的动静。   待到放工,果不其然,又是青黛进度最快。新换的监工打量她几眼,将人引到一间上房,等候在里面的竟是陈二娘子。   “人聪明,手也巧,只是心思深了些,”陈二娘子打量着她,“既有血性杀了荀三郎,怎么被人欺负了反倒一声不响?”   青黛见识过这位女坊主的厉害,一点不敢在她跟前玩花样,老老实实回答:“谁也不是天生的杀手屠夫,能过好日子,谁愿意沾染人血人命?”   “我若一言不发,还能在坊里继续做下去,可要得罪了管事的人,随便栽派一口黑锅,将我赶出去,这天底下再寻不到第二个这么好的去处。”   陈二娘子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倒是我看错了,你原是个聪明人。”   说着,将桌上折好的契纸递与她。   青黛认得那是自己的卖身契,只不明就里,没敢接。   “我家东家听说了你的事,很是佩服,”陈二娘子说,“她给你赎身的机会,往后海阔天空,随意遨游吧。”   青黛神色怔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而白纸黑字就在眼前,只需一伸手,就能将锁了她半生的镣铐撕成碎片。   风从窗外拂来,带着夏日特有的润泽气息,却呛得她几乎落下泪来。   她知道,那风里带着自由的气息,是她魂牵梦绕的。   但她久久未接。   “我记得您说过,”青黛语气柔婉,将一缕发丝掖回耳后,“即便赎身,也可以留下做工。”   陈二娘子点头:“不错,只是须得重新签契——放心,不是卖身契,你可以看作是对咱们双方的保障。”   “契书约定时限内,你不可转投他家。当然,工钱食宿少不了你的,时间越长,工钱也会跟着涨。若是做得好,三年期满还可再续。”   青黛:“……”   这不就是劳动合同吗!   “我签,”她毫不犹豫,“我想留下做工。”   陈二娘子并不惊讶她如此说,转头吩咐管事去准备契书。   只见青黛咬着唇角,好似犹豫许久才问道:“敢问一句,您身后的东家是何许人也?”   陈二娘子挑了挑眉。   织坊寄在她名下不假,背后东家却是当今天子。只是这话,陈二娘子不会对外人说明,遂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青黛不假思索:“我想为织坊的东家做事。”   陈二娘子有些讶异。   “能开这样的织坊,您背后的东家一定不是一般人,”青黛神色坚定,“我想为她做事,做什么都行。”   织坊真正的东家此时正端坐垂拱殿中,阶下跪着一人,是已升为正四品佥都御使的洛明德。   “此行凶险,该叮嘱的朕都叮嘱了,”崔芜说,“此外,朕调三十禁军随行护卫。”   “若遇险情,切记以自己安危为先。”   洛明德叩首谢恩,欲言又止。   崔芜一眼瞥见,饮了口茶水:“想说什么就说。”   洛明德咬了咬牙,当真说了出来:“若臣有命归来,能否……请陛下赐婚?”   崔芜目光闪烁:“你想娶谁?”   洛明德眼神明亮:“就是陛下身边的……逐月姑娘。” 第254章   垂拱殿中陷入沉寂, 女帝许久未曾开口,只用碗盖撇着浮沫。   洛明德知道自己僭越了,捏在袖中的手指不知不觉攥紧, 只听女帝淡淡道:“你胆子不小,朕身边的人也敢觊觎?”   洛明德再叩首:“逐月姑娘秀外慧中, 更难得傲骨冰清、人品出众,臣对她仰慕非常,还望陛下成全。”   女帝挑了下眉:“傲骨冰清?你知道她的身世来历, 还这么认为?”   洛明德不卑不亢:“臣以为, 论心不论迹。流落风尘非逐月姑娘所愿,她身陷泥淖,心怀冰雪,更明事理、知大义,当得上玉洁冰清。”   女帝沉默片刻,见他眼神坚定, 确是这么想的, 方幽幽一叹。   “世人最易被成见所囿,难得你能这么想, ”她说, “但你所请,朕不能应。”   洛明德有点着急:“陛下……”   女帝竖起手掌,截断他话头:“此事干系逐月终身,朕为天子亦不好自作主张,总得问清她的意愿。”   洛明德恍然:“这是应该的。”   他叩首行礼,退出殿外,女帝品着茶水,头也不抬道:“你都听见了?可有什么想法?”   屏风后走出一袭娉娉袅袅的身影, 逐月依然是女官服色,执壶为女帝续上茶水。   “此子所言出乎肺腑,倒是个难得的赤诚人,”女帝真心实意道,“且他如今虽不显,日后却是前程大好,又待你一往情深。”   “朕还是那句话,若你点头,朕就收你为义妹,以半副郡主的妆奁,将你发嫁出去。”   “不过,这终究是你的终身,总要你自己愿意。你不必有所顾虑,直说便是。”   逐月绕到案前,盈盈拜倒。   “奴婢入宫之际,曾与陛下言道,想随您往世间最高处瞧一瞧。”   “蒙陛下不弃,奴婢这些日子打理奏疏,也颇有些心得。陛下一统乱世,乃不世出之明主,奴婢萤火之烛,不敢与日月之光相较,却也想为陛下鞍前马后,陪您一同缔造盛世。”   “奴婢微末心愿,还望陛下成全。”   女帝听明白了,眉心深深蹙起:“你……想出仕?”   逐月屏住呼吸,每一处寒毛都因这两个字而激动战栗。   她甚至不敢明目张胆地做此想法,盖因她知道,女子立足朝堂有多难,名门贵女尚且如此,何况她一个出身风尘的“下贱人”?   但女帝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将她心中渴望一语挑破,令她不由自主地期盼、颤抖。   “奴婢不敢做此妄念,”她恭敬地磕了个头,“奴婢知晓自己出身,能随侍御前已是万幸,不敢让陛下为难。”   女帝定定打量她,眼前女子面容姣好、身姿柔弱,眼睛里却闪烁着难以形容的光。   像一把火,熊熊燃烧着,驱散了所有阴霾,呈现出不容忽视的野心与力量。   这眼神似曾相识,女帝恍惚想起,多年前她揽镜自照,看到的也是这样一双眼睛。   “你想出仕,”她说,“朕可以成全。”   逐月倏尔抬头,犹自不敢置信:“陛下?”   “朕会知会礼部,自今年秋闱起,许女子科举出仕。届时,你便能堂堂正正地与世间须眉一较高下,”女帝说,“但朕有言在先,你想出仕,就得在学识才干上压倒男子——光与他们一样还不够,你得比他们更好。他们做到一分,你就得做到十分。”   “朕知这于你不公,可惟其如此,才能让那些鄙薄女子、轻视女子的男人们闭上嘴,才能令你真正站稳脚跟。”   “你可做得到?”   逐月强摁狂喜,依依拜倒:“奴婢定竭尽所能,不负陛下隆恩。”   女帝点了点头,沉思须臾,又道:“盖卿身子一向不好,朕不放心,从明日起,你便去他府上帮忙照拂——若有空闲,亦可向盖卿请教一二。”   逐月心知肚明,“照拂”是假,将她从纷繁复杂的公务中开脱出来,向当世名士请教学问是真。   如此不遗余力地铺路,可见女帝说要用她,是发自真心,并非随口敷衍。   “奴婢,谢陛下恩典。”   被赶鸭子上架的盖昀第二天才知晓女帝打着什么主意,然而天子心意已决,他无从推脱,只得接受。   “既然是陛下旨意,臣自当尽力,”盖昀心中百味陈杂,想到日后朝堂之上或有女子跻身,无法想象是何等情形,也不知是喜是忧,“逐月姑娘便在西偏院安心读书,若有不明之处,昀虽不才,也能为你解惑一二。”   逐月福身:“多谢盖相。”   另一边,洛明德即将赶赴河东。启程前一晚,女帝派人将逐月手书交与他,偌大的洒金纸上只有十个字:感君千金意,惭无倾城色。   婉拒之意,力透纸背。   洛明德长叹一声,怔怔落下泪来。   这一年流火时节,京中闹出的乱子被女帝铁腕平定,南边又频频传来喜报。   孙彦虽不是东西,给出的线报还是准的。岑明与韩筠兵分两路开往闽王境内,途中虽遇些许抵抗,但都不成气候。一路高歌猛进,眼看将闽王的半壁江山纳入囊中。   战报传回京城,女帝很是慎重。   “传令岑明与韩筠,闽地气候与北境不同,更兼山势起伏、地形复杂,切勿掉以轻心,以防中了诱敌之计,”她在殿中来回踱步,“还有,命惠民药局置办一批药材,发往南边,以防瘴气之毒。”   彼时,盖昀与户部、兵部两位尚书皆在,闻言并无异议。   户部尚书许思谦比女帝还慎重:“武穆侯掌着枢密院,涉及用兵,是否应该召他入宫问策?”   崔芜:“……”   应当自是应当,只这其中有些隐情。自那一晚,秦萧拂袖离去,再未入过宫城。对外的理由是旧疾复发、卧床不起,至于几分真、几分伪,便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兄长感染风寒、精力不济,稍后朕自会询问他的意思,”崔芜神色如常,“你们先拿个章程出来,尽快将药材发往闽地。”   她话音顿住,有意无意瞥向盖昀:“闽地物产丰富,可不能让闽王专美。该准备的,也该尽早操办起来。”   盖昀会意:“陛下放心,臣已派出心腹亲随赶往闽地,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崔芜满意地笑了。   待得众人退下,阿绰上前撤走残茶,为女帝换上一盏紫苏饮。   崔芜忽然道:“兄长风寒如何?可还高热不退?”   旁人或许不明就里,耳目遍布京城的萃锦楼却一早收到风声,武穆侯是真病了。   许是那晚连夜赶路着了风寒,秦萧前脚回府,不出一个时辰就发起高热。府里上上下下惊吓得不轻,老管家本想入宫请太医,却被秦萧拦住。   “若被陛下知道,少不得要亲自来瞧。她自己也是大病初愈,这般奔波劳累,万一……咳咳,再折腾病了怎么办?”   秦萧咳得喘不上气,语气却极严厉:“左右陛下开了方子,煎几副来吃就是。”   老管家劝不动他,自家侯爷的吩咐又不敢不听,只得照办。   这番话按说不会传入宫中,架不住有个好事的颜适,得知内情,故意去萃锦楼用了晚食,又当着小二的面与丁钰说起此事。   结果自然顺理成章,被呈送到女帝案头。   “陛下若不放心侯爷,去看看便是,”阿绰委婉劝道,“您跟侯爷是怎样的情分?几句口角罢了,总不至于真为这个生分了。”   崔芜却道:“不是生分……”   阿绰不解地睁大眼。   “兄长不请太医,就是不想让朕知晓,朕若去了,他又得亲迎,劳师动众不说,他也没法安心静养。”   崔芜默默叹息:“倒不如朕假装不知,他反倒去了心事……左右有清行在,兄长病情若有变化,他自会让朕知晓。”   阿绰懂了,有时装聋作哑并非不关心。恰恰相反,正是太在意了,才不忍辜负对方心意。   崔芜虽未亲自探望,却命人送了两盘时新鲜果往武穆侯府。在知晓内情之人看来,这自是委婉示好之意。   殊不知女帝此举亦是做给外人看——鲜果事小,却意味着武穆侯荣宠未减。即便有人因着君臣争执生出想法,见状也要打消念头,不敢轻撩虎须。   个中心思,百转千回,非局内之人不可体会。   这一年夏日格外漫长,到了七月仍是暑意未消。秦萧原是不惧寒暑,奈何伤后损了元气,竟也觉得暑热难熬。幸而崔芜考虑周全,从福宁殿的份例中拨了好些冰,有冰鉴镇着,才叫病中的武穆侯好过不少。   因他病着,冰鉴不敢挪进里屋,只远远摆在墙角。颜适经过时抓了一盘白樱桃,一边汁水四溅地嚼着,一边不见外地搬过圆凳坐下。   “我说小叔叔,您跟陛下这门官司还要打多久?你是不知道,这些天你不进宫,陛下那脸色啊,活像谁欠了她十万两银   子。”   “你行行好,自己挖的坑自己去填平了,别误伤无辜成吗?”   秦萧倚着紫缎软枕,本想消停看会儿军报,谁知颜小将军上辈子属老鸹的,一旦开了尊口就闭不上。   直聒噪得秦萧青筋乱颤:“果子都堵不上你的嘴,再废话,你就滚回自己府里。”   颜适心知自家主帅既说得出,就真会赶人,只得言归正传:“陛下调了批药材往南边,看样子是要接着打。户部和兵部议定了章程,陛下命我带来给你过目。”   说着,从袖子里抽出捂了半天的折子。   秦萧瞧见那折子上沾染的汁水印子,眼皮一阵狂跳:“你这阵子是不是一直和镇远侯来往?”   颜适不明所以:“是啊。我跟他的交情可是在陛下跟前过了明路的,总不至于牵扯上结党营私吧?”   秦萧面无表情:“以后离他远点,染上泼皮习气自己都不知道。”   颜适:“……” 第255章   秦萧久在河西, 对南境了解有限。但“军神”之所以为“神”,便是他不必亲身经历,仅凭纸上谈兵, 就能将可能遭遇的敌情推测得八九不离十。   “秦某听闻,南地多奇物, 难保闽王不会借此做文章,”他沉吟道,“昔年诸葛武侯七擒孟获, 就险些栽在火牛阵上。”   颜适知道厉害, 凝重了神色:“少帅的意思是,闽王会驱使火牛为前锋?”   秦萧若有所思:“若是火牛,还不算难对付……南境气候湿热,多山川河流。听闻前朝天子为显威仪,专门从南境捉回大象,训练纯属, 驱策车辂。”   颜适瞳孔骤缩。   他没见过大象, 河西气候干旱,也不长这玩意儿, 但这不耽误他从古籍游记以及口耳相传中了解这种生物。   火牛阵已经足够棘手, 若将体重十倍于公牛的大象用于战场,会是何种情形?   颜适光想想就头皮发麻。   “我这就入宫求见陛下,”他掉头往外跑,奔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犹犹豫豫地蹭了回来,“小叔叔,你不会还跟陛下怄气吧?说到底,陛下清理世家是为推行国政, 你跟她说句软话,把这篇揭过去不行吗?”   秦萧听得头疼,将军报卷成一卷,敲了他一下。   “跟丁侯混久了,连他饶舌的毛病也学了去,”他没好气道,“等秦某大好了,自会向陛下请罪——现在入宫,是要把病气过给陛下吗?”   颜适恍然,拍了拍自己额头,这回真跑了。   消息传回垂拱殿,崔芜比颜适头皮还麻。站在前人肩膀上,她自是知道象兵能玩出多少花样,拉着颜适、延昭和丁钰商议了整整一下午,拟定了一整套应对策略,六百里加急发往南边。   眼看天色已晚,颜适与延昭相继告退,丁钰却死皮赖脸地留下,目的很简单,蹭饭。   “你这福宁殿小厨房的味道是好,一道简简单单的八宝肉圆,就比我府里做得有滋味。”   殿中独留他二人,丁钰一点不跟崔芜客气,提着筷子挨个扒拉,将爱吃的菜全刨进自己碗里。   崔芜知道这小子尿性,没跟他一般计较,只道:“小厨房备了雪蒸糕和玉带糕,还有新鲜的莲子菱藕,都是兄长素日里爱吃的。你待会儿回去,给他捎上。”   丁钰:“……”   他放下碗筷,一瞬不瞬地盯着崔芜。   女帝面不改色:“看什么?朕脸上有东西?”   丁钰唉声叹气:“你惦记着他,他也惦记着你,非得中间传一道,有什么意思?”   “我还是那句话,你若心里有他,尽早说开,免得留有遗憾——如今虽比前些年太平,战事也没停歇过。万一哪天北边不安宁,他提兵北上,可是三五年见不着面。”   崔芜听得心烦:“你这么话痨,天天跟清行厮混一起,没被他嫌弃?”   丁钰炸毛:“他敢!当初他家少帅在南边没消息,他一个人躲府里哭眼抹泪,谁安慰他来着?敢嫌老子,反了天了!”   崔芜惊讶:“清行还会哭眼抹泪?别是你瞎编的,传到他耳朵里,该怪你败坏他颜小将军声誉了。”   丁钰得意:“这有什么好编的?不信你现在把他叫进宫,问问有没有这回事。”   崔芜心说:我把他叫进宫,宫门都该下钥了。被言官知道我为这么点小事折腾一品武侯,还不定怎么罗嗦我。   两人面面相觑片刻,意识到方才这篇对话有多幼稚,不约而同地扶额失笑。   “你的意思我明白,”崔芜言归正传,“处置世家的事我不后悔,现在不立好规矩,往后再翻出来,指不定要做多少文章。”   “但这事与兄长无关,我不该将他牵扯进来。”   说起秦萧,崔芜也苦恼。他称病不入宫,她有心探望,又怕劳师动众扰了秦萧静养的心思。   “我应该亲自去瞧瞧,”她蹙眉道,“兄长惯会隐忍,之前一场伤病损了底子,到现在也没完全调养回来。如今又染了风寒,万一酿成症候……”   丁钰赶紧打断她:“人家好好的,平白无故咒他做什么?清行今日才去瞧过,那姓秦的好着呢,烧退了,人也有胃口,想着再养三五日,就入宫跟你请罪。”   崔芜听不得“请罪”二字,每每想起秦萧赤足跪在垂拱殿前的一幕,心肝就像被百十来只蚂蚁啃噬,酸痒痛麻攒成一股,怪不是滋味的。   “可别,”她苦恼地摁了摁额角,“什么请罪?无非是些不咸不淡的套话,人是跪着的,心里不定怎么想。”   “我听兄长说废话做什么?平日里还没听够吗。”   丁钰沉吟:“你要是想听有营养的,也不是不成。”   崔芜挑眉。   “过几日卢尚书儿子娶亲,一早给咱们发了帖子,武穆侯府也接到了,”丁钰正正经经地出起主意,“不如这么着,我和颜适把姓秦的拽过去,你呢,就当忙里偷闲凑热闹,微服去蹭杯喜酒喝。”   “两人私下里‘偶遇’,也不必论什么君臣,把话说开,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总归是这么多年的情分,他秦自寒总不好跟你个小姑娘计较吧?”   崔芜沉吟不语。   主意本身没大毛病,但卢府……   “这个卢廷义,不就是纵容他女儿要死要活,非得嫁给兄长的那个吗?”她似乎想到什么,“他也给兄长递了帖子?兄长怎么说?”   丁钰不明所以,却直觉自家陛下在筹谋什么:“原是不太想去的,但他领了组建神机营的差事,少不得与工部打交道,关系闹太僵总不是好事。”   “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去了。”   当初女帝清洗世家,五姓七望伤亡惨重,唯独范阳卢氏因着家主明哲保身,无论是指摘女官出身还是兼并民田、侵吞国帑,都未抓到把柄,这才自血雨腥风中全身而退。   说到底,女帝登基未满一年,正是君臣一心共挽危局的关键时刻,闹得朝堂之上人人自危着实不是好事。为安抚世家也好,向天下臣民彰显仁德也罢,她非但没咄咄进逼,反而大肆褒奖卢氏,赐了卢廷义“太子太傅”的荣誉称号。   卢廷义心知肚明,一旦接下这份褒奖,则范阳卢氏与陈郡谢氏打擂台的局面板上钉钉。但这是女帝的意思,他心里再如何叫苦,面上也只能甘之如饴,叩首谢恩。   “老卢这个人圆滑得很,朝堂上不能都是这样的人,也不能没有这样的人,”丁钰说了句中肯话,“我看他私心有,贪心也有,不过比起其他几家,还算懂分寸、知进退。”   “你刚登基,总不好把世家都杀了,传出去难听是小,以后无人才敢投奔你是大。既如此,放他一马,给彼此留些余地不好吗?”   崔芜想的却不是这个:“卢廷义本人无伤大局,但他对自己闺女……可是有些疼爱过头了。”   丁钰不明就里,只当崔芜是指卢廷义于琼林宴上求亲一事:“老爹疼闺女,不太正常了?总归秦自寒没答应,你也不用这般小心眼,天天替人家惦记着。”   崔芜意味深长地睨了他一眼。   “阿丁,”她忽然道,“我有一个想法。”   丁钰没来由地毛骨悚然。   根据过往经验,每当崔芜冒出“一个想法”时,接踵而至的不是山崩地裂,就是腥风血雨。   “你、你想干什么?”他警惕地盯着崔芜,“我说妹子,你才把京城血洗过一遍,现在正该休养生息,可千万别闹出幺蛾子了。”   崔芜不答,给了他一个谜之微笑。   不管女帝打着何种算盘,卢家的好日子依然如期来临。因着卢家多年积累,也因着女帝钦赐的“太子太傅”尊荣,这一日的卢家宾客盈门,门口长街生生被连成长龙的马车堵了个水泄不通。   丁钰和颜适混在宾客里,本想低调进府,奈何身份摆在这儿,甫一露面就受到无数瞩目。   “两位侯爷来得好早。”   “丁侯与卢公同属工部,自然走动殷勤。”   “早听说定西侯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丁钰和颜适好似被老鸨强拉出来接客的头牌姑娘,赔了无数个笑,行了数不清的揖,好不容易逃出生天。   “了不得,”颜适头一回见识此等阵仗,心有余悸地抚平挤出褶皱的袖口,“这世家大族的礼数忒麻烦,见了谁都赔笑问好,我们河西可没这么多讲究。”   丁钰瞥了他一眼,心说:河西秦家武将出身,行事讲究雷厉风行,跟这等诗礼传世的豪门能一样吗?   正暗自腹诽,忽听管家来报,武穆侯到了。   霎时间,偌大的庭院静了一瞬。   丁钰和颜适齐刷刷回头,等着看自家主帅被人山人潮淹没的笑话,谁知却是想岔了。只见秦萧今日一身碧城蓝的襕袍,衬得身量挺拔,身姿如松。人固然是风仪俊美,奈何眼角好似浸着霜雪,左右顾盼间,叫人打心底里冒寒气。   这等煞星,谁敢往前凑?能绷住笑脸不失礼,已算是有城府了。   丁钰和颜适对视一眼,头一回发现,自己脾气还挺好的。 第256章   武穆侯固然气场骇人、不好招惹, 但他终归是女帝“义兄”,荣宠加身、显赫无双。卢廷义纵使没说成亲事,也万万不会傻到怠慢他, 见人到了,紧着迎上前:“秦侯亲临, 真是蓬荜生辉啊。”   秦萧只是脾性冷,场面上的寒暄却不含糊:“卢公客气。今日来迟了,还望见谅。”   这一日宾客众多, 其中不乏姻亲勋贵。卢廷义再有心交好武穆侯, 也不能只围着他一个人打转,遂唤来族中子侄:“替我招呼好秦侯。”   又道:“此间人多,暑气又重。倒是水阁那边,清静,也凉快,秦侯不妨去那儿坐坐, 等开席了再过来。”   客随主便, 秦萧自无不允之理。   眼看他跟着卢氏子侄走了,颜适刚想张口招呼, 却被丁钰捂嘴拖到一边。   “别惊动人, ”他附在颜适耳畔低声道,“跟我来,我带你看一出好戏。”   颜适不明所以,被他拖着走了。   另一边,秦萧跟着卢氏子侄避开人多处,只见院中辟了一方清池,池畔假山堆叠,池中睡莲映日。临水建了一座清舍, 门窗通透,凉风习习,品着茶,赏着花,果然是极风雅闲适的所在。   案上早已备好茶点,卢氏子洗净手,从碾茶开始,依着繁复步骤,亲手点了一盏好茶汤奉上:“这是龙凤团茶,秦侯尝尝,可还能入口。若是饮不惯,厨间也备了奶茶。”   彼时世家大族有炫耀茶道的习气,饮奶茶的少之又少。会特意备下,只能是为秦萧专门准备的。   饶是秦萧对范阳卢氏无甚好感,主家如此殷勤备至,也不免将素日抵触去了三分:“不必,茶汤就好。”   卢氏子极客气:“那秦侯稍坐,待得开席,我再来请您。”   秦萧颔首应允。   随茶配了两样点心,一样是龙井茶和糯米粉制成的“龙团”,一样是糖腌的樱桃煎。称不上多名贵,但世家大族自有底蕴,同样一道点心,卢家厨子做来的就是比外头精致,色泽搭配恰似红妆绿鬓,盛在白瓷碟里,仿佛一道艺术品。   这地方清净得很,远离前院,虽能听到隐约人声,却似隔着一层,并不分明。更别具匠心的是,这水榭后头立了一架水车,偌大轮叶徐徐转动,将低处池水送上屋顶,再顺着屋檐流淌而下,好似人力降雨。   如此水帘如注,凉意沁人,配着莲叶亭亭、茂林修竹,再多的暑气也消散无形。   由此可见,世家大族确会享受,连水阁也造的比旁人别致。   秦萧不自觉地神游千里:难怪女帝盯紧了世家,炎炎盛夏,寻常百姓能得一碗绿豆汤消暑就是莫大的享受。世家却可不惜人力物力地建水阁、立水车,生生打造出个清凉世界。   别说崔芜,连他这个世家子都生出一腔熊熊燃烧的仇富心理。   这地方确实好,清雅、僻静,少有人来。但无人打扰的同时意味着……如果出了什么变故,同样极难被人发现。   一炷香后。   当卢氏子折返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一个斜倚栏杆、不省人事的武穆侯。他长出一口气,吩咐跟在身后的健仆:“秦侯想是累了,快扶进去歇息。”   健仆应了,一边一个搀起秦萧,将人送去里间。   卢氏子目光闪烁,又唤来一旁婢女,低声道:“告诉三娘,都准备好了,她……可以过来了。”   婢女心领神会,一溜烟跑了。   “卢三娘”就是卢廷义的嫡女。他生了四个孩子,三个都是儿子,唯独最小的是女儿,平时难免多疼爱些,宠得如珠似宝,捧得目无下尘。   等到了年纪,卢尚书想为她说一门亲事,熟料女儿眼界甚高,寻常郎君皆不入眼。这也罢了,细细挑选,总能寻到好的。   却万万没想到,她竟是对武穆侯一见钟情,非君不嫁。   卢尚书这辈子没这般犯难过。若女儿看上的是别人,哪怕是王谢郎君、王孙贵胄,以卢家的门第,自己女儿的品貌,都未尝不能一试。   可偏偏是武穆侯。   且不论秦萧昔日安西军主帅的身份,也不管他执掌枢密院,于军中威望甚高,一旦联姻难免令人生出“文武勾连把持朝堂”的疑虑。   单是女帝看秦萧的眼神,就够卢尚书犹疑却步。   他自己也是过来人,非常明白那不仅是君王看臣子。   刨除两人掩人耳目的“义兄妹”身份不论,那就是一个女人,看一个令人欣赏、值得玩味的……男人。   琼林宴上的当众求亲其实是一场试探,卢尚书确认了自己的猜想。武穆侯人品贵重,如明珠美玉,可惜这颗“明珠”被恶龙含在獠牙间,任何敢于觊觎的人,都将遭到不遗余力的报复。   酒楼传唱的话本就是一例。   窥得天子心意的卢尚书回了家,将女儿叫到面前,说了实话。   “天子爱重武穆侯,断不可能赐婚,你的念头怕是不成了,”他开门见山道,“若你非他不嫁,眼下只剩一个法子……只是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会赔上卢家女儿名节与满门老小性命。”   “你自己掂量吧。”   卢三娘选了孤注一掷。   她并非不在乎家族命运,而是从父亲暧昧含混的说辞中捕捉到他隐约的立场倾向——如果有可能,他还是希望促成这桩姻缘的。   世家贵女耳濡目染,对时局并非一无所知:女帝压制世家之心昭然若揭,陈郡谢氏尚且避其锋芒,其他门阀看在眼里,如何不想另谋出路?   女帝再如何爱重秦萧,都不可能屈尊下嫁。以武穆侯的傲气,也不会甘心放弃权柄,入宫为宠。且河西秦家只剩他一个男丁,他迟早要娶妻成家,延续血脉,既然娶谁都是娶,为何不能容自己得偿心愿?   卢三娘是女子,自忖最清楚女子心思。女帝纵是权倾天下,也不忍为难心爱的男人。若能成就这门婚事,则范阳卢氏不仅结纳强援,更多了一重保障。   这就是卢廷义的如意算盘。   然而道理想得再明白,当婢女回禀说,计划一切顺利,请三娘往水阁去时,卢三娘还是迟疑了。   理由很简单,她比任何人都明白,此举与她自小接受的诗礼熏陶相违背,更为世间礼法所不容。   万一计划出了岔子,中途为人识破呢?   万一秦萧恼恨为人设计,咬死不肯娶她呢?   则天下虽大,亦再无她卢三娘立足之地。   怀揣着这般患得患失的心思,卢三娘还是来了水阁。许是为了说服自己,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我是真心爱慕侯爷,日后成个婚,我定体贴待他,恪尽妻责。”   “我不必真与侯爷怎样,只需做做样子……若侯爷醒来怪罪,我就诚心赔罪,再倾诉心意。”   “我……我不在乎他是侯爷还是旁的什么人。我只想嫁给他,做他的妻子……不,只要能日日见着他,哪怕为妾为婢,我也心甘情愿。”   她想得太入神,浑然未曾留心,水阁周围有些过分安静。当然,就算她留心到,也只以为是卢氏子特意驱散仆婢,方便布局。   “吱呀”一声,她轻轻推开门,一线光照亮窗扉紧掩的暗室。   屋内,背手而立的女子回过头:“卢小姐,朕等你好久了。”   卢三娘僵在原地。   她虽未见过眼前人,但这般年纪,这般容貌,女子之身又堂而皇之地以“朕”自称,普天之下能有几个?   婢女却不明就里,兀自怒斥:“什么人如此放肆?竟敢擅闯尚书……”   话没说完,一道身影闪过,殷钊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被打晕的婢女噗通倒地。   “圣驾在此,”他亮出手中金牌,“卢小姐,还不叩拜?”   卢三娘见得金牌上一个笔走龙蛇的“御”字,再无怀疑,当即拎裙拜倒:“臣女卢蕙娘,不知天子驾到,冒犯天威,望陛下恕罪。”   与此同时,心里不是不惊惶:女帝不早不晚,偏偏这时候赶到,水阁内却不见秦萧与卢氏子身影,显然被清过场。   这是不是意味着,女帝早知道她和父亲的谋算,隐而不发,只为逮她一个现行?   那她……岂不是要害了卢家满门?   卢三娘再有城府也只是个小姑娘,想到荀李两家下场,没法不害怕。她当机立断,俯身叩首:“陛下恕罪!今日之事乃臣女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陛下若要降罪,臣女、臣女甘愿受罚!”   那负手而立的女帝掸了掸袖口浮灰,在秦萧躺过的罗汉床上坐下,饶有兴味:“你罪在何处?”   卢三娘强自镇定:“臣女……只因仰慕武穆侯,才斗胆约他在此相见。此事家父并不知情,完全是被蒙在鼓里。求陛下看在家父忠心办事的份上,莫要牵连卢府上下。”   她也有心机,拿不准女帝知晓多少内情,便隐瞒了最要紧的一节。“孤男寡女私下约见”虽不好听,可比给一品武侯下药的罪过轻多了。   女帝听到此处,忍不住笑了。   “早听说卢家三小姐秀外慧中、心思玲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她悠悠道,“只可惜啊……”   女帝故意顿住,果然引得卢三娘发问:“可惜什么?”   女帝淡淡掠她一眼:“可惜你这千伶百俐的心思都用在追男人上头,一点没往正道上使。”   卢三娘再矜持,一张秀脸也红透了。 第257章   崔芜确实猜到卢三娘的谋算, 甚至比她预料的还要早。   毕竟,卢三娘再聪慧玲珑也想不到,早在她生出念头前, 就有人盯上尚书府,只等抓到把柄向女帝卖好。而她的轻狂任性, 无异于一把悬在卢府头顶的刀,刀柄还是她自己主动递出的。   如此,方有了水阁中的一幕。   “你仰慕秦侯是你的事, 朕也是打你这个年纪过来的, 非常明白少艾心思,”崔芜比卢三娘大不了几岁,说话却老气横秋,“可你仰慕归你仰慕,秦侯已然拒绝,你却不依不饶, 乃至私下暗算, 这是什么道理?”   “都说卢三娘子知书达理,你父亲请大儒名士做西席, 教了半天, 就只教会你强人所难?”   “你也不想想,如若有个你不喜欢的郎君痴缠你,为逼你下嫁,不惜暗中下药毁你名节,你是什么滋味?是不是宁可自戕也绝不让他得逞?”   “秦侯性情可比你这小小女郎刚硬百倍,真走到这一步,纵是不屠了你卢府上下,也势必反目成仇。到时, 你范阳卢氏就不是结纳一门强援,而是树下一个死敌。”   “你扪心自问,这笔买卖值是不值?”   崔芜待小姑娘比常人更宽容三分,此番虽然气得狠了,还肯好好分说道理。饶是如此,卢三娘亦是秀脸通红,既是无地自容,又免不得自惭自伤。   “臣女、臣女自十三岁那年为侯爷所救,这些年从未忘怀过一日,”她哽咽道,“臣女不敢有所奢望,只求长伴侯爷身边,日日相见,以报救命之恩……”   崔芜心说:你这还不算奢望?朕都没能与兄长日日相见!   “秦侯扼守边陲、救人无数,若谁都与你一样,要拿姻缘偿他的恩情,朕的三宫六院让给他,都装不下这些女子,”她老实不客气地说,“再者,你之所求,是否为秦侯所愿?”   “你要报恩,也该问问秦侯的意愿。否则,就不是报恩,而是结怨了。”   卢三娘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青春少女总抱着侥幸心理,觉得心上人知晓自己一片情深,或许会心软动容,成全她的痴心。   如今被女帝三言两语挑破,直如万箭攒心,将那岌岌可危的自尊心捅了个千疮百孔,里子面子俱是无地自容。   “陛下……所言极是,”她凄然一笑,被皇权逼迫着,终于断了念想,“原是臣女一番傻想头,冒犯了秦侯。陛下若要问罪,臣女愿一人承担。”   言罢,伏地不起。   崔芜瞄了她一眼:“你真想赎罪?”   卢三娘痴心已死,只求保全家族:“是。”   崔芜很痛快:“行。为朕办一件事,朕便恕了卢府上下。”   卢三娘毫不犹豫:“只要陛下不罪卢氏,臣女做什么都可以。”   “今岁八月,秋闱将开。朕吩咐了礼部,天下人才俱应入吾毂中,不独男子耳,”女帝曲指叩了叩桌案,“礼部已发文书,许各地女子有才学者参与秋试,中举者可如男子一般参与明年春闱。”   卢三娘惊讶地睁大眼。   女子科举?   荒唐!   简直闻所未闻!   然而驳斥之语到了嘴边,又被自己咽回。   眼前的一国之君就是女子,既然女人可以称帝,那么征召女子入朝为官有什么问题?   再合情合理不过。   只卢三娘犹自懵懂,不解此事与自己有何干系,直到女帝说出一句:“早听闻卢氏三娘饱读诗书、文采不凡,这般好的才华,就该用于正途。”   “今年秋闱,朕想看到你的名字,若能考中,则卢氏之罪一笔勾销,绝无虚言。”   哪怕女帝说要将她千刀万剐,卢三娘也不会这般震惊。   参加秋闱?我吗?   这怎么可以。   这是她下意识冒出的念头,名门贵女的教养约束着她,礼教操守禁锢着她,令她踌躇再三,不敢越过那道区别男女的红线。   她下意识推拒:“臣女才疏学浅,只怕有负陛下期望……”   崔芜打断她:“朕听说,卢三小姐四岁开蒙,八岁作诗。那首咏蝴蝶的绝句朕读了,文辞清新,意态天然,确是难得的佳作。”   “范阳卢氏年轻一代的男子,朕挨个瞧过,除了志大才疏就是膏粱纨绔,当不得大用。也就你,卢清蕙,勉强能入朕眼。”   “卢清蕙”是卢三娘的闺名,她听着女帝说话,只觉每个字都认识,凑到一起却不明白了。   “陛下、陛下是想……”   “朕想让你出仕,”崔芜坦然,眼看卢清蕙一脸惶恐,张口就要推拒,竖起手掌打断她,“不必急着拒绝,朕只问你一句,你觉着这些族兄弟中,有几个真正强过你?”   “不成器的男人建功立业,才华横溢的女子受困闺阁,你甘心吗?”   卢三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甘心吗?   这是世间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规矩,男主外,女主内,男子施展抱负,女子操持家务。   有什么好不甘的?   可真要她点这个头,又觉重逾千钧,无论如何都弯不下头颈。   崔芜看在眼里,有数了。   “还是那句话,你参加秋闱,朕与卢氏恩怨一笔勾销,”她施施起身,“不必顾虑,只管把朕的话告诉你父亲,他知道怎么选择。”   她抬腿往外走,半个身子已经融入阳光,卢清蕙忽然开了口。   “陛下,”她真心实意地不解,“臣女算计秦侯,您该恼怒才是,为什么不加罪臣女?”   “为什么要给卢家这个机会?”   她不蠢,自然明白女帝此举虽有逼迫卢家站队之意,却也实实在在给了卢家机会。   多一个人出仕,就多一份维系家族荣耀的机会,盖因出仕之人中但凡有一个能成器的,就能将卢氏门楣多撑三五十年。   哪怕这机会是给女人的,只要女帝肯松手,也足够世家门阀抢破头。   崔芜驻足,回眸掠了她一眼,似在斟酌如何回答。   “千伶百俐的姑娘家,论头脑、论手腕,不比谁差,随便做出点功绩就能留名青史,偏偏将自己陷在这口泥潭里,为了个男人弄得一身污浊。”   她不屑撇嘴:“朕平生最见不得你这样自轻自贱的人,既撞见了,自然要拉拔出来——免得污了朕的眼。”   说完,拂袖离去,独留卢清蕙跪在原地,怔怔出神。   这一日的卢府喜乐暄天,前院宾客不知后院暗涌。无人察觉处,一对君臣私下达成了交易。   崔芜是从角门离开的,来去匆匆,不留痕迹。当卢廷义听到下人回禀,急忙赶来时,只见到青幔马车离去的身影。   他顶着一脑门冷汗,撩袍跪拜,心里想着“这下完了”,殊不知女帝已将一桩富贵前程送到女儿手里。   车轮辘辘,将丝竹声甩在身后。接连穿行两条街道,前头又是一扇虚掩的角门。   镇远侯府到了。   得用的亲随早已候在门口,见状二话不说,将马车放进院里。殷钊亲自赶车,一路驶到花厅前。丁钰穿廊迎出,扶着崔芜下了车。   女帝直奔主题:“安顿好了?”   丁钰点头:“安顿在西偏院……从后门进来的,一路很小心,没人发觉。”   崔芜点了点头,就要抬步上阶。丁钰却拽着她手肘,将人扯了回来。   “你可想好了,”丁钰难得正经,“这一步迈出去,可收不回来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秦自寒醒来察觉端倪……你跟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崔芜奇道:“不是你让我跟他把话说开?怎么事到临头,改主意了?”   丁钰哽了下:“我让你把话说开,不是让你把人办了!”   “你说说你,该争取的时候往后退,这一旦想通,好家伙,都不是捅破窗户纸,直接上手拆房子。”   “咱就不能循序渐进,细水长流吗?”   崔芜背手身后,悠悠笑了。   “我原也这么想,时日还长,慢慢走、细细看,若有缘分,自能水到渠成,”她说,“可结果呢?”   丁钰哑然。   他想起秦萧为乌孙人俘虏,九死一生性命垂危,只差一点就是阴阳两隔。   “自那时起,我就知道,有些人、有些事,若真心想要,还是尽早抓在手里得好。若不然,这世间意外太多,恰似一浪接一浪,再经天纬地的人物,在世道的洪流里也如攀附枯叶的蝼蚁,不定哪天就被暗涌吞了。”   她仰头望着满院苍翠,好似享受阳光,又仿佛回望来时路:“阿丁,我不想死到临头再遗憾那些原本唾手可得……却因为这样那样的顾虑而放弃的东西。”   她从不否认自己是个贪心的人,一开始只想大权在握,走自己的路。待得站到最高处,实现了一直以来的夙愿,那些一度被放弃的,反而成了心头执念,叫她辗转反侧,欲罢不能。   “什么‘世间难得双全法’,什么‘此身已许国,再不能许卿’,都是狗屁!”崔芜想,“我要的东西,无论如何也要抓在手里。”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江山是这样,男人……也不外如是。   丁钰说不过她,只得悻悻放手,让开通道。   长廊尽头是一处僻静院落,架了紫薇,种着丁香。崔芜在满院幽气中推开门,绕过当地一架四扇山水屏风,抬头见东次间摆了张月洞架子床,暗花罗床帐一层层放下。   纱罗如烟似雾,依稀可见躺在深处的修长身躯。   崔芜自胸臆深处吐出一口气,一路行来的浮躁心绪,突然间尘埃落定了。   ----------------------- 第258章   崔芜撩开重重纱幔, 像身陷梦境一般,一步步走向心头执念。   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清醒,乱世求存多年, 一颗心早已又冷又硬,不会为任何人或事牵绊脚步。   直到秦萧遇险的消息传来, 她才知晓自己原来从没勘破过红尘。   秦萧元气尚未恢复,崔芜既提前获悉卢氏谋算,断不会坐视旁人用不知哪来的虎狼之药糟践他。下在茶水中的迷药被她调换过, 药性温和不伤身, 令人如坠幻梦,过去数十年间的渴盼与遗憾攒成一瞬,于梦境中斗转星移而过。   此刻,秦萧极细微地皱起眉,额角渗出密密的汗珠。崔芜在床边坐下,轻纱袍袖拂过汗湿的额头。   秦萧非但没释然, 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崔芜做了一直以来想干又有贼心没贼胆的事——她俯身吻住秦萧眉心, 沿着刀削斧凿般的鼻梁一路滑下,最终停落在他薄而软的嘴唇上。   灵巧的舌尖撬开唇缝, 像小兽探索地盘那样, 懵懂又好奇地舔舐过每一处角落。   秦萧喉间逸出深深的叹息,手臂不安地挣动了下。   崔芜却猛地后退,那双属于男人的手臂太过强壮有力,于电光火石间勾起极不美妙的回忆。   仿佛许多年前,一双类似的手臂曾将她压倒在床笫间。她挣扎、咒骂,却无济于事,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伤害、被掠夺。   真是……太憎恨!太想杀人了!   戾气涌上心口,崔芜呼吸窒了一瞬。她将怨憎发泄在眼前这双无辜的臂膀上, 左右顾盼片刻,干脆扯下秦萧腰带,将手腕绑缚于床栏。   而后她挺起上身,满意端详自己的“杰作”。   这回顺眼多了。   昏沉中的男人无知无觉,不设防地任她摆布。骨节分明的手指抽动了下,仿佛想挣脱,却被坏心肠地摁住。   “听话,乖一点,”崔芜亲了亲他脸颊,“我可不想留下印子。”   她不光绑住秦萧的手,还摸出帕子蒙住他的眼——确保武穆侯就算提前醒了,也看不清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轻薄他。   而后,系带被扯落,外袍剥落肩头。锦绣层层委地,显露出的并非珠玉般的光泽,而是新伤旧痕,斑驳交错。   崔芜并不陌生,在秦萧养伤期间,她曾无数次目睹这些伤痕,甚至能判断出是什么时候,以及用何种刑具造成的。   比如肩头那道三角形的暗色伤疤,就是烙铁所烫,刚成形时血肉模糊,仿佛将皮肉生生撕去一层。   崔芜心头涌起怜意,将那一小片皮肤温柔含住。   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辗转过风尘的女子,该知道的一样不少。她将那些曾经唾弃、不屑的技艺用在秦萧身上,将每一寸肌肤蒸腾出极鲜艳的绯色。   秦萧在昏沉中察觉不妥,身体好似坠入火海,皮肉在烧灼,血液在沸腾。他想挣扎呼救,喉间却仿佛堵了棉花,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   煎熬没有持续太久,骤降的云雨温柔拥住他。像是山间的风、流淌的水,清凉温软而又无孔不入。   他惬意地吐出一口气,在那柔情似水的缠绵中重新沉沦。   这一晚夜色宁静,云层散去,头顶一轮月华光彻大地。   镇远侯府花园角落里,丁钰生了篝火,将一条羊腿架在火上烤。香气飘过围墙,一道身影从墙头翻落,毫不见外地伸出手,从羊腿上撕下一小片肉。   “啪”一声响,丁钰打开那只爪子:“今儿个没你的份,都是我自己的。”   颜适早已得手,将烤得焦黄的皮肉送进嘴里:“这么大一只腿,你吃得完吗?”   丁钰没好气:“我留着当早点不行啊?”   颜适撩袍坐下,偏头瞧了他片刻,把丁钰瞧烦了:“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英俊帅气的人中俊杰啊?”   颜适“切”了声,转为正色:“你既有心,为何不向陛下说明?还帮着她筹谋布局,将我小叔叔算计到床上?”   丁钰一开始没回过味,待得反应过来,睁眼猛瞪他。   颜适嗤笑:“瞪我做什么?你那点心思别说我,怕是我小叔叔都知道了,也就陛下,人在局中看不清罢了。”   丁钰扁了扁嘴,想说点什么找回场子,偏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只好色厉内荏地威胁道:“别说出去啊!要不你以后别来我这儿蹭饭了!”   颜适不屑:“跟谁稀罕似的。”   再一想,最吃亏的终归是丁钰,遂缓和了口吻:“你真不打算告诉陛下?”   “告诉那丫头做什么?”丁钰自嘲一笑,“她心里那人是谁,你又不是看不出。真告诉她,只会让她心里多桩事,往后连面都不好见了。”   “再者,她要操心的已经够多,我这点小心思,还是自己留着过夜吧。”   颜适无言以对。   他虽幼失怙恃,却有秦萧爱护,且在军中长大。但凡想要的,无论裂地封侯还是攻无不克,都能凭双手挣得。   他从没尝试过机关算尽一场空的滋味,但是看着丁钰,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叫“无能为力”。   若是换作旁人,颜适少不得帮一帮姓丁的。可他动念的,偏偏是这世上至尊之人,而她所思所想,又是将他一手带大的秦萧。   简直是一团乱麻。   颜适揉了揉额角,难得生出些许同情。熟料丁钰眼尖瞥见,往他嘴里塞了片肉。   “别,可别同情我!”他在颜适脑门上呼哧一把,“教你个道理,这世上最不可攀折的就是人心,但凡认准了,头撞南墙也得撞出一条道。但最易改弦的也是人心,只要一念贯通,就算王屋太行也能夷为平地。”   “陛下是第一种人,我是第二种。我不像姓孙的那么蠢,只跟得不到的东西较劲。既不属于自己,那就抛诸脑后,世界这么大,值得欣赏的风景足够多,何必非往死胡同里钻?”   颜适好似领悟到什么,面露思忖。   这二位在院角悟道时,身陷红尘的武穆侯却是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梦里被云雨环拥,幽冷香气萦绕鼻端,仿佛草木的清洌,又掺杂了熏香的甜腻。   他在甘冽芬芳中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帐子。   秦萧:“……”   他猛地掀被起身,未及唤人,手边先触碰到一团毛茸茸的……温软活物。   “咪呜——”   猫儿三两下拱开被褥,睁着碧蓝如水的眸子瞧他。蓬松的大尾巴一甩一甩,绒毛蹭过手腕,像极了梦中触感。   秦萧失笑。   昨夜一宿乱梦,敢情是这头狸奴作祟?   他当然认得,这是自己送给崔芜的爱宠,一时还以为回了兰雪堂。然而左右看看,又不似宫中,外袍腰带搭在一边,大约是亲兵服侍就寝时换下的。   秦萧摁了摁额角,试图回想经过,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他的记忆只到被引去卢家水阁,坐下喝了一盏茶。   然后呢?   那是茶,不是酒,怎就断片了?   秦萧一边穿戴外袍,一边百思不得其解。正对镜整理衣襟,忽而察觉到什么,视线转向袖口。   只见双手腕门处各印有一道两指宽的红痕,颜色很淡,不留心几乎看不出。   观其位置,倒像是……被人捆缚后留下的绑痕。   秦萧一念及此,又觉可笑。   普天之下,谁敢对天子亲封的武穆侯动粗?哪怕范阳卢氏与他仇怨再深,也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下手。   他理好仪容,推门出屋,只见阶下蹲着一道身影,拈着根狗尾巴草逗小狐狸玩。   正是丁钰。   “你为何在这儿?”   丁钰听到动静,嗤笑一声:“这是我府上,我不在这儿在哪?”   秦萧环顾四周,眉头微蹙。   “行了,别看了,”丁钰伸了个懒腰,“昨日你风寒复发,在人家府上晕了过去。反正咱两家住得近,我就受点累,把人带了回来。”   “还是说,你更想在卢家过夜?”   这理由乍听上去还算合理,但秦萧仍有怀疑:“秦某风寒已然痊愈,为何突然复发?”   丁钰早有准备,想也不想地怼回去:“那得问你自己。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   秦萧:“……”   丁钰唯恐多说多错,只想尽快把人打发走:“要是醒了,赶紧回你自己地盘去,你府里都打发人问了两三回了。”   秦萧却留意到围着他打转的一猫一狐:“它们俩怎么在这儿?”   丁钰不知从哪掏出一把肉干,狐团子和猫团子瞬间疯了,两只绒爪抱着他小臂,身体拉成长长一条。   “前儿个有御史弹劾陛下,说养爱宠有玩物丧志之嫌。陛下不耐烦听啰嗦,索性将它俩塞给我养一阵,等避过风头再说。”   御史掌监察之责,弹劾不端也算应有之义。但放着举朝上下的奢靡作风不谈,只盯着天子养宠物……怎么看怎么有点没事找事。   秦萧摇了摇头,抬腿要走,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并不是板上钉钉的破绽,只是一种若隐若现的直觉,自他醒来后就萦绕心头。   直到这一刻,突然无比清晰。   秦萧:“秦某昨晚是在你府上过的夜?”   丁钰没好气:“不然呢?”   秦萧盯着他:“昨夜……可有婢女服侍在侧?”   丁钰心头咯噔一下。 第259章   有那么一瞬间, 丁钰几乎以为秦萧察觉到什么。   但他很快镇静下来。   不可能。   纵然秦萧察觉端倪,也不可能猜到真相。   “当然没有,”丁钰翻了个白眼, “我府中婢女都是没嫁人的小姑娘,让她们服侍你一个大老爷们, 你好意思?”   “昨夜服侍你更衣的是本侯亲随,要不要我把人叫来,你亲自问个明白?”   秦萧盯着他瞧了两眼, 二话没说, 拱手走人。   武穆侯府与镇远侯府坐落于同一条街,中间只夹着一个颜适。秦萧回府更衣,将昨日情形反复思量过。   他几乎可以确定,问题出在那盏茶水上。   茶水不是酒水,不会令人不省人事,但加了料的就不好说了。他不懂品茶, 却直觉昨日那盏茶水有些甜腻, 不似寻常。   茶是卢氏子点的,要动手脚很容易, 至于这么做的目的……秦萧也能猜到一二, 多半是想逼他应下与卢三娘子的婚事。   但他醒来是在镇远侯府,唯一的解释是丁钰察觉到卢氏所为,阻止了计划,又将他带回侯府。   如此,前因后果就能串上了。   然而也有说不通的地方,若真如此,丁钰与他明说就是,何必借词推脱?他可不是顾及颜面之人, 巴不得逮着秦萧的把柄,没事拿出来嘲讽一回。   除非……昨夜发生了始料未及的变故,更有甚者,他于浑浑噩噩中所见,并不止“乱梦”那么简单。   但,会是谁?   秦萧不敢胡想,却也不能不想,这份纠结心肠在对镜自照时达到顶峰——褪去中衣时,他瞧见自己肩胛靠近烙痕的位置,印有一抹极浅淡的红痕。   像是蚊虫叮咬留下的,可是会这么简单吗?   秦萧闭目片刻,脑中像是缠着一团乱麻,无论如何理不出头绪。偏生这时,倪章也来添乱,隔着门户回禀道:“侯爷,宫中来人,宣您即刻入宫。”   秦萧倏尔睁眼。   女帝宣召是为南境战事,连武穆侯自己都没想到,防患未然地提了一句“象兵”,竟是一语成谶。   他更衣入宫,数日来第一次迈进垂拱殿,行了全套的跪拜大礼:“臣秦萧,叩见陛下。”   然后一如既往,被女帝托住手肘,亲自搀扶起来。   “兄长不必多礼。”   宣人进宫时,崔芜一度担心被拆穿,此际仔细打量过秦萧面色,没觉出异样,这才长出一口气。   “南境战事,兄长大约听说了,”彼时殿中尚有盖昀、许思谦等人,她不多寒暄,直接将韩筠送来的战报递过去,“这是细节,兄长自己看吧。”   秦萧告了罪,双手接过。   战报并不长,匆匆几眼就扫完了,所述过程却十分惊心动魄。根据韩筠所述,战事初期一切顺利,纵然他也想过是闽军的诱敌之计,但闽王无道,天下皆知,连命臣子自宫这样的荒唐事都干得出,一溃千里也在情理之中。   他本想趁胜追击,却在这时收到京中发来的六百里加急。   论用兵,韩筠不是最出色的,但他胜在脑瓜清醒,听得进劝。看完文书,他立即下令暂缓推进,做足准备后才继续进发。   巧的是,行军途中经过一片山林,佯装溃败的闽军就在此处设伏。当掩人耳目的大树被推倒后,密林深处传出令人震悚的咆哮。随即,地表隆隆震颤,体型庞大的巨兽窜了出来,在士兵的呼喝下冲向魏军。   这是韩筠头一回目睹象群冲锋,如若毫无准备,真会吃大亏。但他早从京中发来的信报中料到这一幕,更有甚者,崔芜将大象形貌绘制下来,标注尺寸,亦将破解之法写明纸上。   铺垫如此详尽,若再一触即溃,韩筠这个怀化大将军也不用当了。   他打了个手势,当头一排骑兵往两边散开,缺口处填补上的是一支从所未见的军队。人数不多,百十来人而已,手中所执非矛非刀,而是一种模样古怪、长约一臂的金属圆管。   ——在大魏女帝和丁某人的联合推动下,本该明朝年间问世的鸟铳,硬是提前了五百年登场。   这一排枪发好似山呼海啸,威力暂且不论,动静绝对是前无古人。爆响、火光,正是野兽最畏惧的,大象身形虽巨,也未能免俗,先受枪鸣惊吓,再为弹丸所伤,昏头之下失了理智,竟是不顾象兵呼喝,自顾自地调转方向。   一顿“咣咣咣”狂奔,将自己人碾了个七零八落。   战报传回闽都,闽王听说最后的杀手锏失去效用,自知大势已去。他原想将自己与宫中所有付之一炬,临了却无自裁勇气,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仿效孙氏,向大魏递出称臣国书。   “亏得陛下当日未曾对孙氏下狠手,”盖昀半开玩笑地点道,“否则,闽王今日未必敢投降称臣。”   崔芜无奈。   时至今日,朝中无人不知孙氏是天子心头一根利刺,能若无其事提及的,大约只有盖昀一人。   “闲话少说,”她揉了揉额角,“闽地怎么善后?议一议吧。”   女帝便是这般风格,议事不喜含蓄委婉。众臣受她影响,也似皮鞭催促的奔马一样,效率与日俱增,连打杂的小吏都是走路带风。   有南楚的旧例在前,各项事宜不必拉扯,井井有条地吩咐下去。   首先自然是迁闽王及其家眷入京,闽都国库与存粮也一并运走。   然后是重整驻防、清查田亩、派遣官员——也不必另派人,正好南下的杨凝思一行还未回来,直接调转方向,再往闽地就是。   除此之外,女帝心头还悬着一桩事。   “之前顾虑闽王,泉州市舶司未曾重启,如今闽地已平,此事也该提上日程,”她说,“朕想着,从工部派人过去。众卿可有人选?”   盖昀心知肚明,最合适的自是丁钰,但他眼下盯着火器和神机营,实在分不开身。   “臣倒有一个人选,”他说,“营缮司员外郎,张时德。”   女帝长眉轻挑。   营缮司主工程营造,油水素来丰厚。员外郎乃是从五品,说高不高,说低却也是众多进士为之奔忙的目标。   什么样的人能占据这样一个位子?   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头。   人到七十古来稀,在这个时空,六十岁俨然是被黄土埋过后脖颈。更兼张时德其人,一无家世二无背景,能得重用,除了那一手登峰造极的木工活,更因他是女帝初出茅庐时的老班底。   “张时德,”女帝沉吟,“朕记得,他家里有个脑袋不是很清楚的儿子?”   张时德之子年过而立,搁在旁人早已娶妻生子,他却痴痴傻傻,每日只知道憨玩。   崔芜亲自把过脉,判断是幼时高烧烧坏了脑袋,以现在的医疗条件,不大可能康复。有人劝张时德给儿子娶门亲,大不了多送点彩礼,日后好歹有人照顾他,却被张老汉严词拒绝。   “我儿子这样,娶媳妇不是害人吗!”他摇了摇头,“这么缺德的事,我可不干!”   幸而他如今是朝廷命官,买几个丫鬟照顾儿子总还不成问题。   “若是派他去,”女帝思忖道,“其子务必安顿妥当……或者可以命其携子上任,再从宫中调派女医跟随照顾。”   盖昀并无异议:“陛下思虑周详。”   “再就是大魏水师,也该操练起来,”这是女帝今日宣秦萧入宫的目的,论及兵事,无论如何绕不开当朝枢密使,“兄长有何看法?”   水师是大魏短板,女帝清楚,秦萧亦是心知肚明。他这阵子虽忙着神机营与火器诸事,却也没撂下这一茬,深思熟虑之下,道来自是有条不紊。   “臣以为,不妨效仿先人做法,沿江立起水寨,以南楚降将熟识水战者为统领,降卒在外,我大魏水师在内,待得操练纯熟,再沿江出海演练。”   秦萧徐徐道:“只水师干系大魏命脉,更与海贸一事密切相关,臣以为,不可不用降将,也不可单用降将,还须从京中调拨将领主持大局。”   女帝沉吟不绝:“韩筠与岑明可堪大用,只他二人另有用处,只怕分身无暇。”   秦萧:“臣向陛下保举一人,宁毅侯徐知源。”   崔芜有些讶异。   徐知源算是靖难军中的老资历,只是有延昭、狄斐等人压着,一直不显。女帝对他的印象仅止于作战勇猛、能审时度势,但论操练水师,实是没想到。   “兄长为何保举此人?”   秦萧也没藏着掖着:“臣入枢密院后,曾与此人闲聊。他虽出身北地,祖上却是从南边来的,也曾在水师服役,于水战见解比旁人丰富些。”   一旁许久没出声的兵部侍郎石浩淡笑一声:“秦侯果然知人善任,入枢密院不到半月,竟将徐侯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倒叫我等自叹弗如。”   这是当着女帝的面给秦萧上眼药,所谓“知人善任”,实是指秦萧结党营私,拉拢武将。   许思谦眼皮倏忽一跳,就要开口转圜。   只见女帝好似没听出话音,如常笑道:“兄长掌着枢密院,自要知人善任。既是兄长认为合适,那便让中书省拟旨来看。”   侍立在侧的阿绰当场记下。   议事到此暂告一段落,众臣起身告退,唯独一个秦萧稳坐不动,碰着茶盏细细啜饮。   盖昀瞧这架势,就知秦萧有话与女帝单独言明。联想此前,君臣二人曾有过争执,立即道:“臣,告退。”   然后一拉许思谦,直如脚底抹油,要多快有多快地溜走了。 第260章   崔芜其实不想他们走, 然而该聊的事聊完了,实在没理由多留外臣。她压住心中忐忑,若无其事地看向秦萧:“兄长还有要事?”   秦萧掀眸瞧了她一眼, 将茶盏放下了。   然后他起身撩袍,跪拜在地:“臣向陛下请罪。”   崔芜心头咯噔一下:“请什么罪?”   秦萧:“臣当日无召入宫, 更顶撞陛下,罪犯欺君,请陛下降罪。”   言罢, 双手交扣, 行了参拜大礼。   崔芜悬起的心“忽悠”一下,重重拍回原位,说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怅然若失。   她定了定神,上前扶起秦萧:“兄长不必多礼……你那晚能与我说那番话,我心里是高兴的。”   秦萧顺势起身,闻言挑眉。   “兄长冒犯的是阿芜, 不是大魏女帝, ”崔芜说,“既非君臣, 自然也没请罪一说。”   这话很是受用, 秦萧极浅淡地笑了笑,跟着转了称呼:“阿芜宽宏,秦某佩服。”   崔芜自觉话已说开,自己跟秦萧的梁子算揭过去了,遂牵着他的手进了里间:“兄长前些时日告病,如今可大好了?”   天子垂问,秦萧自是要答:“好多了。原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咳嗽两日, 不碍事。”   崔芜却不信。既是秦萧主动送上门,她搬出药箱与脉枕,老实不客气地吩咐道:“手。”   秦萧无奈,将手腕搁于脉枕上。   崔芜仔细把了片刻,又看过舌苔。如此犹不罢休,连听诊器都翻了出来,隔着朝服听了半晌,终于满意:“确实好多了。”   秦萧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   然而崔芜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可没那么容易关上:“纵然见好,也不可掉以轻心。兄长须知,你之前伤过一轮,底子本就比别人薄,若不悉心调养,如今年轻还不觉得,等上了年纪,有你苦头吃……”   武穆侯权威甚重,哪个敢对他唠叨不休?也就崔芜,啰嗦了一长篇,他还得认真听着:“陛下说的是,臣都记下了。”   崔芜瞪他:“光记着有什么用?要做到才好。”   秦萧淡笑:“臣连夜赶路入宫是为谁?”   崔芜:“……”   她悻悻闭了嘴。   武穆侯一招制敌,见好就收:“好些天没用宫里的茶点,倒有些想着。”   崔芜白了他一眼,到底吩咐候在殿外的女官:“取些八珍糕来。”   “八珍糕”是清宫的方子,崔芜略作改动,取其补中益气、和胃理气之功效。然而食疗效果上去了,口感却直线下降,反正秦萧尝着,是不如春水生和滴酥鲍螺多了。   幸而他久在行伍,不大挑剔吃穿,何况八珍糕只是药味重了些,并不难入口。用了两块,他伸手去摸茶壶,却被崔芜抢了先。   “这是小厨房做的饮子,加了紫苏、陈皮和甘草,”她递过茶盏,“眼下暑气重,喝这个最适宜。兄长若觉得好,回头我把方子抄给你。”   秦萧抿了抿嘴角。   在朝堂文武眼中,女帝是“威不可测”的人上人,喜怒哀乐皆有深意,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值得人反复推敲。   但在秦萧,崔芜就只是“阿芜”,私下相处,她的心思浅显明白,恰如白纸作画,一目了然。   这是她对他的偏爱,秦萧从来清楚。他不点破,只含着一缕笑意,低头品了口热饮子。   有草木的甘冽,亦有熏香的甜腻。   仿佛惊雷炸响耳畔,电光自云遮雾绕背后透出形迹,穿起前因后果。   他既惊且疑,又难以置信,一时盯紧了崔芜,久久不肯挪动眼珠。   崔芜会错了意,摸了摸脸颊:“瞧我做什么?可是我脸上沾了东西?”   秦萧深深吸气,竭力藏好乱作一团的心绪。   军中皆知武穆侯耳目过人,却鲜少有人知道,他嗅觉更胜一筹。但凡闻过的气味,多久都能铭记于心,决计不会认错。   但光凭这一点还不够,他必须足够耐心,搜集更多的线索,才能佐证那个……可怕又荒诞的猜想。   “不必那么麻烦,”秦萧听到自己平静如常地应道,“左右与丁侯离得近,臣去向他讨方子也一样。”   崔芜皱眉:“我又没给过他,兄长讨什么?”   话音刚落,她就直觉哪里不对,因为秦萧蓦地撩眸,极锐利地掠过她一眼。   不知不觉,她凝肃了神色。   然而秦萧很快缓和了气势:“秦某当真是独一份?”   依然是半开玩笑的争宠口吻,仿佛那一瞬的异常,只是崔芜想多了。   “我几时骗过兄长?”她便也玩笑反问,“兄长若喜欢,将这八珍糕也包几块带回去。”   秦萧含笑谢恩。   他揣着点心出了垂拱殿,却未回枢密院值房,而是去了工部。   为着火器之事,他这阵子没少往工部跑,跑腿的小吏已然熟识:“使相有何吩咐?可是要见丁侍郎?今儿个却不巧,他未曾上值……”   秦萧打断他:“秦某有事相询卢尚书。”   卢廷义不比丁钰受宠,亦不敢如他一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他人就在值房,听说武穆侯求见,心头倏跳,第一反应是“来兴师问罪了”。   然而事已至此,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有再多的忐忑,也只能将人请进来,又命小吏奉上茶水:“使相有何赐教?”   秦萧淡淡一笑:“赐教不敢当,秦某特来谢过卢公前日款待。”   仿佛唯恐对方听不懂玄机,他掀起眼帘,意有所指道:“卢郎君点得一手好茶,令人回味无穷。”   卢廷义头皮隐隐发麻。   然而他想起昨日宴后,女儿转述的天子言语,一颗心又稳了。   即便武穆侯要与卢氏算账,天子意旨在前,他还能抗旨不成?   “昨日原是老夫款待不周,怠慢了秦侯,”他适时放低姿态,“使相不悦,原也在情理之中。只望使相看在咱们同朝为官的份上,且大人有大量一回……”   秦萧冷哼一声,好似十分不悦:“若非陛下说情,卢公以为秦某今日会好声好气与你分说?”   卢廷义连连赔笑。   一柱香后,秦萧走出工部值房,如覆严霜的眉心舒展,嘴角若有似无翘起。   他此行非是问罪,主要为了确认两件事:其一,卢氏确实在奉给他的茶水中动了手脚。   虽然卢廷义谨慎,只字未提如何算计,但他的反应,以及过分谦卑的姿态,已经印证了秦萧猜想。   其二,昨日婚宴期间,女帝曾造访卢府。   秦萧故意提及崔芜,就是为了试探对方反应,而卢廷义也没有让他失望,他默认了。   默认了婚宴当天,女帝曾出现在卢府,并与卢氏达成某种私下协议。   会是什么呢?   秦萧抚着腰间的金鱼袋,眼神闪烁。   所有的拼图已然严丝合缝,只差最后一角。   他寻到小吏:“丁侍郎现下何处?”   丁钰没来上值,他借口绘制火器图纸,告假留在府里。秦萧登门时,他刚睡醒回笼觉,滚成乱鸡窝的头发还没梳理齐整。   “等等,你说谁来了?”他眼神茫然地确认,“这小子不是刚走?这才过了几个时辰,怎么又来了?”   亲随亦是茫然,然而秦萧登门,口口声声有要事相询,他不好将人赶出去,只能引到正厅奉茶。   丁钰挠了挠蓬草似的脑袋,冒出一个跟卢尚书如出一辙的念头:这厮该不会是察觉了蛛丝马迹,跑来兴师问罪吧?   一念及此,顿时如临大敌。   他匆匆梳洗更衣,入得正厅时,秦萧刚好用完一盏茶水,不咸不淡地笑道:“丁侯府中茶水有些涩口,秦某适才在福宁殿用的饮子倒好,可要将方子抄录你一份?”   丁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敢情这小子去而复返,就只为了嘲讽他府上茶水?   “不必了,”丁钰说,“宫中饮子总有一股药味,本侯喝不惯。”   秦萧没说话,眼神陡然锐利。   丁钰多少年没被人当猎物逼视过,寒毛都炸开了:“有事说事,别这么盯人。”   瘆得慌!   秦萧果然单刀直入:“丁侯昨夜与圣上密谋之事,秦某已然知晓。”   丁钰头皮一炸,险些当场失态。   然而他追随女帝多年,到底历练出了城府,闻言不动声色,故作惊讶道:“密谋什么?昨日丁某压根没见过陛下,哪来的密谋?”   秦萧瞧他面上,没觉出破绽,被生生气笑了。   “果然是近墨者黑,”他冷笑着想,“跟了陛下这许多年,连她演戏的能耐都学去了。”   “昨日婚宴之上,范阳卢氏欲对秦某不轨,亏得圣上与丁侯窥破先机,救秦某于水火,”他慢条斯理道,“只是救人救到一半,变成监守自盗,这可不大好。”   他描述细致,言辞笃定,直如亲眼所见一般。丁钰心中疑神疑鬼,时而疑心他在诈自己,时而又怀疑身边有人说漏了嘴。   “丁侯不认也不要紧,”秦萧放下茶盏,“左右清行已经说了,大不了,秦某带他去见圣上,两厢对峙,总能真相大白。”   说着,他站起身,仿佛真要走。   丁钰一时乱了方寸,脱口道:“等等!”   秦萧应声驻足。 第261章   那一刻丁钰意识到自己犯了错, 如果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根本不会叫住秦萧,只会一头雾水地目送他离去。   然而现在改口已经晚了, 秦萧一双眼眸似笑非笑地转来。   “看来秦某猜测得没错,”他悠悠道, “丁侯与陛下确实合谋演了一出戏。”   丁钰在“坦白从宽”和“誓死保皇”之间稍微犹豫了下,还是不想出卖崔芜。   “我不知道秦侯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梗着脖子, 嘴比死鸭子还硬, “我可没跟陛下串通演什么戏。”   秦萧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身就走。   丁钰紧绷的脊梁骨瞬间垮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冷汗将里外衣衫打透了。他瘫软在地,不住喘着粗气, 直到颜适进来, 用一根手指戳了戳他。   “不是说我小叔叔飙了,要揍你?”他四下张望, “我还特意赶过来救你。”   “人呢?”   丁钰见了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抬手拧住这小子脖子。   “我昨晚怎么跟你说的?让你死守秘密,尤其是你小叔叔,一个字都不能让他知道!”他愤怒咆哮,“你倒好,转头就把我卖了!”   颜适被他勒得喘不上气,费了半天力气才将这小子的爪子掰扯开。   “你发什么疯!”他摸着被勒红的脖颈,心有余悸道,“我一个字都没跟我小叔叔提过!”   “我小叔叔的脾气, 我比你清楚!万一被他知道……你有十颗脑袋都不够他砍的!”   丁钰:“……”   他还没过味,就见门口多了一道人影,却是秦萧不知何时折返,将两人对话听了去。   丁钰吓懵了,颜适吓傻了。   丁府管家就在这时跑了来,殷勤备至道:“侯爷,您的玉佩找着了,就在那紫薇花藤的架子下面。”   说着,摊开手掌,奉上一枚莹白温润的母子鹿玉佩。   秦萧伸手接过,对丁钰淡淡一颔首:“叨扰了。”   又冷冷盯视了颜适一眼,拂袖离去。   留下丁钰和颜适二人面面相觑,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娘的,老子被这阎王脸摆了一道!   敢情大魏军神声东击西的手段,全用在丁某人身上了!   丁钰愤怒的无以复加,另一边,秦萧也没好到哪去。他上车之后直奔宫城,胸口剧烈起伏,像是烧着一把铺天盖地的大火。   不,他气恼的不是被某位陛下占了便宜——君要臣死不得不死,性命都能交给她,侍个寝算什么?   他气的是崔芜做都做了,末了居然跟没事人似的,打算将这一篇悄无声息地遮掩过去。   敢睡不敢认,出息呢?   马车再入宫城,依然是往垂拱殿求见。闻听女官来报,崔芜搁下批折子的笔,眉心轻轻一挑。   “不对啊,”她思量着,“这人刚走没多久,怎么又回来了?”   女帝多年来征战沙场磨练出的直觉发出声嘶力竭的警告,她平白打了个寒噤,自秦萧反常的举动中嗅出不祥征兆。   “该不会是察觉到什么,跑来找朕对峙吧?”她整个人都不好了,“要不……先躲躲?”   打定主意,她毫不脸红地吩咐女官:“就说朕在与外臣商议公事,不便见……”   话没说完,秦萧已然越过女官,步履稳健地踏入殿中。   “不便见什么?”   崔芜睁大眼:“朕还没说宣召,你怎么进来的?”   秦萧神色如常:“陛下怕是忘了,您曾吩咐过宫中侍卫,许臣自由出入各处宫室。”   “如今殿中并无外臣,他们自然不会阻拦臣。”   崔芜挖坑把自己埋了,懊恼地拍了额头一巴掌。   秦萧横眸递过眼色,初云纵然战战兢兢,却仍挺着胸膛挡在御前,大有“武穆侯要欺君犯上,先得过我这一关”的气势。   直到崔芜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她才如蒙大赦,赶紧开溜。   崔芜思忖着,秦萧从来正人君子似的,只要咬死不认,他顾及君臣之分,未必敢将自己怎样。   遂理不直气也壮:“兄长前脚刚走,怎么转眼又回来了?朕折子还没批完,要不你先回去上值,等朕批完折子再寻你说话?”   秦萧被气笑了。   这是崔芜登基以来,头一回私下相处时自称“朕”,却是为了将他支走,防着秦萧兴师问罪。   可真是“天威难测”啊!   “本不该打扰陛下处置公事,”他嘴上说着“不该”,人却反而往前进了两步,“只臣有一事不明,须向陛下请教明白。”   崔芜如临大敌地看着他:“请教什么?”   秦萧似笑非笑:“敢问陛下,何为监守自盗?”   崔芜:“……”   女帝被铁勒大军兵临城下时都没这么紧张过,饶是殿内镇着冰鉴,额角依然渗出细细的汗珠。她只犹豫片刻,就选择了最简单的应对方式——装傻。   “怎么秦侯气势汹汹入宫,就是为了向朕请教成语?”她顾左右而言他,“可要朕从国子监请个先生来,为秦侯详细释惑?”   秦萧步步逼近,一双渊黑眼眸看定了崔芜:“陛下应知,臣需释惑的,可不是区区一成语。”   崔芜本能想退,却知眼前这位是兵法大家,一旦退了,只会被他逼入死角。   她梗着脖子站稳了,大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意思:“秦侯是什么意思?朕才疏学浅,听不懂你的机锋。”   秦萧额角青筋颤动不休,好些年没体会过“一佛升天”的滋味。眼看崔芜打算充愣到底,他深深吸气,就要捅破那层聊胜于无的窗户纸。   脚步声突然闯入殿中,却是初云去而复返。她不敢看秦萧,硬着头皮走上前:“陛下,山西布政使司发来六百里加急,洛御史出事了。”   崔芜倏尔收起小女儿姿态,这一刻,她变回了“大魏女帝”。   在另一个时空,山西被称为“河东路”,女帝嫌拗口,改回她熟悉的名称。除此之外,那些繁琐累赘的职权能删就删,地方权职以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与都指挥使司组成基本架构,三司各司其职,又相互牵制。   时任山西布政使的是个熟面孔,正是昔年与崔芜有过一面之缘的太原府长史公孙真。   河东,或者说山西,紧邻铁勒地盘,中间只隔了一道雁门关。能得女帝青眼坐镇要地,公孙真的能力和人品都是过硬的。有他传回急报,亦有提刑按察使司的折子侧面印证,崔芜很快拼凑出事态全貌。   半月前,洛明德一行进入河东境内。他是个聪明人,并未将此行目的摆于台面,只道是奉旨巡察地方民生,挨个接见豪族当家人。   当然,接见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乔装假扮的副手。至于洛明德本人,则带着两名护卫微服出访,趁着地方豪族觥筹交错,将他们侵占的民田苦主挨个询问过一遍。   就在他打算寻人将搜集到的证供快马送回京中时,却遭流寇伏击,生死不明。   其中一名护卫拼死杀出重围,只来得及将罪证与缴获的箭头呈上,就倒地气绝。   箭头以铁铸造,宽刃如菱。   是铁勒人惯用的箭镞。   公孙真心知不妙,牵扯上地方豪族与北境外虏,不是一个布政使能抗衡的,立刻修书一封,六百里加急送回京中。   眼下,这封急报就摆在女帝案头。   与之前几乎前后脚送进垂拱殿的,还有史伯仁的密奏。   雁门关外的铁勒大军似有集结迹象。   崔芜与秦萧相继看罢,对视一眼。   “宣内阁首辅盖昀,次辅许思谦,镇远侯丁钰,兵部尚书石浩觐见。”   半个时辰后,被点到名的重臣再次齐聚垂拱殿,面前摆着两份加急军报。   所有人都明白“铁勒大军集结”意味着什么,殿里沉寂如斯,重臣们心口沉甸甸,仿佛压着铅块。   “南境尚未全然平定,北面不宜轻启兵锋,”盖昀为此番议事定了调子,“两线开战负担太重,于国于民有害无益。”   许思谦紧跟着报出国库存余,又道:“即便有闽王积累作为补充,以国库如今所余,仍无法支持与铁勒开战。”   两位重臣都这么说,可见事实如此,短期之内无法扭转。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于大魏女帝亦是如此。   “这一仗不能打,”崔芜不乏决断,“但也不能让铁勒人看破咱们的心思。”   “否则,狮子大开口,与其拿百姓血汗去填无底洞,朕宁可用于备战。”   盖昀揣度着女帝心思:“依臣之见,不妨由礼部拟一份措辞严厉的国书,彰显大魏国威。再派大将坐镇太原府,则铁勒以为中原不畏国战,或许会知难而退?”   女帝玩味着“大将”两个字,若有所思地垂落眼帘。   太原府已有史伯仁镇守,以其勇猛尚不足以震慑铁勒,何人能更胜一筹?   不约而同地,她和盖昀都把视线投向低头品茶的秦萧。   “叮”一声轻响,秦萧将茶碗撂回案上。   “铁勒狼子野心,此番来者不善,所图势必不小,”他撩袍跪地,郑重拜倒,“臣请提兵北上,为陛下清理门户。”   崔芜闭眼,长长吐息。   这一日终是到了。   “……可。”   一个字,揭开了北地战场的序幕。   ----------------------- 第262章   女帝准了武穆侯的主动请缨, 也当殿赐下调兵虎符,但后续的准备事宜繁冗复杂,非朝夕间可以完成。   首先, 秦萧需将枢密院的工作梳理成册,做好交接。尤其是兴建神机营一事, 须由信得过的人接手。   其次,秦萧不是独自离京,麾下领有三千轻骑。这些人的铠甲、兵刃、战马, 乃至粮饷辎重, 皆须秦萧这个武穆侯亲自过问。   这就免不了与户部和兵部打交道。户部尚书许思谦是老熟人,又是温厚脾性,除了抠门些,倒也不会刻意刁难。   兵部尚书石浩出身世家,因着被枢密院分薄了权柄,见着秦萧总有些阴阳怪气。   虽说有女帝旨意压着, 不至于明目张胆地为难, 每日扯几回嘴皮却也甚是扰人。   如此忙忙碌碌,倏忽过去七八日。   这一日晚间, 府中家将收拾了行囊, 衣物、药品依次装好,正不可开交之际,忽听管家来报,女帝居然微服登门。   秦萧这一惊非同小可,亲自迎了出去,只见女帝照旧是便利的翻领胡服,足蹬乌皮长靴,长发结成一根黑亮的辫子, 用金线串了米珠缠得密密的。   “兄长出征在即,”她说,“我给你送来些常用药物,都是我自己配制的,比太医院用得好。”   秦萧含笑谢恩,正要将人请去正厅奉茶,崔芜却道:“不必麻烦,我今日也不是天子身份造访——兄长的行囊呢?可容我检查一二?”   这话搁在旁人自是极失礼,但秦萧知道崔芜的性子,并不觉得冒犯,反而极为受用。他引着崔芜来到正院,东里间是卧室,西次间是书房,行囊收拾得满满当当,装车就能走人。   这府邸是崔芜所赐,她却是头一回来,自己还颇觉新鲜。那边秦萧吩咐厨房去备甜汤,这厢她浑不拿自己当外人,里外转悠过一圈,忽见床头包袱里露出一角粗劣毛衣。   崔芜认出九曲十八弯的针法,顿时窘了:“兄长怎么还带着这个?”   秦萧淡笑:“如今天气热,待到河东就冷了,总归用得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崔芜在案前坐下,一边扒拉着木匣里的常备药物,一边道,“这羊毛粗劣得很,我从夺天工那儿调了一批上好的棉衣,厚实又软和,正好给兄长带着。”   “还有两件进贡的玄狐大氅,御寒保暖最是管用,也给你一并带走。”   秦萧:“棉衣与狐裘自然好,只秦某心里仍是钟爱这件毛衣,还请陛下许臣随身携带。”   毛衣粗劣,针法也糙得很,缘何能得武穆侯青眼?   还不是因为崔芜所赠,亦是她为他亲手织就的第一件衣裳。   崔芜突然想起那一日,秦萧气势汹汹地入宫问罪,虽因突发的军情耽搁了,但两人心知肚明,这事并没有过去。待得时机合适,还会旧事重提。   她干咳两声,一本正经地转移话题:“兄长想带就带着吧。只我此来,还有几件事叮咛。”   “臣洗耳恭听。”   “此去河东,铁勒固然重要,洛明德的生死也不能不查,”崔芜道,“公孙真发来折子,搜遍事发区域,仍未寻到尸身。”   “我猜,十有八九,他还活着。”   这个猜测是有根据的,如若洛明德死于乱军,尸首定不会被处理,公孙真怎样都该寻到痕迹。   但他没有,虽不排除尸首被野兽拖走的可能,但崔芜派去的禁军不是吃素的。她的直觉告诉她,洛明德还活着。   “铁勒轻骑出现的时机太巧,正好赶在洛明德搜寻罪证的当口,我不信这是意外。但若是人为,只可能是当地有人里通外国,借铁勒人之手销毁形迹。”   “若真如此,则兄长此行既要威慑外虏,又要提防暗箭,实是腹背受敌。”   秦萧听明白了:“陛下放心,臣会小心行事,也会设法寻到洛御史下落。”   崔芜欲言又止,终是轻轻叹息:“兄长身子尚未养好,到底是……要你操劳了。”   不是没想过这一天的到来,却还是没料到来得这么快。在崔芜的预设中,秦萧至少应在京中休养一两年,待得去了病根,各方面条件也成熟了,再领兵北上。   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   秦萧本人倒是安之若素:“臣的身子已无大碍,不瞒陛下,成日里安居京中,亦觉精力无处使唤。北上也好,有臣在一日,定不叫铁勒人越过雷池半步。”   崔芜仔细端详过他,见其神色坚定,眼神明亮,就知秦萧私心里盼这一天已经盼了许久。   “罢了,”她安慰自己,“至少他得偿所愿了。”   遂振奋了精神:“我最不放心兄长的就是这点,一到战场上就跟野马撒欢似的,半点顾不到自己。”   秦萧心说:野马撒欢的分明是颜适,跟秦某有什么关系?   脸上却不动声色,任由崔芜数落。   “此次北上,清行为你副将,还有,初云也一起跟去,”崔芜竖起手掌,打断他的欲言又止,“初云名为监军,但我交代过她,用兵打仗、粮草辎重她一概不用管,只盯紧你一人。能叫你按时用饭,到点就寝,就算她完成任务,回来我必重重赏她。”   “她随行带了两名女医,负责照看兄长身体,闲来也可将治疗外伤的法门传授军中医工。若有大战,或许重伤将士能多救回来几个。”   这是正事,秦萧断无不允之理:“陛下想得周全。”   崔芜这想起一出是一出的性子改不了了,说到外伤法门,她来了兴致,拍手道:“跟着兄长的亲兵呢?把人都叫进来。”   “当初在宫里,急救法门是学过的,明日要启程了,朕得考考他们。”   “考校不过关的,不许跟去,到太医院跟康女医学上两个月再走。”   秦萧哑然,但女帝一言九鼎,他不便驳斥,只得将亲兵唤进来,也将厨房熬煮的甜汤端与崔芜。   “陛下喝碗莲子羹吧。”   眼下是八月初,晚间已有凉意,只屋里还有些闷热。秦萧将门窗打开,外头罩着细纱,不必担心蚊虫,穿堂而过的夜风却能带走暑气。   崔芜嚼着甜滋滋、脆生生的莲子,打量着站在面前的倪章和燕七……外加一个备用的颜小将军:“若是受了外伤,怎么处置?”   倪章抢答:“若是战场上,先护着少帅退到安全地带,然后用酒精或者淡盐水清洗伤口。再用干净纱布包扎,带到军医处进行二次处理。”   燕七补充道:“若伤得重了,或是污秽没能及时清尽,以致风邪侵体,高热不退,立刻修书发往太原府,请用金创药。”   所谓的“金创药”就是青霉素,亲兵们见过它救治风邪感染的疗效,遂将其奉为救命的“圣药”。   可惜青霉素提取过程复杂,霉菌培养更是百中无一,到现在也没法量产,保存亦有时效限制。   是以崔芜决定,由初云带一批药物往太原府备着,估摸着即将用罄,修书发回京中,她再调拨新的过去。   “若是中了敌方毒箭,或是被人在食物中下毒,该当如何?”   这一回颜适抢到了:“若是毒箭,立刻回营拔箭,将毒血吸出,或是将带毒的血肉剜去,再请军医辨认毒物,寻找对症的解药。期间要做好导流,用中空的芦苇管子,高温煮沸,固定伤处,将脓液引导出来。”   “若是服食毒物,先灌浓盐水催吐,待得毒物吐尽,再服用绿豆甘草汤。若不见好,同样往京中求援。”   崔芜微微颔首,显然对考校结果还算满意。秦萧无奈摇头,到最后不得不插嘴:“陛下,时辰不早,放他们回去歇息吧,您也该回宫了。”   崔芜心中遗憾,今日一走,不知何年才能见到,巴不得多耽搁些时辰,却又舍不得秦萧熬夜,只得起身:“该准备的我自会替兄长打点好,若有一时没想到的,我再派人送往太原,兄长……”   她想让秦萧不必勉强,若觉得支撑不住,上折辞了便是。但话到嘴边,又觉秦萧定不会将属于自己的战场拱手相让,此语有辱没他之嫌,于是吞了回去。   “没几日便是中秋,可惜团圆之夜,兄长却得出征在外,”她叹息道,“宫中新制了月饼,有豆沙的,还有莲蓉蛋黄。”   “回头兄长带着上路,中秋佳节吃着月饼,就如见着我了。”   秦萧有些好笑,前人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到了崔芜这儿却是“见饼如忆人”,忒是接地气。   笑到一半忽又笑不出来,盖因想起中秋分别只是开始,往后三五年间,自己都在边陲,怕是只有年关述职才能见上一面。   “三五年,”秦萧忍不住想,“她为天子,身边多少青年俊彦,可能把持得住?届时新容换旧颜,又可还记得昔日‘义兄’?”   一念及此,顿生怅然,更平添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   崔芜已经走到门口,兀自恋恋不舍:“河东气候不比京城,冬日冷得厉害,兄长要留神保暖,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能交代下去的就让旁人去做……”   话没说完,胳膊突然被人拽住,整个人踉跄着跌回,一头撞上坚硬的肩胛。 第263章   秦萧将养半年, 气色好了许多,被殚精竭虑熬干的血肉长了回去,依稀可见昔年的猿臂蜂腰、挺拔如松。   崔芜撞在他怀里, 脑袋“嗡”一声响,好半晌回过神, 隐隐觉得不妥。   “兄长?”她试着挣扎了下,却被更紧地箍在怀里,“你晚上……没喝酒吧?”   大约是没的, 秦萧身上只有清苦的草药气, 不见酒味。   他低下头,闻到似曾相识的清冽气息,有紫苏饮的甘沁,亦有宫中熏香的甜腻。   “心思慧黠的小丫头,”秦萧不动声色地想,“算计到秦某头上了。”   虽然丁钰的嘴比死鸭子还硬, 却不耽误秦萧结合蛛丝马迹, 推测出大致全貌——无非是崔芜通过某种途径获悉卢家三娘的计划,遂中途截胡, 却未曾将他好生送回侯府, 反而监守自盗,趁他人事不知肆意轻薄。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居然敢睡不敢认,想当这事没发生过。   可恶至极!   秦萧恨得牙根痒痒,又与离愁合成一股,手臂不由地越收越紧。崔芜吃痛,嗷一嗓子惨叫起来:“兄长是要把我腰给勒断吗?咱俩多大仇啊!”   秦萧这才松了手,幸而屋里没外人, 崔芜不怎么顾忌形象地活动了下腰肢,龇牙咧嘴:“兄长果然是大好了,这臂力,啧啧。”   “我要是铁勒人,这会儿怕是已经半身不遂。”   秦萧曲指在她额角处轻轻叩了下,力道拿捏精准,已经不会如最开始那样令她额角红肿一片。   “贵为天子,怎可口无遮拦?”   崔芜的小白眼险些翻上天。   “说吧,好端端的,兄长这是发什么疯?”   秦萧没说话,只深深看着她。   崔芜突然发现,秦萧眼睛生得极好,是温润含情的桃花眼。只武穆侯领兵多年,权威太重,骁悍之气压住眉眼,便只显冷戾,不觉情深。   然而此刻,他专注看来,仿佛笼罩深渊的雾气散开,显出谷底真容——潭水清澈,波光温柔,她在水面上照见形容,一天一地,当中正好放下一个自己。   刹那间,她福至心灵,忍不住想:“他不会选在这时把话说开吧?”   心中顿生忐忑,然而仔细想想,又觉释然。   秦萧此次北上,势必长居边关,一年半载也难得回京一趟。   她不能盯着他,他又这般风仪俊美,昔年卢三小姐不过匆匆一瞥,就惦记了许多年,真放他独自一人,不知要收获多少芳心。   “把话挑明……也好,”崔芜暗搓搓地想,“自此敲砖钉脚,也叫他清楚自己是谁的人,出门在外可得小心些,别再招惹些烂桃花回来。”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秦萧,等着他挑明话头。   然而秦萧却迟疑了。   他想起崔芜方才的无心之语,敌人。   是的,他此番北上,身前是外虏强邻,身后是伤人暗箭,纵有女帝护持,亦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若此刻把话说开,末了却不能全身而退,岂不是要留她抱憾终身?   想到这里,话到嘴边拐了个小小的弯。   “今年中秋,秦某不能与陛下共度,在此提前贺过,”他退后半步,欠身行揖,“愿陛下岁岁团圆,得偿所愿。”   崔芜:“……”   合着老娘等了半天,你就说这个给我听?   她一时失落,一时又出离愤怒,干脆把心一横: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   你不说是吧?   行,我说!   然而她只来得及深深吸气,就听秦萧下一句道:“请陛下保重自身,努力加餐饭,莫令臣远在边关还要担心。”   崔芜话到嘴边突然呛着,发出一串声嘶力竭的咳嗽。   她忍不住想:我把话说开容易,可然后呢?   然后,他照样要提兵北上,依旧要防着明枪暗箭。这时挑破窗户纸,难免分他心思,更会平添挂念,若是因此中了旁人算计,可怎生是好?   心念电转间,原先壮足的胆气漏了个干净。   “兄长……也是,”她听到自己心不甘情不愿地说,“此去山西,务必多加保重,还是那句话,没什么比你的安危更要紧。”   “若遇紧急事态,不必犹豫,只管先斩后奏。京城这边,我给你撑着,定不叫你有后顾之忧。”   如今的崔芜有底气说这话,而这简单一句承诺,论情义论份量,远比千百句山盟海誓更为沉重。   秦萧含笑:“谢过阿芜。”   这是私下送别,待到翌日天明,女帝领文武百官出得城门,以天子身份亲自送麾下大将出征。   “此身贪恋清平景,不奏征人奏桃夭,”她引用了逐月所作诗句,“朕与满城桃花,静候兄长凯旋。”   阿绰端上托盘,金杯中斟满送行酒。秦萧一饮而尽,回味是糖水般的甘甜,隐隐带着玫瑰芬芳。   他认得是宫中女官酿造的“玫瑰露”,眉心微微舒展。   “臣仰承天子恩德,必不辜负陛下所托,”他还了金杯,抱拳行礼,“陛下,臣去了。”   崔芜颔首。   秦萧转身上马,许久不曾撒欢奔跑的踏清秋嘶鸣一声,随着主人心意调转方向。秦萧最后瞧了崔芜一眼,将无限思绪尽数压下。   “三五年,”他想,“我定会还你一方清明山河。”   昔年,他当众立誓,辅佐女帝,平定中原。   君子一诺,重逾千金。   大军紧随主帅,浩浩荡荡地去远了。女帝却不肯回宫,秦萧身影被林木挡住,她就登上高坡。距离超出目力所及,她就架上“千里眼”,直到琉璃镜片中再无秦萧身影,才不无惆怅地叹了口气。   “罢了,”她摇了摇头,“回宫吧。”   于崔芜而言,秦萧离去后,日子有什么不同吗?   答案是,并没有。   在过去的七年里,她与秦萧聚少离多,哪怕胸口被思念抓挠,该做的事也分毫不差。   首先,她与礼部商议,给了入京的闽王一个“南昏侯”的封号,赐了宅邸养老。   封号虽不好听,至少表明女帝无斩尽杀绝的心思。闽王松了口气,欢欢喜喜地谢了恩,至此开启了醉生梦死的日子。   值得一提的是,闽王宅邸恰与江东孙氏相邻,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偏生这两家关系不大好,归降之前没少掐架,此际相见,正应了那句“分外眼红”。   女帝懒得管,随他们闹,只要别闹出人命,她乐得看戏。   解决了闽王,如何开采闽地银矿也抬上日程,对眼下空虚的国库而言,这实是一针强心剂。   然而崔芜思量再三,还是不欲工部插手——就世家那尿性,雁过都得拔层毛,何况是白花花的银子?   她可不打算养硕鼠。   “这事,我有一个想法。”   她刚开了头,就被丁钰嗷嗷打断。   “你可行了吧,”丁钰实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但凡有了‘想法’,都得把天捅个窟窿。”   “妹子,算我求你,咱现在是一国之君,不是地痞流寇,那些剑走偏锋的点子能不能收一收?走在正道上不好吗?”   “如今秦自寒又不在,你要是发疯,可没人拦得住你。”   崔芜话没说完,就被姓丁的连珠铳似地喷了一脸,气恼得不行,抓起干果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你才发疯呢!”她没好气道,“听说过东印度公司吗?”   丁钰一愣。   东印度公司和福建银矿,日不落和大魏新朝,本该是八竿子打不着,此时却被跨越时空的联系在一起。   到底是“同乡”,丁钰轻易领会了女帝的言外之意。   “你是打算不经户部和工部,借民间办厂的手将银矿纳为己用?”他沉吟道,“不是不行,只是次数多了,难免打眼,一旦被揭露出来,则你这个一国之君与民争利的罪名可逃不掉了。”   崔芜不曾反驳,盖因官商勾结确是历朝历代逃不掉的课题,但她思忖许久,还是打定主意。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她说,“按部就班阻碍太大,只能揠苗助长,好歹让工商业先有点起色。”   丁钰品着这话,心知崔芜要捧的不止是民间工商业,更是一个……本不应出现在这个时空的全新阶级。   但是……这可能吗?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是你挂在嘴边的,”丁钰慎重道,“如今的社会经济可还没到支撑资本主义萌芽的地步,你就不怕揠苗助长,催生出一个四不像?”   崔芜当然怕,她可一点不想在古代社会重蹈“冒进”覆辙。   “所以得一步步来,先进行资本的原始积累,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很长时间,得做好不止一代君王的准备,”她沉吟道,“还有,开民智……”   她在凤翔时就曾兴办义学,鼓励民间送幼童入学,男女不论,且供应一顿午餐。百姓重利,为着省出一顿饭钱都汹涌响应,让不少女孩得到了原本只属于男孩的教育。   但那是凤翔一地,相当于崔芜的后花园,自然她说什么是什么。如今要在举国范围内推行同样的政策,且不论朝臣作何反应,单是所需资费就够头疼的。   “这事不能从国库出银子,”崔芜曲指敲了敲案头,“走,跟我去找一个人。”   丁钰被迫从火器研发的进度中拽出来,认命地跟着走了。 第264章   如果说, 真实历史上的皇帝大多是宅男,一辈子困守宫城,鲜少真正走进民间。那崔芜就是个多动症患者, 在宫里待久了就觉气闷,头顶是四方天空, 眼前是宫人们永远谦卑的面容,民生疾苦看不到,百姓诉冤听不见, 仿佛扣在一个花团锦簇的瓶子里, 固然升平喜乐,却也让她心里充满耳目闭塞的焦躁感。   所以她必须走出宫城,用自己的眼睛观察黎民百姓,看他们是如何过活,才清楚下一步子应落在何方。   这一次,她的目的地是位于京郊的织坊。   恰好陈二娘子不在坊中, 管事的人认得丁钰, 正要讨好行礼,就听丁侯爷来了句:“去告诉你们东家, 主子到了, 快些过来回话。”   普天之下,能让镇远侯称一声“主子”的,能有几个?   管事的这一惊非同小可,赶紧吩咐侍从出去找人,又将女帝毕恭毕敬地引入正堂,颤抖着奉上一盏热茶。   崔芜见他手抖得茶水洒了大半,无意为难,随口道:“寻一个伶俐的织娘过来, 不必说明朕的身份,就说大主顾登门,想问问这织坊有几色花样,平时一月能织出多少棉布。”   管事的慌忙应下,少顷,领了个青布包头的年轻女子进来。   青黛稀里糊涂地被拉了来,心里还惦记着织了一半的棉布。然而上得堂前,见到端坐主位低头品茶的胡服女子,她心头“咯噔”一下,莫名生出一腔说不出缘由的亲近感。   她定了定神,行了个盈盈楚楚的万福礼:“民女青黛,见过贵人。”   崔芜听得声音娇软,又觉“青黛”这名字好生耳熟,不由掀起眼帘。只见堂下立着一抹纤柔身影,布衣荆钗亦难掩皎色。   她想了片刻,看向丁钰:干死荀三郎那丫头?   丁钰不着痕迹地点点头。   崔芜顿生亲切:“不必多礼,我今儿来只想看看棉布花色,顺便敲定一笔订单。你知道多少,直说便是。”   青黛虽不明崔芜底细,但见她梳着未婚女子的头,却能以主人家的语气说话,又是这般年貌、这般气度,猜也知道身份不凡。   “棉布花色共有十六品,平日里卖得好的是缠枝牡丹与折枝石榴。此外,铜钱纹、葵花纹也极受欢迎,”她低眉顺眼道,“只印染的颜色有限,以靛蓝为主,一等一富贵的人家不大看得上,愿意购买的仍以中上人家居多。”   她也伶俐,不待崔芜追问,便将几品棉布的价格,以及过去一月销量细细道来。待得陈二娘子赶来时,就听她说:“……以如今的速度,六十名女工一日一宿不眠不休,将将能织出六十匹棉布,且得是熟练的老手。若是换作新手,速度还要更慢。”   “民女以为,若要做成规模,仅凭一两织坊很能完成,还需推广开来,集民间之力,或能赶在冬日前凑齐军中所需棉服。”   陈二娘子听到这里就明白了,款款步入堂中,揣度着崔芜并无揭露身份的意思,遂只行了万福礼:“不知主子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崔芜果然不以为忤,只道:“我给你带了笔大生意,只是需求多,要得也急,不知你这作坊可吃得下?”   陈二娘子忖度道:“主子指的是……”   “北境驻军的冬衣,”崔芜坦然,“虽说才八月,也该准备起来。这笔单子不小,你心里要有成算。”   陈二娘子尚可,青黛却是心口乱跳。   军服织造的单子素来是工部负责,眼前女子看着年轻,却在三言两语间敲定归属,而陈二娘子未曾流露丝毫质疑,可见是认可对方权威。   年轻女子,未曾成婚,能越过工部直接决定织造归属,世间有几人?   想起管事方才如临大敌的模样,青黛有了猜测。   “主上所言,亦是属下所想,”陈二娘子说道,“棉布纺织需时,反倒是毛衣,只要有毛线,有两根竹针,寻常主妇在家闲坐,就能织出好大一截。”   “幸有主子筹谋,今年羊毛倒是不缺,属下想着,可以将织造份额摊派出去,毛衣为主,棉衣为辅,或可在入冬前凑齐所需。”   陈二娘子一口气道完,见崔芜满意颔首,又流露迟疑:“有一事早想禀明主子……”   崔芜挑眉。   陈二娘子看向青黛,后者会意,再次福身:“民女告退。”   而后娉娉袅袅地退了出去。   崔芜盯了她的背影瞧了几眼,觉出莫名的亲近感,一时想不清缘由,只得归结为身世相仿,物伤其类。   她收回思绪:“说吧,什么事?”   陈二娘子抬指将鬓发掠到耳后:“三日前,有人寻上属下,声称想入股织坊。”   崔芜讶异,丁钰好奇。   “乖乖,这可是太岁头上动土,”他刚吃完一盘茶点,拍了拍手上碎渣,“这是哪里的英雄?赶紧报上名来,让我好好膜拜一二。”   崔芜摁了摁眉心。   陈二娘子神色如常:“那人自称三陇石氏。” 奇* 书*网 *w*w* w*.*3* q *i* s* h* u* .* c* o* m   崔芜与丁钰对视一眼。   三陇石氏虽非五姓七望,却也是数得着的名门望族,祖上甚至能追溯到春秋时期圣人门徒,与后晋汉化改姓来的“石”不可同日而语。   好比如今的兵部尚书石浩,就是三陇嫡系。   “石氏,”崔芜玩味着这两个字,哼笑一声,“胆子倒是不小,莫不是近日兵部太闲,石卿精力无处使,只管兴风作浪?”   陈二娘子不明所以,丁钰却知崔芜这般戾气因何而生——多半是为着当日议事,石浩明目张胆地给秦萧上眼药。   当着女帝的面动女帝的心头肉,还想不想好了?   幸而天子还算明理,并不打算给石家上眼药。   “你且拖一拖,”她说,“若姓石的会看眼色,最好不过。若不能,我自有道理。”   陈二娘子放心了:“一切遵照主子吩咐。”   这些算是闲话,聊完之后,转入正题。   “今日寻你,除了冬衣单子,还有一桩事,”崔芜道,“我想由你出面,将丁家、罗家拉到一起,合伙做一门生意。”   陈二娘子好奇:“什么生意?”   崔芜也不避讳,直接将福建银矿的密折丢出。   陈二娘子接过一扫,瞳孔立时缩紧。她是聪明人,当即明白崔芜要做的是什么“生意”,手指不由自主地细细颤抖。   “按说采银开矿该是工部的事,但朝堂六部是什么德行,你心里有数,”崔芜说,“过了工部和户部的手,少不得被抽去油水,是以这门生意,我不想走户部的账本。”   陈二娘子明白了,正因明白,心情越发激动。   自古矿藏皆为朝廷命脉,非官府不可擅动。崔芜却将银脉的主理权交到她手上,这是多大的信任?   “朕曾有言,要助你成为大魏首富,揽尽天下之财——天子一言,重逾九鼎,”崔芜郑重道,“这门生意牵连天下财脉,你可敢接?”   陈二娘子摁住乱跳心口,拎裙拜倒。   “我有今日,皆是主子庇佑,”她说,“主子信得过我,我就敢接。”   “好!”崔芜拍案,“这门生意我交给你,但你须知,权柄越重,责任亦然,这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陈二娘子自是明白:“主子但有吩咐,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崔芜交代的事当然不至于上刀山下火海,但也绝不简单。   首先,她要陈二娘子组建一支民间船队,以通商为名,为朝廷使船探明路线,最好搭起一条直通南洋的海贸航线。   其二,若要推动商贸发展,须得有便宜的兑银法子。她要陈二娘子设法筹办银庄,虽不急于一时,但也要那个章程出来。   至于这第三条,倒是与前两桩截然不同。   “主子要我以商贾之名,兴办民间义学,除诗书经义外,再添算学、机械、农学等科目?”陈二娘子讶异,“这是何故?”   崔芜心说:还能有什么缘故?广开民智,提高人口素质,顺便为资产阶级兴起添砖加瓦呗。   但这话不好与陈二娘子明说,她只捡了符合当下观念的说法:“眼下百废待兴,最需要的就是人才。兴办义学,从幼童开始培养,不拘哪门学科,只要学出来,就能为朝廷所用。”   “算学不必说,钱粮过手、修建河堤,乃至行兵打仗,都用得上。”   “擅机械者,可入璇玑司,改良火器、营造织机,皆是关乎国运的营生。”   “至于农学……民以食为天,这就不用我说明重要性了吧?”   陈二娘子恍然,思忖片刻,又有顾虑:“主子的心是好的,您既吩咐了,属下自当竭力而为。只是教授学科,需得有擅长此道的先生,属下见识有限,又是妇人之身,只怕……”   崔芜瞧了丁钰一眼,后者朗声大笑:“这有什么?国子监、璇玑司,但凡有本事的,教几堂课耽误什么?纵是他们没空,广发告示征召民间大能,只要薪俸给得足,我就不信没人应征。”   有朝廷背书,确实容易得多。陈二娘子正待答话,忽听外头一阵吵闹,又传来推金山倒玉柱的动静,仿佛有人生闯进来。   随即,一名管事匆匆步入,满脸热汗道:“京兆府尹派了人来,说是咱们织坊私藏了贼寇,正闯进来搜查。” 第265章   陈二娘子背后的东家是谁, 知道的没几个。毕竟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陈二娘子都蛰伏江南,除了跟着入关的老人, 知道她的,莫不以为是个有些手段, 或许亦有后台撑腰的妇道人家。   可在京城,最不缺的就是手段和后台。何况自古以来,商贾都被视为不入流之辈, 真正的达官贵人未必会为了一个“贱民”, 与朝堂上的同僚撕破脸。   这是三陇石家明知陈二娘子后台不简单,甚至与镇远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后,依然敢找上门的缘故。   谁料碰了个软钉子。   很难说京兆尹派人登门是否有石家人的手段,但官差冲进门时,确实没打算好好讲道理——他们将作坊织机一通打砸,又把织娘们拖去院里, 挨个辨认面孔。   织娘们多是从良的娼女, 哪见过这等阵仗?除了青黛还能勉强冷静,其他人无不惶惶不安, 唯恐好容易得来的太平日子毁于一旦。   直到游廊拐角处传来一声冷冷地:“都给我住手!”   她们才如蒙大赦, 几乎喜极而泣。   领头的官差回过头,就见陈二娘子青布包头,穿一袭青绿褙子,面似寒霜地走到近前。   此人是京兆府新来的捕头,年轻,有干劲,与此相对地,缺少老人的油滑与眼力见。   头一次听人告到衙门, 说这织坊收藏寇贼时,他满心想着立一份大功勋,根本没留意同僚们意味深长的眼光和避之唯恐赶不及的态度。   此时见了陈二娘子,区区一商妇,倒似比自己这个官身派头还大,心里的成见又多添了两分。   “果然是个刁妇,”他想,“这一趟没来错。”   依着年轻捕头的意思,就要彻查作坊,然而陈二娘子坚决不许。   “坊中都是年轻织娘,你们这么闯进去,非吓坏她们不可,”她态度强硬,“再者,这位差爷口口声声说我这作坊收纳贼寇,敢问有何凭据?”   年轻捕头皱眉:“什么凭据?”   “贼寇姓甚名谁,年岁多大,共有几人,何时入坊,所犯何罪,可有人证,”陈二娘子不卑不亢,“拿出凭据,我任你搜寻。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大张旗鼓地搜了,却没任何结果,那你砸我织机、惊我织娘,就得按价赔偿。”   年轻捕头在京兆府数月,从来是亮出官差的名头,对方立刻唯唯赔罪,何曾见过骨头这么硬的女人?一时怒极反笑:“好个刁妇!我奉府尹大人手令而来,便是没有凭据,你能怎样?”   陈二娘子一字一顿,惊走枝头停落的雀鸟:“当今天子着刑部重修疏律时,曾言律法是为护民,而非囚民。纵然是三法司,拿人亦需真凭实据。敢问差爷,今日无凭无据便要强闯民宅,可是有意抗旨不遵?”   捕头牙根痒痒,却无论如何不敢接“抗旨不遵”这顶帽子:“你一介商妇,怎知天子说过什么话?红口白牙就敢假传口谕,今日我先拿了你!”   说完,就要高举刀鞘拍落。   陈二娘子腰背笔直,一动不动。忽听斜刺里风声疾劲,年轻捕头只觉手腕一麻,佩刀被一股巨力撞中,“砰”一声落了地。   他且惊且怒:“什么人?胆敢阻碍京兆府办差!”   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却是个精壮汉子,三十上下模样,穿一身便装,后头跟着两名亲随,瞧着似有身份,却猜不出来历。   年轻捕头虽莽撞,却并不傻,见此情形已然有些嘀咕。另一边,陈二娘子弯腰捡起一面素银腰牌——方才就是此物击中捕头刀鞘,救了她一命。   她双手捧着归还精壮汉子。   “民妇不知国公爷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年轻捕头听得“国公”两个字,直如惊雷当头砸落,再一瞧,那腰牌上可不是刻了一个“定”字?   当即欠身行礼:“小人不知定国公在此,冒犯尊驾,望国公爷恕罪!“   来人正是延昭,他与陈二娘子是旧相识,当下接了她手中令牌,又低声问道:“他没伤着你吧?”   竟是瞧也不瞧那年轻捕头。   陈二娘子轻掠云鬓,摇了摇头。   延昭这才转过身,硬梆梆地开口:“陛下确实说过这话,我在一旁听见了。你是不是也要置我假传口谕之罪?”   年轻捕头哪想到这小小的织坊老板娘,竟和当朝国公相识?刹那间,终于明白了为何那些同僚躲这织坊如躲瘟疫一般。   敢情是早知道底细!   “不敢不敢,国公爷言重了!”捕头能进京兆府,自是有些背景,可无论如何没法与当朝国公相较,“是小人冒犯了!小人这就走!”   正待转身,却被延昭叫住:“你砸了织坊,伤了织娘,就这么走了?”   “据本国公所知,工部今冬的织造单子交与陈氏织坊,被你这么一闹,冬衣不能按期完工,北地数十万将士岂不得穿着单衣过冬?”   “到时天子问罪,你担当得起吗?”   捕头膝盖一软,直接跪了,这才知晓自己招惹了不能惹的人物。   “原是小人有眼无珠,”他心知症结在陈二娘子身上,不惜放低身段,“还望这位娘子大人大量,莫与我这个糊涂人一般见识。”   陈二娘子心中叹息,面上却不动声色:“稍后我把损失列张单子,你京兆府按价偿了,此事便作罢。”   捕头苦着一张脸,却不敢不应,连道几个“是”,带人走了。   延昭转过身,只见陈二娘子自嘲似地摇了摇头:“道理说了一箩筐,也不如国公爷这块腰牌管用,难怪主子总说世道不清,坏在吏治……”   说到一半,忽然察觉不对,盖因这话当朝天子说得,她一介商妇却是万万不可越俎代庖。   幸而延昭没留心,只道:“你若还不解气,待我明日禀明圣上,狠狠打他们板子。”   陈二娘子扑哧一声,被他逗乐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国公爷今日怎想着来了?”她有意无意地转了话题,“可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延昭确实有事,却不是什么大事,张口难免踌躇:“我今日去萃锦楼,本想打包一份玫瑰酥饼,但你楼里的管事说,那酥饼不是每日都有。我若非要不可,还需问过东家……”   陈二娘子失笑:“当初跟着主子东征西讨,沾了灰的干饼都是好的,如今成了国公,可见得嘴刁了。”   延昭微觉赧然,只道:“不是我……”   陈二娘子笑意倏敛。   能指使堂堂国公为了一口点心寻到京郊的,有几人?   除了他一手带大的亲妹妹,也就只有府内正得宠的侧室夫人。   “……玫瑰馅倒是不难,酥饼却需制作油皮,烤制也颇费时间,”她淡淡地说,“还请国公爷先回府,等点心好了,我自命人送到你府上。”   延昭连声道谢,又低声道:“若京兆府再寻你麻烦,你差人告诉我,我替你摆平。”   陈二娘子涩然一笑:“不必了,今日之后,京兆府知晓厉害,必不会再派人上门。”   延昭这才去了。   他高大的背影为绿荫遮掩,脚步声渐行渐远。有那么一时片刻,陈二娘子耳畔响起许多年前的争执声——   “让我死!我爹没了,舅舅也嫌我,肚子里还怀了个孽种……我怎么活?不如死了干净!”   “谁说没人要你?真没人要,我要成不!”   也许当年放话时,他只是为了救下一条人命,并没想太多。寻死觅活的女人却当了真,自此绝了死念,一门心思拾捯自己,更应下远赴江南的任务,只为博个好前程,日后配得起他。   只她忘了,她是被糟蹋过的残花败柳,还有孩子拖累,他却是前程大好的当朝国公,想要怎样的名门贵女得不到,又如何会将当年的意气之语放在心上?   早在听说他纳了美妾,那妾室还是昔日晋帝的嫡亲侄女,出身尊贵,温柔贤良,她就该断了心思。   陈二娘子闭目片刻,将所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心绪强压下去。   转身时,又是长袖善舞的织坊女东家。   自始至终,崔芜未曾露面,却不耽误她从管事口中得知事情经过。   端坐后院正厅,她用盏盖撇去杯中浮沫,良久才对丁钰一笑:“我说什么来着?没事就得出来转转,否则连自己眼皮底下出了这等欺软怕硬的货色都不知道。”   丁钰平日里喜欢起哄架秧子,真到要紧场合,还是拿得准分寸:“只是个捕快,若要陛下亲自出面,反容易打眼。”   “回头我跟贾尚书知会一声,他掌着刑部,出面本是名正言顺。”   崔芜深深吸气,点头默许了。   “朕的意思,你都知道了,”她言归正传,“可有把握?”   陈二娘子收敛思绪,毫不犹豫地跪下:“属下愿为主子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正好丁家和罗家都有人在京中,主子若觉得可行,属下这就给他们下帖子,约来萃锦楼详谈。”   “罗家早有出海之心,丁家人脉广泛,亦不乏精通海运的人才。依属下想,这笔生意应是一拍即合。”   崔芜露出笑意。   “可。” 第266章   陈二娘子是个爽利人, 当日应承了,隔日就给丁、罗两家下了帖子。   她虽未提及崔芜,丁、罗两家却都清楚, 她与定国公、镇远侯皆有交情,更曾奉女帝之命远下江南, 是以都肯给几分面子,派出两家最受重用的子弟赴约。   约谈当晚,萃锦楼清场, 只在二楼雅间备了席面。丁家九郎与罗家四郎相继落座, 见了今晚阵仗,心知陈二娘子所图非小,此番少不得要大出血。   饶是如此,听清陈二娘子打算,两人还是惊怔当场,万万想不到这女子竟有如此心胸。   银矿、海运、银庄, 无论哪一条, 都少不得担上大风险、大干系。可话又说回来,利字险中求, 绝无仅有的风险同样意味着绝无仅有的机会。   一旦做成, 则他三家再非寻常商贾,甚至可以说,天下财脉已有半数掌握在自家手里。   纵然是开设学堂、兴办义学,看着吃力不讨好,放长远看,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别的且不说,若是义学之中真有寒门子弟科举入仕、青云直上,能不念着他们三家的好?   换言之, 他们为寒门学子提供银钱支持,寒门入得朝堂,成为他们的利益代言人,这本是合则两利的买卖。   是以,丁九郎与罗四郎虽未当面表态,透露的话风却是大有余地。   陈二娘子费了一整晚口舌,颇觉口干舌燥,举杯敬了他二人一盅。   一墙之隔,相邻雅间的崔芜亦举杯,杯中却是自酿的玫瑰露,甘甜可口,与糖水没差多少。   她饮了小半盅,惬意地半眯起眼,忽听隔壁一阵椅子响动,却是赴宴的丁、罗两家起身告辞。   如此迫不及待,大约是紧着回去与家主商议。   丁钰屏了半天的气不动声色呼出:“这事算成了一半。”   崔芜却道:“万里长征刚迈出第一步,还早呢。”   丁钰与她看法不同:“万事开头难,能迈出第一步,已有五分胜算。剩下的五成要看天意,非人力可及。”   崔芜摇头失笑。   雅间的门就在这时推开,陈二娘子送客完毕,回来向崔芜复命。她心知墙上藏有暗孔,隔邻所言皆能听见,是以并不赘言,只道:“快则一日,迟则三天,两家必有答复。”   崔芜颔首:“做得好,今晚辛苦你了。”   陈二娘子道:“属下不敢当,一切仰赖主子恩德。”   她抬眼一扫,见案上三两小菜,不过略动了几筷,遂道:“可是菜色不合胃口?楼里今日新制了点心,主子可要尝尝?”   崔芜空口饮酒,只道米酒度数低,此时却觉得有些头晕眼胀。她不愿被人瞧出,摁了摁太阳穴:“也好,捡口味清甜的上。”   陈二娘子答应着去了,不多会儿亲自端了托盘,却是一碗冰糖百合莲子羹和一碟新制的月饼。   崔芜“唔”了一声:“怎么,中秋还有几日,这就备上月饼了?”   丁钰笑道:“哪有几日?今儿个都十四了。”   崔芜大感讶异。   “真是日子过糊涂了,”她敲了敲额角,将窗户推开半边,果见黑沉沉的夜空中悬着一轮冰盘,光泽皎洁,照见遍地雪银,“八月十四……怎么兄长走了都快有一旬?”   丁钰与陈二娘子对视一眼,没敢接这个茬。   轻骑行动如风,与京城已隔千山万水。   同一轮皓月下,秦萧搁下手中兵书,从随身荷包里摸出油纸包裹的月饼——一路行来,只剩这最后一块。   他掰作两半,发现是莲蓉蛋黄馅的。有意思的是,蛋黄分作两个,恰如枝头并蒂双生,且莲蓉甜腻,蛋黄香醇,吃在嘴里别有一番滋味。   秦萧就着残茶,将月饼慢条斯理地吃完。忽觉凉风穿堂,帐帘被人掀开,颜适快步走了进来。   他闻到香甜的点心味,下意识要开口讨要,转念想起今儿个是什么日子,话到嘴边又被自己咽下。   “明日要入河东……啊呸,是山西境内,”颜适艰难地转过舌头,“可要分出人手搜寻洛御史?”   行军打仗是他的看家本事,说到找人斗心眼难免犯怵。然而他也知道,自打入了京城,真正凶险的战场反倒不在边关。   烟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十丈软红后的杀机,往往比明枪明刀更要命。   秦萧曲指敲了敲案缘:“我在想,如果洛明德还活着,为何公孙真寻了这么久都找不到人?”   “他是钦差御史,纵然被野兽叼走,也该有信物留下。若是有人刻意抹去痕迹,此人是谁,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颜适抓了抓头壳,正待开口,夜风再起——这回不请自来的却是穿着利落胡服、做男装打扮的初云。   “奴婢冒昧,”她没什么诚意地告了罪,“但眼下已过亥时,侯爷该就寝了。”   秦萧面露无奈。   女帝将初云派来,名为“监军”,实则只盯着秦萧一人。武穆侯每日用饭、就寝皆有固定的时辰,但凡超出一刻钟,必会迎来初云姑娘铁面无私的催促。   “侯爷身子不好,悉心调养尚且易病易痛,哪禁得这般操劳?”她说,“若是战时,奴婢不敢多话,但眼下并无战事,侯爷再不保重自身,更待何时?”   难为武穆侯一代悍将,身陷重围尚且面不改色,却被个小小女官念叨得头大如斗,见着她就眼角抽跳。   颜适转开头,肩膀可疑地颤了几颤。   “既如此,”他干咳两声,“末将不打扰秦侯歇息,先告退了。”   他对自家主帅扮了个鬼脸,抢在秦萧发作前溜之大吉。   初云拊掌三下,亲兵训练有素地端进水盆,配上柳枝牙粉和宫人手制的香皂,一应按照宫里的规矩来。   秦萧实在好奇,崔芜那些稀奇古怪的点子是从哪想来的。好比这茉莉味的香皂,大抵是澡豆的用途,却是用贝壳粉和竹炭制成,更易清洁污秽,用起来也十分润泽。   他简单洗漱过,初云又送上补气安神的汤药,待得秦萧一饮而尽,方铺好被褥,于案上点了一炉宁神香。   “侯爷且请安歇,”她福身见礼,“暖炉上焐了热茶,若是不够,只管吩咐。”   秦萧揉了揉额角。   他打了小半辈子仗,没有哪回行军如眼下这般舒坦过。饿了有肉脯点心,渴了有茶水饮子,晚上就寝也是高床软枕、熏香暖被。   武穆侯曾委婉表达过如此安排的不妥——他为主帅,自当与将士共苦,哪有士卒受累、主帅享福的道理?   初云的回答也简单:“陛下说了,等侯爷的身子康复如初,您爱怎么吃苦都成,她保证一个字也不罗嗦。”   “但在此之前,您该怎么养,还得怎么养。”   更有姓颜的混账玩意儿在一旁起哄架秧子,说什么要把校尉以上的军官全拉来,搞一次民主投票,看他们是愿意主帅拖着病体同甘共苦,还是搞特殊待遇安心养病……也不知这小子跟谁学的。   虽然武穆侯一代悍将,威武不凡,奈何初云搬出“圣上口谕”这块金字招牌,镇压了秦萧的“反抗”。   他只能叹一口气,默默接受了。   汤药和安神香的效用很好,不到小半个时辰,秦萧已觉眼皮涩重,遂吹熄了蜡烛,翻身躺倒。   眼皮甫一闭上,黑暗如期而至。他仿佛回到那一晚,如云似雨的触感纠缠着躯体,肌骨被高热煎熬,血液汩汩沸腾。   他于半梦半醒间抛上浪头,神魂在颠倒,意识在沉沦。   拨开云遮雾绕,看到一副不能再熟悉的如花笑靥。   “兄长,”她仿佛话本中的深山精怪一样,在旅人耳畔轻言细语,“你可曾念着我?”   秦萧怦然心动。   “等平定了北境,”他在朦胧中想着,“我得同你好好算一算账。”   然后他翻了个身,睡得沉了。   再次被惊醒,只听帐外风声呼号,不知是不是错觉,仿佛有马蹄声与金铁交击之鸣。秦萧被安神药蒙蔽了耳目,昏沉沉得睁不开眼,还是颜适快步入帐,没轻没重地推醒他。   “小叔叔,醒醒!”   秦萧一个激灵,翻身坐起:“可是敌袭?”   伸手去抓枕畔佩剑。   颜适眼疾手快地摁住他:“不是敌袭……斥候来报,距此三里处,似有贼匪出没,不过并非冲着咱们来的。”   秦萧揉了揉太阳穴,醒盹了。   想想也是,他此行携有轻骑三千,且都是久经沙场的精兵。莫说贼寇,就是铁勒人当面也讨不得好。   “那是冲着谁?”   “据斥候回报,贼寇追击的是一辆马车,”颜适说,“斥候未得军令,不敢擅自做主。”   秦萧沉吟片刻:“贼寇人数多少?”   “不过百十来人。”   “带回来。”   区区一伙贼寇,都不必武穆侯亲自出马。他只倚在帐中饮了一盏热茶,颜适已快马加鞭地赶回来。   “少帅,”兴奋之下,他脱口换做旧日称呼,“你看是谁来了?”   秦萧抬眸,就见帐外闯进一道灰扑扑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到了跟前。   “秦侯!”来人纳头便拜,“今日多得秦侯相救,下官感激不尽!”   秦萧一口热茶险些喷出。   只见那满身尘灰的人影不知从哪摸出一张帕子,胡乱擦了把脸。黄土扑簌簌落下,露出的真容不是洛明德是谁?   秦萧:“……”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267章   一刻钟后, 初云端上热腾腾的汤面。   面条加油炼过,用油纸包裹,两三个月也不会腐坏。要吃时, 下入沸水熬煮片刻,即软烂如初。   军中食材简单, 佐面的小菜唯有肉干与咸菜。洛明德吃得津津有味,昔日琼林宴上的温雅探花,如今恨不能将一张脸塞进面碗。   秦萧见他吃得香甜, 虽然不饿, 也有了几分食欲:“可还有汤面?”   初云笑道:“还多得是。”   遂退了出去,少顷捧着托盘回来,果然是两碗滚着白汽的热汤面,一碗端给秦萧,一碗便宜了颜适。   “奴婢在帐外候着,”初云知道分寸, “侯爷用好了, 唤我一声便是。”   这回是真走了。   秦萧用腌制的肉干与笋脯佐面,硬是在寒凉夜色中吃出一身热汗。须臾, 洛明德也吃好了, 用帕子擦了擦嘴,脸上微露窘迫。   “下官失仪,侯爷莫怪,”他讷讷道,“实在是……饿得狠了。”   秦萧莞尔。   最开始,他对洛明德无甚好感,盖因此人胆大包天,竟敢于贡试卷面痛斥女帝。但崔芜自己都不当一回事, 秦萧的气也消了,更兼得知此人以文弱书生之躯,主动请缨查证世家侵田一案,不由得心生感佩。   不畏权贵、坚守初心之人,总是容易博得尊重与好感。   “无妨,”秦萧大度道,“你只管吃用便是。”   洛明德却已吃饱,正身端坐,行了大礼:“今夜多得侯爷相救,感恩不尽。只不知侯爷是凑巧路过,还是……”   他直白,秦萧也坦诚:“并非凑巧。本侯奉天子旨意,往晋州备战铁勒,顺道查找洛御史下落。”   洛明德微怔,目光陡转复杂,说不清是惭愧还是感动。   “下官身受皇恩,却有负所托,实是无地自容,”他低声慨叹,“若无陛下神机妙算,下官今夜怕是命丧于此。”   秦萧却道:“查清真相固然要紧,但陛下更想看到的是你好端端地活着。”   “只要人还在,就不算辜负圣恩。”   洛明德没想到这杀名显赫的武穆侯能说出这样一番通情达理的话,震动之余,却是想岔了。   “侯爷所言极是,”他正色点头,“留着这条命,方能鞠躬尽瘁,以报天子恩德。”   秦萧:“……”   他其实不是这个意思,但……洛明德这么理解,也没什么不好。   “说说吧,”秦萧言归正传,“到底怎么回事?”   洛明德想了想:“侯爷知道多少?”   “不多,”秦萧淡淡道,“山西布政使与提醒按察使发回的奏报,本侯都看了。洛御史查访当地豪族兼并民田的罪证,欲与布政使会和之际,突遭铁勒轻骑袭击……”   说到这儿,他话音顿住,目光锐利如电:“当真是铁勒人?”   “下官不敢妄言,”洛明德说,“那些骑兵说的是铁勒语,所使兵刃也是铁勒制式。若是伪装,也太真了。”   秦萧沉吟:“人数有多少?”   “两……三百?”   洛明德不敢确定,当时太混乱,铁勒人突然冲出,不由分说地喊打喊杀。他身边只有五六名护卫,虽也身经百战,奈何寡不敌众,留下三人以命断后,剩下两人带着他拼死突围。   “铁勒人紧追不舍,两名护卫分了一人换上我的衣裳,替我引走追兵。我怕自己死后,不能将豪族罪行大白于天下,遂将罪证分成两份,与最后一人分道走了。”   “如此,不论我与他谁能逃脱,至少罪证可以重见天日。”   秦萧暗赞此人机敏,瞧着那副灰头土脸的形容也顺眼不少:“后来呢?”   “下官为追兵所迫,滚落山崖,腿也摔断一条,当时痛晕了过去。醒来时,人已躺在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有些底蕴,三进宅院,老少同堂,对我极是温和客气。”   “我不敢暴露身份,自称是进京投亲的书生。他们便留我养伤,每日除了供给三餐,还指派了个女婢照拂我起居。”   说到此处,洛明德极微妙地停顿片刻,捏紧了手中帕子。   秦萧抬眼掠过,见那帕子是上好的湖丝,一角绣了朵清丽如雪的梨花,心中有了几分揣测。   “我在那户人家养伤数日,待得能勉强行走,便想告辞离去。那户人家的家主苦苦挽留,说我腿伤未愈,此时离去怕会留下病症。”   “我却不过情面,答应再住三日。谁知当晚,鸾娘……就是那照拂我的婢女,闯进我的客房,不许我开口发声,只让我跟着她从后门离开。”   “下官不明所以,被她拖走,逃出去约莫半里地,忽见身后火光冲天,竟是那所宅院起火了。”   “我大惊失色,想回去救火,鸾娘却拦着我,说是主人家自己所为。我追问缘由,她起先不肯说,后来才道,救我的这户人家……姓范。”   颜适听得云里雾里,不解道:“姓范怎么了?”   洛明德正欲张口,秦萧已经解释道:“介休范氏是当地豪族,倘若豪强侵吞民田,则范氏无论如何也逃不脱干系。”   颜适恍然。   “正是如此,”洛明德叹了口气,“那户人家原是范氏旁支,虽非嫡系,却也没少仗着本家势力作威作福。”   “他们当日救我回来,见了我身上信物,已知我的身份,立刻派人往本家报信。只是报信之人途中耽搁,没能及时带回音信,这才苦苦挽留。”   “鸾娘冒险救我,便是知道本家欲杀我灭口,又恐留下尸首为人追踪,这才想到放火烧宅。”   秦萧还未开口,颜适先愤愤道:“好歹毒!”   缓了口气,忽又转为微妙:“不过这位鸾姑娘明知你的身份,却还冒死相救,可见是位重情重义的奇女子。”   “只她私自纵你,不知可会受到惩罚?实是叫人悬心。”   洛明德嘴上没言语,攥着帕子的手背却暴起青筋。   眼看话题扯远了,秦萧不动声色地拽回来:“后来呢?”   “下官私心揣测,范家人既知我行踪,定会严防死守,此时北上无异于自投罗网,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洛明德面露愧色,“奈何下官一介书生,脚程不快,不比范家人驯有良驹,好几回险些被追上。”   “今夜若非得遇侯爷,怕是性命难保。”   秦萧亦感慨,洛明德能穿越重重阴谋罗网,全须全尾地来到自己面前,可见是有些运数在身。   或者说,差遣他来此的当朝天子气运加身,百毒不侵。   一念及此,秦萧唇角微抿,搭落的眼帘弧度温柔。   “总归洛御史平安归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他说,“你随本侯一道北上,有轻骑护持,看谁敢动你。”   洛明德却道:“下官还有一事禀明侯爷。”   语气凝肃,更甚方才。   秦萧:“直说便是。”   帐外风声呼啸,不知名的夜鸟惊啼着远去。   帐中烛火昏昏幢幢,于洛明德面上拖出深长暗影。   “下官暗访了范氏名下米铺,得知他们每个月都会将米粮运往北边,到了边境自有人接手,”他话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压在喉咙里,“正因如此,范氏才一路追杀,非陷我于死地不可。”   颜适悚然震动,猛地看向秦萧。   “每个月将米粮运往北边”,北边有什么大主顾,能吃下这样大一笔粮食生意?   范家人又出于何种顾虑,宁可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也要追杀查案钦差?   联想到沿途伏击洛明德的铁勒人,答案呼之欲出。   颜适:“少帅!”   秦萧翻起手掌,截断他的未竟之语。   “你还知道些什么?”他紧紧逼视着洛明德,“一并说完吧。”   洛明德似有犹豫。   “此事并无真凭实据,”他咬了咬牙,“鸾、鸾娘说,偷听到范家人密谋,烧屋之后立刻南迁,寻一座安稳大城暂且落脚。”   “他们……似乎十分笃定,铁勒人不日即会攻破雁门关,长驱南下。”   秦萧瞳孔骤缩。   同一片天幕下,北境暗流汹涌,京城却结束了连日阴云,迎来晴朗阳光。   礼部将秋闱名单呈上时,崔芜根本没细看,迫不及待地拉到最后,果然瞧见两个极具女性化的名字。   卢清蕙。   时逐月。   女帝唇角上扬,阴晴难辨的眼底流露出不容错认的笑意。   递上名单的是礼部尚书谢崇岚,托世家魁首的福,垂拱殿内的风波并未影响陈郡谢氏。谢尚书不过在偏殿住了两个晚上,就被毫发无伤地放回家中。   但垂拱殿内的血色不是假的,荀李两家灭族时的哀嚎也是千真万确。那是女帝第一次显露锋芒,她用血淋淋的屠刀告诉所有人,她可以讲“规矩”,但规矩亦有“底线”。   “男女”与“出身”是刻在金砖地上的两条红线,谁敢越界,谁就要做好血流成河的准备。   当屠刀悬于顶,礼教与废纸无异。   足够沉重的代价,能让最顽固的卫道士闭嘴。   这也是谢尚书掂量再三,决定退回红线后的理由。   哪怕女帝削弱世家的心思昭然若揭,这个头,不能从陈郡谢氏开始。   “这是今岁秋闱中举考生的名录,”谢崇岚毕恭毕敬道,“臣请陛下旨意,可否于明年加开恩科?”   女帝笑了。   “甚好,”她说,“朕正有此意。” 第268章   中举之后, 逐月未曾逗留盖府,而是收拾铺盖回了福宁殿,以御前女官的身份继续服侍女帝。   “盖先生公务繁忙, 一直打扰实在不妥,”她这样对崔芜解释, “往后,我每十日往值房请教,如此也不耽误服侍陛下。”   崔芜允准了。   “也好, ”她说, “初云不在,阿绰兼顾宫外诸事,朕身边只有一个潮星,确实忙不过来。”   “这几个月,你也留心些,若是小宫人中有机灵可栽培的, 不妨悉心教导着, 来日也好接你的班。”   逐月盈盈垂首:“奴婢遵命。”   她如今是女举人,有功名在身, 本不用自称“奴婢”。但逐月坚持, 未中进士不可改口。   “若无陛下,奴婢早不知被哪里的黄土埋身。只要还在福宁殿侍奉一日,奴婢永远是天子家奴。”   崔芜嘴角微抽,却没说什么。   这世道便是如此,纵然更泯灭人性的程朱理学尚未成型,“君臣父子”却已深入人心,非朝夕可以扭转。   指望逐月一个年轻女孩生出“天赋人权”的觉悟,委实强人所难了些。   慢慢来吧。   这一日天气不错, 碧空万里,无一丝浮云。隔着窗户都觉阳光明媚,那样湛蓝纯净的色调,搁在后世唯有海拔高、污染少的高原上方可见到,更兼空气中浮动着若有似无的馥郁甜香,令人心情舒畅。   崔芜自穿越以来,无时无刻不绷紧心弦,唯有称帝后大权在握,才能稍稍松弛。   “这香味甚好,”她笑道,“可是桂花?”   逐月垂首应是。   “奴婢们摘了好些,预备着做桂花糖、酿桂花酒,”她笑道,“陛下可要去瞧瞧?”   恰好这一日折子不多,崔芜来了兴致,命人在御花园搭起箭靶,赏花之余,亦可练一练射术。   这也是秦萧的叮嘱:“陛下政务繁重,案牍劳形,臣本不该多说什么。只是骑射功夫好比逆水行舟,一日不练就会生疏许多。陛下若不想苦心练出的本事搁置,还是时时磨练得好。”   崔芜也如此想,自从登基称帝,她每日十二个时辰,倒有一多半是在垂拱殿里泡着,久而久之,什么肌肉结节、腰肌劳损都出来了。   偏生这些病症没法根治,只能时不时活动一二。   于是,曾被女帝嫌弃的扎马步重新提上日程:每日晨起先练一套养生操,午后歇息半个时辰,再扎半个时辰马步。若是还有闲暇,习练射术也是不错的选择。   “笃”一声,开弓似满月,箭去如流星,箭头正中靶心红圈。   崔芜左右端详了下,颇为满意。   “等着瞧吧,”她信心满满地想,“下回见了秦自寒,非震死他不可。”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想起秦萧,崔芜心情都会很好。于她而言,那人是撑起浑沌浊世最后一方晴空的柱石,也是她每每恨意泛滥,羁绊住拔刀之手的引线。   只要秦自寒好好的,她灵魂中属于“阿芜”的那一部分就依然存活。   不过,女帝的好心情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女官来报:顺恩伯求见。   崔芜脸色倏沉,逐月与潮星交换着目光,不约而同地放缓了呼吸。   然而不过一瞬,女帝神情已复平静。   “原是朕忘了,午膳后宣了顺恩伯觐见,”她若无其事道,“殿里忒气闷,把人请过来吧。”   逐月和潮星无不惊讶。   天子对孙氏观感如何,没人比她们这些贴身女官更清楚。今儿个破天荒地宣人进宫,是女帝转了性,还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正疑惑间,女官引着孙彦到了近前,两人看罢,又是一惊。   只见孙彦虽穿着紫罗云锦的伯爵袍服,脸色却出人意料的苍白。眼下浮起倦意深重的乌青,瞧着似是大病初愈。   这也不难理解,不久前,他的母亲和胞弟同时过世,孙氏嫡系只余他一人。按说此时,他应在府中守孝,奈何“忠孝不能两全”,天子宣召,莫说守孝,就是病得只剩一口气,也得入宫觐见。   “臣孙彦,叩见陛下。”   崔芜头也不回地射空箭囊,命人将刺猬一般的箭靶搬走,这才转过身:“平身吧。”   “谢陛下。”   孙彦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刚活动开,浸着汗水、透着鲜润的面孔。白玉般的脸颊浮起浅绯,长发不耐烦梳髻,编成极黑亮的粗辫,以金线串了珍珠缠起,珍珠愈亮,发色愈乌润。   这般鲜活生动的面目,是孙彦在江南时从未见过的。他心头一时火热,想起女帝登基后的作为,又如被泼了冰水。   冷热焦煎,不禁偏过头,掩唇咳嗽了好一阵。   崔芜挑眉:“孙卿这是怎么了?”   孙彦咳得脸色紫涨,须臾才道:“臣前两日偶感风寒,染上咳疾,失礼陛下了。”   崔芜笑了笑:“如此说来,倒是朕宣召的不是时候,耽误了孙卿养病?”   孙彦心头微紧,正要开口辩解,崔芜却好似随口玩笑,转头吩咐宫人:“去倒杯热酒来,给孙卿暖暖身子。”   热酒不对嗽疾症状,但女帝发话,莫说只是赐一杯酒,就是毒药,也得照喝不误。   不过片刻,女官端来托盘,盘上放着一个银荷花杯,盛了紫莹莹的美酒。孙彦无可推脱,只能谢恩饮下,入口微觉甜腻,旁的倒也无甚担心——女帝纵想取他性命,也不会明目张胆到在银器里下毒。   “臣……咳咳,谢陛下恩典。”   崔芜掠过他咳得发紫的脸颊,嘴角勾起笑意。   “赐座吧,”她无意为难病人,悠悠道,“今儿个宣孙卿入宫,是想听你说说江南风物,毕竟是昔日的江南之主,坐镇这些年,应该颇有心得。”   此时提起“江南之主”,简直像是嘲讽孙彦。回想当年,他也曾以江南之主自居,视治下如蝼蚁,更未将崔芜这样的小小娼女放在眼里。   他以为许她入府、纳她为妾,给个正经的名分,就是天大的恩典。她该感恩戴德,欢欢喜喜地三跪九叩接受。却万万没想到,这小小女子烈性如斯,不仅冒死出逃,更毁了他的基业、夺了他的江山,如她昔年发下的誓言,令孙氏嫡系一一死于非命。   以孙彦的心狠手辣,一念及此,也不禁心生寒意。   太狠了……他怎会招惹这样一个狠心决绝的女人?   她那双眼里,除了仇恨和权柄,可能看到旁的?又可曾感知他的拳拳情意?   孙彦心里知晓答案,只是不愿承认。不……或许崔芜能看到,只是她眼中的那个人不是他。   从来不是。   “陛下垂问,臣自当知无不言,”他强忍喉间愈演愈烈的痒意,为江东孙氏,亦为自己,将姿态放到最谦卑,“只不知,陛下希望臣从何说起?”   正说着话,逐月和潮星合力挪来胡床。孙彦打眼扫过逐月姣好侧脸,眼神瞬转晦暗。   他不动声色,再次谢恩。   “说说泉州市舶司吧,”女帝捡了个空杯,自有女官上前,为她斟了一杯花露饮子,“泉州地理优越,天然的深水良港。朕也很想知道,在孙氏当政期间,都与哪些蕃国通过贸易,每年获利几何?”   这不是什么敏感话题,孙彦松了口气,依着自己所知娓娓道来。   这一说就是大半个时辰,孙彦似是病势未愈,待到后来摇摇欲坠,几乎有点坐不稳。   恰在这时,女官来报:“礼部尚书谢崇岚求见。”   崔芜摆了摆手:“今日先到这儿吧,送孙卿出去。”   孙彦起身告辞,跟着女官离去。   绕过长廊时,恰见谢崇岚领着时为礼部主事的门生经过。两边见了礼,孙彦未曾停留,谢崇岚却对着他的背影微微蹙眉。   门生如何不知他心思?附在耳畔低声道:“这两日,陛下倒很喜欢与顺恩伯说话,三不五时宣他入宫,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并不像传闻中那般关系恶劣。”   谢崇岚捻须不语。   门生话音压得越发低:“当初天子发难,荀李两家俱是满门俱灭,怎就孙家只折了孙二郎与孙太夫人?”   “据学生所知,那孙二郎素来不敬长兄,在江南时更有夺嫡之心。孙太夫人亦是偏爱幼子,与长子感情不过尔尔。”   “说是亡母丧弟,也没准,孙伯心中巴不得如此。”   “这一场风波,伤的是谢氏人脉,折的是世家威望,唯独孙氏,不仅除了眼中钉,还得了陛下青眼,受宠程度都快赶上武穆侯。”   “您说,这会只是巧合这么简单吗?”   但凡能在宦海沉浮多年的,都知道“无巧不成书”只存在于话本子里。谢崇岚眉心耸动,极隐晦地说道:“仰人鼻息罢了,未必是他本意。”   “谢公说的是,如今这满京城里,谁不是仰人鼻息?旁的不说,单是今年秋闱,就多了两名女举子,其中一人还是卢氏嫡女。”   “陛下的意思,您看得分明,朝堂诸公也清楚。再这么下去,仰人鼻息都成了奢望,只怕朝堂上的面孔,又要换上一批。”   谢崇岚捻着衣袖,沉吟半晌:“这话以后莫要再说。”   门生似有不甘:“谢公……”   “有些话,心里知道就好,不必挂在嘴边,”谢崇岚意有所指道,“看看荀李两家下场,还不清楚天子逆鳞?”   门生似有愧容:“是,学生记下了。” 第269章   接连数日, 女帝好似转了性,隔三岔五宣孙氏入宫。   倒是不曾正经议事,时而赏花, 时而观画,总归江东孙氏系出名门, 自有底蕴,不论聊什么都能接上话茬。   次数多了,朝中隐有传言, 女帝与孙氏早在江南时便有旧, 如今许是旧情复燃。   三人成虎,传得有鼻子有眼,至于真相如何,唯有当事人自己知晓。   第一场秋雨到来时,秦萧的信报也送入垂拱殿。窗外淅淅沥沥,偌大天地浸泡在一泊汪洋中。殿内烛光昏沉, 崔芜迫不及待地拆了信函, 一眼认出秦萧颇具风骨的小楷字迹。   信不长,信息量却十分惊人。首先, 他告诉崔芜, 自己行军途中捡到正遭追杀的洛明德。虽然形容狼狈,万幸毫发无伤,请天子不必担心。   然后是战事。他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听闻雁门一带有铁勒轻骑出没,遂过太原府而不入。待赶到雁门时,恰遇当地豪强与铁勒人里应外合,欲开城门而献外虏,被他抓了个现形。   单这两桩, 已足够崔芜震动。再看下文,原来范氏与铁勒早有勾结,这些年没少偷运粮食贩往关外。河东遍地饥荒之际,铁勒人吃得脑满肠肥,难怪能连三餐带宵夜地骚扰雁门。   短短数百字,直看得崔芜血压暴涨,当即唤来逐月:“山西布政使的奏报送到了吗?去找找看。”   逐月应声而去,不多时,还真找着了。只见公孙真的折子比秦萧长了许多,详细叙述了介休范氏是如何借着犒军之名,将下了药的米粮运往雁门,又是如何趁着雁门守军中毒瘫软,打开城门纵铁勒人入关。   若非秦萧洞察先机,及时赶到,则雁门关内千里沃土,此刻已成了铁勒人的跑马场。   一封折子看完,女帝独坐案后,久久未曾开口。随侍一旁的逐月大着胆子抬起头,只见女帝眉眼笼在极深沉的暗影里,嘴角不怒反笑。   饶是逐月追随崔芜多时,此际也觉心惊胆战,遂不动声色地撤下残茶,换上一杯宁神消火的紫苏饮。   “也是当初朕急于求成,没来得及将河东之地好好梳理一遍,”只听女帝自言自语,“留下这些硕鼠作祟,倒累了兄长千里奔波。”   逐月眼观鼻鼻观心,将气息压到最缓。   崔芜起身,背手踱了两步:“拟旨:介休范氏里通外敌,包藏祸心,十恶不赦!着将族人押回京中,令刑部严审。”   逐月明白她的意思,介休范氏再有势力,也不过一地方豪强。通敌乃是掉脑袋的勾当,若无人保着,万万不敢走到这一步。   女帝不就地斩了范氏,是打算放长线钓大鱼,引出京中的始作俑者。   想法是好的,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中书省的折子刚拟好,还没来得及送往垂拱殿批红,秦萧的第二份奏报送到了。   ——介休范氏通敌叛国,罪大恶极,为震慑人心、安定局面,请以军法处斩范氏男子共一百三十四人。   事前未及告知天子,特送折请罪。   这份奏报一送到,顿时捅了马蜂窝。   秦萧的封爵是“武穆侯”,官职是“枢密使”,所司职务是“主理军政”,哪一条都跟“刑狱”不相干。   按说范氏再如何罪大恶极,也该押解回京,交由大理寺审讯,刑部定罪。秦萧倒好,直接越过三法司,一句“安定人心”就先斩后奏。   纵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范氏已然就擒,铁勒人也被逐退,哪里就急成这样?连走正规流程都等不得了?   是以,在朝堂诸公眼中,武穆侯此举是明目张胆的僭越,不严惩不足以明法度、肃朝纲。   更妙的是,这把柄非旁人构陷,乃是武穆侯自己递上的。   自古“皇权”不容侵犯,昔日清河崔氏没落,便是犯了天子忌讳。如今秦萧手握兵权,本就威望深重,又自己撞枪口上,纵然他与女帝情谊再深厚,怕也难逃此劫。   出于种种考量,朝堂清流好似闻着血腥味的秃鹫群,口诛笔伐群起围攻。弹劾折子雪片似的飞进垂拱殿,再次淹没了御案。   那么风急火燎的当口,天子本人在想些什么?   丁钰匆匆赶到垂拱殿时,崔芜正没型没款地坐在阶上,一腿微曲一腿放平,头枕堆成小山的奏疏,其中一封摊开脸上,居然忙里偷闲地打起瞌睡。   丁钰松了口气之余,又觉气恼:敢情他着急上火,始作俑者反倒在这儿睡大觉?   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没好气地踢了女帝膝弯一脚:“你倒是睡得香!文德殿的天花板都快被人掀翻了!”   紧赶慢赶还是慢了一步的潮星吓得脸色发白,忙不迭跪下请罪:“陛下息怒!是奴婢没拦住镇远侯!”   殿里静悄悄的,须臾,两根玉葱似的指尖拈住奏折,掀开一个角。   “吵吵什么?看把人家小姑娘吓的,”崔芜没好气道,又安慰潮星,“别理他,这世上总有些人先天大脑缺弦,咱不跟他一般计较,啊?”   潮星吓白的小脸转为涨红,这回是憋笑憋的。   崔芜摆了摆手,将惨遭波及的女官屏退殿外,这才撩起一只眼睛瞧着丁钰:“你想我有什么反应?”   丁钰见她反应,心先定了一半——若要处置秦萧,女帝不会是这个态度。   “当然是申饬那帮起哄架秧子的言官,或者找人上折替秦自寒分辩,”他振振有词道,“当初可是你自己说,能护住姓秦的,这才过了多久?说过的话,就着干饭吃了?”   崔芜微哂:“然后呢?”   丁钰一愣:“什么然后?”   “上折分辩容易,可落在有心人眼里,又是一桩文武勾结、把持朝堂的罪证,”崔芜说,“到头来,只会让兄长成为众矢之的,治标不治本。”   丁钰挠了挠额角:“你打算怎么办?”   崔芜执起一份奏疏:“你知道,怎样才能把它藏得没人找到?”   丁钰握着下巴:“……直接一把火烧了?”   “是个法子,但堵不如疏,”崔芜一甩手,将奏疏抛进上百份一模一样的折子中,“想藏起一颗明珠,严防死守是最愚蠢的做法。”   “上上之策,莫过于令其淹没于万千珠光之中。”   丁钰若有所思。   他在心里把女帝云遮雾绕的话术翻译了一下,得出“这货又打算搅混水”的结论,遂安下了心,等着看她第二日朝会翻云覆雨,力压群臣。   女帝也没让他失望,翌日清早,文德殿吵成菜市场,文臣对武穆侯发起全方位、无死角的攻击,一口一个“目无国法”“倚功造作”,希望能借此触动皇权被危及的那根弦。   谁知女帝笑吟吟地听了半个早上,大约是听够了戏,直接命女官颁布一道旨意。   “武穆侯秦萧,智勇无双,公忠体国,着晋亲王爵,主理内阁,待其回京,六部事宜皆启武穆王决之。”   丁钰:“……”   文武百官:“……”   群臣做梦也想不到,他们对秦萧不遗余力的攻讦非但没令天子忌惮,反而下达了这样一道惊世骇俗的旨意。   主理内阁、统领六部,这、这跟摄政有什么区别?   天子就算再宠幸武穆侯、再替他找补,也不能这般由着性子来吧!   “陛下三思!”   “此举万万不可!”   “武穆侯纵然有功,如此加封亦是有违常理!”   女帝懒得搭理他们,看了眼逐月。   女官会意,紧接着宣读两道旨意。   第一道,许民间商船出海通贸,条件是按所载商物份量缴税,且运得越多,缴税比例越低。   这也罢了,第二道才是耸动朝堂——女帝下令组建皇城司,监察百官,严举不法,若有作奸犯科、罪大恶极者,可自行缉拿审讯鞫谳。   可想而知,这道旨意在朝堂上引发了怎样的轰动。不论文武,皆是瞠目结舌,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好。   待得听说皇城司统领是谁,方才沉寂的朝堂瞬间炸锅。   “暂由顺恩伯孙彦主理事务。”   无数道目光锁定了孙彦,恨不能在其身上捅出千八百道窟窿。   怪道这小子三天两头入宫伴驾,敢情在这儿等着呢!   孙彦本人亦很懵逼,抬头望向丹陛,只见女帝嘴角含笑,居高临下的目光似是打量着即将出栏的年猪。   孙彦突然意识到,女帝是故意的。   她故意不跟任何人通气,猝不及当地甩出旨意,就是为了将所有人的视线转到自己身上。   武穆侯加封亲王算什么?且不说以他的功勋,以及与女帝的情谊,早该封了,即便是统领六部、权比摄政,那也有一条“回京之后”压着。   只要秦萧驻守边关寸步不离,加封旨意便是徒有虚名,最多为他处置范家找补一二,说到底,妨碍不到朝堂诸公什么。   但皇城司可不一样,天子脚下、监察百官,这不相当于将耳目神放在卧榻之侧?以后睡觉都要格外留神,万万不可带出梦呓之语。   真让女帝如愿,这京官当的,跟坐牢也有什么区别?   是以弹劾,必须弹劾!   哪怕以头抢地,血溅盘龙柱,也绝对要让天子收回成命。 第270章   例行公事的朝会再次吵成菜市场, 文官们摩拳擦掌、蹦脚跳高,无所不用其极地攻讦皇城司。   与之相比,武将们淡定许多, 一个个靠墙站成壁花,从镇远侯手里讨一把新炒的瓜子, 一边咔吧咔吧嗑着,一边津津有味地看戏。   “瞧啊,赵大人把帽子都摘了, 这是要用辞官逼迫陛下让步吗?”   “哎哟, 王大人要撞柱?快快,拦住他,大清早的见血,不吉利!”   “嘿,这裴大人骂人忒犀利,什么孙氏降臣、无德无能, 禽兽之性, 豺虺之心……掉一箩筐书袋,不就是骂姓孙的不做人吗?”   “乖乖, 没想到天子脚下也能看到这么热闹的景象, 真有意思!”   等武将们嗑饱瓜子看够了戏,女帝方一锤定音:“朕意已决,诸卿不必多言。”   说完起身,一旁逐月紧跟着宣布:“退朝!”   加封旨意与京中邸报快马加鞭送往河东,饶是紧赶慢赶,递到秦萧手中亦是十日之后。   彼时,他刚清理完里通外敌的豪强,就着水盆洗净手上血迹, 正打算拟请罪折,忽见倪章快步闯入:“侯爷,圣旨到!”   秦萧立刻更衣,郑重出营相迎,只见两列禁军持刀护卫,代为宣旨的女官展开一道明黄卷轴:“武穆侯接旨!”   秦萧领众将拜倒。   他做好准备迎接一场疾风骤雨,谁知耳中所听与心里设想全然不是一回事。待得那句“加封亲王,统领六部”传入耳中,秦萧也好,麾下将领也罢,俱是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   女官将卷轴拢起,改了称呼:“王爷,接旨吧。”   秦萧定了定神,知道此刻不能推脱,毕恭毕敬地接过圣旨。   “臣秦萧,谢陛下恩典。”   宣旨完毕,按惯例要设宴款待天子使者。然而秦萧人在军中,万事简陋,幸有初云帮着操持,硬是利用有限条件整治了一桌能看过去的宴席,请了宣旨女官入帐。   女官知晓秦萧在女帝心目中的份量,自不会为难,反而有问必答,好说话得很。   “王爷不必惶恐,陛下此举也是为您便宜行事,以后再有如范氏者,大可先斩后奏,不必顾虑朝中异议。”   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交与秦萧:“这是陛下手书的家信,还请王爷过目。”   秦萧捏着厚厚的信封,十分好奇崔芜啰嗦了些什么。好容易熬到宴席结束,初云领着女官下去安置,他撤了残席,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只见里面除了书信,还有一份邸报模样的文字。   崔芜的书信一如既往,极具个人化风格。她告知秦萧,不必有所顾虑,想做什么放手去做。左不过朝堂诸公正被皇城司烦扰,一时半会儿顾不到他这头。   关于晋封王爵,崔芜也做了解释。其实在平定襄樊时,她就想这么干了,然而彼时秦萧刚回京,树大招风并非好事,这才暂且摁下。如今他解了雁门危局,正好将之前压下的犒赏一并补上。   话说到这份上,秦萧就是再有顾虑,也只能遥谢圣恩。   然后他展开邸报,只见与寻常不同,这一份用词生动、细节夸张,甚至配有精美的插图,将朝堂官员争执的丑态刻画得入木三分。   秦萧就跟读话本似的,一时看住了,读完一整张,兀自意犹未尽。恰好这时,初云回来复命,一同搬进来的还要一方木匣。   匣中装了冬衣,除了加厚的棉服、袜子,更有一件手织的毛衣。与秦萧精心收藏的那件不同,毛衣是用极细的绒毛织成,轻软厚密,贴身穿也不扎人。只手艺笨拙依旧,线条歪歪扭扭,像蜈蚣爬的。   秦萧一眼认出崔芜手笔,好似三伏天喝了一杯雪泡饮子,心里的舒坦就别提了。   “陛下也是,”他若无其事地笑道,“之前已经带了好些冬衣,这又送来许多,秦某纵是一日换一件,也穿不完啊。”   初云也觉得多此一举,然而当着秦萧的面,肯定不能这么说:“北境苦寒,王爷身子尚未大好,多备些冬衣总不是坏事。”   “秦某有一事不解,”秦萧拎起“邸报”,“如今朝廷的邸报都改了样式吗?”   所谓邸报,是朝廷用于传达朝政的文书。既是官员传看,措辞用句无不严肃,绝无插科打诨的可能。   初云还真问了:“此非邸报,是京城民间传阅的‘小抄’。”   秦萧讶异:“何为小抄?”   初云也解释不清,只能说个大概:“……最早流传在萃锦楼,凡楼中用饭的客人,都会附赠一份。内容以朝政国策、官员轶闻居多,因能洞悉朝局,又写得生动有趣,不光文人士子,便是商贾之流、贩夫走卒,也爱看得紧。”   “纵是自己不识字,也要请私塾先生帮着念了,权当图个乐子。”   秦萧听得“萃锦楼”三个字,心里回过味来,此事多半又是崔芜主导。   他回顾与崔芜相识以来点点滴滴,越品越觉得种种举措看似天马行空,背后却似有一根若隐若现的线贯穿,揭开了巨大图纸的冰山一角。   那是她为新朝勾画的蓝图,谁也不知图纸真貌为何。唯一清楚的是,它迥异于自古以来的历朝历代,一旦成真,将令世道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但变革同样意味着洗牌,有人得利,自然有人失去更多。   为何京中世家对女帝的革新之举如此抵触?还不是因为动了他们的馅饼。   纵然一时为铁腕镇压,但只要女帝铁了心将变革推行下去,被逼到绝路的世家迟早会殊死反扑。   这让秦萧既期待,又忍不住为崔芜担忧。   幸好,女帝不是血性上头就不管不顾的愣头青,所以她推出皇城司,转移视线的同时,也能拉走一波仇恨。   只是,统领皇城司的人选……   秦萧沉吟:“监察百官是应有之义,只孙彦此人性情邪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放任他掌握皇城司,只怕会公器私用,后患无穷。”   初云对自家陛下很有信心:“王爷不必担心,江东孙氏只是个幌子,主子比您更忌惮孙氏,不会让他作威作福的。”   事实也确如初云所料,早在旨意颁发的前一晚,崔芜专门唤来阿绰,将旨意给她看了。   “孙氏只是明面上的幌子,”她说,“组建皇城司的人手,一半从禁军中甄选,另一半却是从定国公府调来的。”   “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阿绰心领神会,这是要她架空孙彦,掌握皇城司调度实权的意思。   “陛下放心,奴婢定不负所托。”   得了初云准信,秦萧暂且放心。左右雁门离京城远得很,皇城司再怎么翻云覆雨也折腾到他,只当看乐子了。   但他也有近在眼前的麻烦,好比雁门关外,被暂且击退的铁勒轻骑不甘心无功而返,而是于关外十里处安营扎寨,形成僵持之势。   这一日,他们组织了一场试探性的进攻,悠长号角回荡于旷野,喊杀声惊散了过路的飞鸟。铁勒人好似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乌泱泱地压向城墙,又被守军奋不顾身地击退。   秦萧上得城墙时,铁勒人正组织第二波攻势。十几架云梯搭上城楼,即便推翻了,也有后来者立时补上。   秦萧手持千里眼,对着铁勒阵营观望片刻,只见人影涌动,好似潮水匝地。中央簇拥着一道鲜红旗帜,狼头狰狞,好似引颈咆哮。   新出炉的武穆王只稍一沉吟,便下了决断:“把那玩意儿搬上来。”   颜适会意,打了个手势。须臾,亲兵们喊着号子,将一架从所未见的巨型弓弩拖上城墙。   雁门守将头一回见这玩意儿,惊骇不已:“这是……”   秦萧笑了笑:“是陛下与秦某,为远客准备的厚礼。”   无需他吩咐,自有精壮汉子为巨弩上弦——这弓极大,丈五宽,足足需要三十个士卒同时拉动。相应的,弩箭也非寻常箭矢可比,箭身足有儿臂粗细,抵得上一柄长枪。   这便是三弓床弩,又名踏橛箭,在这个时空,亦是提前了数十年登上历史舞台。   秦萧借千里眼估算方位,手指狼旗所在:“放箭!”   亲兵赤着上身,两臂肌肉分分隆起,大喝一声砸落铁锤。   只听“嗡”一声锐响,箭去好似白虹贯日,一路劈开乌泱泱的军阵,可惜离那狼旗偏了数寸,擦着旗子的边过去。   秦萧面不改色:“再来!”   亲兵正要开弓,却见铁勒人突然乱了阵脚,原本严整的军阵出现破绽,攻城士卒僵在原地,上不得下不去,好生尴尬。   秦萧既称军神,怎会放过如此良机?   “去点五百轻骑,”他下令,“开城门!”   秦萧本意是亲自领兵冲锋,然而刚一挪步,就被知他甚深的颜适摁住了。   “王爷伤病初愈,不宜操劳,”他摁了摁脖筋,“左右是些小喽啰,这立功的机会就让给末将吧。”   秦萧无奈,却也怕勉力逞强,被某人知道后来信数落:“也好,交与你了。”   颜适大笑,提着马槊跨上坐骑。只听隆隆声如地龙翻身,那紧闭数日的城门分分洞开。   未等铁勒人有所反应,颜适一夹马腹,离弦之箭般地窜出去。   “我乃河西颜适,”他怒吼,“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回应他的是两把迎面劈落的马刀。 第271章   论武勇, 颜适这辈子除了秦萧,还真没输过谁。马槊开路,好似一把绝世利刃, 围在前头的敌人再多,也不过是来送菜的, 三下五除二就被捅了对穿。   随着一名意图拦截的敌将被挑落马背,马槊亦成了血红长蛇。颜适胸口陡生豪情,恨不能放声大笑。   “对吗, ”他快意地想, “这才是老子想过的日子,成日里在京中养着,虽说闲适富贵,可骨头上都快生出三尺厚的锈了。”   颜小将军仗着马槊开路,在敌阵中杀了个七进七出。铁勒人本就军心散乱,这一下更有一溃千里的迹象, 不得已鸣金收兵。   颜适兵力有限, 并未穷追猛打,装模作样地追赶一阵, 径自收兵回城。   秦萧在城门口等他, 瞧见这小子没受伤,方松了口气。再一看,颜适眼睛眨巴眨巴,脸上只差写着一排大字:求表扬!   秦萧失笑,在他肩头拍了拍:“做的不错。”   颜适瞬间见牙不见眼,但凡生了根猫尾巴,能被他摇秃噜了皮。   然而秦萧心头仍有疑问,为何踏橛箭未曾射倒狼旗, 铁勒人却无故乱了阵脚?   答案在一个时辰后揭晓。   从斥候口中得知答案,秦萧简直哭笑不得:“当真?”   “千真万确,卑职不敢虚言,”斥候道,“那一箭虽未射中狼旗,却阴差阳错地奔着铁勒主将去了。虽他麾下亲兵奋不顾身,但踏橛箭威力太强,贯穿两人仍余势不衰,到底刺中了铁勒主将胸口。”   “此三人当即毙命,铁勒人因此乱了方寸。卑职自千里眼中看得分明,决计不会出错。”   言罢,抬起双掌,将一只精铜铸造的圆筒奉还。   颜适早对千里眼觊觎不已,眼瞅着秦萧陷入沉思,偷偷将那玩意儿顺进怀里,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   口中义正言辞:“铁勒人现下群龙无首,可要乘胜追击?”   秦萧思忖许久,摇了摇头。   “还不是时候,”他说,“城外不过数千之众,可见铁勒意在试探,并非倾巢而出。”   “即便全歼城外敌寇,于大局亦无益处。何况陛下登基未满一年,国中百废待兴,正该休养生息。眼下……还不是与铁勒全面开战的好时机。”   “且再等等吧。”   颜适听他语气决断,并无置喙余地,闷闷应了是。   然而秦萧话锋一转:“外敌暂时不能全歼,关内的内鬼却得好好梳理一番——当日范氏如此大的手笔,本王却不信,是他一家主意。”   他向京中递请罪折子,亦有试探可否彻查此事的意思。结果崔芜二话不说,直接丢过来一个亲王爵,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想干啥就放手去干,朝中有谁敢啰嗦,老娘替你顶着!   天子一番美意,秦萧岂有辜负之理?连日来,他领着颜适扼守雁门,史伯仁和洛明德按照范氏供出的名单按家挨户抓人,算算时日,太原府的大牢应已填满,是时候算清总账,顺带揪出藏于京中的硕鼠。   “三千轻骑拨出两千守城,一千人随本王回太原。”九月初的气候,北境朔风逐渐凛冽,秦萧伤后不耐寒凉,早把崔芜送来的细绒毛衣穿在里头,“也是时候跟公孙布政使打声招呼了。”   武穆王忙着抓内鬼,远在京城的皇城司也不消停。秦萧搜查范氏,于宅邸暗格中寻到秘密账簿,记录了好些与京中往来的账目,其中不乏朝堂要员。   他知道厉害,立刻命人快马加鞭送回京中。女帝瞧了,直接丢给皇城司,令其一月内查清此案,给个明白交代。   被赶鸭子上阵的孙彦甚至连皇城司的门槛向哪边开都没摸清,就被账册上的名单惊住了。明知女帝在给自己拉仇恨,却毫无招架之力,只能面无表情地唤来皇城司副统领:“按名录抓人。”   副统领出身定国公府家将,闻言没动静,而是看向一旁静坐喝茶的阿绰。   如今阿绰领两份职务,平时为宫中女官,随侍女帝。逢五逢十的日子,她是皇城司监军,着大红官服,可自由行走宫外。   闻言,阿绰放下茶盏,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副统领这才应下:“是,卑职这就去办。”   脚步生风地走远了。   孙彦如何不知自己只是个摆在台面上的傀儡,阿绰才是真正的主事人?然而眼下局面是女帝授意,他为人臣子,只能忍气吞声。   “阿绰姑娘辛苦了,”他皮笑肉不笑道,“可还有旁的吩咐?”   “没有了,”阿绰跟了女帝许久,将她的城府学去不少,至少面上已瞧不出昔年对孙氏的憎恶之意,“还请孙伯爷审问明白,别忘了,陛下还在宫里等结果呢。”   待她走远,寒汀蓦地扭头,神色不忿:“伯爷,天子这分明是将您架在火上烤!”   孙彦揉了揉额角。   “你都已经说了,这是……咳咳,天子的意思,”他强忍喉间嗽意,“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寒汀哑然须臾:“当真没有转圜余地?纵然是闽王,陛下也封了个昏德伯,好生供养起来。”   “伯爷……就不能向陛下低头服个软?”   孙彦唯有苦笑?   他不曾服软吗?当日勤政殿中,他跪在女帝脚下,姿态已然低微到尘埃里。   “臣愿为陛下马前卒,您令旗所指,便是臣刀锋所向。”   那样的求饶之语,迄今想来仍是引以为耻,但在当时,他别无选择,唯有奉上全部价值,才能令高举屠刀的女帝回心转意。   “陛下心意如此,非人力可以挽回,”他用丝帕掩住嘴唇,“她……咳咳,她就是要用皇城司迷惑百官视线,叫他们无暇去找武穆王的麻烦。”   “服软……有什么用?我于她而言,就是给秦萧……咳咳,背锅的挡箭牌!”   “天子,那女人……真是好狠的心肠!”   孙彦触动心肠,声嘶力竭地咳嗽起来。寒汀吓了一跳,忙抚着他后背顺气,又端过案上的卷草纹银杯:“伯爷喝口茶,压一压。”   孙彦接过银杯,顺手将沾了浓痰的帕子塞与他。寒汀正想丢了,却见帕子里落了一大片红痕,竟是呕出的痰血!   寒汀猛地一震,瞳孔剧烈收紧。   虽然朝堂诸公跳脚蹦高,不遗余力地抨击皇城司,但女帝旨意压过一切。接连半月,司卫四处拿人,无论王侯公卿还是市井小民,但凡上了缉拿名录,不死也得脱层皮。   待到后来,京中官员一听到皇城司的马蹄声,不管与己是否相关,都情不自禁地打哆嗦。   如此风声鹤唳,自无人在意武穆王于晋州拿了几户豪强,又斩落多少人头。   与此同时,江南泉州港,一支民间组建的船队借着东北季风,在“遣舶祈风”的祭祀仪式中远航出海。   大船扬起风帆,龙骨破浪而行。水手们喊着号子,船桨激起千堆雪。   最前方的船舷旁站着一道袅娜身影,男装打扮、青布包头,正是织造坊里颇受陈二娘子器重的青黛。   原本她不必受这趟奔波,即便待在织坊,也能安稳度日。但在知晓女帝谋划后,她主动找上陈二娘子,恳请随船队出海。   “小女自幼便听了许多海外异事,据说大洋彼岸亦有大陆,风土人情迥异中原,奇花异兽比比皆是,”她寻了个说得过去的借口,“小女一直想要亲自出海验证传闻,只是受困闺阁,不得成行。”   “如今既有机会,还请东家准我一偿心愿。”   彼时,陈二娘子还有疑虑:“出海不比寻常,纵有水师护佑,若是遇上风暴或者海匪,说不得就要葬送性命。”   “你年纪轻轻,何必自讨苦吃?”   青黛当然知道出海危险,但她更明白富贵险中求的道理。在另一个时空,海运获利丰厚远超其他,她想于异世站稳脚跟,为自己争取更多话语权,就必须冒一回险。   “小女幼时,曾遇到一个被风浪吹打到中原的蕃人,”她绞尽脑汁地扯谎,“我给了他两张胡饼,他教了我几句番邦语,还讲了些异国风情与我知晓。”   “既是出海通贸,少不得与蕃人打交道,我幼年所学,兴许能派上用场。”   最终稿,陈二娘子下定决心,将青黛加入船队名录。   “我不会失败的,”青黛远望大海,昔日屈辱一扫而空,海风拂面而过,催生出满腹豪情,“我想要的,一定会得到!”   “我失去的,也会一样一样夺回来!”   船队逐渐远去,消失在海天一色深处。   这一年冬雪来得早,十月底,京城被洁白覆盖,皇城司新任统领、顺恩伯孙彦递牌求见,将结案文书呈送女帝案头。   “颖川钟氏家主已然招认,范氏勾结铁勒、私运粮草、在守军粮食中下毒,种种所为皆受其指使,”他一板一眼地回禀,“钟氏嫡系子弟一百二十八人皆已下狱,静候陛下处置。”   颖川钟氏亦是世家名门,其家主现任着户部左侍郎,与太原王氏和范阳卢氏皆有姻亲,端的是树大根深。   可那又如何?   任你如何盘根错节,还能挡住女帝斩落的屠刀不成? 第272章   长案之后, 崔芜随手翻过一页文书,所录恰好是钟氏家主供状。   “都按规矩问清楚了?”   “是,”孙彦强行压下心头不适, 垂首应道,“钟氏家主供认不讳。”   他未曾说明的是, 钟氏家主嘴巴极硬,一开始抵死不认。审讯的卫士倒也不恼,将人绑在长凳上, 扒了上衣, 用剔骨利刀沿着肋下反复拨弄,美其名曰“弹琵琶”。   自古有“刑不上大夫”的说法,钟氏家主纵然知晓女帝狠辣,却未曾料到她阴毒至此,连酷刑逼供的手段都用上,一时哀嚎连天:“我为从三品户部侍郎, 尔等不可这般待我!”   “我要见首辅!我要见天子!”   卫士不曾理会, 加重了刑罚。两轮下来,钟氏家主扛不住, 终于招认罪行。   “这是屈打成招, 可一不可再,”私下里,崔芜不忘叮咛阿绰,“如今有范氏账簿佐证,可知钟氏确实有罪,刑讯逼供倒也罢了。若是日后无凭无据,万万不可以孤证定罪,否则冤家错案必会无穷无尽, 非国朝之福。”   阿绰郑重应了。   然而当着孙彦的面,女帝神色淡淡,将“草菅人命”演绎得入木三分:“那就按规矩办吧。”   “这等国贼,也不必脏了刑部大牢,夜长必会梦多……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了吧?”   孙彦打从心底往外冒寒气,眼前的芙蓉玉面分明是见惯的,此时看来却分外陌生。   倒像是……哪来的鬼魅占据了红尘躯体,虽相貌言谈分毫不差,眼神却沾染了阴曹方有的森寒戾气。   然而此时此地,他没有辩驳的余地,唯一的反应只能是:“臣,谨遵圣命。”   于是当晚,钟氏家主“畏罪自缢”于牢中。至于自尽所用的绳索从何而来,守卫又如何容得他狱中自裁,不得而知。   朝中清流自不肯罢休,翌日朝会再次群起围攻,言辞比当初攻讦武穆王更犀利十倍。女帝却只是坐在丹陛之上笑眯眯地听着,待得朝臣口干舌燥,方老实不客气地一拂袍袖:“退朝!”   因着心情好,她早膳多用了一碗酥酪,末了瞧着庭中厚厚一层积雪,突然道:“朕前日让你告知宫人,冻伤后的急救法子,你可说明了?”   服侍在侧的正是潮星,闻言立刻应道:“都说明了,不可用雪擦拭冻伤处,也不能喂热水,须得用暖壶护住心口。心口血活络了,这人多半就能救回。”   “依照陛下的吩咐,姜汤也备下了。宫人若是冻伤,立刻送去仁安堂,那里有女医轮流值班。”   仁安堂是宫人伤病后就诊所在。只女帝平时政务繁忙,只闻其名,还从没亲眼瞧过。   “去找身寻常女官的衣裳来,”崔芜这想起一出是一出的性子大约改不了了,“朕去仁安堂瞧瞧。”   潮星:“……”   虽然对女帝一时的心血来潮很无奈,潮星还是按她的要求照办,本想陪着一起,却被女帝摁住。   “你是朕身边女官,出现在仁安堂太打眼,保不齐多少人认识,”崔芜振振有词,“反倒是朕,平时出行前呼后拥,低等宫人都得回避,倒是未必有人认得。”   潮星苦笑。   话虽如此,若女帝换一副模样,说不定能混过去。可她也不对着镜子瞅瞅,这副容貌,即便是全天下最尊贵的皇宫里,又能有几人?   想扮作宫人蒙混过去,也太小瞧宫里这帮人精了吧?   然而腹诽归腹诽,女帝打定主意,潮星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寻来禁卫,扮作内宦尾随护卫。   崔芜头一回在宫中“微服”,觉得挺新鲜。她假作患病宫人进了仁安堂的门,推说自己近日夜不安枕,喉咙也如火烧,不知得了什么毛病。   这一日坐班的女医恰是最初那五人之一,姓杜,名慧娘。她一边询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以前可有过类似的病症”,一边抬头望诊,冷不防见了崔芜面貌,顿时惊了一跳。   她定了定神,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动声色:“把手伸出来,我替你把把脉。”   崔芜正好想看她把脉功夫,非常配合地伸出手腕。   她一向细心,此番却疏忽了,盖因宫人常年劳作,风吹日晒,纵然有心保养,手上也难免生出老茧,两手皮肤更是黝黑粗糙,摸上去好似经冬的松树皮。   女帝则不然,虽然手心也有些茧子——那是昔日握笔执刀磨出的,养尊处优数月,手背肌肤却是洁白细腻,指尖更残留一点嫣红,是用凤仙花染甲褪去的痕迹。   如此年纪,如此容貌,如此尊贵的,在宫里能有几人?   杜慧娘心口砰砰乱跳,一时拿不准该下拜,还是配合着继续演戏。只听崔芜问道:“我这病症到底严重与否?还能救吗?”   她才回过神,猜度女帝玩这一出约莫是要看自己本事,遂道:“病症还好,只有些上火,也不必开方,稍后我给你拿包干菊花,你泡水喝了,比什么都强。”   崔芜心说:学的不错,确实有些本事,可以放心了。   正要应下,就见杜慧娘把着她的脉,神色迟疑不定。   崔芜观人无数,揣摩一个小女医的心思还不是手到擒来?当即问道:“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杜慧娘拿不准这话能不能开口,又怕女帝有心试探,若是缄口不言,岂不让天子以为自己学艺不到家,乃是个尸位素餐之辈?   遂咬了咬牙:“都是女子,我便直接问了。这位姐姐,每日月事来时,是否……淅淅沥沥,久下不去,且又腹痛难忍,如坠冰窟?”   崔芜眼神骤冷。   那杜慧娘却是低头沉吟,不曾瞧见:“观姐姐脉象,昔年应被寒气伤过身子,又不曾好好调养,以致落下病症。”   “幸而姐姐秉性强壮,远超寻常女子,心境亦是豁达,这些年方隐而不发。可若继续操劳,只怕……”   她再迟钝,也知道后面那几个字万万说不得,赶紧咬住舌尖,拼死拼活地咽了回去。   然而她蒙得了别人,却瞒不过同为医者的崔芜。她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这些年虽尽力调养了,奈何政务繁忙,战事又吃紧,哪里能真正撒手不管?   遂笑了笑,替她把话说完:“只怕会积损成毁,妨碍生育,更会影响寿数,可是?”   杜慧娘大惊,就要伏地请罪:“奴婢该死!奴婢医术浅薄,定是断错了。”   崔芜眼疾手快地摁住她:“是我叫你诊的,你实话实说,有何罪过?行了,别一惊一乍的,当心吓到旁人。”   杜慧娘这才战战兢兢地坐回原位,只听崔芜漫不经心道:“方才的话,出你口入朕耳,莫要被第三人知晓,否则……”   杜慧娘会意,忙不迭表忠心:“若有第三人知道,皇上只管拿了奴婢这副口舌去。”   崔芜失笑:“那倒不必,口舌留着替人看诊问脉吧。”   杜慧娘还欲说些什么,忽听门口人声嘈杂,却是两名内宦抬着个冻晕的小宫人走了进来。她顾不得许多,赶紧上前帮手,一番忙乱之下,好容易将人救醒,再回头时,崔芜已不见踪影。   仁安堂位置偏僻,直线距离虽不算远,然而中间隔了几座宫舍,光绕路就要走上半个时辰。   崔芜心知身后跟着禁卫,抬手招来一人:“去跟太医院说一声,冬日苦寒,多有宫人冻伤冻病。让他们拨些药材送去仁安堂,不足的份额,从朕的私库走。”   禁卫答应一声,躬身退下。   崔芜踩着积雪回了垂拱殿,女官袍服虽蓄了丝绵,到底不如狐裘暖和,走到一半就缩手缩脚。幸而殿中生着火盆,厚厚的门帘一放,再凛冽的风声也被隔绝在外,她迫不及待地舒展手掌,用炭火烤热前后心。   恰好丁钰递牌觐见,见她冻得脸青唇白,不由诧异:“你这是怎么了?天寒地冻的,又去哪转悠了?”   崔芜却有些心不在焉,被他问了两遍,方没头没脑道:“阿丁……我想见他。”   丁钰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只当这丫头害了相思,没怎么往心里去:“那不简单?反正年关将近,你给秦自寒下一封旨意,命他回京述职,不就能名正言顺地见到了?”   炭火烤热了崔芜手掌,也令冻得麻木的理智回笼。她揉了揉眉心,苦笑着想:我真是疯魔了。   “外敌未退,京里也不太平,我这时候把他召回来做什么?架在火上烤吗?”崔芜摇头,“罢了,只是随口说说。”   丁钰隐约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瞅着崔芜脸色:“可是为了钟氏的事?要我说,这姓钟的吃里爬外,拿百姓救命的口粮喂饱铁勒人的肚皮,简直混账透顶!”   “这种人,宰了就宰了,还用挑日子吗!”   崔芜知他误会了,索性顺着误会岔开话题:“钟氏不足为虑,但钟氏家主口风里透出的那人,不能不慎重以待。”   皇城司拷问出的口供,唯有女帝一人知晓,丁钰也是今日方知,钟氏家主攀扯上旁人:“是谁?”   崔芜蘸了茶水,在案上写下一个“谢”字。   陈郡谢氏的“谢”。 第273章   自魏晋以来, 世家便以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为首,谢氏份量,可见一斑。   至少, 在没有更确凿的凭据之前,单凭钟氏家主一人供词, 很难将其治罪。   “这事你知道就行,以后见了谢崇岚,脸上莫要带出, ”崔芜叮咛道, “凡事不做则已,出手必得封喉。若是露了痕迹,叫   对方生出戒备,那就弄巧成拙了。”   丁钰煞有介事地点头:“放心,我也是有城府的。”   崔芜:“……”   丁钰察觉不对,回头瞪她:“什么意思?看不起人啊?”   崔芜干咳两声, 将一句到了嘴边的“我还以为你个老六跟城府绝缘”咽了回去。   “没事, 挺好的,”她一本正经, “说明你成长了。”   丁钰没听出话中玄机, 当褒奖笑纳了。   钟氏一案说简单不简单,说复杂却也复杂不到哪去。许多时候,棘手的并非案情本身,而是背后牵扯的势力。   待得钟氏嫡脉人头落地、女眷没入惠民药局为医婢,此案也算告一段落。有雁门关外的铁勒人虎视眈眈,世家也好,勋贵也罢,谁都不会在这时添乱。   西北边陲, 雁门雄关。   自当日攻城不成,反被临阵击杀主将,铁勒一连数日按兵不动。这一日清早,斥候远远观望,只见铁勒军营并无异动,唯有几只鸟雀围绕营盘久久不去。   他心念微动,大着胆子摸近少许,又用千里眼观望半晌,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铁勒人退兵了?”   帅帐之内,颜适闻言惊讶,更多却是狐疑:“不会有诈吧?”   “卑职潜入铁勒营地,只见粮草辎重俱已搬走,留在原地的只是一个空壳子,不会有假,”斥候说,“卑职猜测,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退走,唯恐我军乘胜追击,是以玩了一手空营计。”   颜适先是喜悦,继而满心愤恨:“铁勒贼子当真狡猾,估摸着还没走远——王爷,咱们要不要痛打落水狗?”   这小子天生杀伐星当道,说起打仗便眉飞色舞。秦萧考虑的却远比他周全:“穷寇莫追,铁勒人未尝没防着咱们,此时追击容易落入圈套,且随他们去吧。”   颜适有些不甘心,却没再说什么。   秦萧亲自拟了折子送回京中,私下里反复推演铁勒动机。此番围城看似来势汹汹,实则不过是试探之举,若能里应外合拿下雁门固然好,若不能,亦不必多作纠缠。   不,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虚张声势。因为从头到尾,铁勒的首脑人物都未曾露面。   比方说,昔日曾叫秦萧吃过大亏的耶律璟。   以秦萧对此人了解,若铁勒真与关内豪强里应外合,他不可能不亲自出面。那么,是什么理由,让他选择退居幕后,遥控事态发展?   武穆王摁着恢复如初的右肩,很快有了答案。   “看来,秦某那一刀令他伤得不轻,缠绵至今仍未恢复元气,”他不动声色地想,“也对……不是什么人都像她一样,拼尽一身医术,只为保另一人平安。”   想到那个“她”,满腹冷戾瞬间化为绕指柔绵。秦萧回望南边,忍不住想:“今岁年关,我不在京中,她打算怎么过?”   耳畔是笙歌燕舞,眼前是花团锦簇,她可还记得,苦寒之地的他? 奇!书! 网!w!w!w !.!3!q!i !s! h !u!.!c!o!m   谜底在十日后揭晓,彼时,京中粮车源源不断送入北地,负责押运的正是狄斐。   “虽说国库不丰,总比去年好了许多。陛下说,苦了谁也不能苦了镇守边关的将士,除了户部所拨粮草,更动用私库筹措了一批物资,一并送了来。”   “毕竟是年关,陛下的原话是,总得让将士们吃顿饺子。”   秦萧亲自迎出大营,命人接收粮草,又请了狄斐入帅帐详谈。   方一落座,他迫不及待道:“陛下可还安好?”   狄斐桀骜不假,对武穆王却是真心佩服,当着本尊,也愿意将那倔驴脾气收敛一二。   “好得很,”他说,“上月处置了钟氏,朝中文武一句话也不敢啰嗦。若不是顾着年关将至,死的人可不止钟氏嫡系这么简单。”   “今岁入冬格外冷,陛下不放心城中百姓,命禁军帮着修葺民居。还微服出城,亲自去贫苦人家探望,送了好些年货。”   秦萧心中叹息,如此操劳,难怪她身子一直时好时坏。   嘴上却只能赞叹:“陛下仁德。”   狄斐此行原是带着任务,将女帝亲笔所写的书信递与秦萧:“此为陛下命末将转交的,还请王爷亲观。”   “对了,此次随军还送来五名女医,都是康女医悉心调教出的。陛下说,有些处理外伤的法门,还需她们手把手交与军医,若能多救回几条人命,也是她们的功劳。”   秦萧含笑谢恩:“陛下费心了。”   他迫不及待地打发走狄斐,立刻拆了信封,映入眼帘的果然是熟悉的簪花小楷,更有一枝风干腊梅滑出信封,落在案上。   秦萧捻起梅枝闻了闻,隐约嗅到若有似无的幽冽甜香。   再看信件,果然是熟悉的文字风格,所述不过日常琐事,却因出自那人之口,别有一股鲜活气息。说起朝堂诸公反对皇城司的情形,更是口吻辛辣刻画翔实,生生将千里之外的景象搬到秦萧眼前,看得武穆王时而眼皮抽跳,时而又拍案叫绝。   但是最后,崔芜笔锋一转,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感伤缠绵。   “……昨夜北风呼号,今早起身,见庭中腊梅绽放,幽香冷冽。回忆去岁与兄长温酒赏梅,心中感慨万千,腊梅盛放如昔,然斯人不复眼前。”   刹那间,秦萧脑中好似打过一道闪,鬼使神差般往外走去。   恰好倪章端着水盆进来,险些与他撞个满怀:“王爷这是要去哪?”   秦萧应声驻足,深吸两口气,终于回魂了。   “我真是魔怔了,”他揉着额角,苦笑不已,一边道“没什么”,一边折回帐中。   “去拿纸笔,”他吩咐,“本王要与京中写信。”   倪章只道自家主帅有紧急军情禀明,忙捧来笔墨纸砚,只听秦萧头也不抬地吩咐道:“上回途经一口水潭,看到潭底有许多五彩卵石。我命你收集起来,可还存着?”   倪章不明所以,据实答道:“都在卑职帐中收拾呢。”   秦萧运笔如飞:“等本王写完信件,一并送回京中——我看陛下院里摆了好些盆景,她大约喜欢这些。”   倪章:“……”   如果倪校尉生活在后世,就会知道,有三个字能惟妙惟肖地形容他此刻心情。   撒狗粮。   然而当着自家主帅的面,他心里纵是腹诽泛滥,也只能规规矩矩地应道:“是,卑职这就去办。”   他滚回帐中翻出彩石,用木匣装了一捧,途经伙夫营时,忽见灶头冒着红光,大锅里滚着沸水,许多个白胖饺子等着下锅。   此次出征不同寻常,物资供应充足至极,吃饱肚子固然不难,三天两头甚至能见着荤腥解馋。   饶是如此,倪章见了饺子也忍不住流口水。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正是能吃的时候,眼瞅着没人留意,他偷摸拈起一只,就要送进嘴里。   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啪”地打开他。   倪章猛地回头,只见初云脸色不善地瞪他。   倪章的火气顿时熄了,赔笑道:“初云姐姐。”   初云毫不客气:“王爷吩咐了,第一锅饺子先给伤兵营,至于你?全须全尾活蹦乱跳,且再等等吧。”   昔日秦萧入宫养病,倪章服侍在侧,没少与宫中女官打交道,知道初云最是口硬心软,是以一点不惧:“好姐姐,我要给王爷办差,等转回来,这点饺子早被那帮饿狼抢光了。”   “你行行好,赏我一个吧。”   初云“呸”了一声,却还是捞起一只塞进倪章嘴里。那饺子是猪肉黄芽菜馅的,肉汁香浓,芽菜脆嫩,最是鲜美不过。倪章吃得意犹未尽,却不敢再要。   正要走人,初云忽又叫住他:“等等。”   倪章诧异回头,一只油纸包被塞进怀里:“等你晚上饿了,留着垫肚子吧。”   倪章笑得见牙不见眼,回头寻了个无人处打开纸包,果不其然,里头是肉脯和锅巴,香得直勾口水。   也是久经沙场的悍将,此刻却情不自禁地抿起嘴角,小心揣好油纸包,美滋滋地走了。   另一边,初云领着伙夫,拎着煮好的饺子去了伤兵营。没到近前,就听史伯仁的大嗓门嗷嗷叫唤。   史将军这伤甚是冤枉,那一日铁勒退走,他奉命搜查敌军营地,不想这帮缺德带冒烟的龟孙人都走了,居然在营中设下机关。他一时大意,被生锈的箭头蹭出一道血口,当晚发起高热。   以眼下的医疗条件,这几可算无解的绝症,但大魏军中分毫不惧,一封书信发往太原府,不到半日,救命的青霉素就送了来。   此时,女医正按照康挽春所授,要为史伯仁做肌肉注射。那脸皮比砖头厚的暴躁将军却死死摁着裤腰,说什么不肯让女医扒下。   “谁说扎针一定得脱裤子?”他振振有词,“当初我们王爷伤了,还是陛下亲手扎的呢。”   女医拽了两次没拽动,不耐烦道:“陛下就是这么教的,莫说王爷,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扎后腰!”   史伯仁愣住,只一刹恍神,阵地已告失守。他顾不得后腰传来的酸麻感,只顾琢磨:王爷当初是怎么扎的?   那一针,到底扎哪了? 第274章   年关将至, 有人欢喜有人愁。   小年当日,秦萧回了趟太原府。关内世家清理得差不多,得了好些无主民田。按女帝的意思, 贫瘠的留着建厂,肥沃的分给流民。若有多的, 索性化作军屯,将士们种些粮食菜蔬,平时也可打打牙祭。   此事须与秦萧商议, 亦可看作为武穆王接风。   然而进了府衙正堂, 本该在此迎候的洛御史却不知所踪。这是很严重的失礼,盖因武穆王职衔太高,亲王爵位,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公孙真唯恐秦萧见罪,忙不迭赔礼:“洛大人并非有心怠慢, 万望王爷见谅。”   秦萧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发作, 只是疑惑:“可是豪强又有不妥?”   公孙真支支吾吾:“虽与豪强有关……倒也称不上不妥。”   秦萧原是随口一问,见状来了兴趣:“怎么回事?洛御史究竟去哪了?”   公孙真牙疼似地哼哼:“城西十里, 西山寺。”   秦萧讶异:“上香?”   公孙真摇头:“找人。”   秦萧:“……”   西山寺名为“寺”, 实则是尼姑庵。主持出身名门,只因父母早亡、无人护持,索性舍了全副家业,立起这座大寺,收留无家可归的乱世孤女。   因她有学识、懂相人,寺中香火向来不错。这一日,一辆马车踏破寂静山道,车上跳下个斯文书生, 三步并两步踏上石阶。   “敢问小师傅,寺中可有一位鸾娘小姐?”   洒扫庭院的小沙弥抬头,年岁不大,说话却老气横秋。   “遁入空门,只有佛祖信徒,没有夫人小姐,”她单手合十,“施主怕是寻错了地方,请回吧。”   洛明德急得满头大汗:“不会错,鸾娘是她俗家名字!她三日前刚剃度,烦请小师傅好好想想。”   小沙弥果真想了片刻:“三日前……施主说的莫不是净缘师姐?”   洛明德微怔,回味着“净缘”二字,近乎痴了。   “净缘、净缘……”他喃喃须臾,忽然道,“在下求见……净缘师傅,烦请小师傅通禀。”   洛明德有官身,是当今天子器重的才俊。主持不敢阻拦,命小沙弥将其引至一处院落。只见庭院清寒、房门紧掩,屋里传出敲木鱼的声响,一下一下,清脆又单调。   洛明德来时满腔急切,到了近前,却又生出近乡情怯的踌躇:“鸾、鸾娘,是你吗?”   屋内木鱼声停顿片刻,许久,飘出一道似曾相识的柔美叹息。   “世上已无范鸾娘,只有出家人净缘,”她叹道,“洛大人,请回吧。”   洛明德眼眶湿润了。   他想起查抄范府时,问遍阖府也没一个名叫鸾娘的婢女。他不死心,又查了族谱,发现范氏旁支有一孤女,闺名“令鸾”。因父母早亡,寄居于堂叔家——这位堂叔正是当初救了洛明德,又险些烧死他的范姓家主。   洛明德这一惊非同小可,立马提审范氏家主,得知自他逃后,范鸾娘也没了踪影,想必是知晓闯祸,不敢面对亲长。   时逢乱世,孤苦弱女无依无靠,能去哪里?这些时日,洛明德几乎将太原府地界翻了个遍,好容易打听出些许端倪。当下连武穆王都顾不得迎接,直奔西山寺而来。   “听闻范氏遭劫,家产抄没,女眷亦难□□配,”范鸾娘……不,此刻已是净缘,叹息道,“洛大人是来抓捕漏网之鱼吗?”   洛明德急得嗓子都哑了:“当日若非小姐相救,我怕是已尸骨无存,救命之恩尚未报答,怎可忘恩负义?”   他两步踏上石阶,抬手意图敲门,却出于某种莫名的顾虑,顿住了。   “鸾娘,你听我说,我知所有恶事都是你堂叔所为。你一柔弱女子,依附于彼,求存已是艰难,如何知晓他的所作所为?”   “我会将内情禀明圣上,当今天子宽仁大度,必不会降罪于你。你想在佛寺之中念经静心也无妨,只是莫要耽误了青春,你往后的日子还很长,一定会得到善报的。”   阴暗屋舍,跪于蒲团上的女尼睁开眼,指尖簌簌转动佛珠,唇边浮起苦笑。   求存艰难?   不知堂叔所为?   她自幼丧父不假,却也不曾受过慢待。堂叔年轻时曾受父亲恩惠,一向视她如己出,甚至比亲生女儿还好上三分。凡堂妹有的,她必有。她有的,堂妹却未必有。   可就是这般亲切慈爱的堂叔,背地里却帮着本家,做着侵吞民田的勾当。   范鸾娘是女流不假,却并非万事不知。她曾亲眼看到堂叔带人闯进孤儿寡母家里,半是威逼半是利诱,将人家仅剩的肥田过到自己名下。也曾目睹被吞了田的百姓无处申冤,最终投井而亡,捞出来时,身体泡涨面目全非。   她心知这是丧天良的勾当,也知道堂叔和本家所为触犯国法,罪不容诛。   但乱世之中,所有人都这么做,强者吞食弱者已成不变之定理。   直到洛明德出现,她才知道,原来丧尽天良是会有报应的。   彼时,范莺娘并不知晓洛明德身份,只是堂叔让她假扮婢女套话,她就照做了。洛明德不明就里,涉世亦未深,与她说了好些内情。她不敢隐瞒,转头告诉了堂叔。   她本以为堂叔会就此收手,或是痛哭流涕求得钦差谅解。她天真地以为这不失为一件好事,至少自己不必日日夜夜担惊受怕。   但她没想到,堂叔竟是打定一条道走到黑的主意,一不做二不休,要灭了钦差的口。   这是范鸾娘第一次违背堂叔的意愿,可能是她对这俊秀斯文的钦差有了几分好感,不忍他惨死大火,也兴许是仅存的良知催促她做出抉择。   总之,她鬼使神差地救出洛明德,带着他逃离范家。   那一夜,站在坡上,身前是化不开的夜色,身后是冲天大光。范鸾娘也如明暗分割的天幕一般,被截然相反的立场拉扯。   她自知坏了堂叔大事,没脸面对亲长,遂辗转寻了佛寺安身。不曾想,竟是阴差阳错逃过一劫。   可身子安耽了,心呢?   “堂叔于我有养育之恩,我出卖亲长,是为不孝。范氏因我颓败,多少族人上得刑场,血流成河,是为不仁。我一待嫁女儿,却对陌生男子心生情愫,不惜违逆亲长吩咐,与之夜奔,是为不贞。”   净缘低头看着青砖地上拖出的长影,似笑又似哭:“像我这般不孝、不仁、不贞之人,即便天子恩赦又如何?这红尘之中,早没了我容身的地方。”   门外,洛明德哑然。   他确实可以求得天子恩赦,但世间之人何其多?悠悠众口却是堵不住的。   盖因这世间对女子殊为苛刻,可娇养,可疼宠,就是不能有自己的意识。有了,就是违逆亲长,是不孝,是不安于室。   可当男子们犯事闯祸,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女人。她们被下狱、被充作官妓,先辱身、再辱心,世人非但不抱以同情,反而以其享受了父兄恩庇为由,竞相围观,拍手叫好。   可是一开始,是谁剥夺了女子独立思考、自己做主的权利?   如果装聋作哑、逆来顺受是“错”,那怎样做才是“对”?   洛明德发现,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切身代入鸾娘的处境,发现举目皆是黑暗,仿佛沉入一口古井,眼睁睁看着自己在窒息中沉底,却什么也做不了。   “你……说得对,是我想当然了,”良久,洛明德听到自己哑声道,“可即便如此,我依然认为,你没做错什么。”   屋里一片寂静。   “我……认识一个女子,她是我见过最为才华横溢之人,比起须眉男儿亦不遑多让,”洛明德低声道,“但世间给予她的不是赞美和欣赏,而是嘲讽与恶意。”   “就因为她幼年遭变,迫不得已委身风尘,后又为人强夺,为婢为妾。”   阴影中,净缘悄无声息地睁开眼。   “她的处境与你相比只有更坏,但她从未自暴自弃,哪怕身陷泥潭,也要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   洛明德咽了口唾沫:“你也是读着诗书长大的,我觉得,她能做到的,你也可以。”   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   “你知道我在哪,如果你想通了,叫人带着这个去找我,”洛明德弯下腰,将一方折叠整齐的丝帕摆在门口,“我……走了。”   他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台阶,而那扇门始终紧紧掩着,没有开启的迹象。   仿佛屋子的主人,已经与吞噬人的阴影融为一体。   消息辗转传回京城,彼时,崔芜刚从京郊义学回来,考察了幼童们的功课,又分发了炭火和点心,收获磕头颂圣无数。   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原本定下的一日行程提前半日结束。刚进福宁殿,就听说武穆王的回信送到,一并呈上的还有范莺娘的下落。   得知始末,崔芜摁着额角,半晌不知说什么好。   “……回信吧。”   一旁的逐月摊开上好的澄心堂纸,笔尖饱蘸浓墨,等着她的下文。   “……范氏鸾娘,心地仁厚,深明大义,赏金百两,”崔芜思忖片刻,缓缓道,“再告诉洛明德,范氏女眷,□□配之刑,充入当地惠民药局。日后若有树立功勋者,可折功免罪,恢复良籍。”   充入当地药局,形同待在洛明德眼皮底下,不管是照拂打点,还是允许旁的什么人探视,都便利得多。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第275章   这个时空女子之苦, 没人比崔芜更为了解。   她可以庇护一两人,但世人的成见和约定俗成的风气却没那么容易扭转。   要砸断枷锁,光凭“皇权”二字远远不够。   沉吟半晌, 她问一旁的逐月:“贡试定在明年二月,你准备的如何?”   逐月毫不犹豫:“奴婢必当尽力而为, 不负陛下期望。”   她确实用功,这些时日不当值的时候,都是手捧书本苦读不辍。阿绰与她同住一屋, 好几次半夜醒来, 见她帐内仍亮着烛灯。   纵是头悬梁、锥刺股也不过如此。   崔芜满意点头,却又叮嘱:“磨刀不误砍柴功,别把身子熬坏了,得不偿失。”   “朕给你开个明目的方子,若是眼睛不舒服了,按方热敷。回头西配殿收拾出来, 做你的书房, 晚上多亮些灯,别一个人躲在帐子里苦熬。”   逐月一听就明白了, 多半是阿绰见她夜读辛苦, 在女帝耳畔委婉进言。她心里感激,又有些受宠若惊:“奴婢不敢……这不合规矩。”   崔芜不屑:“规矩?规矩都是朕定的,朕说合适,谁敢说一个不字?”   又道:“你不必管旁的,专心读书,贡试高中就是给朕挣脸了。”   话说到这份上,逐月再推脱不得,福身谢恩。   她专心苦读, 难免耽误福宁殿的差事,初云又不在,里外事宜大多压在潮星一人肩上。她也聪明,知道眼下是在女帝跟前露脸的好时机,因此非但没抱怨,反而乐在其中。   这一年年关,秦萧与颜适俱不在京。崔芜没有宗亲应酬,也不想看百官花团锦簇的做派,因此免了宫宴与正旦朝贺,只在年关当晚宣了丁钰入宫。   正好丁钰也正无聊着,拎着两串腌好的鹿肉进了宫。见了潮星,他把肉塞给人家:“去院里立个炉子,蒙上铁丝网子,咱们过年烤肉吃。”   潮星年纪小,正是爱玩好动的时候,闻言欢天喜地地答应了。   丁钰迈过门槛,只见殿里多了口大缸,里头养了水草,金鱼甩着尾游曳其中。   崔芜捧着一匣不知从哪淘来的彩石,一颗一颗丢进缸里。清波,碧草,红鳞,彩石,相映生辉,煞是好看。   丁钰挑眉:“这石头稀罕,哪来的?”   崔芜:“兄长送的。”   丁钰:“……”   崔芜听他没动静,回头瞅了眼:“怎么了?”   丁钰一言难尽:“你一天不提姓秦的,会死吗?”   崔芜翻了个小白眼。   院里烤肉散发出诱人香气,猫团子和狐团子耐不住诱惑,炸着尾巴往外冲……然后被崔芜和丁钰一人一个,捞起来揣怀里,权当会喘气的暖手宝。   “我有点不放心。”   丁钰没好气:“你什么时候放心过?但凡姓秦的领兵在外,你从来是不放心的,喝水都怕人家呛死。”   崔芜气恼,捞了个豁嘴的栗子丢他。   “正经点,”她皱眉,“我是说,今冬气候有些干燥。京城只下过一场小雪,北边更不用提,兄长传回的书信也说,迄今未见雨雪,怕是会有旱灾。”   丁钰凝重了脸色。   “北边刚消停多久?真要遭逢大旱,岂不是一朝回到解放前?”他挠了挠头,“这事不好办……老天不下雨,咱也没法人工降雨啊。”   “不能人工降雨,有些预案还是要提前做起来,”崔芜说,“好比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大旱过后,十有八九要闹蝗灾。”   丁钰:“……”   都是后世过来的,托互联网传播的福,谁不清楚蝗虫成灾的可怕?虫群过处,从植被到庄稼,都被啃食一空,端的是寸草不生。   丁钰理科生出身,自不会说什么“蝗灾乃君主失德,当下罪己诏”之类的屁话,就事论事道:“这年头可没有农药,有也不能大面积使用……还是得想想法子,最好能防患于未然。”   崔芜深以为然。   于是大好年节,这一君一臣各抱一只毛团,围着火炉烤肉商量起治蝗大计。   “蝗虫喜欢在河滩产卵,朕打算发急报给兄长和公孙真,组织人力翻耕河滩之地,最好是在翻耕过程中撒下掺了炉灰的冰渣。如此天气转暖,冰渣融化,水分可滋润土地,炉灰亦能遏制虫卵发育。”   她一边说,丁钰一边奋笔疾书,时不时捞起两条烤肉塞嘴里。   “继续。”   “等蝗虫孵化出来,只要还不会飞,依然有法救治。我记得古籍记载,可于田埂挖沟,以人力追逐鸣锣,将蝗虫驱入沟中,引火焚烧。”崔芜回想着上辈子的见闻,“不过这法子称不上高效,最好还是能引蝗虫的天敌入局。”   丁钰生物没白学,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养鸡鸭吃蝗虫?”   崔芜用拳头轻轻敲了下掌心:“正是。如此对环境损伤最小,鸡鸭养肥可自食,可生蛋,亦可售卖,一举数得。”   丁钰没异议,却有顾虑。   “北境多养牛羊,鸡也好,鸭也罢,更多见于江南,”他说,“以百姓家养的存额,只怕是杯水车薪。”   崔芜表示赞同。   然后她唤来潮星,吩咐道:“发六百里加急,传信韩筠,立刻购买一批鸡鸭送往山西,越多越好。”   停顿须臾,补充道:“一定要活蹦乱跳,会吃虫子的。”   潮星虽不明所以,还是答应着去了。   聊完正事,天已擦黑。铁网上的鹿肉滋滋冒油,不必多添香料,只撒一点盐粉就足够美味。   崔芜捡细嫩的喂了猫,自己也尝了新鲜,剩下的命人盛了半盘子,送给年节亦不忘苦读的逐月。   “盯着她用饭,就说我说的,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丁钰托腮盯着她瞧,直到崔芜诧异看来,方懒洋洋道:“你可想好了?以那丫头的身世,想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可不容易。”   崔芜捡了个开口的栗子,剥去外壳和碎皮,丢进嘴里。   “我替她铺路,能走到哪一步,端看她自己,”她说,“丑话说在前头,看不惯女官入朝,可以。咱们光明正大地来,有本事就靠才学、靠政绩压人家一头。”   “但若像荀李一样,玩些不入流的手段……我是不介意效仿黄巢,再来一次血洗京都的。”   丁钰最怕这丫头哪天犯了疯病,将朝堂大臣一气砍完,赶紧拿话岔开。   “可拉倒吧,”他说,“回头秦自寒知道了,准拿大巴掌抽你。”   崔芜双目圆瞪:“他敢抽我?反了天不成,谁怕谁啊!”   丁钰凉凉睨她:“你不怕?那当初是谁干了坏事,把头蒙上当鸵鸟,死活不敢跟人家对质?”   崔芜:“……”   这便是有一个“同乡”的坏处,彼此太过了解,但凡斗嘴皮子,三两下就能戳中要害。   但丁钰提起秦萧,很难不让崔芜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某人。   “兄长独自领兵在外,不知这个年节是怎么过的?”她遥望头顶夜空,心思早已飞到西北苦寒之地,“没人数落他,不会又随意糟践身子吧?”   秦萧这个年,却是在军营里度过的。   这于他不是稀罕事,过往三十年,倒有一多半年节是与将士们一起过的。有女帝亲自关照,送往北境的物资军饷非但没克扣,反而丰厚三分。大块羊肉熬成金灿灿的羊汤,下锅的饺子足有拳头大——有肉吃,有汤喝,身上是厚实的棉衣,兜里是沉甸甸的饷银,于士卒而言,便是顶好的日子。   难得过年,少不得拼酒取乐,即便以武穆王治军之严,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自己却是滴酒不沾,若有人不长眼,端着酒碗来灌主帅,不必秦萧推拒,先挨初云一通喝骂。   “王爷身子未好,陛下千叮咛万嘱咐,不可沾酒,诸位是要抗旨吗?”她性格泼辣,更兼追随天子久了,长眉倒竖,自有一股威势,“还是见不得你家主帅活蹦乱跳,非要把好端端的人折腾病了?”   “回头陛下问罪,你们自去领罚,我可不替你们担着。”   几个爱起哄的将领面色讪讪,不敢触女官的霉头,更不敢领“抗旨”的罪名,灰溜溜地走了。   即便是颜适,来见秦萧也得偷偷摸摸,怀里揣着茶壶,里头盛的却是甘甜的米酒。   “……城里新开了花门楼,我估摸着少帅喜欢,特意打了半斤回来。你尝尝,跟京里是不是一个味道?”   秦萧确实馋了,浅啜两口,放任甘甜的滋味浸润咽喉。   “不错,”他说,“只少了一股玫瑰香。”   颜适拿胳膊肘怼他:“在宫里养这么久,嘴巴都养刁了。那玫瑰是什么人家都能养的吗?也就宫里,舍得拿来酿酒。”   秦萧想想,似乎是这个理,摇头失笑。   “昔年镇守河西,从没这么舒坦过,粮食尚且不丰,怎敢肖想酒肉?”他自嘲,“实是被养娇了。”   颜适斜乜眼瞧他:“被谁养娇了?”   秦萧瞪了他一眼。   颜适不以为忤,反而正色道:“小叔叔,我问你句实话。”   “你跟陛下……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秦萧沉默许久,饮了口酒。 第276章   跪地称臣的一刻, 秦萧是下定决心,将所有不合时宜的情愫压在心底,自此退回名为“君臣”的红线后, 再不越雷池半步。   她有定鼎天下的雄心,亦有缔造盛世的手段。他甘愿为她冲锋陷阵, 还河山以清明,救百姓于水火。   但崔芜不这么想。   她从乌孙人手里将他险死还生地救出,仿佛打通任督二脉, 自此不断靠近、不断索取, 终于有了卢府的“监守自盗”。   “我还没审你,”秦萧想起这茬就气不打一处来,“长本事了,敢伙同旁人算计自家人?”   他两次伸手都被颜适躲过,眼睛危险眯紧。颜适见状心头咯噔,心知这一遭躲不过, 牙一咬心一横, 将脑袋主动送上。   秦萧冷哼一声,拧住他耳朵:“镇远侯给了你什么好处, 连小叔叔也敢卖?”   “没有没有, 绝对不敢!”颜适嗷嗷叫唤,“我也是赶鸭子上架,临了才知道陛下和丁侯在谋划什么。陛下不许我透露出去,我有什么法子?”   “不是小叔叔你自己说的,要时刻记得立场和身份,我们不只是河西的将,更是大魏的臣?”   秦萧万万没想到,叮嘱颜适的话有一日会变成凭空掉落的石头, 狠狠砸了自己的脚。   他松了手,没好气道:“那晚到底怎么回事?从头说。”   颜适干咳一声,将来龙去脉大致解释了,末了瞧着秦萧脸色,小心翼翼道:“陛下吩咐,让我只当不知情。我想,陛下跟咱们是什么交情?总不至于害您,就答应了。”   秦萧揉了揉额角。   这倒霉孩子……当时一低头,生生把自家主帅坑到了天子龙床上。   真想把人拖出去,重责三十军棍出口恶气!   另一厢,颜小将军心里矛盾至极,时而充斥着看热闹的幸灾乐祸,时而又忍不住为主帅忧心:“……小叔叔,这事你是怎么想的?”   秦萧睨了他一眼。   “陛下的心思,咱们都看得出。你俩又……咳咳,换作寻常人家的女儿,这时候就该上门提亲了,”颜适揣着满腹纠结,说话难免颠三倒四,“可那不是别人,是当朝天子啊!”   “她肯定不能下嫁,难不成,换你入赘?”   颜适仍记得崔芜昔年屡番拒绝的理由,无非是不愿权柄下移,被夫权压过一头。如今女帝登基,男女间的地位差距被“君臣”无限弭平,可顾虑依然存在。   一旦女帝与武穆王关系公开,婚事势必提上日程。可秦萧于军中威望本就无以复加,若再多一重皇夫名分,便可以“夫权”名正言顺压制天子。   纵然秦萧无意于此,架不住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何况女帝心里本有疑影,若真重演昔日秦氏兄弟相争的一幕,却叫秦萧情何以堪?   这是颜适所不愿见,亦是秦萧不惜一切避免的。   颜适能想到的,秦萧自不会疏漏。他品着甘甜的米酒,曲指叩了叩桌案:“我不要名分。”   颜适:“……”   他把这话放脑子里回味片刻,只觉每个字都认识,凑一块却晦涩难懂。   “等等,小叔叔,你该不会是想,给陛下当……”   “男宠”两个字到了嘴边,又被他拼死拼活地咽回去。   秦萧横了他一眼,颜适讷讷低头。   这大魏武穆王轻抚腰间,那里系着一只年代久远,已经泛黄的碧色荷包。里头藏了一绺秀发,缱绻缠绕,恰似萦绕心头的一缕情丝。   “当年我为乌孙俘虏,从没想过能活着回到凉州,”秦萧叹息一声,“是陛下不畏生死,将我从洪流中救出。”   “从那时起,这条性命便托付给她。”   性命尚且如此,何况区区一身?   颜适若有所悟。   秦萧举杯,一饮而尽。   相隔千里的两人惦记着彼此,但思念仅限于夜深人静。第二日天明,她仍是当朝天子,他依然是大魏武穆王,江山、失地、黎民……有太多太多排在这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儿女情之前。   这一年年关旱得很,殿里点着火盆,越发烘干了水分。崔芜身上痒得厉害,一挠直掉皮屑,便知是天干物燥的缘故。   她实在受不住,用羊油和杏仁炼制了润肤膏,沐浴后涂抹全身,总算稍稍润泽。这东西不贵重,她给殿里宫人都发了。除此之外,又配了许多治疗冻疮的药膏,一应存在仁安堂,若有宫人需要,只管前往自取。   算是女帝给宫人们发的冬日福利。   此举耗费不小,却得了人心。乱世人命如草芥,在上位者眼中尤其如此,能有一个把“奴婢”当人看的主子,不容易。   不知不觉,宫人们脸上的麻木被砸开了,匆匆往来间,脚步也轻快了三分。   崔芜却不知自己一项小小的“仁政”,在宫廷这池死水中激起怎样的波澜,她要思虑的东西太多,远不止宫人生计。   好比二月春闱,原是礼部的差事,但主考官和试题,还需费些考量。   “去岁春闱,附加题考校算学,这回就考一考农学和机械吧,”崔芜一锤定音,“主考官盖卿来定,另外,把丁钰也叫上。”   盖昀和许思谦相互对视一眼。   虽然对当朝天子时不时的出人意料之举习以为常,但这想起一出是一出的性子还是让人颇为头疼。旁的不论,春闱主考从来是世家抢破头的位子,盖因主考占了“座师”名分,而官场恰恰是一个看重师生之名的地方。   如今女帝钦点丁钰,无疑是默许武侯插手文官的人脉资源,单是“捞过界”一点,就够朝堂诸公虎视眈眈。   若不是知晓天子与镇远侯情谊深厚,不输武穆王,盖昀几乎怀疑崔芜在给姓丁的穿小鞋。   崔芜不是没想到这一点,但她有她的考虑。   “既要考察农学和机械,总得懂行的人把关,”女帝无奈道,“盖卿挑出的人选,诗书学问必是通的,但他看得懂代耕图纸吗?”   盖昀和许思谦不说话了。   年初事情格外多,除了牵动无数人视线的春闱,神机营的组建也正式提上日程。   “营盘已经立起,火器铸造也筹备得差不多——负责铸造的匠人都是仔细筛选过的,人品忠厚、身家清白。且干活前签过契书,不可透露技术环节,违者以泄露军情论罪,全家都要处斩。”   秦萧不在,铺开一半的摊子丢给了丁钰。这位顶着武侯的爵位,干着工部的差事,抽空还得监考阅卷,只觉上辈子当牛做马都没被压榨得这么狠过。   “只是武穆王不在,指挥使一职由谁担任,还需陛下圣裁。”   京中将才不少,如延昭、狄斐,都是独当一面之辈。但开春之后,这二位一个开赴镇州,一个往关南屯兵,目的无非遥相呼应,构建阻拦铁勒南下的防御阵地。   “我倒是有个人选,”崔芜说,“还记得咱们在山寨收服的典家父子吗?”   丁钰回想了好一会儿,依稀有点印象。倒不是他不上心,实在是崔芜麾下能人猛将太多,典氏父子虽然勇猛,但也仅此而已,论功勋、论本事,实没有叫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我记得,典老丈年事已高,倒是他的次子典二郎在军中效力,如今是正五品定远将军。”他摸着下巴,“让一个没什么根基的人执掌神机营,你不怕别人有微词?”   崔芜却道:“我要的就是他没根基。”   丁钰与她目光交汇,明白了。   “神机营是利器,也是重器,”他若有所思,“你是打算攥自己在手里?”   崔芜坦然:“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更何况是利器?总得如臂指使才能放心。”   丁钰嗤笑:“说的好听,既要如臂指使,当初怎么钦点了秦自寒主理神机营?”   “还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姓秦的要上床,你还能拦着他不成?”   因为一句话没说对,镇远侯被暴起的女皇陛下胖揍一顿,垂拱殿的门紧掩着,门缝里传出丁钰哀嚎惨叫的求饶声。   “我错了,我嘴贱,陛下饶我这回吧!”   “差不多得了,你有完没完!”   “别打脸啊……打人不打脸,有点底线行不行!”   垂拱殿外,端着茶盘的潮星已经迈过门槛,听着里头的动静,又默默收回脚。   陛下与镇远侯君臣相得,实是人间佳话。至于她这个小小女官,还是暂且回避,等陛下出够了气再来吧。   丁钰这顿打挨得不轻,接连数日都是鼻青脸肿。与此同时,以典氏二郎典戎为神机营指挥使的旨意晓谕朝堂。   典家人没想到偌大一块馅饼砸进自家怀里,固然喜不自胜。心思敏锐如典老丈,却已想到更长远的地方。   “如今中原已定,南蛮亦是授首,还有何处可堪用武?”典老丈拍着次子肩头,语重心长,“咱们这位陛下,志向高远着呢,你跟着她好好干,日后若能领兵北上……嘿嘿。”   “加官进爵尚在其次,青史留名,多少提你一嘴,也算不枉此生了。”   典戎捏着圣旨,被父亲一句话说得面红心热,眼底放出光来。 第277章   二月春闱, 天下英才尽入天子毂中。   虽然在后世,高考被戏称为“现代科举”,但论艰难程度, 不管从哪个方面考量,科举都远大于高考。   不说别的, 至少高考学子不会被关进三尺宽、四尺深的号舍,整整九天,吃喝拉撒睡都在里头。   吃食是自己带进来的, 进场前要经过层层搜检, 确保没有夹带小抄。方便只能用马桶,睡觉则是在两块号板拼成的床上凑合一宿,比露宿多块砖瓦罢了。   就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一份份锦绣文章提笔挥就,一位位菁英人才彰显姓名。   逐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其中之一,但她希望, 自己的名字能跻身皇榜。   一开始, 或许只是为了争口气、博个前程,但现在, 这份期望多了更长远也更厚重的分量。   根据某位陛下的规划, 自她而始,开启的是一个全新的时代,哪怕头破血流,也得撞出一条路来。   幸好,她不是一个人。   纵然是御前女官出身,逐月也没受到多少优待,入住相仿的号舍,答着一眼的卷子。但她终究是女子, 不好与男子一同起卧,是以虽在同一考场,中间却有长幔隔开,只闻人声不见人影,聊胜于无罢了。   对面是一间相仿的号舍,进驻举子虽做男装打扮,却是娉娉袅袅、眉黛鬓青,一见即知是女儿身。   两个年岁相仿的女子,在男人主导的世界里相遇,彼此虽无深谈,却很自然地生出亲切之感。   三场考试,第一场经义,第二场试论,第三场试策,附加题任选。(1)   所谓“经义”,即出题者从儒家经典中截取一句话,由考生阐述义理。   试论者,一般要求考生评论经史记载的某个典故,或是某位历史人物。   试策相当于申论,考察考生对时务的了解,以及解决具体问题的能力。   难自然是难的,除了死读书,更多是考校考生们的眼光阅历,以及对时局国策的解读能力。   而这恰是逐月的优势。   她在垂拱殿一载有余,哪怕没有决策权,耳闻目睹俱是国之大事,许多想法和理念自然而然深植于心。   纵然并不十分了解背后深意,只引述皮毛,也足够应付试卷考题。   第一日考完,举子们取出事先备好的干粮各自啃着。胡饼干硬,撕扯起来十分费牙口,只能用凉水强灌下去。   逐月的条件好上许多,提篮里除了干粮,还有宫人们准备的路菜——酱菜炒的鸡丁、笋干、肉脯,或重油重盐,或用酱油腌制过,保存数日不成问题。吃时稍作加热,夹在蒸饼里,比凉水泡胡饼美味多了。   瞧瞧对面,隔壁号舍的女举人也是相似做派,只是食物更精致,除了腌制的小菜,还有容易保存的各色点心,一见便知大家出身。   简单填饱了五脏庙,将带来的大氅铺在号板上,皮裘裹成被子,怕冷的脚底垫着护膝。如此将就一宿,不算太难熬。   三日后,第一场考完,逐月被引到单独的小房间,里头备了热水梳洗。   正烤着火盆,小吏又引了一人进来,正是对面号舍的女举子。   两人相视一笑,互通了姓名。   “卢清蕙。”   “时逐月。”   不必过多介绍,彼此的底细都很清楚,哪怕出身迥异、际遇不同,但在不久的将来,两人将隶属同一阵营,结成最牢固的攻守同盟。   女官。   一连九日,三场考完,逐月卸下包袱,回到熟悉的宫城。   彼时,女帝正与外臣议事,无暇见她。逐月回了自己值房,惊讶地发现屋里早已备好热水,里头撒了新鲜花瓣,还加了她喜欢的玫瑰纯露。   再一回头,阿绰拎着个食盒进来,笑嘻嘻道:“估摸着你这个时辰该回来了,快洗个澡,然后用饭。”   “今儿个备的都是你爱吃的,陛下说了,要给你接风洗尘。”   逐月心口暖流涌动,陡然生出“归家”的错觉。   仔细想想,倒也不错,“家”之一字的含义,可不是在外时有人惦记你,归来后有人张罗打点,因重逢而欢欣喜悦?   “有劳阿绰姐姐。”   阿绰跟随崔芜最久,将自家陛下不着调的做派学了个十成十。闻言像对待棉花糖那样,拧住逐月左右面颊,不怎么客气地扯成宽饼。   “见外,”她没好气地数落道,而后探头闻闻,又拧起眉头,“赶紧洗洗,九天没换衣裳,你身上都臭了。”   年轻女孩最是爱面子,谁能容忍自己“臭了”?逐月二话不说,扯好帘子进了里间,不多会儿,帘后传出“哗哗”的水声。   阿绰将菜色摆了满桌,抿嘴偷笑。   贡试卷子由各部抽调出的官员批阅,有争执不下者,呈交主考官裁决。   本届春闱的主考官是许思谦,副主考是丁钰,这两位都是女帝的老班底,有他二人坐镇,阅卷官即便想玩弄手段,也得掂量一二。   没奈何,只能默默祈祷,女子见识有限,哪怕参加贡试也难得佳绩。   可惜事与愿违。   阅卷全程糊名,且由专人抄录副本。待得考官阅完,定下名次,呈送到女帝手上时,她看好的两人皆在其列。   一个第七名,一个第十九名。   纵然不是五经魁首,也足够女帝翘起嘴角。   “去准备殿试吧,”她唤来逐月,将抄录好的名次亮给她瞧,“到了这一步,总得让所有人心服口服才好。”   逐月窥见一个“七”字,饶是自有城府,也不禁流露喜意,福礼应道:“奴婢遵旨。”   崔芜挑眉:“还自称奴婢?”   逐月恍然,有点别扭地改口:“……学生谢陛下恩典。”   崔芜笑了笑,又唤阿绰和潮星:“还不揪着她请客?以后入朝为官,再见面就没那么容易了。”   都是年轻姑娘,哪有不好热闹的?阿绰和潮星笑嘻嘻地应了,推搡着逐月出了殿门。   天子带头起哄,逐月不好吝啬,果然使了银钱,托小厨房整治了宴席。菜色很是丰盛,鸳鸯炸肚,鲜鹅鲊,炒鸡蕈,穰烧兔,酒炙青虾,莼菜鲈鱼羹,再配上酒水和点心果子,排了满满一桌。   从贡试到殿试相隔一两个月,在此期间,一切按部就班。逐月每日入福宁殿服侍,女帝也有意历练她,与外臣议政并不避讳,任其旁听。   好比这一日,许思谦与女帝商议的便是:“陛下所言银庄一事,臣回去思量许久,拟了折子,还请过目。”   女帝瞄了两眼,无奈一笑。   “银庄是为方便异地通贸设立,有其作保,则商贾出门在外,不需携带过多现钱,”崔芜说,“按许卿所请,层层盘剥下来,商人哪有赚头?”   “再明事理、知大义的人,也是要吃饭的。长久没得赚,再好的政策也推行不下去。”   许思谦知晓女帝脾气,却罕见不肯退让。   “陛下,请恕臣直言,”他不认同地看着女帝,“您对商贾太过纵容了。”   “商人逐利,终究是末流,农桑方是国之根本,怎可本末倒置?”   崔芜揉了揉额角。   “重农抑商”不独明朝,从很久以前开始,这股思想已然深植人心。想要扭转,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办到。   再者,许思谦的顾虑也不算无的放矢。   “农人见商贾利重,难免生出效仿之意,弃耕而行商。长此以往,田地荒芜,无人耕种,国人皆知行商而不知种田矣。”   崔芜饮了口茶水,飞快理清思路。   “许卿之言有理,”她先是表示赞同,然后反问,“当官好不好?”   许思谦一愣,虽是被女帝不按套路出牌的问题带懵了,还是据实答道:“当官享俸禄,又可施展抱负,自然是好。”   崔芜再问:“那为何不见世间遍地官员,反而是苦熬生计的百姓居多?”   许思谦瞠目结舌:“这、这……朝廷命官,岂是人人当得?”   “不错,当官须得中进士。要考功名,须得有片瓦遮身,有师长开蒙,有经书苦读,”崔芜说,“这是人人能有的条件吗?”   “纵是人人能有,又岂是随便什么人都有读书考功名的禀赋?”   许思谦:“自然不是人人考得。”   “这世上的人,长短不一,有人会读书,有人会种田,有人偏偏善于经商,”崔芜捧着茶盏,“别以为商贾是不入流的小道,能真正做成生意的,论头脑、论机变,哪一个都不比朝堂大员差。”   “首先要眼光独到,善于捕捉商机。如将南方茶叶贩往北地,自可得利。但若换一样,可未必如此值钱。”   “其次,须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所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独朝堂诸公擅长,商贾亦是个中行家。该谄媚时逢迎,该硬气时强硬,既要投其所好,又不能过分卑微,分寸如何拿捏,非人精不可切准。”   “最要紧的,是有人脉和资本。若是小打小闹也罢了,挑个货担,同样走街串巷。可若想做起一门大生意,譬如贩茶,动辄投入几百数千两银,又是从南地运往北境,中间跨越十数州府,若不熟知各州境况,事先打点,如何能做到?”   崔芜抿了口茶:“所以许卿,切莫小瞧了商贾,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干的了这份行当。”   “若有人见着行商得利,就眼红耳热,迫不及待效仿一二,最后一定是被现实打脸。”   ----------------------- 第278章   许思谦原是劝诫女帝, 熟料被后者一番“商贾论”绕得头晕眼花,险些忘了自己来做什么。   他定了定神,试图切回正题:“可是陛下, 商贾重利而轻信义,任其得势, 非国朝之福……”   崔芜的叹息几乎刮起一阵来势汹汹的穿堂风。   商贾逐利吗?   确实,毕竟在某经济学著作中,某哲学家就留有“若是有百分之一百的利润, 资本家就敢于践踏世间一切法律”的经典言论。   可世间之人, 谁不逐利?哪怕是勤勤恳恳的农人,也盼着地里有个好收成,卖出去的米价高一点,再高一点。   岂独商贾一家耳?   “逐利乃是人之天性,不足为奇。要紧的是因势利导,令其往国朝有利的方向发挥, 而非成为长治久安的阻碍, ”崔芜一笔带过,飞快岔开话题, “就好比, 朕最近在酝酿一项国策,非商贾不可为。”   许尚书是老实人,又一次被带偏了:“什么国策?”   “北境现有大军数十万,所需粮草亦是颇巨。之前许卿屡次提及,筹措军粮艰难,长久下去,恐会拖垮国库。”   许思谦点头,他确实说过这话:“幸而陛下英明, 以私库补足国库欠缺,可这非长远之计。”   “所以,朕想让商贾帮忙,一解燃眉之急,”崔芜说出想法,“北地多盐井,而这正是南边所不足的。朕欲下旨,命商贾运粮往北,以此换取盐引。如此北境缺粮之危立解,国库也可省下一笔开支。”   拿盐引换粮不是崔芜独创,在另一个时空,明朝年间亦行此法,名为“开中法”。一开始确实取得不错的效果,但是后来,盐引成了权贵觊觎的肥肉,反而为国朝灭亡埋下祸患。   但那是明代,如今的大魏却不一样。崔芜有信心遏制贪腐,而开中法亦只是权宜之计。   “许卿以为如何?”   至此,议题被彻底带偏。许尚书早把入宫觐见的初衷丢到一边,揣着满脑子的“开中法”回户部琢磨去了。   崔芜润了润发干的喉咙,回头就见逐月目光灼灼地盯视自己,不由笑道:“可有悟到什么?”   逐月思忖片刻:“陛下关注民生,行事不以陈规为囿,时有出人意料之举,看似离经叛道,却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实为学生楷模。”   “但学生最佩服的,是您深谙兵法要义,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令人摸不清底细,只能被您牵着鼻子走。”   崔芜:“……”   这话是在夸她吧?   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她清了清嗓子,正待详细解说“开中法”的利弊之处,忽听殿外脚步急促,却是阿绰匆匆而至,俯身拜倒。   “陛下,雁门发来六百里加急:北境蝗灾,来势汹汹!”   崔芜倏尔起身。   北境蝗灾是女帝早有预判的,她甚至为此与丁钰彻夜深谈,拟了一份《治蝗策》发往北境。   按说准备如此充分,不该有所疏漏,奈何天不遂人愿。   “到底哪里出了岔子?”她将心腹重臣召入垂拱殿,背手踱步,“可是北境官员玩忽职守,没把朕的旨意当回事?”   自古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地方官员昏聩怠惰的例子屡见不鲜,是以女帝有此一问。不过这一回,她却冤枉人家了。   说话间,阿绰呈上第二份奏疏,乃是山西布政使公孙真亲笔所书,与上一封前后脚送到,详细写明了蝗灾缘由。   “开春大旱,蝗虫成灾,却不是从咱们这儿开的头,”阿绰瞄了女帝一眼,小心翼翼道,“……是云州那边飞来的。”   崔芜:“……”   丁钰眼尖,瞟见女帝做了个唇形,依稀是要爆国骂,又被自己强咽回去。   “云州”是古名,在后世,它还有一个更为脍炙人口的名字,山西大同。   此地北扼阴山,南邻雁门,更位于长城沿线,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但在这个时空,它并不在大魏的管辖范围内。   后晋无能,割让燕云十六州于铁勒,其中之一就是云州。   女帝能管控大魏境内的省市州府,但她管不了境外。   垂拱殿内一片死寂,唯见烛火颤晃,于女帝面上拖出晦暗不定的长影。   她驻足片刻,突然道:“六郎。”   丁钰心头一“咯噔”,经验告诉他,但凡崔芜正儿八经地唤他“六郎”,意味着她要搞大动作了。   “臣在。”   崔芜抬头:“朕要收回幽云十六州。”   丁钰:“没问题,但咱能先解决蝗灾吗?”   一旁的盖昀与许思谦同时干咳。   蝗虫不好对付,飞蝗比若虫更难治理。这不仅是因为飞蝗移动速度快,一昼夜就能跨越上百公里,更因大量飞蝗聚集在一起,体内会分泌一种名为“氢氰酸”的毒素,令食虫的禽鸟退避三舍。   由此可见,教育须从娃娃抓起,治虫得找若虫下手。   “这事不能拖,”崔芜断然道,“拖成飞蝗,事情就麻烦了。”   真闹成大规模蝗灾,北地一年的口粮都得打水漂,哪怕从南边紧急运粮,也是杯水车薪。   更有甚者,飞蝗席卷草场,牛羊大批饿死。饿急眼的铁勒人会作何选择?不用想也猜得到。   “蝗灾源起云州,往南是应、寰、朔,”崔芜下定决断,“传令武穆王,不惜代价,歼敌于国境外。”   “总之,朕不想在大魏境内看到一只飞蝗!”   垂拱殿内再次陷入沉寂,这回是因为震惊。   盖昀与许思谦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女帝不甘幽云沦陷,却万万没想到,收复失地的前哨战会由一只小小的蝗虫打响。   “陛下三思!”   “一旦开战,北疆一线都将陷入战火,届时生民涂炭,得不偿失啊!”   崔芜只反问一句:“若是飞蝗入境,吃光庄稼,北境百姓能活吗?”   许思谦语塞。   女帝看向逐月:“朕的意思可听清楚了?即刻拟旨,六百里加急发往雁门。”   逐月不敢怠慢:“臣遵旨。”   三千里北境山河因为女帝的一句话……不,是因为小小飞蝗扇动的一下翅膀,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故。   当晚,一骑快马飞驰离京,跨越重重关山,送到雁门关外,武穆王手中。   秦萧通读旨意,抬头对上帐中诸将战意凛然的眼,勾唇笑了。   “去准备吧,”他淡淡吩咐,“休整这么久,也该活动一下了。”   悠长风声刮过亘古旷野,伤痕累累的城门轰然洞开。鲜明甲胄映照骄阳,为首的主帅拔刀出鞘。   “出兵!”   一声令下,大地发出隆隆震颤,好似万雷过境。   雁门异动没能瞒过铁勒耳目,加急军报送入千里之外的行宫,又被铁勒可汗的侍从官拦下。   他回头看向寝殿,狼王伏在金帐内,发出声嘶力竭的咳嗽。医官颤巍巍地跪在地上,手里捧着金盆,直到耶律璟咳出一口混着血沫的浓痰,才长出一口气。   “请汗王听我一言,”他跪地叩首,“您的伤势不能再操劳,必须安心静养。”   耶律璟说不出话,疲惫地挥了挥手。与他夫妻十数年的王妃端着金杯上前,双手送到他嘴边。   耶律璟就着王妃的手连饮两口,疲惫地招了招手。远远候着的侍从官这才近前:“汗王,来自雁门的加急军报。”   耶律璟说不出话,由王妃代为传达指令:“念。”   侍从官摊开火漆封印的信报:“雁门异动,秦萧出关,数万大军直指朔州……”   一句话没念完,耶律璟再次咳嗽起来。   “……你听到了,”他好容易喘匀了气,苦笑道,“如今,哪有给我静养的空闲?”   又转为冷戾:“秦萧所图为何?是要与我大举开战吗?”   侍从官头埋得很低:“中原天子发了檄文,说是、说是汗王治蝗不力,致使天灾泛滥。既然您不懂得治国理政,她不介意多辛苦,替您治理一二……”   檄文写得非常具有崔芜个人化风格,严谨是不必的,风度是不要的,主打思想只有一个,气死人不偿命。   耶律璟城府极深,倒不至于为了口舌文章动怒,只是蹙眉:“治蝗?”   不怪他起疑,实在是这理由听着忒敷衍,十个里有九个都得怀疑是中原天子大举进犯的障眼法。   “传令忽律,盯紧秦萧……”   他说不了两句就喘成一团,一旁的王妃伸出手,替他轻轻按摩胸口,眉间戾色乍现:“如果不是乌孙人贪功,破坏汗王部署,秦萧怎么可能活到现在?连累汗王白挨了一刀。”   耶律璟摆了摆手。   乌孙已灭,说什么都晚了。   “上回是他运气好,”他沉声道,“这一次……咳咳,可不一定有这样的好运。”   当铁勒积极备战时,深宫之中的女帝在做什么?   她消失了。   六百里加急发出的当晚,她把盖昀单独召进宫中,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通,连夜点了三百禁军,马不停蹄地赶往北境边陲。   是的,女皇陛下唯恐边镇官员治蝗不力,决定亲身上阵,御驾监工。   这一回,哪怕盖昀唾沫横飞、口干舌燥,也未能扭转女帝的决心。   “民以食为天,朕一人安危,如何及得上北境数万军民口粮要紧?”女帝义正言辞,“不必说了,朕意已决!”   盖昀差点血溅蟠龙柱。 第279章   但凡文臣, 只要不是天生奸佞,多少都会渴望效仿某位姓诸葛的先贤。若能得遇明主,共造盛世, 也算不枉一世为臣。   盖昀是幸运的,梦想基本实现了, 唯一的问题是,遇到的“明主”不是刘玄德那一款,英明神武勉强沾边, 只是时不时总有点四六不着。   好比这一回, 她就用自己的“歪理”再次说服了盖昀。   “古人提及少帝无能,时有‘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说法。朕每每不服,为何总将无能昏聩归结妇人?”   “后来隐约明白了,这说法并非全然有误。盖因妇人自幼受困闺阁,所见不过四方天, 所闻不过女则闺训, 眼界有限阅历不足,自然无法教导天子。哪怕千万人中, 也不过出了一个前朝女帝。”   “但这是妇人自己愿意的吗?又是谁困住她们的脚步, 蒙蔽了她们的视野?”   崔芜紧紧盯着盖昀:“先生,就算没有蝗灾作祟,朕原也不会将自己关在宫墙之内。”   “在这宫城中待久了,人就成了困兽,耳目闭塞,只看得见盛世气象,听得进阿谀之声,什么百姓, 什么疾苦,统统与我不相干。”   “这不是朕的初衷,朕也绝不会让自己落到这样可鄙可怜的地步。”   女帝一番话将过往千年坐困孤城的帝王一竿子打翻,痛心疾首之意恨不能将人从坟墓里拖出来鞭尸。   盖昀赫然有种一劈两半的错觉,感性的一半为女帝言语心潮澎湃,简直想伏地叩首高呼万岁。理性的一半却艰难吊起一线清明,努力做最后的劝说:“纵然陛下有意察访民生,也不必选在此时。雁门出兵,铁勒必有异动,北境正值兵荒马乱,何况殿试马上要开始了。”   “陛下身份贵重,何必亲身犯险?”   崔芜敢去,自然是做过通盘考量。   “雁门有兄长,有颜适,必不会让铁勒越雷池一步。朕领三百禁军,纵然遇上铁勒轻骑,也能安然脱身。”   说到这儿,女帝扬眉一笑:“先生莫不是忘了,朕昔年也是正经征战过来的,千军万马尚且不惧,区区几股轻骑能耐我何?”   盖昀无奈:“那殿试……”   “这是朕今晚宣先生觐见的缘由,”崔芜很干脆,“朕想着,回回殿试都是答卷,今科不妨换个花样。”   盖昀生出极不祥的预感:“怎、怎么换?”   “治地,”女帝早有腹稿,“战为练,不为看,纸上文章写得再好,也不如去民间历练一回。”   “朕想着,三十六名贡士,每两人一组,每组分管一个县,专司治蝗事宜。若能杜绝蝗灾,即为上佳。若不能解民之困,那文章做得再好,也只配去义学当个教书先生。”   盖昀:“……”   崔芜笑眯眯地:“朕仓促启程,后续只能烦劳先生安排。务必快些将人送去,民生和蝗虫可等不得。”   就这么着,盖相被女帝赶鸭子上架,成了“胡作非为”的帮凶。   可想而知,翌日天明,盖昀将女帝留下的“殿试题”公之于众时,引发了怎样的波澜。朝臣无不愕然,随后便是例行公事的斥责——   “荒唐,简直太荒唐了!”   “一国天子,怎可轻身犯险,是底下没人了吗?”   “居然用治蝗当殿试题目,这、这成何体统?”   “正经科举出来的贡士,出圣人居、登天子堂,怎可如布衣泥腿一般于田间劳作?”   最后一句尤为刺耳,盖昀蓦地转头,目光如电。   “布衣如何?劳作又如何?国之根本,在农与桑,陛下心系农事,乃天下之福!一国之君尚能事必亲躬,尔为天子门生,怎可不效仿于后?”   那人不吭声了。   哪怕心里对女帝所为再多诟病,木已成舟,盖昀也只能力挺到底:“陛下此举自有深意,如今的国朝与以往不同,要的也不只是纸上谈兵。”   “陛下有言在先,三十六名贡士即刻北上,分管十八处县城。治蝗有力者,即为甲等。若不然,发往义学任教,三年后再做论处。”   “随行禁军已然点齐,车架也已备好,陛下手书的治蝗策人手一份——诸位名贡士,请上车吧。”   三十六名名贡士万万想不到,自己挑灯夜战多日,满以为凭一手锦绣文章可打动圣心,熟料临时换了赛道。   这些人中不乏养尊处优的世家郎君,如何吃得了疾行赶路的苦?又如何能容忍自己与泥腿子一样灰头土脸劳作?   可天子旨意已下,金口玉言不容更改,若要抗旨,莫说自己性命,便是家族前程都得毁于一旦。   正踌躇间,只见名贡士中一人敛袍袖、正衣冠,不慌不忙出列:“学生愿往。”   言罢,从容登车,正是逐月。   她是第一个,卢清蕙紧随其后,也跟着上了车。   盖昀浮起笑意,不着痕迹地瞥向贾翊。   后者会意开口:“怎么,我大魏最年轻有为的才俊,今日连两个女子都比不过?”   这话的杀伤力堪称无敌,世家学子一开始或许裹足不前,但有人开了先例,还是两名女子,那就算捏着鼻子也不能落于人后。   堂堂须眉,怎可被女流看轻!   于是继女帝之后,三十六名名贡士同样奔赴北境战场,只他们的敌人不是铁勒大军,而是漫天匝地的蝗虫。   女帝比名贡士们早一日抵达边境。好消息是,飞蝗尚未抵达。坏消息是,纵然不见飞蝗,土里仍钻出不少刚孵化的青绿若虫,见草就扑,遇粮即啃,好好的庄稼苗,转眼成了光杆司令。   崔芜气坏了,一声令下,自有禁卫上车,将预备好的“生力军”请下来。   只听“嘎嘎”共“咯咯哒”齐鸣,鸡毛伴鸭羽漫天,那竟是一笼笼的鸡鸭,虽在车里闷了些许时日,依然精神奕奕,整装待发。   此时笼门开启,家禽大军如归山猛虎,雄赳赳气昂昂地奔赴战场。只见这里一头金光彩,声振五岳吞山河,叼起蝗虫三两口,吃得肚饱又足靥。那里一只绿头禽,白毛红掌戏清波。扁嘴下刀快又准,追缴残寇下天河。(1)   眨眼间,地上蝗虫清空一大片。   崔芜这次不光自己来了,那一狐一猫也带出来放风。别看俩团子在宫里闹腾,到了田间被唤醒野性,追着鸡鸭不住狂奔,倒是好巧不巧地将掉队的落单家禽赶回田里。   本地县令听说消息,着急忙慌赶来时,天色已然向晚。肚皮浑圆的家禽大军好似凯旋的王师,正列队回笼歇息。   “寿阳县令吕元均,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望陛下……”   吕县令一句话没说完,就被那胡服打扮的当朝天子摆手打断。她是一点不顾及九五至尊的形象,与寻常士卒一般寻了块平坦的大石坐下,一边灌着凉水,一边用袖口擦汗。   “正好你来了,朕问你,发下来的《治蝗策》读了吗?怎得还有这么多若虫?”   吕县令头一回面圣,紧张的舌头打结,兼之又有口音,崔芜耐着性子听了半晌,才勉强梳理清楚缘由。   首先,这地方靠近边陲,连年战乱。虽说大魏立朝后,形势好了许多,逃走的壮丁却没及时回来。   人口本就不多,分得出的人手更少了,虽接了女帝敕令,奈何客观条件摆在这儿,实在无法面面俱到。   所谓县令,乃是一县之长,手头不止治蝗一项工作——承宣政令、教化万民、赋税纳粮、司法断案,哪一样不要亲自过问?分摊下来,花在“治蝗”上的精力十分有限。   崔芜:“……”,   虽说事实如此,还是很想找茬揍这人一顿。   可惜现在不行。   “眼看快天黑了,”她来不及与吕县令分说,扭头吩咐死皮赖脸非得跟来的丁钰,“坑挖好了吗?”   丁钰比了个OK的手势:“放心吧,来一个灭一只,来两个灭一双。”   “挖坑”也叫堑坎掩埋法,即在蝗虫预期到达的地方各挖一个深广皆两尺的坑,坑间相距一丈,两旁用板及门扇接连八字排列,使蝗虫无法向左右突围,再将其驱赶进坑掩埋。   或是在沟中点火,以火焚烧蝗虫亦可。   女帝亲自坐镇,吕县令再忙也得腾出手,当下招来本地青壮,列队编组巡视田间。   待得夜色降临,这些人点起火把,一边吆喝一边鸣锣,将草丛中的若虫惊醒,山里人打兔子一般驱赶到沟渠附近。   那蝗群几次三番突围,都闷头撞在木板上,慌不择路之下,果然纷纷坠坑。坑中本有引火之物,丁钰瞧得分明,断喝一声:“点火!”   无数火折被投入坑里,红光并热浪冲天而起,随之弥漫开的,还有难以形容的焦香味。   有点像肉香,但不完全是,叫没吃饱的崔芜咽了口口水。   “传朕旨意,”她唤来吕县令,“这一两年间不许猎食雀鸟,都给朕留着吃虫子。每户多养家禽,不用他们出钱购买,朕都带来了,你安排人手分发下去,跟百姓说清楚,不必额外给钱!”   吕县令先前办事不力,巴不得有机会将功折罪,闻言毫不犹豫应下:“臣领旨,必定办好此事,不负陛下所托。”   这边崔芜满意颔首,那厢篝火渐熄,丁钰拿木棍扒拉半天,捡出两具尚能看出轮廓的“焦骸”,喜滋滋过来献宝:“闻闻这味,多香啊,就问你敢不敢……”   话没说完,崔芜劈手夺过蝗虫焦尸,直接丢进嘴里,嘎巴嘎巴咽了。   末了给出一个评价:“有点像烤焦的鸡肉干。”   丁钰:“……”   吕县令:“……”   ----------------------- 第280章   丁钰整个人都不好了:“快吐出来!让你看新鲜, 没让你往嘴里塞!”   崔芜却已抻直脖子咽下去:“没事,就当补充蛋白质了。”   丁钰还是很崩溃:“你不怕有病……啊呸,风邪啊?”   崔芜真不怕:“高温消毒, 再多风邪也烧死了,顶多落上点草木灰, 吃了不打紧。”   她原是玩笑,说到这里却认真了:“眼下还是若虫,毒性微弱, 吃到肚子里也不怕。不如叫上百姓一起开荤, 好歹挽回点损失。”   食用蝗虫不是稀罕事,现代人去云南旅行,谁不撸两串烤蚱蜢尝鲜?即便是古时,前朝太宗亦曾以食用蝗虫振奋人心,虽有政治作秀之嫌,却表明蝗虫, 至少在进化成飞蝗前, 是能吃的。   且晚吃不如早吃,少吃不如多吃。   虽然镇远侯对食用昆虫非常抵触, 时不时捂胸作呕吐状, 却还是将女帝旨意传达下去。于是这一日晚间,累惨了的士卒们围着深坑篝火,开启了另类的烧烤撸串。   连当朝天子都吃了,他们这些当兵的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放开了吃!   崔芜用胡饼就蝗虫,吃了两张才罢休。旋即,她望向黑沉沉的夜空,心里不期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想:兄长现在在做什么?   出兵旨意下达得仓促,他此时深入敌境, 想必没有蝗虫烧烤打牙祭。   他……此行可还顺利?   秦萧却不似崔芜想的这般处境艰难,旨意仓促不假,于武穆王闻言则是养精蓄锐,终于等到一刃封喉的时机。   要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最有效地夺取燕云之地?   秦萧曾与崔芜无数次探讨这个问题,彼时大魏天子半开笑半认真地引用了另一个时空,某位战争狂人的经典战术。   “闪电战,”她指着舆图,煞有介事地说,“在一个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时机突然出兵,自南向北长驱直入,待得铁勒人反应过来,则我军已连下数城,进可攻退可守,就如一把尖刀楔入敌军地盘。”   但是这个战术有个先决条件。   “……需要领兵主帅对战局判断极为精准,熟悉敌军的作战模式,且对己方军队有绝对的掌控力,”崔芜若有所思,“机动性、战斗力和主帅的个人素质缺一不可,差之毫厘,断送的就是数万士卒性命。”   如果是另一个时空的北宋,打死崔芜也不敢这么玩,盖因一帮不懂战事的腐儒书生指挥用兵,直如三岁小孩挥舞流星锤,不砸着脑袋就不错了,还玩什么战术?   但现在……   崔芜看着眼前的秦萧,唇角勾起。   论及指挥大兵团作战的能力,这位排第二,她还真没见着几个拍胸口保证稳压一头的。   在崔芜,只是顺口一提,北伐时机尚未成熟,关起门来纸上谈兵,怎么信口开河都无所谓。   但她没想到,秦萧竟然听进去了。   自驻守雁门以来,秦萧对着舆图反复推演铁勒人的作战模式与遇袭后的可能反应。北出雁门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陌生,而是微妙的熟悉,仿佛一支弹奏过无数遍的小调,每一段韵律都了如指掌,每一个节点都耳熟能详。   昔年战争狂人发动闪电战,靠的是欧洲各国明哲保身和重炮推进的战术。在这个时空,重炮尚未登上历史舞台,但秦萧有他的底牌。   不逊色于草原民族的战马,以及崔芜友情附赠的大杀器。   在第一次遭遇铁勒拦截部队时,关了许久小黑屋的杀器终于正式亮相。   领兵的将领名叫忽律,胡图死后,他便是耶律璟麾下最得信重的大将。   此时见了秦萧,再想起缠绵病榻难以起身的汗王,忽律双目血红,厉声喝问:“秦萧,你闯进我们的土地,屠杀我们的勇士,到底想干什么?”   “都说中原人最重信义,你们就是这么守信的?”   论及词锋犀利,秦萧这辈子除了崔芜,还真没怕过谁。   “燕云之地本就属于中原,昔日晋室无能,放纵尔等趁虚而入,夺走了燕云十六州。如今物归原主,有何不可?”他冷冷一笑,“中原人的信义,是对好朋友所言,如尔等这般不请自来、打家劫舍的恶客,中原人从来只有一条信仰。”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忽律大怒:“你不过是我们汗王的手下败将,今天我要拿你的人头,献给汗王当酒器!”   说完一夹马腹,麾下骑兵滚滚而至,仿佛席卷草原的狼烟,转眼铺天盖地。   秦萧丝毫不惧。   虽然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中原与草原民族的交锋总是逊色一筹,但这绝不包括秦萧亲手磨练出的安西军。   巧得很,他麾下这只精锐轻骑,有一大半是从安西军中调拨来的。   女帝有心打散安西旧部不假,却也不想秦萧领着一支不熟悉也不了解的军队上阵拼命。替换下的安西旧部,一多半被调来雁门,用意昭然若揭。   如今,这支秦萧亲手磨砺出的利器重归主帅麾下,直如虎归山林、龙入汪洋。两万精骑抽出长刀,只一个照面就将滚滚而来的狼烟切断了。   而这只是刚开始。   崔芜非常清楚孤军深入的危险,一点不想让秦萧拿血肉之躯去试铁勒人的刀锋,一早准备好了“杀手锏”。此际狭路相逢,秦萧一声令下,冲锋的骑兵突然向两边散去,缺口处推出一队怪模怪样的武车,前头安着两指厚的铁板,攻城时可用作阻挡箭雨的盾牌,防御性能一流,攻击力……暂且不得而知。   不过很快,铁勒人就体会到它的威力。   秦萧再次下令,武车撤开暗闸,铁板上现出密密麻麻的箭孔,每一孔都有儿臂粗细。弩箭由机械触发,自孔中射出,威力远比人力射出的强。   打头一排铁勒骑兵猝不及防,好些人中了招,拖着满身箭簇滚落马背,顷刻间成了血红肉泥。   颜适瞧着直吐舌头,从旁捅了秦萧一下:“陛下还藏了这些好东西?以前怎么没见她提起过?”   秦萧睨了他一眼:“这才哪到哪?”   颜适惊讶地睁大眼。   如秦萧所言,这些不过是开胃菜。只见铁勒军毕竟训练有素,扛过最初的紊乱,很快重新集结。   忽律带头冲锋,弯刀凝结冰冷阳光:“汗王有令,今日谁能斩落秦萧人头,赏万金,封万户!”   秦萧眉梢极危险地一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铁勒人紧随其后,就像出闸狼群扑向猎物。可惜安西军不是猎物,而是见血封喉的利器,居中的秦萧不为所动,直到铁勒人相距不足百步远,才下达第三道命令:“变阵!”   变的不是军阵,而是武车阵。士卒们用最快的速度撤下挡板,将武车临阵改造成一种类似投石机的装置。掷出的却并非石块,而是一种圆滚滚的铁皮球,乍看上去和昔年丁钰扰乱视听的烟雾弹十分相似。   铁勒人不乏吃过苦头的,知道这玩意儿瞧着怪异,其实威力有限,只会释放烟雾掩人耳目,遂用铁勒语呼喊:“别管它!冲过去!”   这一冲,就要了老命了。   这玩意儿看着像烟雾弹,实际构造却差了十万八千里。铁球落地,火药当即炸开,裂成八瓣的铁皮与数不清的钢珠同时射出,直如暴雨梨花,叫周围的铁勒人喝了一壶大的。   霎时间,血花与铁丸齐飞,惨叫共哀嚎飙起。   这是丁钰亲手设计的“炸裂球”,已经十分接近后世的手榴弹。铁球里不止有火药,更有一百零八颗钢珠,炸开的瞬间,钢珠飞射,杀伤力堪称惊人。 [奇^书 ^网] [3] [q i] [s h u] .[c o m ]   反正骁悍的铁勒勇士们没扛住,连人带马滚了一地。   此时,方才越过去的左右两翼已然完成包抄,大魏军阵好似一只铁爪,将铁勒人“扣”在其中。   秦萧等的就是这一刻,长刀如电,呼啸斩落:“杀!”   颜适与史伯仁早已摩拳擦掌,锦绣富贵地将养久了,固然舒坦安闲,却也气闷得很。耳听得喊杀冲天,骨子里的血液汩汩沸腾,方知自己有多渴望这一日。   “杀!”   重器出鞘,非凡铁可以阻挡。纵然铁勒拼死搏杀,依然被大魏铁骑捅了个对穿。   忽律仓促退却,临走不忘引弓搭弦,一箭直逼大魏主帅。可惜尚未近前,就被颜适的马槊断成两截。   那少年将军活动了下脖筋,大笑道:“杀得痛快!”   旋即充满期待地看向秦萧:“少帅,不追吗?”   不知不觉,他已换回旧日称呼。   秦萧却道:“你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颜适一怔。   秦萧回头吩咐:“拨三百人出来,组织当地青壮灭蝗,陛下拟的《治蝗策》每户发一份,若是不识字,就逐句念给他们听。”   倪章答应一声,干脆利落地安排下去。   颜适将马槊往地上一插,无奈摇头。   好嘛,这趟出关,不仅要跟铁勒人玩命,还得跟蝗虫干仗。   可忒充实了。   与此同时,三十六名新科名贡士赶到灾区。   虽然女帝想起一出是一出,幸而有个靠谱的内阁首辅,非但后续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连名贡士们负责的县城也划分妥当。   逐月与卢清蕙分到的是阳曲县,下了青幔马车,眼前不再是重檐青瓦,而是一望无尽、刚生出少许蒙蒙绿意的农田。   两位女名贡士对视一眼。   事已至此,没别的选择。   撸袖子干吧。 第281章   整整一个三月, 秦萧在前线冲锋,崔芜于后方坐镇,两人相距百里, 配合默契,目的只有一个——治蝗于国门外。   至于一月之内, 大魏铁骑长驱直入,似一把钢刀接连捅穿朔州、寰州、云州……意外,纯属意外。   也是崔芜时机拿捏精准, 秦萧出兵之际, 正值耶律璟旧伤复发,接连半月人事不知,好几遭挣扎在鬼门关前。   有心人看在眼里,如何没有想法?是以这一个月来,铁勒朝堂暗流汹涌,各方人马相互博弈, 之所以没闹出大动静, 全靠王妃铁腕震慑。   内部尚且不消停,谁还顾得上边境战事?总归朔、寰、云三州原是从晋帝手里撬出的, 失了也不心疼。   只能说气运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 却似冥冥中的一双手拨弄着,再一次站在崔芜身后。   秦萧战报送抵寿阳时,崔芜正在田间劳作。虽是一国天子,此际却和寻常农妇无甚区别,脚蹬草鞋,青布包头,锄头翻出长条状的卵囊,被她“啪啪”几下碾碎踩实。   前来送信的正是倪章。他一开始根本没认出崔芜, 盖因田间劳作数日,被吹打了满身尘土,从服色到衣衫都是清一色的土黄,不细看还以为是从哪钻出来的泥猴。   倪章目瞪口呆,第一反应是:“幸好王爷不在。若是被他瞧见,不心疼坏了?”   崔芜也瞧见了倪章,口中道:“你稍等,朕梳洗完了就来与你说话。”   一旁潮星早端来一盆清水,崔芜整张脸埋进去,慌得倪章忙不迭背过身。只听身后水声“哗哗”,待得崔芜道一声“好了”,他才回转过身,却见清水已然洗成泥汤,女帝脸上的土黄色倒是褪去,仍是皎洁白皙,只眼下泛着淡淡的阴影。   倪章规规矩矩垂下眼,双膝挨地:“卑职倪章,拜见陛下。”   崔芜摆了摆手,寻了块平坦的大石坐下。潮星递上帕子,她胡乱抹去脸上水珠,第一句话就是:“兄长可还安好?”   “好得很,”倪章道,“少帅自打出了雁门关,就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轻松拿下三州。他如今坐镇云州,正安排当地青壮剿灭蝗虫,怕陛下悬心,特命卑职前来回禀。”   说着,将怀中秦萧亲笔书信递上。   崔芜接了书信,先不看内容,仔细端详字迹。只见那一手小楷清峻挺拔,转折处风骨铮然,笔力较之以往只有更甚。   她满意点头,这才细看内容,与倪章所奏并无出入,只是更具体也更详细。   此番收复三州,崔芜最担心的是北地百姓习惯了铁勒管辖,被有心人挑唆,反与王师生出龃龉,为此还与内阁重臣商议过。   彼时许思谦很是不解:“三州原属汉室,只因晋帝无能才割让出去。如今光复,百姓不该欢欣鼓舞,箪食壶浆以伺王师?怎会有所龃龉?”   崔芜只反问一句:“汉室待他们好吗?”   许思谦一哽,不说话了。   “三州位置特殊,以南是农耕劳作,往北是游牧为生。于此地百姓而言,两种方式都可接受,不存在认同差异。要得人心,最要紧的是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   崔芜心中感慨,对许思谦,亦是对自己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若欲取之,必先予之,诸卿以为,是不是这个理?”   许思谦先是惭愧,仔细品品,这话与先贤所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有异曲同工之妙,遂心悦诚服:“陛下所言极是。”   崔芜要待北地百姓好,这话不是说说。早在去岁冬月,她拟了好些治地的条策,不管用不用得着,一股脑发往雁门让秦萧自己斟酌。   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秦萧新取三州,第一件事自是安排驻防,以备铁勒人卷土重来。   第二件事,召集当地青壮治蝗,落实女帝所叮咛的“御敌于国门外”。   第三件事,开府库,将铁勒官员搜刮的粮草拿出,散于百姓,以缓灾情。   前两桩且罢了,第三条政策一出,百姓疲苦麻木的面庞终于出现裂痕。   铁勒是马背上的民族,待本族人尚且严苛,何况中原汉人?虽然出了个雄才大略的耶律璟,眼光不失长远,于朝中设立了“南面房”,专司招揽北地大族,以期“以汉治汉”。   奈何时日尚短,未曾取得成效,先为秦萧重创,伤病缠绵年余,于朝政的掌控力也每况日下。   在种情况下,“南面房”浑似摆设,铁勒官员对汉族百姓的压榨也是愈演愈烈,离揭竿而起只差一根导火索。   就在这时,秦萧连下三州,失地重归汉室。   一开始,当地百姓并没抱太大期望,毕竟才过去三十年,当初的晋帝是如何敲骨吸髓,又是如何割地称臣、极尽无耻的,人们都还记得。   只要比铁勒宽松少许,给百姓留条活路,汉室不汉室,乃至执政的天子是男是女,他们都认了。   所有人如是想。   然而进驻云州第二日,就有士卒沿街鸣锣,将所有人召集到府衙前的空地上。只见堆成小山的不是别个,黄澄澄的粟米、雪白的麦面,乃是百姓们最迫切也最急需的救命粮食。   少顷,府衙大门打开,数十亲卫簇拥着秦萧走出。   “吾名秦萧,乃大魏天子亲封武穆王,此番奉天子旨意收复失地,自今日起,云、寰、朔三州重归汉室麾下。”   “天子仁德,怜惜百姓,知晓尔等遭遇蝗灾,特命秦某开仓放粮。”   “现在,每户派一人上前领粮。”   百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来只听说官府盘剥,敲骨吸髓,何曾见过开仓放粮?可粟米和麦面就在眼前,诱人得很。几番挣扎,终于有一个瘦小身影磨蹭到跟前,怯怯打量秦萧一眼:“真的能领粮食?”   秦萧使了个眼色,亲兵装了满满一口袋粟米递上。来人没料到这些中原军汉瞧着凶神恶煞,实则这般好说话,喜不自胜地接过。   抬头的一瞬,他暴露了年纪,虽然肤色黝黑,瞧着却只有十来岁的模样。秦萧微微蹙眉,突然道:“且慢。”   少年抱紧手里的粮食,警惕地后退两步。   秦萧打量过他短了一大截的衣袖,以及露出脚趾的破旧鞋子,微微叹了口气。   他瞧了身旁的燕七一眼,后者会意退下,片刻后折返回来,将一匹绢布给了少年。   “拿回去做身衣裳穿吧,”秦萧语气温和,“若有缺的,只管来府衙寻我。”   能叫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少年当门立户,要么他家里的大人不顶事,要么全家死绝,只余他一人。   无论哪种可能,都不是什么好事。   少年怀中凭空多了一匹布卷,犹自不敢相信。待得回过神,他眼角发红,突然双膝落地,“砰砰”磕了几个头,而后抱着粮食和布卷一溜烟跑了。   有人开了先例,后面的追随者就多了。当着披坚执锐的士卒,百姓自发排起长队,领粮的同时,也顺带登记了姓名、籍贯、住址和家中人口。   领取到粮食的人家,迫不及待避进角落,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澄黄粟米,一家老小都露出喜悦的表情。   虽然粮食不多,虽然竭力节省,也只够一家老小一月口粮,却解了燃眉之急,也让他们看到活下去的希望。   所有这些都被秦萧写在书信中,一字不差地复述给崔芜。末了,他写道:“常闻陛下与朝中诸公叹息民生多艰,然何处艰难,非身临其境不得有所感悟。”   “收失地易,收民心难。臣蒙圣恩,当为马前卒,令三州子民感怀天子仁德,不复重归胡地之念。”   崔芜看罢,亦是感慨良多,回味良久才道:“兄长还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朕?”   倪章道:“三州已下,城中宵小业已肃清。王爷请陛下往三州巡视,抚民心,定乾坤。”   崔芜对此并不陌生,在她还是“崔使君”时,没少亲自巡视麾下领地,施恩百姓。   然而登基后的头一遭,又是曾被铁勒割占的燕云之地,意义格外不同。   崔芜有预感,不论旁的,单凭一月之内连复三州的战绩,就足够她在帝王本纪中占有一席之地。   “兄长苦心,朕必不辜负,”她说,“只山西境内还有些善后事宜未曾收尾,等安排妥当,朕即刻北上。”   倪章此番面圣,为的就是这一句话,闻言自觉完成任务,当即拜倒谢恩。   崔芜要做的事还有很多,首先召见当地青壮和稽老,温言安抚,顺便询问近两年的吏治与收成。   旁听的吕县令战战兢兢,赶紧将自己的所为梳理一遍,唯恐哪里还有疏漏,被人告上一状。   幸而他人虽不灵光,办事还算勤勉,百姓们看在眼里,亦是以好话居多,总算过了这一关。   随即,山西布政使公孙真与佥都御使洛明德求见。这二位早听说女帝北巡,只是境内蝗灾未除,谁也不敢撂下手头这摊事。整整拖了一月,每日起五更、爬半夜,恨不得睡在田埂,直到若虫绝迹、飞蝗不复,方打叠精神赶来。   崔芜不必多问,光看这二位黑了一茬的肤色,以及眼下大片乌青,就知这一个月来过的是什么日子。待得听闻太原府内飞蝗绝迹,亦是十分满意,温言褒奖了几句。   “辛苦了,”她说,“今岁百姓收成无碍,公孙当居首功。” 第282章   公孙真劳心费力了一个月, 至此只觉疲惫俱消,每一寸筋骨都充满干劲,随时能回田里和蝗虫再战三百回合。   “不敢当, ”他受宠若惊道,“若无陛下《治蝗策》指引, 臣也无法事半功倍。”   “天子仁德,乃我大魏之幸,臣替境内百姓, 叩谢天子活命之恩!”   这是政治作秀, 也是必走的套路,崔芜虽无奈,还是耐着性子陪他走完。   然后她看向一旁的洛明德,并没什么客套话,只是一句简单的:“做得不错。”   洛明德眼眶骤然红了。   仿佛离京以后的一路艰险、满腹委屈,突然就烟消云散。   受灾的地域不止太原府, 很快, 奉命治蝗的三十六名贡士们也做好交接,入太原府叩见圣驾。   逐月与卢清蕙是最后启程的。临走前, 逐月回头打量自己为之奋战一月的农田, 青绿色的若虫已近绝迹,田中庄稼亭亭玉立。   她沉默良久,俯身从田里抓了把土,收入自己荷包中。   卢清蕙站着没动,心里却也感慨良多。   “昔时在家,只知锦衣玉食天经地义,虽也读过悯农,却还是第一次知道, 农人要收获粮食,竟是如此辛苦波折。”   卢清蕙摊开双手,往日半寸长的嫣红蔻丹已然齐根折去,粉白的指甲里藏着未洗净的污泥,在平时被视作失礼的表现,此刻却是她的功勋与政绩。   “去年这时,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这样一日。”   逐月没说话,比之卢清蕙,她的感慨只多不少。   在她辗转风尘受尽苦楚,于仇人身下婉转承欢时,同样想不到,自己能有这样一日。   “走吧。”   她转身登车,自车窗中投出最后一瞥,而后放下车帘,再不回顾。   三十六名名贡士灰头土脸地进了太原府,结束了有史以来最别开生面的一场“殿试”。   考核结果,十二名甲等,十九名乙等,剩下五人不合格——负责的县城飞蝗肆虐,纵然公孙真派人援手,百姓们的口粮还是被糟蹋大半。   女帝金口玉言,不合格的一律发配去义学授课,三年后视成绩论升迁。余者以“殿试”成绩定名次,状元、榜眼皆出自寒门,探花却是一个女子。   时逐月。   若是寻常殿试,女帝或许不会做得这么明显,盖因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答卷这玩意儿主观成分太大,很容易被人指摘偏袒。   但政绩不会。   山西遭灾,三十六名贡士署理十八座县城治蝗事宜,以逐月与卢清蕙负责的阳曲县成效最为显著。女帝人虽不在,却有禁卫将各人所为收录成册,呈送御前,自然不会忽略两位女贡士的心血与汗水。   成绩摆出来,一位高中探花,一位二甲三名,实至名归。   “此间诸事已了,终于可以安心北上。”   崔芜将殿试名单交由身边禁卫快马送回京中,自己往罗汉床上一躺,扶着后腰哀嚎连连:“我的腰……妈呀,动不了了。”   彼时屋里只有一个丁钰,他可一点没有女官的贴心。眼看大魏天子嚎成杀猪,他却纹丝不动地坐在桌边,将一盘干果啃得七零八落。   “活该!”这货毫不留情地奚落,“说了多少回‘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就是不听!就是要逞强充英雄!”   “这回受教训了吧?该!”   若是换作平时,崔芜非找茬抽他一顿不可,但她实打实抡了一个月的锄头,腰酸背痛腿抽筋,实在爬不起身。   “你以为我想?”她没好气道,“地方父母官,天高皇帝远,除非如公孙真这等认死理的,谁情愿费力不讨好?”   “也就是朕亲自下田、带头出力,他们才知事态紧急,不敢生出怠惰之心。否则,不说全部,至少有一半是得过且过。”   “他们敷衍过去不要紧,蝗虫吃光了百姓的救命粮,来年要死多少人?到头来,这笔罪业还不是记在朕这个一国天子头上。”   丁钰心知她所言有理,奈何憋着一腔无名邪火,实在没处发作,冷笑一声:“我说不过你。回头进了云州,让秦自寒来管你。”   崔芜这会儿倒是忘了腰酸背痛,一骨碌爬起身,眼睛瞪地老大:“你不许告诉兄长!不然他又要数落我!”   丁钰好容易拿住她软肋,但凡有根尾巴,能翘天上去:“这还用我说?哎哟喂,瞅瞅你那张晒脱皮的小脸,还有那对黑眼圈,拉动物园里就能充熊猫。”   “秦自寒又不是瞎子,能瞧不出来?”   因为镇远侯一句话,崔芜把潮星唤进来,往脸上扑了二两粉,好说遮掩住了。   翌日,御驾北上,随行除了镇远侯、三十三名新科进士,更有五百禁军及千余轻骑护卫。   御驾北出雁门,放眼望去是不见尽头的旷野。正值仲春,长草丰茂,每一阵风都撩开温柔弧度,每一口吸入的空气都带着塞外特有的凛冽气息。   离了宫城,崔芜才发现自己有多怀念来去如风的日子,干脆弃了辂车,只骑火锅赶路。那小红马在宫城中憋屈许久,好容易回归荒野,哪有不玩命撒欢的道理?随行禁卫唯恐有失,更是一气追赶。   如此风驰电掣,原本预计三日方能赶完的路程,生生压缩了一半。   天高地迥,偶尔有北归的鸿雁掠过云浪。羽翼降落处,一行人马等候多时。为首之人身披玄甲,极利索地扶刀跪地:“臣秦萧,恭迎陛下圣驾。”   崔芜离着老远就瞧见那道颀长身影,胸口被沸腾热血顶得发烫。她不待火锅停稳就跳下马背,箭步扶起秦萧:“兄长不必多礼,快起来。”   秦萧依言起身,那一瞬崔芜看清他的脸。驻守北境数月,他更瘦了,眼神却愈发锋利,好似出鞘长刀。   崔芜放了心,十分自然地揽过秦萧的手,顺势在他脉门处摸了把。   不错,脉象也很健壮有力,没把她的叮咛当耳旁风。   “来了塞外才知天地广阔,”崔芜挥鞭一指远处,“兄长,可愿陪朕跑一趟?”   秦萧微觉不妥,盖因三州新归治下,虽清理了境内宵小,到底算不得全然安宁。   然而女帝兴致绝佳,他不忍泼冷水,只犹豫了一瞬便道:“荣幸之至。”   两人各自上马,马鞭挥出脆响,一赤一黑两匹名驹离弦之箭般窜出。   眼前是任她驰骋的壮阔山河,身后是形影镌刻心头的男人,崔芜只觉从未有过的畅快,连削面而过的天风都温柔了许多。   她莫名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部穿越剧,女主的姐姐是将军之女,与军中参将相恋,两人最喜欢的就是策马驰骋于苍茫原野。可惜皇权森严,姐姐被选为皇子侧福晋,自此没了笑容,有情人天各一方,至死未曾相见。(1)   直到多年后,姐姐积郁而终,病逝前依然盯着床头将军策马的屏风,怀念着这辈子可望而不可即的海阔天空。   “我不会,”崔芜快意又笃定地想,“我绝不会落到那种可悲又可怜的下场。”   如今她登临帝位,手握权柄,悬在头顶的屠刀稍稍挪开,再不能有人以性别和权势囚她、强她。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两骑飞驰出五六里就放慢脚程,崔芜跑得尽兴,额头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兄长,你可高兴?”   秦萧挑了挑眉。   崔芜:“边陲苦寒,却比京城开阔,你待得可高兴?”   秦萧:“高兴。”   他说的是真心话,于武将而言,所能遥想的极限,不过是驰骋山河间,护一境安宁,或是以身为刃,开疆拓土,留千秋盛名,立万世功业。   崔芜却还格外眷顾他,不仅许他领兵在外,更以燕云相托,存心将收复失地的彪炳功勋留给他。   所谓简在帝心、圣眷隆重,莫过于此。   崔芜却道:“我可不太高兴。”   秦萧瞧着她,见崔芜眉眼舒展,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更兼崔芜自称是“我”而非“朕”,就知她是在撒泼耍赖。   遂压下百爪挠心的意马,好脾气地问道:“陛下因何不快?”   崔芜笑眯眯地:“当然是因为兄长离得远了,没法日日相见。”   秦萧:“……”   他抬头对上崔芜过分灼亮的目光,恍惚觉得心头被烈火舔了一口,那滋味滚烫又心痒难耐,几乎是拿出这辈子所有的城府和隐忍,才压下蠢蠢欲动的心血:“边陲偏远,臣……也惦记着陛下。”   崔芜挑眉:“只是陛下?”   秦萧无奈:“……阿芜。”   崔芜这才心满意足。   两人翻身下马,登上高坡。正午阳光最是热烈,脸颊晒得火辣辣的,崔芜却蛮不在乎,甚至仰起头,让自己沐浴得更充足些。   “在外头时,想着有朝一日定鼎中原,站在无人可及的最高处。真的进了宫城,又开始怀念当初无拘无束的日子,”她望着远处山峦起伏高耸的轮廓,有遗憾,更多却是灼烧的热望,“在宫里,只能看着舆图望梅止渴。非得身临其境,才知山河壮阔,非笔力可及。”   “幽云十六州失于晋帝之手,朕有生之年,必将其收回,令我中原再无隐患!”   秦萧听她改了自称,当即拜倒:“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成就不世伟业!”   然而膝盖还没跪实,手腕忽然被人攥住。那不按常理出牌的女皇陛下使坏一拽,秦萧恰好是半跪的姿态,重心不稳向前栽倒,被早有准备、支楞着胳膊的崔芜接了个正着。   “我知道兄长舍不得我,”她趁机在秦萧耳畔轻声道,“我也舍不得你。”   秦萧心血滚滚而流,又要强忍着不被瞧破端倪,这辈子没试过这般难耐的滋味。   两绺未抿紧的柔发掠过鼻尖,幽香沁人心脾。他仿佛被什么蛊惑了,闭目伸出手,犹豫着回拥了崔芜。   ----------------------- 第283章   两人纵马回程, 禁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崔芜仗着和火锅配合默契,马骑得歪歪扭扭,时不时还从马鞍上倾身薅走一根路边的狗尾巴草, 搔了搔小红马的鼻子。   火锅摇头晃脑地打了个喷嚏,对她愤怒地龇牙咧嘴。   崔芜手欠得很, 掉头又去撩拨踏清秋。踏清秋比火锅更沉稳,倒不至于尥蹶子,只是默默往外兜了两步, 坚决不与这位陛下并肩而行。   崔芜被马嫌弃了, 干脆将注意力放在人身上。乌黑眼珠转了转,猛地挥出马鞭,正卷住秦萧手肘。   秦萧:“……”   崔芜满脑子都是古偶剧里的经典桥段,蛮以为一扯之下,秦帅能像歌词里写的一样“从天而降落在我的马背上”。奈何她忽略了两人间近乎惨烈的体格差,再如何用力拉扯, 秦萧依然稳如磐石, 好似那缠住胳膊的马鞭只是落上的浮尘,随手一拂就能抹去。   他凉凉看着崔芜, 突然翻腕抓住鞭梢, 不过稍一用力,崔芜就如腾云驾雾般。抬头一看,人已落在秦萧马背上。   崔芜满脑子的古偶桥段成了掉转过头的子弹,统统打回自己身上。人在失了平衡之际,下意识想抓住点什么,她胡乱摸索了把,低头发现自己抓住的是秦萧手腕。   秦萧一条左胳膊虚虚护在崔芜腰间,单手握缰依然稳稳当当:“陛下果然是在宫里呆久了, 好容易出来塞外,连体统都不顾了?”   这话固然有数落之意,却也透着两人独处时才有的亲近。这是宫城中不曾有的豁达自在,恰如道旁山泉所化的清溪水,将所有猜疑、芥蒂,以及皇权划出的泾渭疏离彻底冲刷干净。   崔芜:“体统是什么?能吃吗?”   女皇陛下什么都好,就是长了一张嘴。秦萧在她腮帮处轻拧了把,触手微微皱眉:“怎的抹了这许多粉?”   崔芜:“……”   她一时寻不到合适的理由,索性胡搅蛮缠:“朕乐意,不行啊?”   秦萧危险地眯紧眼,然而远处人影绰绰,不是探究的时机,他遂翻身下马,亲自为女帝牵缰。   随行官员及禁卫等候原地,见武穆王亲自牵马,眼中闪过了然。女帝回了车辂,耽搁大半个时辰的御驾终于入了朔州城,速度却是越来越慢,到最后几乎寸进不得。   崔芜诧异掀帘,顿时惊了,只见道旁挤满百姓,虽是劳苦疲惫、满面风霜,眼神里却不复麻木,带着感激、透着崇敬。   “陛下活命之恩,小老儿无以为报,只能给您多磕几个头。”   眼看御驾前方,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领着家小跪下,崔芜再不能熟视无睹,三两步下了马车,屏退禁卫阻拦,亲自搀起老人。   “老人家,万万不可,朕当不起。”   谁知她不扶还好,这一现身,周遭百姓跪了遍地,放眼望去满是乌泱泱的后脑勺。   “谢陛下活命之恩!”   “当今天子是神女降世,拯救世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也不知谁带的头,谢恩声好似浪潮,山呼海啸般传遍全城。不独崔芜震撼,随行官员及那三十多位进士亦是怔愣当场,虽自圣贤书上读到过“民心”二字,却是今日方知,何为民意如潮、不可抗拒。   崔芜好说歹说,总算把老人搀起,回眸不经意间与秦萧交汇。   后者微微含笑,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崔芜心中默叹,暗道这一遭是沾了兄长开仓放粮的光。   她不忍辜负秦萧心意,即便是政治作秀,也得把戏唱完:“晋帝无能,割让燕云,令我百姓饱受异族欺压之苦。”   “今日收复三州,乃武穆王之功,亦是上苍垂怜。朕为天子,愿在此立誓,凡朕在位一日,绝不让我百姓有冻馁之患,受饥荒之苦!”   或许数百年后,理学的登峰造极为世间女子扣上一道不堪重负的枷锁。但在这个时空,饱受战乱摧残的百姓无所谓礼教,更不在乎男女。   于死亡线上挣扎的蝼蚁而言,“吃饱穿暖”四个字重于一切。   这一刻,女帝就是天命所归,民心所向。   禁卫好说歹说,勉强开出一条道。女帝亲自搀着老人,随人流缓缓而行。此举无疑是危险的,万一人群中有铁勒探子,趁其不备暗中下手,实在防不胜防。但明眼人也看得出,气氛铺垫到这份上,劝说女帝返回车辂更不现实。   正犯难之际,只见众目睽睽之下,武穆王坦然下马,从另一边搀住老人。举动看似自然,实则不着痕迹地侧过身,将可能隐藏祸患的人群拦阻在身后。   “前路遥远,”他意有所指道,“臣与陛下同行。”   崔芜回以一笑。   一个时辰后,御驾艰难地进了府衙。第一时间呈送案头的并非茶水点心,而是按类归总的簿册名录。   崔芜翻开厚厚的名册与府库账目,耳听得秦萧道:“时间仓促,臣尚未来得及清丈田亩、绘制鱼鳞图,请陛下恕罪。”   崔芜心中暗叹,真心实意道:“兄长辛苦了。”   秦萧摇头:“不及陛下万一。”   朔、寰、云三州新下,暂由军方代管,但崔芜心知此非长久之计。一则,铁勒如今无暇他顾,待得腾出手,反扑是迟早的事。届时驻军疲于迎敌,未必有精力治地。   最要紧的是,三州久在铁勒治下,乍然回归,势必要磨合一二。   是以,从朝廷派遣官员是最合适的安排,只是……派谁呢?   崔芜瞧着手上的进士名录,嘴角勾笑。   这不是巧了?   三十三名进士,不可能全部外派,择选几名应急还是没问题的。虽说君要臣死不得不死,崔芜还是给了他们选择的机会——北境苦寒,条件更是恶劣,万一父母官没有充足的心理准备,或是不甘不愿,凡事敷衍将就,那可得不偿失。   询问结果,三十三人倒有一大半愿意留下,也许一开始并不情愿,然亲眼目睹民心所向,由不得人不心生触动,进而提出一个深叩灵魂的问题。   我能给这个世道带来什么?   我能在这个世间留下什么?   我苦读十年、科举及第,除了功名利禄,还能不能得到一些更长久的东西?   当我发摇齿落之际,回首这一生,能不能对着自己说一句问心无愧、不悔初衷?   每个学子初出茅庐时,大约都有过“为万世开太平”的志向,只是这世间的诱惑太多,需要权衡的利弊也太多,权衡着、思量着,不知不觉就陷入“得失”的窠臼,忘了走上这条路的初心。   幸好,此时的新科进士初出茅庐,尚未来得及经历灵魂鞭打,又被治蝗一役激发斗志,正是摩拳擦掌大展拳脚的时候。   逐月亦是其中之一。   她单独求见女帝,自请留在北境。   “微臣不才,愿效仿陛下昔年,抚民生、安民心,还百姓一方朗朗乾坤。”   言罢,郑重顿首。   崔芜沉默片刻,将人拉起。   “你有这个志向,自是好事,”她说,“但你须知,抚民生、安民心,六个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   “此地气候苦寒,物产亦不丰足,不比京中风和日丽、锦衣玉食,你一女子外派在此,孤苦伶仃、吃糠咽菜,可忍得?”   逐月不假思索:“微臣忍得。”   “此三州虽归入大魏治下,隔壁就是铁勒人,未来几年少不得受胡骑侵扰,说不好哪一日就城破殉国。”   “你真不怕?”   逐月主动请缨,当然思量分明:“微臣血肉之躯,焉能不怕?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微臣出身寒微,受尽人间苦楚,以己度人,实不想再有女子与微臣一样身陷火坑,纵然气力微薄,能救一个是一个。”   “再者,北境虽苦,却也百废待兴,恰如一张白纸任我作画,倒比鱼米富庶之地少了许多桎梏。”   “是以,臣愿留下,望陛下成全。”   话说到这份上,崔芜明了逐月已然下定决心,不再多劝。   “你既想好了,朕自会如你所愿,”她摁着逐月肩膀,惊觉比刚认识她那会儿,似乎坚韧了不少,“既然决定留下,就不必再有顾虑,放手去做吧。”   逐月大喜:“臣谢陛下恩德。”   崔芜斟酌了三十三名进士的去留,草拟了一份名单。待要再看簿册,忽然心念微动:“兄长在何处?”   彼时侍奉在侧的只有潮星。闻言,她屈膝道:“想必是在安排晚间值守与护卫轮班。”   崔芜失笑:“这些事交与旁人就是,何必他亲自操劳?去把他寻来,朕有要事商议。”   秦萧来得很快,进门就要叩首:“臣秦萧,叩见陛下……”   话没说完,被崔芜扯着衣袖薅起来。   这会儿没外人,女帝终于能放任目光肆意流连,确定他神光内蕴、气色红润,方道:“脱了外袍,去榻上坐着。”   秦萧:“……”   他听闻女帝传唤,原以为是与三州布防有关,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饶是心性老成,也不由愣在原地。   崔芜从箱笼中翻出医药箱,回头见秦萧神色犹疑,便知他会错了意:“……我与兄长看看旧伤。”   秦萧恍然,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第284章   后院正堂, 潮星悄然退下,临走不忘掩上房门。   屋里霎时静下,良久, 只听角落“啪嗒”一下,是水珠滚落铜滴漏。   秦萧解开腰带, 除了外袍,仅着一身中衣坐于榻上。那边崔芜洗净了手,先拉下衣襟瞧了肩头旧伤——倒是不曾复发, 只留下一条淡淡的痕印, 上臂位置却多了一道血痂,瞧着还很新。   崔芜皱眉:“怎么又伤了?”   秦萧不当一回事:“夺云州那日,城楼万箭齐发,不留神被流矢擦了下。也是臣运气不好,偏巧此处是铁甲连接部位,防护不严密, 这才留了痕迹。”   崔芜不满:“怎么倪章来见我时一字不提?”   秦萧闭目, 放任自己沉溺于此刻的温情相对:“是臣不让他说的。原也不是什么要紧伤处,何必扰了陛下心思?”   崔芜仍有不满, 却知秦萧是为自己考虑, 遂忍下了。   “怎么处理的?说给我听听。”   秦萧自觉无甚紧要,但崔芜想知道,他便细细说了:“先以酒精清洁消毒,再敷上阿芜所赐的止血药粉。”   “伤处本就不深,陛下再晚来两日,都该收口了。”   崔芜听出秦萧调侃之意,不太高兴地“哼”了一声。   却还没忘正经事,用自制的听诊器扣于秦萧胸口:“吸气, 默数五个数,再慢慢吐出。”   秦萧依言照做,任由崔芜手掌抵住前后要心。   “很好,再来一次。”   秦萧默默吐息,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崔芜脸上。无论有多少心猿意马,崔芜看诊时都是全神贯注,是以烛光之下,无论是眉目如画……还是被脂粉强掩去的苍白憔悴,都分毫毕现地暴露在视野中。   秦萧蓦地惊觉,比起大半年前,崔芜消瘦了许多。本就不是丰腴体态,再被蝗灾煎熬去一层,简直有些形销骨立的意思。   他手指捻动了下,很想摸摸她的脸颊。   到底忍住了。   崔芜毫无察觉,半晌收了听诊器:“肺部杂音基本干净了,这阵子还咳嗽吗?”   “好多了,”秦萧回过神,应道,“初云天天盯着臣喝润肺汤药,每晚刚过亥时就催臣歇下,养了这些时日,夜里几乎不怎么咳嗽。”   崔芜很满意:“兄长一身伤病,泰半因思虑过重而起,本就该规律作息。”   又问:“肩膀呢?每逢阴雨天,旧伤还疼吗?”   “也不如何疼了,”秦萧下意识摸着自己右肩,“只有些微微发酸,一直按照阿芜的方子热敷熏洗,病根都快断了。”   崔芜替秦萧揽好衣襟,又仔细探了脉息,嘴角浮起笑意:“确实大好了,之前的药方可以停了,回头我开个温补的方子,剩下的就是耐心静养。”   “至于兄长肩伤,还需按原来的方子熏洗热敷,”她有想到一桩,“对了,军医可有为兄长施针?”   秦萧:“若是在营中,都按时施了。只我有时领兵巡察,便顾不得了。”   崔芜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兄长当初伤及筋骨,如今虽好多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否则很容易落下病根。”   她取出针囊:“来都来了,我为兄长用针吧。”   秦萧:“……”   刚套上的外袍,白穿了。   这回连中衣一并褪去,肌肉流畅的上身一览无余。不必崔芜发话,他自行卧下,精光四射的眸子缓缓阖上。   崔芜这一套针法下过上百回,早已熟极而流,甚至能分出心神,将每一寸轮廓细细勾勒过。   肩膀磐岩横阔,是武将的模样。腰身却铁铸收束,一只手能合拢过来似的。   “比之前好多了,但还是瘦,”崔芜想,“可惜战事吃紧,没时间给兄长细细调养。”   幸而此次重逢,秦萧眉宇舒展,似是多年积郁去了大半。只要病根没了,伤病也好,虚劳也罢,总能调养过来。   崔芜留针一刻,再拔出时,秦萧毫无反应。   竟是睡着了。   崔芜有些惊讶,秦萧不是放松警惕的性子,领兵多年,他习惯了无时无刻不绷紧一根弦,睡觉都要将佩剑放在枕边。   再仔细端详,这人不仅瘦了,眼窝也微微凹陷,显然这阵子没少耗精神。   崔芜叹了口气,一个没忍住,用指尖拨弄了下那人浓密如丝绒的睫毛。   秦萧居然没醒,只皱了皱眉,将脸藏进枕头里。   崔芜险些喷笑出声,谁能想到悍勇骁利的大魏军神,睡着了竟是这般乖巧可人?   她偏头观察一会儿,见秦萧睡得香甜,实在不想吵醒他,遂拉过软衾将人盖好。   末了没忍住,总归屋里没外人,只得自己与一个睡着的秦萧,于是放心大胆地低下头,在他额角处亲了亲。   秦萧一开始只想闭目养神,奈何崔芜身边太舒服,太叫人放松,不知不觉真睡着了。   期间听到脚步进出,隐隐有说话声传来,仿佛是哪里的官员议事。但他醒不过来,意识沉入睡梦,就像被柔软的泥潭包裹,每一寸肌肤、每一分神魂都沉溺其中,说话和脚步声便隔了一层。   待得迷迷糊糊醒来,已经是一个时辰后。帐外暮色四合,帐内点起烛灯,秦萧有一瞬没回过神,恍惚以为还在梦中。   他裹在软被里翻了个身,含混问道:“什么时辰了?”   屏风外,崔芜正对着簿册清算账目,算盘珠子劈里啪啦作响,突然停住。   她起身掀帘,笑眯眯地探进一个脑袋:“刚过未时正。睡得可好?”   秦萧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陛下如何不叫醒臣?”他翻身坐起,有些懊恼,“臣失仪了。”   崔芜难得见他显露情绪,稀罕得不行。   “兄长这两日没歇好吧?虚火有些旺,”她捞过外袍,披在秦萧肩头,“见你睡得香甜,不忍心吵你。”   秦萧知道崔芜性情,不跟你来虚的,她说让你睡,就是真心实意地要他多睡会儿。   可三州新下,庶务繁多,连一国天子都在清算账目,他这个三军主帅怎好偷懒?   “要睡也该是阿芜多睡儿,”他叹息道,“前阵子忙着治蝗,没顾上歇息吧?人都累憔悴了。”   “还不让我知道——以为秦某是瞎子,抹上厚厚一层脂粉,我就看不出来了?”   崔芜:“……”   她脸都刷成墙板了,这都瞧得出来?   这人上辈子属老鹰的吧!   “兄长还好意思说我,”崔芜无法反驳,只得反将一军,“你对着镜子照照,自己不也是老大一对黑眼圈?”   “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还打算天天熬着?什么时候把好容易调养回来的底子熬没了,什么时候罢休?”   这两位各自拿住对方把柄,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终于意识到这场争执继续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遂不甘不愿地偃旗息鼓。   崔芜沉默一会儿,揉了揉鼻尖:“晚食备下了,兄长用饭吗?”   天子亲自递台阶,秦萧再如何满心没好气,也没有不就坡下驴的道理。   “……用,”他面无表情地说。   北地不比京中富庶,崔芜也没有劳民伤财的打算,食材挑当地现有的,难为御厨置办了一桌瞧得过去的菜色。   清炖羊肉,爆炒羊杂,时令野蔬,以及两碗热腾腾的鸡汤面。   还各自卧了一个荷包蛋。   秦萧不挑吃食,埋头喝了两口鸡汤,方想起来问:“怎的想起吃面了?”   崔芜好些时日没跟秦萧一起用饭,见他吃得香甜,自己也胃口大开。   “兄长还问我,”她低头西里呼噜,“忙得连轴转,正经日子都不记得了?”   秦萧心头微一“咯噔”,第一反应是疏漏了重要事宜。   然而他仔细梳理过一遍——驻军布防、安抚民生、清理府库、归宗簿册,似乎并未落下什么,遂不解反问:“秦某不记得什么?”   崔芜无语地看着他:“今儿个是四月十六……兄长以为我紧赶慢赶,生生赶在今日入城是为了什么?”   秦萧微微讶异,他是真忘了。   四月十六,他的生辰。   有那么一时片刻,秦萧不知说什么好,不是不清楚崔芜待他上心,却没有哪一回如眼下这般百感交集过。   像是一只大头蚊,在心窝软肉处狠狠叮了口,既酥且麻,又软又涩,颤巍巍地震荡不休。   他默默回味片刻,用看似平淡的套话压下五味陈杂:“确实忘了,还是阿芜记性好。”   生辰这玩意儿,如果不当回事,也就是个普通日子。非得有人记在心上,以近乎仪式感的方式赋予它特殊的意义,才能从一众流水样的“日子”中脱颖而出。   可人活一世,与山禽走兽的区别,不就在于这点“意义”吗?   崔芜没想这么多,只得意于自己“未曾错过”,为秦萧夹了快羊肉:“羊肉温补,兄长多用些。”   秦萧还了她一只炖得脱骨的鸡腿。   他挑了两筷面条,自觉比方才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忽又想起一事:“说来,秦某与阿芜相识多年,还从没问过,你的生辰是哪一日?”   崔芜手中筷子顿住了。   她从未对人提及生辰之事,登基之后,礼部侍郎曾婉转问过两回,都被她借着“百废待兴不宜铺张”的由头敷衍过去。   因为她不知如何回答。 第285章   崔芜是魂穿, 生辰按说应以原主的为准。但原主生辰于她而言,实在不是什么值得怀念的日子,盖因她十五岁及笄当日, 非但被逼着接客,还因为阳奉阴违, 结结实实挨了三十鞭子,关进柴房整整三日,险些没扛过来。   亏得那家妓馆于江南暴乱之际被人烧了, 否则以大魏女帝今时今日的心性手段, 老鸨逃不过凌迟之刑。   崔芜不想将原主生辰当作值得纪念的日子,却也不想如打发礼部官员一样,随便敷衍秦萧。   他于崔芜,终究是不一样的。   “……八月十六,”她思忖许久,终于答了, “听说是个酷暑日子, 我……娘亲为了坐月子,生生捂出一身痱子, 为此没少埋怨我。”   秦萧极犀利地眯起眼。   若他没记错, 崔芜生母在她出生没多久就撒手人寰,如何坐完月子,又怎可能埋怨襁褓中的婴儿?   况且八月中旬,秋风渐起,即便是江南也该有了凉意,怎会捂出一身痱子?   这些疑问纠缠心头,几度想刨根究底,又被秦萧强行压下。   也许是他想多了, 总觉得这一晚的崔芜与平日不同,眼睛里压着太多、太沉重的东西,叫他不敢轻举妄动。   秦萧稍一沉吟,果断避重就轻。   “从未听阿芜提及生辰,即便万事从简,也不至于谨慎至此,”他温言道,“今岁生辰,想要什么礼物?”   崔芜果然转了心思,乌溜溜的杏核眼不住眨巴:“要什么都成?”   秦萧颔首:“只要秦某能做到。”   换言之,上天入地生孩子这种奇葩要求,就不必开口了。   崔芜笑眯眯地:“若我要兄长往后年年陪我共度生辰呢?”   秦萧捡了筷羊杂:“有何不可?”   崔芜“切”了一声,撇了撇嘴。   “答应得倒是痛快,”她没好气地想,“谁知道八月什么光景?”   不是她信不过秦萧,而是他们都清楚,乱世之中,瞬息万变。随便一场战事,就能将秦萧拖在北境,指望他说话算话,不如指望老天多降几场雨来得靠谱。   这一日是武穆王三十一岁生辰,没有张灯结彩,没有大肆操办,只有一顿家常便饭,和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   秦萧却觉得心满意足。   “这样就很好,”他想,“往后每年生辰,只要有她陪我吃一碗长寿面,就足够了。”   他不奢求更多,有时求的太多,反而连手里的都抓不住,得不偿失。   看看他那个刚愎自用的父亲,还有江东孙氏的下场,就明白了。   女帝北巡固然有政治作秀的成分,但作秀也分“走过场”和“下血本”。除了第一日的万人空巷,自翌日起,随行医官在城中设了数个“义诊点”,专门给患有病症的贫苦百姓看病。   崔芜微服上瘾,问医官借了一身白大褂,也混进义诊队伍——幸而此行原有女医,各人又戴着面罩,倒也不算打眼。   她看诊的第一个对象是六七岁的男童,咳嗽、胸闷,还一直卡痰。崔芜把了脉、问过症,断定是痰热肺炎,开了桔梗甘草汤。又见娘俩穿着破旧,估计没闲钱买药,遂自掏腰包,给了孩子母亲一个小木牌:“每日早晚两回,凭这个木牌来这儿领药,若是自家熬不了,搁这儿熬也成,总之别耽搁了孩子病症。”   那妇人原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没成想崔芜不仅看了病,还替她出了药钱,一时感激涕零,恨不能跪地磕几个响头。   崔芜怕了古人的磕头礼,赶紧把人薅起来,想了想,又从荷包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的红糖,塞给那瘦骨伶仃的孩童:“这是糖块,回去后拿鸡子炖了,给孩子补补身子。”   当娘的连连答应,千恩万谢地走了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崔芜的义诊点前排起长龙。有人千恩万谢,有人惶恐不安,还有人跪地磕头嚎啕大哭,又被严阵以待的禁卫拖到一边。   不远处有座二层小楼,是城中数得着的酒楼,向南窗户推开半边,就能望见崔芜所在的义诊点。   秦萧亲自张弓,箭头一直瞄准那跪地痛哭的干瘦男人。直到他嚎脱了力,被禁卫搀到一边,方收了弓弦。   一旁的颜适长出一口气,口中抱怨道:“陛下也是,命医官诊治已经足够施恩,何必亲自下场?累得咱们担惊受怕,唯恐有闪失。”   秦萧听不得非议天子,冷冷睨了他一眼。   颜适一时失言,忙自己捂住嘴。   “你以为陛下不明白这个道理?”秦萧说,“她本可以安坐京城,风吹不着,雨打不透,热了有冰鉴,冷了有炭盆。至于边陲诸事,自有咱们跟地方官打理,何必非得吃这个苦头?”   颜适就是这么想的,眨巴着眼等下文。   “一年两年,或许可以。三年五年,也没什么问题,但是十年八年呢?二十年?三十年?”秦萧看着不远处被百姓簇拥的崔芜,沉声道,“高高在上久了,会忘记泥里的蝼蚁是什么样。就好像塑了金身、端坐莲台的菩萨佛陀,不会在意肉体凡胎的悲欢苦痛。”   “陛下不想让自己变成那样,所以她要时常出来走走、看看。惟其如此,她才知道百姓缺什么,要什么,想什么,怕什么。”   “凡事最怕纸上谈兵,用兵是这样,治国理政也不外如是。”   颜适品着这话,好像有所感悟,又生出更多疑问。   这时,队伍排到一个瘦小的少年。他上前揪住崔芜衣袖,就要把人拖走。   秦萧刚收起的强弓再度张开,凝眸片刻,突然“咦”了一声。   颜适也认了出来:“这不是咱们放粮那天,第一个领粮食的孩子?”   另一边,突然冒出的少年令禁卫如临大敌,只听“呛啷”骤响,五六把长刀同时出鞘,架于少年颈间。   一只手就在这时伸来,挥退禁卫。崔芜弯腰扶起被人摁跪在地的少年,替他拂去额角尘土:“可是你家里人得了重病,过不来?”   她一句话说中关键,少年拼命点头。   “求你……救我娘,”他官话说的不是很利索,连说带比划,“生病,起不来床。”   崔芜拍了拍他肩膀,回头吩咐道:“寻人替我的班,我跟这孩子走一趟。”   护卫的殷钊顿时急了:“陛……您不能亲自去,万一有诈怎么办?”   “我又没说一个人去,”崔芜道,“点一队禁卫,带着药材粮食,跟我一起过去。”   殷钊这才没话说。   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人群生出些微骚动,很快又恢复平静。新的医官顶替了崔芜位置,女帝本人则由十余名禁卫护持,跟着少年往家走去。   中途拐过街角,只见秦萧带着颜适等候在侧:“阿芜若不介意,秦某陪你同去。”   崔芜自无不允之理:“有劳兄长了。”   少年久在胡人治下,不是很清楚“武穆王”这个爵位意味着什么,更不明白称呼秦萧一声“兄长”是多重的分量。但他知道这两人都是“大官”,有他们在,也许自己重病的母亲能救回来。   他兴高采烈地冲进小屋,扑到床前,用当地方言连着叫了几声“娘”。   床上静悄悄的,没人答应。   崔芜紧跟着进屋,第一口吸进空气中的灰尘,差点呛咳起来。她用手捂着鼻子,过了片刻方适应过来,只见这是一处典型的贫苦人家居住的小屋,木头桌子坑坑洼洼,条凳瘸了一条腿,用垒起的石头勉强支撑。   屋里不知多久没透气,弥漫着一股……属于尸体的腐朽气味。那孩子的母亲躺在破烂铺盖里,脸色青白,颧骨高耸,已经去了有一段时间。   崔芜搭住她冰冷僵硬的手腕,对秦萧摇了摇头。   太迟了。   秦萧微露恻然。   人已经死了,能做的唯有打理后事,以及安顿好孤苦伶仃的小少年。但少年拒绝接受事实,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崽,疯狂攻击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咬、抓、推搡,总之不允许他们靠近母亲。   “我娘没死,没死!”他眼睛赤红,带着哭腔说,“不许你们带她走!不许!”   崔芜理解他的心情,如果可以,她也想给少年与亲人告别的时间。可如今是农历四月中旬,天气渐热,尸体拖着不下葬,很容易生出疫症。   到时,死的就不止一两个了。   电光火石间,她对秦萧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闪电般欺至少年身后,一手刀劈中他后颈。   少年软软滑落,被早有准备的禁卫接了个正着。   “尸体挪去城外,寻个合适的地方安葬,墓穴挖深些,最好能撒些石灰,”崔芜本想直接火葬,见那少年实在伤心,又有些不忍,退而求其次道,“墓前立碑,姓名先空着,等这孩子醒来再填。”   殷钊答应了。   崔芜揉了揉眉心,压下心中感慨:“……回府衙吧。”   闹这么一出,有心人看在眼里,猜也能猜到她的身份。此时回义诊点非但起不到“微服”的效果,反而容易引发骚乱。   回府衙,她还可以做很多事。 第286章   崔芜用了整整一个月梳理北境诸事。   首先是地方官员, 几乎全部换过,除了自愿留下的十多名进士,又从京中紧急调了一批。   然后是民生, 失地复归,施恩自是第一位, 是以免除三州三年赋税,又调了南边的粮种和各项物资,力求用最短的时间恢复社会经济、安定人心。   最后才是驻防, 之所以排在最后, 不是说这事不重要,而是这最重要的一项有秦萧替她分担。   当女帝三宿没睡,拉着智囊团理顺了安民诸策,秦萧的布防折子也递到案头。   层次清晰,条理分明,如何驻军、如何布防、任用何人驻守何处、外敌来袭如何应对, 全部考虑周详。   崔芜看了三遍, 自觉挑不出漏洞,非常果断地准了。   至此, 她完成了北巡的所有目标, 可以启程南归。   但在走之前,还有一个小小插曲。   彼时崔芜熬了三个通宵,好容易得了空当,在临时寝殿睡了个天昏地暗。从旭日东升到暮霞初上,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要水喝。   潮星正候在外间,听传立刻端来热茶——不是费时费力的煎茶,以女帝自己蒸馏的新鲜花露为底, 兑上蜂蜜和各色饮子,就是风味绝佳的花露茶。   崔芜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那厢潮星觑着她眼神清明了,将武穆王与镇远侯奏请南归之事禀明。   “是该回去了,”崔芜打了个哈欠,“此番连下三州,原该好生犒赏三军,只是被治蝗耽搁了。”   “等回了山西境内,欠的债也该补上。”   说着,她站起身,本意是要吃食,谁知睡太久,已经有了低血糖症状,膝弯一软,身不由己地栽跪下去。   潮星吓了一跳,唯恐受了当朝天子一跪,赶紧让到一旁,使出吃奶的力气搀住崔芜,口中道:“陛下这是怎么了?可要传女医瞧瞧?”   崔芜扶着她,吃力地坐回桌边:“没事,就是睡多了,肌肉没缓过劲……有没有吃的?不拘什么,能填饱肚子就行。”   潮星转移了注意,答应着去了。   因着女帝下榻,府衙厨房单匀出来为圣驾开伙,一日十二个时辰,总有茶水点心备着。潮星去了片刻,端回一碗馄饨鸡和当地特有的黄米糕。崔芜实是饿极了,也没看清是什么,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潮星瞧着好笑,又有些惊讶,盖因女帝的吃相太凶狠,活脱脱饿死鬼投胎。转念一想,这位睡足一日,期间粒米未进,与饿死鬼差不了多少,好笑又转为心疼。   “陛下慢些用,”她劝道,“可要奴婢再下碗面来?”   崔芜吞了三个馄饨,胃里火烧火灼的煎熬感缓和不少,遂摇了摇头:“不用,我吃这些足够了。”   又捡了块黄米糕,与后世的凉糕有些相似,只没那么精细,吃到嘴里软糯微甜,饱腹感很强。   碳水这玩意儿,盛世遭人嫌弃,各个叫嚷着“减碳降糖”,乱世却成了救命的良药。崔芜一碗馄饨并两块糕点下肚,濒临跌穿的血糖徐徐回升,终于回到安全范畴。   “去请武穆王和镇远侯吧,”她说,“回程怎么安排,还得和两位爱卿商议一二。”   潮星答应了,却没立刻出去,而是道:“陛下可记得您救回来的那孩子?他一直想给您磕个头。”   崔芜真忘了,她要操心的事太多,与之相比,一个小少年实在微不足道,只能往后排。   但潮星一语提醒,她突然意识到,这少年失了母亲,若不安顿妥当,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乱世之中可是离死不远。   “磕头就不必了,问问他,还有没有亲戚可投?若没有亲眷照顾,愿不愿意来府衙寻份工做?”崔芜思忖,“哪怕是跑腿打杂,只要供应三餐,每月再给几吊薪酬,也够他过活了。”   潮星欲言又止:“陛下的心意是好的,只是……您还是先见了人,再当面问问他的意思吧。”   她这般吞吞吐吐,倒是勾起崔芜好奇,当下如她所言,将人唤了来。见了面,崔芜大吃一惊,只见眼前“少年”梳洗干净,黝黑肤色褪去不少,再换上小袄襦裙,扎双螺发髻,哪里是什么少年?分明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   她似乎很不习惯这身打扮,笨手笨脚地拎裙摆跪地,“砰砰”磕了好几个响头。   崔芜被她磕得心肝肺一通乱颤,赶紧将人拉起来,第一反应是检查她后颈——怕秦萧当日出手太重,留下后遗症。   万幸武穆王功夫精湛,力道拿捏得分毫不差,并没有任何痕迹。   崔芜松口气之余,又犯了难:既是姑娘家,可不是安排做工能轻松打发的,盖因世道待女子犹为苛刻,一个失了双亲家族庇佑的年轻姑娘,不被生吞活剥了才怪。   “你……可愿随朕回中原?”崔芜试探着问,“朕身边还缺女官,入宫虽然辛劳,总是衣食不缺。”   “不愿入宫也无妨,太原府惠民药局还缺人,你若能沉下性子学医,来日立有功勋,还能得品级封赏,也算光荫门楣。”   少女并没有完全理解她的意思,但这不妨碍她知道崔芜是“好人”。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嫌弃她的贫穷,鄙夷她的肮脏,愿意跟她回家医治母亲,还不计前嫌地将无意冒犯的自己带回府衙,照顾了这么久。   “我愿意,”她用浓重的方言口音艰难回答,“我……跟你回去。”   她没有父亲,她的母亲被铁勒人奸污,这才生下了她。自记事起,充斥在母女俩身边的只有谩骂、蔑视、嘲笑,母亲不想她步自己的后尘,将她作男孩打扮,又把一张脸涂得黝黑。   但这并非长久之计,她迟早要用真面目应对这个世道。   她必须为自己谋个出路。   崔芜欣慰一笑。   “甚好,”她问,“你有名字吗?”   少女点了点头。   “燕子,”她张口就答,“我阿娘说,燕子在别人屋檐下作窝,不用受风吹雨打,好得很。”   崔芜:“……”   她从这个接地气的名字里,听出一个母亲对女儿最朴素的心愿。   平凡,安稳,无冻馁之忧,不受人欺凌。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崔芜沉吟,“往后,就叫你新燕吧。”   她转头吩咐潮星:“这孩子还小,不必正经当值,先跟着你学学规矩,等上手了再说。”   潮星笑道:“陛下要留人,总得安排个正经差事吧?”   崔芜想了想:“正好棉花糖和高粱米越大越爱闹腾,身边少不了人,就让她专职照顾吧。”   潮星这才应下。   三日后,御驾启程南归。如来时一样,百姓夹道相送,前路水泄不通。   崔芜无奈,却也不愿驱赶百姓,只得命殷钊率禁卫开路。   与此同时,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我一定会回到这片土地,”她想,“希望下次来的时候,它已重新焕发生机。”   三日后,御驾入雁门,山西布政使公孙真领境内文武迎候。   真正要紧的政务,女帝北巡前已然处置妥当,眼前最重要的只剩一样。   犒军。   一月之内连下三州,即便占了铁勒内讧的便宜,依然是不世功勋,足以留名青史大书特书。   更兼武穆王亲自领兵,自是如何隆重都不过分。   然崔芜和秦萧都不欲过分奢靡,商议到最后,除了各人应得的封赏,也不过是朝廷出资买了百十来头牛羊,办一场烧烤盛   宴,三军同乐。   这是大魏立朝以来最振奋人心的一场大胜,正好借此提振士气,纵然是治军极严的秦萧也没有异议,放任兴致上头的女帝从花门楼调来一大车美酒。   只是私下里叮咛她:“陛下酒量有限,应个景就成,莫要贪杯。”   崔芜:“知道了,真啰嗦。”   秦萧:“……”   他这辈子得过无数评价,却还是头一回被人嫌弃啰嗦,脸色阴晴不定了好一会儿,最终简单粗暴地伸出手,拧住女帝两腮左右拉扯。   当晚,军营空地立起巨大篝火,除了奉命镇守三州的史伯仁,此次大战中立有功勋的将领一个不少,全都聚集于此。   崔芜嘴上嫌弃,还是将秦萧的劝告听了进去,酒碗看着吓人,里头其实是玫瑰露,没什么酒味,与糖水差不多。   “此次收复三州,全赖各位将军戮力同心,朕敬诸位一杯!”她将快有自己脑袋大的酒碗端起,直瞧得秦萧心惊胆战,“干!”   然后一仰脖,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   豪爽大气的君主,谁不喜欢?尤其这位以女子之身一统乱世,铁腕决夺出兵果断,方有如今连下三州的盛景。   即便一开始曾有微词,如今也只余心悦诚服。   “臣敬陛下!”   “今日不醉无归!”   钵盂大的酒碗碰撞在一起,清澈酒液四处飞溅。秦萧再一回头,崔芜酒碗早已满上,他不知那是低度数的甜米酒,只以为女帝打算拿命来拼,赶紧起身。   “臣蒙天子恩德,在此立誓,有生之年必收复燕云,以报陛下,壮我大魏!”   言罢,满饮碗中酒。   众将自是拍手叫好,本就热烈的气氛无以复加。殊不知高居主位的女帝瞧着武穆王,眼神逐渐意味深长。   不知不觉,心弦像是被人拨动,不轻不重的“铮”一声响。 第287章   满打满算, 自秦萧提兵北上已经过去大半年,除了秦萧生辰当晚小聚片刻,崔芜还不曾有机会与之独处。   此刻篝火辉煌, 人声鼎沸,女帝的目光却如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 独独落在武穆王身上。   看得出来,这半年多,秦萧人虽奔忙, 心境却开阔了不少。以往总是时隐时皱的眉头彻底舒展, 人虽瘦,身姿却挺拔如松,猿臂蜂腰,兼具美感与力量感。   垂眸饮酒时,睫毛勾勒成浓密一线,像一把乌黑小扇, 时不时在女帝心头“扑腾”一下。   勾人!   崔芜莫名喉头发干, 闷头灌了一大口甜米酒。   同样盯着秦萧的还有一人——这一晚庆功犒军,未得外派的新科进士也在其列, 其中就有卢清蕙。   她与逐月不同, 后者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她却有父母族人,不敢任性。是以虽然动心,还是不曾请愿留下,随御驾回到雁门以南。   此刻,她亦目光灼灼盯着秦萧,脑中不期然回想起多年前, 两人于京郊初见时的情形。   彼时,铁勒流卒凶悍异常,虽只三五之众,却纵马冲散家仆,将马车里的她一把薅出,置于马背,大笑着驰远。   她听到母亲的哭喊,也听到家仆的慌乱呼号。她手足并用地挣扎,却如何与人高马大的铁勒人抗衡?   就在这时,她听到马蹄疾驰的声音,风声呼啸过耳,下一瞬,一切静止。   鲜血四散飙溅,方才还不可一世的胡虏栽倒,一只手将她提过,稳稳放落另一处马背。   她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副陌生面孔,从所未见的风仪俊美。   许是刚见过血,眉眼暴戾异常,低头看来时又敛去煞气,只余温润端方。   “没事了,”他说,“我送你回去。”   她觉得自己应该害怕,但又不是很怕。他一只手虚虚护着她,指间侵染了血色,她却希望那只手能离自己近一些,再近一些。   她惦记了他许多年,每一晚都在梦里演练相逢时的情形。正因如此,多年后她才能只凭一个照面就认出昔日故人,立刻请求父亲上门提亲。   但秦萧拒绝了,斩钉截铁,毫不迟疑。   她不甘心,在堂兄的撺掇和父亲的默许下布了局,想着木已成舟,总能求得那人谅解,或者,他被她一腔痴情感动,就此接受了她?   却不料被女帝中途截胡。   女帝与武穆侯之间的暧昧,朝野早有议论,卢清蕙怎会没听说?她以为自己做好准备迎接帝王的怒火,事到临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敢直视那双过分冷亮的眼眸。   但女帝并没有处罚她,只是命她参与科举,以此交换卢家全族安稳。   这是给卢家的机会,亦是她的。   卢清蕙明白女帝的意思,她不允许任何人染指秦萧,却也不会因此迁怒。她要让卢清蕙明白,人之一生,漫漫几十年,有的是比男人更美妙的风景。   比如权势。   再比如,以女子之身名垂青史。   这是卢清蕙从所未见的景致,她窥见了那壮阔蓝图的冰山一角,情不自禁地心驰神往。她感激女帝的知遇之恩,却也无法忘记秦萧。   好比这一晚,明知不该,余光却忍不住被那个身影牵动,瞄了一眼又一眼。   随即,她觉出几分异样。   既是庆功,免不了饮酒助兴。几十口酒坛搬上,挨个注入酒碗。许是饮得有些多,秦萧突然扶住额头,身体幅度极大地晃动了下,似要跌倒,又扶着桌案稳住了。   卢清蕙的心倏然揪紧,迟疑着是否应该开口。   然而有人比她抢先一步,主位上,崔芜一直注视着秦萧,自不会错过方才那一幕。   “兄长可是身体不适?”她关切问道,“要不要先行回帐歇息?”   秦萧想说不必,头却晕得厉害,视野像是洇了水的画纸,图景层层晕染,连近在咫尺的人脸都看不清。   他摁着太阳穴,苦笑连连:“多谢陛下关怀,臣告退了。”   然后踉跄着转身,刚摸索着伸出手,自有亲兵扶住,将人搀离宴席。   因是众目睽睽之下,众将又都知女帝关切武穆王,谁都不曾生出疑心。连颜适也不过是嘟哝两句“少帅的酒量何时这般不顶用了”,就撂到一边。   是以,谁也没有留意,那搀住秦萧的亲兵,并非安西军的嫡系,而是出身禁军。   秦府家将却也不是摆着看的,好比倪章,就要跟去照拂。然而他追得着急,没留心初云从另一边过来,两人斜刺里撞了个正着,初云手中羊汤泼到倪章身上。   “对不住对不住!”初云慌忙道歉,用帕子替他擦拂衣袍,“没烫着你吧?”   倪章原还担心秦萧,抬头见着初云,三魂飞走了七魄,整个人都僵住了:“没、没有……”   “什么没有?瞧瞧,都烫红了,”初云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烫伤不是小事,走,跟我回帐。先给你敷药,再换一身衣裳。”   倪章艰难撑起最后一线清明:“可我家王爷……”   “王爷有陛下照看,你操什么心?”初云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在他额头处点了下,“教你个乖,那两位的官司,外人别跟着瞎掺和。”   倪章:“……啊?”   谁跟谁的官司?陛下和王爷咋就有官司了?   没等他梳理明白,已经被初云半强迫地拖走。   秦萧酒量不差,今晚晕得这么厉害,自己也没想到。再次迷迷糊糊恢复意识,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只觉身下软绵绵的,仿佛躺在一张狭窄的床榻上。周围七手八脚,有人松散了衣领,有人拿来湿布巾,为他擦拭脖颈和胸口。   秦萧想要水,奈何口舌僵硬,发不出声音。想屏退侍从,却手足绵软,动弹不得。   他蓦地惊觉,这不是醉酒的症状,倒像是被人药倒了。   可大庭广众之下,又是天子赐宴,谁敢动手脚,谁又能把手脚动到他头上?   答案很快揭晓。   只听风声呼啸,有人掀帘而入,小声催促:“好了没?”   是潮星的声音。   应答声自身旁响起,正是殷钊:“就快了。陛下回帐了?”   “还没,估计得再过两轮,”潮星说,“趁现在,先把王爷送回帐子。你们警醒些,莫让人近前。”   殷钊干脆应了。   秦萧动弹不得,官感却无碍,察觉殷钊动作极快地剥去外袍,仅留中衣蔽体。   随即,一床锦被将他兜头罩住,抬着离了帐子,曲曲折折行了一射之地,重新安置在一处宽大许多的床榻上。   床头有熏香,帐中有冰鉴,两只毛团子腻腻歪歪地爬上床榻,在他手边拱来拱去。   秦萧睁不开眼,却知道这是谁的帐子。   他突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崔芜勉强坐满一个时辰,眼看众将喝高了,开始扯着嗓门划拳行令,这才命丁钰代为主持,自己悄然起驾。   丁钰与公孙真起身恭送,临别前,丢给她一记“你差不多行了,别被人发现”的眼神。   崔芜回了他一记白眼。   她迫不及待地回了帐子,途中被夜风一吹,酒力蒸腾着冲入颅脑,才知自己喝多了。血液在沸腾,肌骨隐隐发热,又有另外一股热力撕扯着脊椎,令她焦灼难安。   “人呢?”   “已经歇下了。”   回话的是潮星,她先一步回帐,早已安排妥当一切:“陛下可要洗漱更衣?”   崔芜点了头。   大帐之侧另有小帐,里头备好热水。崔芜简单沐浴过,又在潮星的服侍下洗了头,里外干净又舒爽,犹不忘含两粒自己配制的香丸去除酒味。   然后她走进大帐,抬手撩开重重纱帘。   床幔已经放下,修长的人影若隐若现。满心焦灼突然尘埃落定,崔芜将两只赖着不走的毛团子赶出帐外,自己翻身上了床,支起一只胳膊细细打量那人。   秦萧无知无觉,睫毛轻轻颤动。   崔芜惬意地吐出一口气,低头吻住他。   ***   秦萧一直想知道半年前的那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没想到真相会在这样一个时间点,以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降临。   之所以会出岔子,还是因为女帝太过怜惜武穆王,唯恐药力过猛伤及身体,比之上回减了两分量。   却不曾想,药力弱了,秦萧元气却足了,此消彼长之下,竟然令他早早醒来。   虽然不是完全清醒,肢体口舌依然麻木,却足够清楚发生了什么。   比方说,当崔芜执住他双手,摁于床栏绑缚一处时,他恍然当初那两道红痕是如何留下的。   心中啼笑皆非,又被不容分说地挑起渴望。肌骨受煎熬撕扯,像是陈旧的丝绸,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不由自主地绷直脖颈,微启的唇齿间逸出叹息。   周遭突然安静,一切动作瞬间停下。旋即,细细的鼻息逼近,似是那人低头端详。   秦萧意识到她在观察自己,遂咬紧牙关,假作沉睡。如此过了片刻,她放心了,亲吻细细密密地落上脖颈和肩头,像是温柔的潮水,一点一滴将他席卷。   接下来发生的,于秦萧是一场荒诞的大梦,梦里有煎熬,有折磨,亦有得偿所愿的靥足。   最后时刻,他像是被抛上浪头,躯体尚在人间,灵魂已入云霄。绑缚住的双手无意识地攥紧床单,他想看清那人的脸,却被岌岌可危的理智提醒,此时睁眼只会让两人都不好收场。   身体如弓弦,绷紧到极致,蓦地松弛。   仿佛坠入温柔的湖水,于下沉中得到安心的沉眠。 第288章   崔芜撩开帐子, 就着盆中清水洗净手心,不忘为秦萧整理好凌乱的中衣。   随即,她单手支腮, 戳了戳他残晕未消的面颊,越看越喜欢, 忍不住凑上去亲了口。   难怪古人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这偷香窃玉的滋味,确实无与伦比。   不如……   没等她想明白“不如”怎样, 忽又回过神, 拍了自己额头一下。   节操呢?   赶紧打住!适可而止啊!   许是受旧事影响,崔芜对男女之事并不热衷,却很喜欢撩拨秦萧。就好像享用宴席,后面的大菜再色香味俱全也无法令她提起兴趣,反倒是前菜和看盘,美味绝伦, 乐此不疲。   理智告诉崔芜, 应该见好就收,现在将人送回帅帐, 神不知鬼不觉。但感性令她撒不开手, 大半年不得相见,好容易亲热一回,实在不忍浅尝辄止。   到最后,还是不曾放弃同床共枕的想法,抱着秦萧手臂,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就一晚,”她想,“大不了, 明日早些起身,趁着天不亮将人送回去,未必有人发现。”   纵然发现了也无妨,就说武穆王饮多了烈酒,半夜发起高热,被她留在帐中照拂一晚,有谁敢刨根究底不成?   崔芜自觉方方面面考虑周全,心安理得地睡去。   却不料,人算不如天算。   秦萧领兵多年,向来警觉,身边又有个活物,很快从沉眠中惊醒。   睁眼的一瞬,他没反应过来身处何地,耳听得枕畔有另一道呼吸声,下意识出了手。   指尖离那人咽喉仅差一线,他突然回过味,忙不迭收了力,总算没叫大魏天子毙命掌下。   此时药力完全褪去,他活动自如,毫无滞碍,脑中迅速闪过昨夜的荒唐与食髓知味,一时不知该气该笑。   恼得狠了,恨不能将安然入睡的女帝从被窝里拖起来,勒令给自己一个解释。却又唯恐戳破这层窗户纸,坏了如今的融洽氛围,日后不好相见,反而得不偿失。   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三缄其口,寻个合适的时机再挑明话头。   一念及此,秦萧翻身躺下,闭眼装睡。   心思一静,他立时察觉身边的崔芜有些不太对劲。   女帝背对着他,身体蜷成一团,双膝曲起抵住腹部,是一个极具“自我保护”意味的姿势。   秦萧曾在许多挨打的奴仆身上看到过类似的姿势,这让他很不舒服。   睡姿还能解释为习惯使然,崔芜的呼吸声却昭示出,她现在的状况很不好。每一次吸气都压抑着颤抖,仿佛正竭力忍耐某种痛楚。   秦萧想要询问,又担心唤醒崔芜会令她尴尬。犹豫半晌,试探着摸了摸她额头。   触手一片冰凉湿润,肌肤被冷汗浸透了。   就在这时,崔芜好似再也忍不住,从齿缝间逸出一记呻吟。   秦萧再不犹豫,拍了拍她肩头:“陛下醒醒……陛下?”   不知是酒力使然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崔芜痛出一身冷汗,偏偏醒不过来。   秦萧这一惊非同小可,残存的酒意化作冷汗,从千百处毛孔渗出。他翻身下床,扯过屏风上的外袍飞快穿戴好,扬声唤道:“来人!”   这一夜是初云和潮星当值,突然听到秦萧开口,两人心口剧震,惊疑不定地互换眼神。   然而秦萧一声比一声紧迫,两人咬了咬牙,做好挨一顿狂风暴雨的准备,欠身进了帐子:“王、王爷有何吩咐?”   却见秦萧坐于床边,正搭着崔芜脉搏细数心跳,口中道:“陛下身体不适,立刻去请医官。”   潮星没料到是这个缘故,短暂的怔愣后,立刻道:“是,奴婢这就去。”   刚一转身,又被秦萧唤住:“务必低调,不可走漏风声。若有人问起,就说……本王昨夜饮多了酒,陛下不放心,请医官开个解酒的方子。”   崔芜素来爱重秦萧,为此没少折腾医官。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潮星答应了,匆匆而去。   医官来得很快,却是个熟面孔。此次女帝北巡,点了十名医官随驾,其中就包括已为太医正的康挽春。   她蛮以为自己要面对一个醉酒发热的武穆王,谁知入了帐,秦萧好端端的,反倒是崔芜卧于帐中,脸色发青发白,显然状况不对。   “陛下半夜发病,似是腹痛难忍,”秦萧用最简短的话解释了,“秦某试着唤醒她,但她毫无反应。”   有那么一瞬间,康挽春脑中闪过疑问:武穆王既然无碍,怎会大半夜出现在天子帐中?   然而不过须臾,疑问被自己压下。康挽春接过崔芜手腕,仔细搭了片刻,问道:“陛下昨晚可曾食用生冷之物?”   秦萧略一犹疑,只听潮星答道:“陛下只用了几块烤肉……倒是所饮米酒都是凉物。”   康挽春不出所料地点点头:“陛下今夜葵水突至,又饮多了冷酒,寒邪内侵,导致寒凝血瘀,腹痛也就在所难免。”   潮星和初云“啊”了一声,万料不到竟是如此,先是面面相觑,旋即将目光投向秦萧。   秦萧早已起身避至屏风后:“既如此,烦请康医官开方,两位女官也为陛下更衣吧。”   他如此配合,潮星和初云自是松了口气,上前替崔芜换了寝衣,又将染血的被褥重新更换。刚将人安置妥当,那边康挽春也开好药方,交与初云:“按方煎药,我先替陛下针灸止痛。”   初云照看秦萧数月,已然清楚煎药流程,一溜烟地奔出去。康挽春取出针囊,数枚银针落下,崔芜原本粗重的呼吸声果然舒缓不少。   潮星先是松了口气,抬眼瞥见屏风后的修长身影,刚落下的心突又悬起。她终于明白初云方才为何抢着接过药方,纵然怵得厉害,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眼看快天亮了……这里有奴婢们照看,王爷可要回帐歇息?”   秦萧睨了她一眼,不冷不热道:“陛下突发急病,为人臣子,怎好不侍奉在侧?”   潮星:“……”   这话其实没大毛病,但联系这两位的“官司”,总觉得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秦萧无意为难女官,转向康挽春:“除了寒邪侵体,陛下可有旁的不妥?”   康挽春犹豫一下,没立刻回答。   潮星顿觉不安,若是崔芜并无大碍,康挽春大可直言,不必顾虑重重。如今这般作态,显见是不甚乐观。   她抬眼看向秦萧,恰好武穆王也正看来,两人目光对视,潮星低头退出帐外。   帐中陷入沉寂,只听得榻上女帝略显沉重的呼吸声。秦萧借残茶提了提精神,开口道:“此处没旁人,医官直说无妨。”   康挽春果然说了实话:“王爷兴许不知道,陛下的身子……一直说不上太康健。”   秦萧并不意外。   虽然崔芜从未谈及自己身体,每每以干劲十足的面貌出现人前,可早在她还是“崔使君”时,许多问题已初露端倪。   好比每到冬日,她手脚总是过分冰冷,饮再多姜汤也暖不过来。   再比如,她虽不吝滋补身体,人却总是不长肉,纤腰束素,盈盈一握,放在诗文里是美谈,换作朝不保夕的乱世,可不是什么好迹象。   “继续,”秦萧微微颔首。   “陛下昔年曾经小产……这事您应该知道,”康挽春说,“彼时未及静养就奔波北上,多少落下病症,只是陛下心境开阔,又精通医术,这些年一直注意调养着,总算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但自陛下登基以来,忙于政务、夙兴夜寐,尤其此次北上治蝗,三两天也睡不得一个整觉。气虚血亏之下,昔日的病症便再压不住,一并发作出来。”   秦萧捏了捏鼻梁。   “照直说,”他平静道,“该怎么调理?”   康挽春不假思索:“静养。从此刻开始,陛下必须静心安神,再不能有所操劳。否则成了症候,说不得会影响寿数。”   秦萧瞳孔骤缩。   这便是康挽春的好处,乡野出来的女医,纵然勉强学得一点人情世故,到了见真章的时候,仍是有一说一客观精确,不会拿一些大而化之的术语忽悠人。   “要静养多久?”   康挽春略作思忖:“最好是半年。”   “不成,”秦萧断然否决,“时间太长易出变故,陛下不会同意。”   康挽春皱眉:“那三个月?”   “还是长了,”秦萧道,“若要静心安神,则朝中诸事须得暂放。时日久了,京中必有猜测,怕是会出乱子。”   康挽春气结:“那就一个月,不能再短了。否则,王爷另请高明吧。”   秦萧背手踱步,下定决断:“此事本王会设法安排,但陛下安危非同小可,牵一发而动全身,还请医官守口如瓶。”   这点觉悟,康挽春还是有的:“王爷放心,下官今晚只是为您开了一剂解酒方子,旁的什么也不知道。”   秦萧微微颔首。   针灸无法治本,却可缓解痛楚,腹痛减轻,崔芜也不再浑身冒冷汗。   秦萧命人端了热水进帐,亲自拧出滚烫的手巾,叠成方块置于崔芜下腹,舒缓而不失节奏感地揉摁。   也许是手巾的热力化开淤血,也可能是外力摁压抑制了痛楚,崔芜终于睡得沉了。   秦萧偏头打量她被冷汗浸湿的眉眼,褪去了清醒时的敏锐犀利,有种无辜的孱弱感。   他听到心口不轻不重的“铮”一下,像是尘封的琴弦,被国手弹出声响。   然后低下头,亲了亲她冰冷汗湿的额头。 第289章   崔芜被痛经折腾半宿, 好容易睡沉了,却也没睡太久,盖因平时都是天不亮起床, 生物钟养成习惯,不管前一晚何时就寝, 到点就睁眼。   人醒了,脑子却没跟上趟。她盯着头顶纱帐发了足足半刻钟的呆,才勉强将脑子里的浆糊刨出一线清明。   昨夜赐宴庆功, 没问题。宴席上喝多了酒, 也很正常。   可然后呢?   然后她干了什么?   一念及此,刚消停没多久的冷汗冒出二茬。崔芜下意识往身旁摸去,却摸了个空。   被褥冰凉,那人早已起身。   崔芜瞳孔炸裂,刷地坐起身,谁知动作太猛, 大脑供血不足, 眼前瞬间“黑”了。   就听耳畔传来一声悠悠地:“陛下找什么?”   崔芜:“……”   她好似中了定身法的孙猴子,怔愣许久才一寸一寸扭动脖颈, 只见屏风后映出一道模糊人影, 纵是坐于案后,依然长身玉立,如松如竹。   那一刻,女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现在躺回去装晕还来得及吗?   显然是不成的,因为秦萧已经放下茶盏,不慌不忙绕过屏风,一对眸子凉飕飕的。   崔芜陡然生出不妙的预感,当机立断, 先发制人:“朕昨夜怎么了?”   她晕了半宿,却并非毫无知觉,醒来时下腹酸痛,隐隐有坠物感,便知是生理期到了。   果然,秦萧道:“陛下天葵突至,又饮用了大量冷酒,腹痛一宿,快天明才好些。”   崔芜:“哦,难怪。朕现在好多了,没别的事,武穆王回去歇着吧。”   秦萧:“……”   连女帝本人都没意识到,她每次一紧张就会换回“朕”这个自称,做事不占理,只能借着“君臣”名分压秦萧一头,逼他远离那层千疮百孔的窗户纸。   但是……这怎么可能?   “睡都睡了,如今东窗事发,想当没这回事?”秦萧冷笑着想,“做梦!”   他非但没依言退下,反而走近两步,浑不拿自己当外人地掀开床帐,直接坐在床榻边缘。   这不是什么好现象,崔芜瞬间悬紧了心,面上不动声色:“秦卿还有何事?”   这是她第一次称呼“秦卿”,直接把秦萧气乐了。   有事“秦卿”,无事“兄长”。   好,好得很!   “臣想请问陛下,”他语气平稳道,“昨夜歇息得如何?”   崔芜眼看打发不走他,开始胡搅蛮缠:“朕都痛了一宿,秦卿不是明知故问?”   然后大声呻吟:“朕的头好晕,肚腹还是痛得厉害……不行,我得再躺一会儿。”   说完,将被褥卷过头顶,当真躺下了。   秦萧素来老成,却被这位陛下气得不轻。有心将她薅起,瞧着崔芜血色尽褪的脸颊——确确实实是被腹痛折腾一宿,又不是   很忍心。   恰好这时,初云端着熬好的药汤进来。他伸手接过,又推了推崔芜:“陛下起来。就算要睡,也先把药吃了。”   崔芜蒙在被子里不吭声,装死。   秦萧使了个眼色,初云识趣退下。待得帐内再无外人,秦萧毫不客气地扯开被子,勾着她腰身将人捞起。   崔芜没想到秦萧居然真敢动手,懵住了。随即,一只气味苦涩的调羹怼到嘴边:“把药喝了。”   崔芜回头瞪他。   秦萧不为所动,由她瞪。   如此僵持片刻,崔芜泄了气,又闻得药中加了人参和当归,心中疑窦倏起。   “我自己来,”她伸手去接调羹,秦萧却把手一抽,没让她碰着。   “臣当初卧床不起,没少劳烦陛下奉药,”秦萧似笑非笑道,“今日圣体违和,也容臣尽尽心意。”   崔芜瞪眼:那能一样吗?他当初断了一条胳膊,药碗都扶不利索,她才搭把手的。如今她是腹痛,两只手可好好的,还要人把药喂到嘴边,太奇怪了吧?   然而秦萧坚持,一定要找回场子。崔芜正心虚着,不想与他多作纠缠,牙一咬心一横,把药吃了。   秦萧极耐心地喂完一碗药汤,每一口都徐徐吹凉,又亲尝冷热。好容易吃完药,崔芜又要往被子里缩,秦萧眼疾手快地一伸手,将备好的糖块送进她嘴里。   甜味驱散了口中苦涩,崔芜用舌尖搅拌着糖块,有点拿不准秦萧态度,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恼羞成怒大发雷霆的模样。   难不成,一回生二回熟了?   如果是这样……   心念电转间,崔芜有主意了。   她斜眼乜着秦萧,那视线仿佛活了,沿着身形笔走龙蛇,勾出一副活色生香的美人图:“药喝完了,糖也吃完了,兄长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倒出来吧。”   秦萧盯了她两眼,从这声意味深长的“兄长”中,判断出她恢复正常了。   什么是正常状态的崔芜?   能开朝立国的主,手腕凌厉杀伐决断是免不了的。她既然开了这个腔调,就说明她不打算藏着掖着,要毕其功于一役。   这是秦萧所乐见的,但不是现在。   她现在的第一要务,是安心静养,多多歇息。   恰好这时,潮星略带紧绷的声音从帐外传来:“禀王爷,颜将军有要事相询,问您是否得空?”   秦萧略显踌躇,崔芜叹了口气,“女帝”的第一属性归位了。   “兄长去吧,”她温和道,“朕眼下好多了,再歇半日也就无妨了。”   秦萧正中下怀,干脆起身:“陛下且请歇息,臣告退。”   他转身往外,颀长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崔芜叹了口气,刹那间有些怅然若失。   仿佛无论她登临多高的位子,自己与秦萧总是不断地重逢,又不断地分离。   注定不能长久相聚。   就在这时,忽听脚步匆匆,竟是秦萧折返回来。崔芜诧异,正要询问“是不是落下了东西”,只见秦萧微倾下身,狭长的暗影笼罩了崔芜。   紧接着,有什么温软冰凉的东西贴住她额头,一触即分。   崔芜瞳孔微微放大,直到秦萧带着得逞的笑意,道一句“臣告退”,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娘的,他亲了她!   那一刻,女帝僵在床上,直觉自己应该有所反应,却又觉得哪个反应都多余,眼睁睁看着秦萧行云流水般踱出王帐。   少顷,肌肤相亲的部位滚起热意,烧灼似的。她用手背覆住额头,一时咬牙切齿,一时又抿起浅浅的笑意。   秦萧离了王帐,第一件事是寻到公孙真:“安排下去,御驾明日启程返回太原府,陛下要在那里盘桓一段时日。”   公孙真惊讶:“怎的突然停留太原府?可是、可是府内有何不妥?”   不怪公孙布政使有此想法,实在是女帝行事出人意表,每每有大动作,都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秦萧揉了揉额角:“并无不妥。只是陛下深感久居宫城不知民间事,好容易出来一趟,自然要走走看看,多了解百姓境况。”   这是临时掰扯出的借口,却歪打正着说中了崔芜本意。更兼他与女帝亲厚,既这么说了,公孙真焉有不信之理?   “那就好,”他长出一口气,“下官这就安排下去。”   秦萧又寻了丁钰,这小子前一晚喝多了大酒,日上三竿还在帐里呼呼大睡。被秦萧从被窝里薅出来时,脑袋上顶着乱糟糟的蓬草窝,张口打了个哈欠。   “哦,是王爷啊,这么早,”他揉着眼睛,揉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见鬼似地瞪他,“你怎么这么早?”   秦萧见他反应,已知丁钰对昨晚之事心知肚明,当下皮笑肉不笑道:“丁侯以为,这么早,秦某应当在哪?”   丁钰嘴巴张开合拢,合拢又张开,到底没说话。   秦萧无意为难他:“还请丁侯尽快梳洗,秦某有要事相商。”   丁钰了解秦萧脾性,绝不会公私混淆,他说“要事”,那就是真有正经事商议。   他套了上外袍,就着盆中凉水匆匆抹了把脸,跟着去了帅帐。只见帐中唯有颜适,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秦萧饮了口热茶,梳理着思绪:“今日所言,事关重大。出我口,入你二人之耳,万不可有第四人知晓。”   武穆王素来不苟言笑,却也鲜少摆出如此凝重的姿态。丁钰与颜适对视一眼,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王爷放心,”丁钰道,“出了帐子,下官什么也没听见。”   颜适亦然。   秦萧颔首,这两人他是信得过的,且要说服某位倔脾气的陛下,独他一人真没有万全把握:“昨夜陛下身体不适,寻来医官瞧了,道是当年落水及小产落下的病症……”   他把康挽春的话简单复述,饶是斟酌了词句,仍听得丁钰与颜适眼皮乱跳。   尤其是丁钰,脸色铁青得吓人。   “姓孙的那个王八蛋,”他脱口就是浑话,“陛下当初就不该听盖相的放过他,合该拖出去凌迟喂狗!”   秦萧深有同感,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处置孙氏:“康女医说得明白,陛下的身子不能再拖,须得静养。你们怎么想?”   丁钰不假思索:“那就静养,没什么比陛下身子更要紧的。”   颜适表示赞同。   “丁侯所言极是,”秦萧眉头微蹙,“然既是静养,势必要搁置手头政务,不可劳心费力。”   “秦某所虑者,是陛下不肯假手他人,必要亲力亲为。”   丁钰与颜适对视一眼。   别说,确实是个难题。 第290章   秦萧离去后, 崔芜并未立时歇下,而是唤来潮星。   “昨夜怎么回事?你详细道来,不得有一字隐瞒。”   潮星早想禀明女帝, 将前因后果复述一遍。只是康挽春诊断之际,她不在帐中, 是以并不知晓女医官与武穆王说了些什么。   但崔芜自己就是大夫,如何猜不透内情?出神片刻,挥手屏退潮星。   其实这些年, 崔芜没少给自己搭脉。奈何“医者不自医”, 她为别人诊断鲜少出错,轮到自己却总是拿不准,并不敢十分确定。   即便如此,身体的种种反应骗不了人,尤其是这阵子,她疲惫、嗜睡、胃口不佳、手脚冰凉, 偶尔还会头晕目眩、心悸失眠。   这都是气虚血亏的症状。   身体告诉她, 必须立刻放下手头事,进入休整期。   但怎么可能?   她为女帝, 看似纤细的手腕把着千头万绪。诚然, 地球没了谁都能转,再巍峨的山峦倾覆都不影响第二天日出,但这也是她最害怕的。   若是撒手不管,这偌大权柄还能回归她的掌控吗?   如若丹陛上的女帝有了弱点,那些潜伏在阴影中的虎狼可会一拥而上,将她撕咬得骨头都不剩?   崔芜不敢赌,她宁可握着权柄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能被打落尘埃, 回归泥淖。   那是她绝对不允许的。   怀着这样的决然,崔芜倒回被衾,重新沉沉睡去。这个回笼觉睡得并不安稳,时轻时沉,耳边似有无数异响,好几次她都要惊醒,但身体太疲惫了,醒不过来。   再次睁眼,已经快到午时。她自帐中伸出手,摸索着探过床头,旋即被人攥住。   “陛下要什么?”   崔芜听得声音耳熟,诧异睁眼:“你怎么还在这儿?”   果不其然,是秦萧。   他惦记着女帝,交代完后续就直奔王帐,一边批复军报,一边等人醒,谁知崔芜睁眼第一句话就是赶他走。   一时四下里郁气凑成一股,语气不善地反问:“陛下想臣去哪里?”   崔芜倒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武穆王统领雁门一线军备,按说有忙不完的事才对,怎有空闲在她这儿守着?   但秦萧的理由也很充分:“当初臣伤病缠身,陛下亦是日日守在床前。”   “论公务繁重,陛下更甚于臣,怎么你守得,秦某守不得?”   崔芜:“……”   女帝被武穆王捅了软肋,只好道:“没有,兄长随意。”   又探头唤人:“有热水吗?朕要洗漱更衣。”   潮星与初云早等在帐外,闻听传唤,端了热水和牙粉进来。秦萧却没让崔芜沾手,亲自拧了手巾。   眼看他大有替自己擦脸的意思,崔芜赶紧抢过,胡乱抹了把脸。   秦萧如何不知她心思?似笑非笑:“当初臣起不来床,陛下就是这么照拂秦某的,如今知道不妥了?”   崔芜挖坑埋了自己,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兄长右臂有伤,整条胳膊都动弹不得,我搭把手不是很正常?”   “如今我是断了手还是伤了脚?用得着兄长事事代劳吗?”   反驳得还算有理有据,秦萧哼了一声,没与她做口舌之争。   但是等崔芜擦完脸,打算更衣起身,武穆王又开始“闹幺蛾子”:“陛下病成这样,不在帐中静养,打算去哪?”   崔芜莫名其妙:“不是定好今日御驾回銮?不收拾东西怎么走人?”   秦萧一只手背在身后,拇指将各处指节轮流摁了一遍。   “早起陛下身子不适,臣已叮嘱了公孙真,今日原地休整,明早起驾回銮。”   崔芜眉心极细微地波动了下。   回銮日期是她定的,秦萧不打招呼就驳回她的旨意,往大里说有越俎代庖之嫌。   不过如此安排也算事出有因,秦萧亦是为她着想,不过一瞬,崔芜便压下心头抵触:“无妨,小事而已,那朕去伤兵营瞧瞧。”   她待要起身,却被秦萧摁住肩头,重新压回榻上。   崔芜再好脾气,也难免生出三分火气:“兄长这是何意?”   “若臣没记错,陛下入雁门关头一晚就去过伤兵营,该给的赏赐也都颁下,”秦萧说,“如今再去,是信不过臣吗?”   崔芜皱眉:“外伤本是容易反复,有些看着无甚紧要,说不定过两日又感染恶化。”   “如今有了空闲,多查一遍总是好的。”   理是没错,前提是,女帝自己不是一身病症,半死不活。   秦萧压下心头火气,吩咐女官:“陛下刚醒,许是饿了,备些点心送来。”   潮星心知武穆王有话与女帝深谈,见崔芜并无阻止之意,拉着初云急急避出。   她前脚刚走,崔芜往软枕中一靠,虽是脸色苍白,憔悴之态显露无遗,眼神却是极冷锐:“该回避的都回避了,兄长有话,直说便是。”   她像一头落入陷阱的困兽,因着危险靠近而暴躁不已,锋利的獠牙跃跃欲试,随时准备给不知进退者一记狠的。   谁知秦萧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道:“既然陛下精神大好,咱们有些账也该算算清楚。”   崔芜:“……什么账?”   秦萧皮笑肉不笑:“昨日臣好端端饮着酒,怎就突然不省人事?又为何一觉醒来,会在陛下的王帐之中?”   崔芜:“……”   她唯恐秦萧提及“静养”,做足了应对准备,谁知武穆王剑走偏锋,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杀了个回马枪。   是了,她跟秦萧的这笔旧账还没算清,较真论起来,是她理亏在先。   女帝像只被捅了心窝的河豚,刚竖起的利刺瞬间“软”了,干咳两声方道:“兄长摆这么大阵仗,就为了说这个?”   秦萧凉凉睨她:“陛下可否给臣一个解释?”   崔芜一口承认:“是朕干的。”   秦萧:“……”   兴许是被抓现形,抵赖也无济于事,崔芜索性破罐子破摔:“药是朕下的,人也是朕睡的,生米煮成熟饭,兄长想怎么着吧?”   秦萧:“……”   他一口气卡在喉咙里,险些呛咳起来。   武穆侯固然做好破釜沉舟的准备,架不住女帝是块滚刀肉,非但痛快认了自己谋算,还把皮球踢回给秦萧。   ——君要臣死不得不死,事就是老娘干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以秦萧的沉稳,都不禁卡壳片刻才继续问道:“去年镇远侯府那晚……”   “也是我,”崔芜很干脆,“不过那回是卢氏出手在先,我得到消息赶去时,兄长已然中招。”   “我一时没忍住,监守自盗了,兄长若要算账,悉听尊便。”   秦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一时……没忍住?“   “那可不?”崔芜倚着软枕,懒洋洋地说,“兄长金相玉质、霜姿月韵,令人一见倾心,再见难忘。”   “彼时又是人事不省,只能任人撷取。”   “阿芜只是肉体凡胎,试问如何扛得住?”   秦萧:“……”   武穆王驰骋沙场多年,从来权威深重,头一回被“任人撷取”四个字冠于头顶,一时不知该气该笑。   他摁着额角,努力理顺思绪:“所以,当晚陛下见臣毫无抵抗之力,索性趁人之危?”   “那可不能怪朕,”崔芜重申道,“连眼高于顶的卢家三小姐都对兄长痴心一片,何况是……”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奈何还是晚了,只见秦萧似笑非笑扫来:“何况什么?”   若换作寻常女子,大约已经窘迫交加,偏生女帝并非“寻常”,居然混不吝地说了出来:“我都睡了兄长,还有什么好问的?自然是对你觊觎已久,牵肠挂肚,辗转反侧。”   秦萧握拳抵唇干咳两声,居然有点习惯女帝这剑走偏锋的路数。   他掐了把眉心,忽然问道:“为何现在才与我说这些?”   崔芜:“……”   “臣今年三十有一,若是个短命的,半生已过,”秦萧叹息,“陛下为何不在臣年华尚好时坦白直言?”   崔芜目光闪烁,唇角笑意微敛。   “因为我不敢,”她亦难得坦露心声,“昔年承蒙兄长相救,固然感念在心,却也忌惮兄长威重,麾下安西强军更是天下第一战力。一旦你起了取而代之的心思,我并无足够把握抗衡。”   秦萧蹙眉:“臣曾数次言明,不会令阿芜为难……”   “我信兄长是发自肺腑,但我亦知人心易变,一时的真心实意并不能说明什么,”崔芜自嘲一笑,“其实有好几次,我差点就屈从了……因为相信兄长、依靠兄长,实在是一件太容易的事。”   “你悍勇善战,智计无双,君子心性,重情重义,原是天下不世出之英豪,一等一的男儿,谁会不想要这样的主君、这样的良人?”   “但我不能,也不敢。”   秦萧若有所思:“陛下怕臣?   “是怕兄长,更怕这个世道。我怕兄长今日言之恳切,可他日易了心意,我就会受困后宅,生不如死。我怕纵然兄长心意不改,但世道如刀,容不得我特立独行,届时千夫所指、口诛笔伐,我又能扛多久?”   “我更怕,自己一旦低下头、弯了腰,就会有成千上万只脚踩在我背上,让我再翻不了身。”   崔芜似叹息似惘然:“兄长,彼时的你我就像站在赌桌两侧,你为男子,得世道偏爱,我为女子,受世俗禁锢。你所拥有的筹码是我的十倍不止。”   “你可以许下泼天豪赌,但我只要走错一步,立时万劫不复。”   “这就是你我最大的区别。” 第291章   秦萧与崔芜的情谊不可谓不深厚, 但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崔芜当年的拒绝背后藏着这么多的隐情、这么深的顾虑。   他定定注视眼前女子,将声气压得十分和缓:“既如此, 陛下为何改了主意?”   他想了想,自己给出答案:“是因为……臣被乌孙俘虏, 命悬一线?”   崔芜没有否认。   “人只有在生死关头,才明白失去的份量,”她涩然一笑, “这么说也许马后炮, 但刚听说兄长出事那会儿,我确实是慌了。”   崔芜一直以为自己足够狠心,她踏着尸山血海杀出重围,可以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诀别一切。但秦萧被俘的噩耗传来时,她才发现,有些人、有些事, 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割舍的。   崔芜甚至不想将其称之为爱情, 这个轻佻的说法不适合她过分沉重且浸透血色的生命。他是这个桎梏重重的世道留给她的最后一分善意,亦是她高举屠刀时, 唯一的牵绊和不舍。   她不能舍弃他, 就像飞蛾明知必死,也会忍不住扑火一样。   “兄长方才问,为何不在你年华尚好时对你说这些话。”   崔芜搭住秦萧蜷于膝头的手,握惯长刀的右手,掌着难以想象的铁腕暴力,此刻却安静停歇于她指间,“因为只有在经历所有后,我才能试着相信, 兄长言出必行,不会夺走我赖以求存的一切……”   秦萧任由她握着自己,似叹息,又似怅然:“臣等这一日,等了八年……”   昔年他与崔芜初见,不过二十有三,是一个男子风华最盛的年岁。后因种种缘故,两人分分合合、蹉跎至今,人虽不曾明显见老,心境却非昔日青年。   崔芜有心疼,却并不悔。   “如我和兄长这样的人,经历了太多权谋算计,早不会轻信旁人说辞,”她说,“好比兄长,当初留在宫里养伤,不也对我疑虑重重,直到我当着盖相的面应允,会以你领兵收复失地,你才稍稍放心?”   “兄长自己尚且如此,又怎能指望我凭三言两语,就相信你的许诺?”   秦萧无言以对。   他怅惘交织,且恨且怜,实在不知如何答复,只能伸出手,往崔芜毫无血色的脸上拧去:“……就这张嘴,一点不饶人。”   帐内气氛瞬间松弛,崔芜捂着脸颊往后躲去,又开始插科打诨:“再说,三十一怎么了?我觉得挺好的。”   “男人三十一朵花,兄长眼下正含苞欲放呢,看开点,咱还要活百十来岁,怎么就半辈子过去了?”   秦萧:“……”   堂堂天子,哪来这些怪话?   崔芜躲了两下,到底没躲过,被秦萧揪出来,两边腮帮各挨了一记拧。   她还心虚着,没敢反抗到底,任由秦萧出了气,方小心翼翼道:“咱们这就算翻篇了?”   秦萧似笑非笑:“翻哪一篇?”   崔芜明白了:“也对,本来就不存在过,无所谓翻不翻了。”   然后她身子一歪,竟是嫌软枕不舒服,整个人顺势倾倒,枕住秦萧大腿。   娘的,早想这么干了!   秦萧下意识往门口看了眼,女官在外守着,一时半会儿没人来打扰。   他遂放了心,掌心轻抚崔芜脸颊:“可你我到底错过了八年。”   崔芜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秦萧大腿,隔着一层绸料,肌肉软硬适中,结实有力,而且……   稍微一点刺激就会泛起潮红,青涩得不可思议。   她眼珠咕噜转动,不知想到什么,嘴角笑意暧昧不明,口中却道:“兄长怎么还惦记着?要不要我打个欠条,将欠你的八年还上?”   秦萧在她鼻尖处勾了把。   “正是因为错过许久,才知时间宝贵,既与阿芜说定心意,自是一时一刻都不想浪费,”他坦然道,“私心里,秦某还是希望阿芜能多陪我几年。”   崔芜心头突然一“咯噔”,刚松弛下来的那根弦被看不见的利针戳中,瞬间绷紧了。   她想坐起身,秦萧却摁住她肩头:“阿芜适才说,人只有到了生死关头才知什么最要紧,秦某深以为然。”   “昔年受困乌孙部,命悬一线之际,若非梦中得见阿芜,我也撑不到最后一刻,”他抚摸着崔芜浓密的长发,“你我错过太久,留给我的时间,不能多一些吗?”   崔芜不答。   如若秦萧以臣子的姿态正色劝谏,定会激起她的抵触和反感,但他这般言辞恳切、以情动人,崔芜就没辙了。   她不想回答,干脆闭眼装睡。可能是武穆王的大腿太舒服,靠着靠着居然当真起了睡意,更兼秦萧有一搭没一搭轻拍肩头,富有节奏感的安抚让她很快陷入沉眠。   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秦萧叹了口气。   掺着无奈,拌着不舍,几乎带出几分“缠绵”意味。   崔芜被自己的念头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武穆王怎会缠绵?   听错了吧?   她翻了个身,心安理得地睡熟了。   秦萧静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崔芜呼吸绵长,睡得沉了,才将她从膝头抱下,放回枕上。   他偏头端详,只见把一切说开的女帝睫毛轻合,眉头舒展,嘴角抿着笑意,是当真卸下所有心事,安安心心睡去。   秦萧不知该恼该怜。   几员大将为了她的病症都快愁白了头,她倒好,混不当一回事!   秦萧气得不行,又不舍得怎样,只能如以往那般,在她额角处轻轻弹了下。   哪怕登基了,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小丫头!   崔芜这一遭的回笼觉却没睡太久,不到半个时辰,她就被催逼着睁开眼,肚腹发出隆隆嗡鸣。   她饿了。   这也很正常,她睡了大半天,期间只喝了几口热茶,几乎粒米未进。正要唤人进来,就见屏风后坐着一道人影,单手支腮,不知候了多久。   崔芜只以为是秦萧,脱口道:“兄长怎么还在?军中今日这么闲吗?”   却见那人长身而起,绕出屏风,一脸的没好气,居然是丁钰。   崔芜对他可没有秦萧那般小心翼翼,打了个哈欠:“是你啊……快快快,弄些吃的来,老娘都要饿死了。”   丁钰满肚子的话被她一句“老娘”怼了回去,一脸要发作又不敢的便秘样,到底走出帐外,片刻后端着托盘折回,热腾腾的吃食摆满桌案。   主食是粟米粥,熬得极糯软,入口即化,崔芜却皱了皱眉。   “我不想喝粥,”她挑剔道,“我饿了,想吃干的。”   丁钰瞪她:“你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没点数?听话,喝粥养胃。”   崔芜翻了个小白眼,到底拿起调羹。   幸好配粥小菜足够丰富,除了当地百姓自制的腌菜,还有腊鸡、肉松、咸蛋,以及饱腹感极强的黄米糕和胡饼。   崔芜将肉松拌进粥里,吃得狼吞虎咽,腮上粘了米粒都没察觉。丁钰又是好笑又是嫌弃:“自己擦擦。回头被秦自寒瞧见,又该懊恼形象全无了。”   崔芜不怎么讲究地用衣袖抹了把,捡了个黄米糕。这玩意儿谈不上多精致,里头夹的豆沙却甜糯可口,极受崔芜青睐。   “等我吃完,你陪我去伤兵营瞧瞧,”她说,“好容易兄长不在,他要是在,我又出不去了。”   丁钰从来对女帝言听计从,这一回却半天没吱声。   崔芜掀起眼皮:“怎么了?”   丁钰双手抱胸,还是那句话:“你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崔芜:“……”   眼看丁钰还要往下说,她忙打了个手势:“等等!等我先吃完,不然我怕你一张嘴,我连吃饭的心情都没了。”   丁钰被噎得干瞪眼。   崔芜三两下刮干净碗底,撕了张胡饼慢慢啃着,芝麻粒掉在身上,她也蛮不在乎:“行了,不就那么点事吗?说吧,康卿是怎么诊断的?”   她直接,丁钰也干脆:“必须立刻静养,不能劳心费神,否则于寿数有碍。”   崔芜不怎么诧异地想:果然,我就知道。   胡饼里裹着羊肉馅,她吃得满嘴流油。另一边,丁钰紧紧盯着她:“你怎么想的?”   崔芜还想用衣袖擦嘴,丁钰看不下去,摸出条帕子丢给她。   “静养?自然是好,往床上一躺,万事不操心,”她抹干净嘴,揉成一团丢还给丁钰,“但朝政呢?”   丁钰皱眉:“朝中这么多文武,我就不信没了你,地球还不能转了。”   崔芜拍手大笑:“正是这个理,没了谁地球都能转,没了皇帝,朝廷也玩得转。”   她倏尔敛目:“但那还是我的朝廷,我的江山吗?”   丁钰明白了。   “你是怕自己撂手不管,会被人趁虚而入,夺走权柄?”丁钰撇嘴,“统共一个月,你又刚收复三州,正是威望如山,我倒不信,谁有这个能耐?”   顿了片刻,又找补道:“当然,你要把秦自寒拖出来说事,就当我没说这话。”   崔芜差点拿空碗丢他。   “我并非信不过兄长……”   丁钰嗤笑:“妹子,容我提醒你一句,一般说‘并非怎样怎样’时,‘并非’后头跟的才是真相。”   崔芜气得说不出话。   丁钰转了正色:“我记得你之前想以秦自寒为储君,如今不正好给他练练手?”   “还是……过去这些时日,改主意了?” 第292章   时至今日, 说崔芜信不过秦萧,实在冤枉——她若信不过,也不会以数万大军相托, 许其总领北伐事宜。   但要说她信任秦萧到甘心撒手朝政,将好容易争来的权柄让渡旁人……崔芜不想骗自己, 确实没到那份上。   即便她起了禅让之心,那也是在“身后”。只要她还活着,这偌大中原、千里江山, 便没有拱手相让的道理。   个中幽微曲折, 不足为外人道。   但崔芜没想到的是,丁钰居然看穿了。   “你未必信不过他,你只是觉得这份江山是你辛苦打下的,不甘被人摘桃,”丁钰词锋犀利,“你享受大权在握的感觉, 不肯分权旁人, 偏又责任心爆表,唯恐做得不好被人指摘, 宁可拖着病体事事操心, 对吧?”   崔芜:“……”   纵是让她自己分析这番心理,都不会比丁钰更一针见血,入木三分。   她忍不住想,这小子不会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变的吧?   丁钰歪着脑袋:“妹子,看不出来,你权力欲居然这么旺盛,跟前朝女帝有一拼了。”   崔芜从鼻子里喷了口气,心道:若不是拼着这口气, 老娘凭什么走到今天?   就听丁钰下一句道:“这么死抓着权柄不放,我很怀疑,日后到了君主立宪的时机,你能不能舍得撒开手?”   崔芜:“……”   这话搁谁说都难免招惹忌惮,唯独丁钰没这个顾虑。   这大约是同为“异乡人”的底气,也是现代灵魂给他的一张免死金牌。   崔芜曾信誓旦旦的告诉丁钰,“君主立宪”是她的终极梦想,这并非虚言,而是现代文明打下的基石,亦是三观告诉她的“政治正确”。   就像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一样,“人类文明发展的终极方向是民主自由”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反复强化,成了刻在骨头上的红线。   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崔芜登基不到两年,却是实实在在大权在握,国策政令皆出天子,随便兴起一个念头,立马有无数人前仆后继——这种感觉太好、太好了。   就像裹着蜜糖的毒品,只需浅尝一口,便甘心情愿地上了钩。   按照这个套路,下一步是不是应该为了确保大权不旁落,排除一切可能威胁到皇权的人或事?   那还谈个屁的君主立宪啊!   崔芜回过神,在初夏阳光最盛的正午时分,不期然出了一身白毛汗。   丁钰观其神色,就知崔芜回过味来。   “权力是个好东西,前提是你得把得住,而不是反过来被它掌控,”他意有所指地说,“前朝女帝为何晚节不保?玄宗皇帝又是怎么引发兵变,险些断送国运?”   “你历史学得比我好,不用我给你上课吧?”   崔芜揉了揉额角。   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被这姓丁的上了堂思想品德课。   女帝或许有种种不足,唯独一桩好处,知错不一定认,但一定会改。   “别拿强夺小姑娘的糟老头子来比我,”崔芜没好气道,“我铁定比他强。”   丁钰知她恢复正常,故意激将:“那可不好说。人家玄宗皇帝好歹英明神武了半辈子,你再不保重身体,连‘半辈子’都撑不到。”   崔芜炸毛:“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丁钰针锋相对:“那你倒是把身子养好啊!”   这二位仿佛一对急眼的斗鸡,僵持片刻,居然是崔芜罕见地先让步。   “康卿怎么说?”她面无表情,“要怎么养?”   丁钰打蛇随棍上:“一月为期,别劳神费力,安心静养。”   崔芜沉吟不语。   丁钰方才把利害说透了,这会儿转为安抚:“你不是想搞君主立宪?这玩意儿最要紧的就是分权,咱就当演习呗。”   “多安排几个人,权柄相互制衡,谁也不能一家独大。等一个月后,还不是你说了算?”   崔芜仔细思索这话的可行性。   “不是不成,”她心念电转间,有了主意,“既如此,不如玩一手大的,顺带把京中梳理一遍。”   “当初杨凝思送回密报,察觉南楚与京中暗通款曲,将铜铁之物私运北上。为免节外生枝,我一直没往深里查,如今倒是一个机会。”   丁钰没想到这位主脑子如此之快,刚说要撒手静养,马上想出一个连消带打再钓鱼的主意。   “难怪说她劳神太过,”他想,“就这九曲十八弯的心眼,再不盯紧点,迟早过劳死。”   就见崔芜窸窸窣窣下了床,扯了外袍披上身。   丁钰忙不迭转过眼:“你要穿衣裳也不避着点人。”   崔芜不以为意,催促道:“走走走,赶紧的。”   “回头一静养,肯定出不了屋,趁现在把能干的都干了。”   丁钰:“……”   虽然丁侯爷十分想将某位不靠谱的陛下摁回床上,奈何“威武”这块儿他比不上秦萧,实在没什么威慑力,更别提让崔芜“屈”了。   到头来,还是成了共犯,被当朝天子拉去伤兵营。   正值午时饭点,十来口木桶一字排开,里头是拳头大的蒸饼和乳白的羊汤,撒了小葱碎末,香得令人发指。   除此之外,还有用碎腊肉和腊鸡拌得腌菜,高油高盐,不易腐坏,行军时配着干粮吃顶好不过。眼下暂无战事,拿来佐餐也不错。   在崔芜的一力推行下,伤兵们不仅待遇好,吃的也比寻常士卒强些,每人两个蒸饼,一碗羊汤,一勺肉丁拌腌菜,此外还有一个咸蛋。   鸭蛋腌的,个大管饱,夹在蒸饼里老香了。   这在以往是不敢想的,盖因晋帝当政期间,军饷都被权贵吞了,分到北境的只剩一个底子,吃饱都不容易,更别提吃好。   不料头上换了人,预想中的排除异己没出现,待遇反而蹭蹭往上窜,不仅军饷发得足,受伤有人看,连饭食都比以往更上一层楼,隔三差五甚至能见到荤腥。   好比今日,因着女帝赐宴颁赏,剩了好些羊腿肉。依着平时,只有高级军官能享用。   但秦萧有意施恩,命人将腿肉制成肉脯,以天子的名义发与寻常士卒,伤兵营更是头一份。   有羊汤,有咸蛋,还有肉脯,这日子过的,比过年还舒坦。   如今的伤兵营也与往日不同,每日打扫得一尘不染,还专门腾出一个灶台,一日十二个时辰熬着汤水,水里加了糖和盐,分给伤兵们喝。   听说也是女帝吩咐的,说什么伤兵□□流失严重,需要多补充水分,购买糖和盐的银钱是从天子私库调拨的。   伤兵们听不懂专业术语,却知道天子待自己好。以往养伤,一间帐篷里少说抬出去三五个,这次却不同,虽有重伤员,却一个抬出去的也没有。甚至有两个中了胡人暗箭,那箭头被金汁浸泡过,当晚发起高热,按照以往经验,铁定是没了。   谁知军医看了眼,请了朝廷派来的女官来。那女官从木匣里取了根极粗的针头,往伤兵后腰处一扎。   你猜怎么着?   天不亮就退了热,再躺一日,知道饿了,爬起来连塞两个蒸饼,跟没事人似的。   军汉们沙场卖命,为的是什么?说建功立业、封妻荫子都远了,第一要务还是为了活着。   原本对“天子是个女人”颇有微词,可入了伤兵营,享了这么多日的好待遇,哪怕是石头也被捂出三分热乎气。   “不怕兄弟们笑话,老子最开始听说替个女人打仗,心里是有点憋屈的,虽说为了混口饭吃,可也希望遇到个值得卖命的主子不是?”   “但现在……嘿,我是真服了!”   崔芜刚摸到伤兵营门口,就听到这么一句,一时好奇,冲丁钰摆了摆手。这一位天子一位武侯也不顾及形象,就这么偷听起了壁角。   “就我肩膀上这道伤,瞧见没?当时被铁勒人一刀砍下,小半条胳膊几乎没了,这要换成以往,铁定截了去。”   “但是那天,来了个蒙着面的女医工,只瞧了一眼,就掏出针线给缝上了!”   “缝上了!”   “养了这些日子,能拿能动,跟好时没什么两样。军医瞧了,说是再过些时日,提刀上阵也不成问题。”   “咱就是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高明的医术,还想着跟人道谢。结果那天寻了医官一问,你们猜他怎么说?”   这位兄弟大约是跟颜适待过,说起话来一股“说书味”。同营帐的病友耐不住性子,催促道:“你就赶紧说吧,别卖关子了。”   那人咧嘴一乐:“军医告诉我,替我缝胳膊的是当今天子!说我若是有心,就朝南边磕几个响头,算是全了心意。”   “娘嘞,天子亲自替我缝胳膊啊!放在以前,你们敢想不?”   崔芜蹙眉回想了好一会儿,隐约记得北上出关时听说运回一批重伤员,其中一个胳膊上挨了刀,多半保不住了。   崔芜医者脾气发作,非要去看一眼,见那伤口维护得还算好,并未脏污,断面也颇干净整齐,一时技痒拿针线缝合,后面却顾不得亲自照看,只吩咐了军医,若是伤口不好,立刻将断肢截断,再用青霉素肌肉注射。   没曾想这小子运道不错,命保住不说,胳膊也留下了。往后上阵杀敌,又是一条好汉。   也算自己一番心血没白费。 第293章   营中军汉还在滔滔不绝, 说的多是天子仁政——   “军饷都是足的,每月一贯钱雷打不动,杀敌立功还有额外奖赏。”   “攒了好些人头, 回去也能捞个校尉当当。”   “以往听着号角声就心慌,现在好多了。不管多重的伤, 只要没当场气绝,总能捡回一条命。伤得重了,还有补偿金。”   “搁以往, 哪敢想象有这么好的日子?”   “将军说了, 这是天子恩德,要咱们感沐圣恩。”   “别说,我还真见过天子一回。娘嘞,那哪是凡人?九天神女也不过如此!”   崔芜:“……”   不行,再听下去她说不定成了金蝉子转世,领着三个徒弟去西天取经了。   她默默收回耳朵, 走出去约莫一射之地, 发现丁钰正盯着自己瞧。   崔芜不动声色:“有事?”   丁钰:“打个商量成不?”   崔芜挑了挑眉。   丁钰:“你要是神女转世,能让我再活五百年不?”   崔芜皮笑肉不笑:“我给你翻倍成不?”   丁钰大喜:“真的?”   崔芜一本正经:“那必须的, 毕竟祸害遗千年。”   丁钰:“……”   被埋汰了的镇远侯咬牙切齿, 若非崔芜是当朝天子,铁定薅着领子暴揍一顿。   玩归玩,闹归闹,亲耳听到军汉所言,崔芜还是颇为感慨。   “仔细想想,我并没有做许多事,”她叹息,“百姓也好, 士卒也罢,他们的要求真的不高。”   这个时代的底层人民,忍耐力远超想象,只要能看到活下去的希望,哪怕是一口稀粥、一件旧衣,都能让他们安分守己、感恩戴德。   越是这样,崔芜越担心自己做的不够多、不够好。   “封赏都发下了,你说,我自掏腰包买上几百头牛羊,作为将士训练与杀敌的奖赏,如何?”   丁钰撇嘴:“不怎么样。”   崔芜诧异。   “就你那小金库的底细,我闭着眼睛都能算出来,”丁钰说,“国库不丰,之前治蝗所用的鸡鸭就是你自掏腰包征购的。北疆大捷,户部预算有限,不足的封赏也是你补上的。”   “这还只是北边,南边也在用兵,粮草也好、赏赐也罢,哪个不要你填窟窿?这么一来二去,你那金库里能剩几个子?”   “现在又要买牛买羊,你是打肿脸充胖子上瘾是吧?”   崔芜翻了个白眼,自觉丢了颜面,嘟哝道:“也没这么惨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是能充一充的。”   丁钰切了声:“你要实在想充,我替你出钱,回头用你的名义发下去,这总成了吧?”   崔芜狐疑:“你手头这么宽松?”   丁钰得意:“那必须的!好歹我现在也是一品武侯!”   崔芜:“行,那今年年赏没你的份了,反正你家底丰厚,不需要。”   丁钰:“……”   为了天子这句话,镇远侯撸胳膊卷袖子,差点跟她拼了。   这二位相处好似左手摸右手,因为太熟悉、太亲近,反而没了顾虑。哪怕贵为俗世君臣,玩闹起来也和寻常闺蜜无异。   直到丁钰眼尖瞥见什么,拿手肘猛地怼了下崔芜,大魏女帝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头——   正对上秦萧来者不善的眼神。   坏菜,偷跑被抓包了。   一个当朝天子,一个一品武侯,在武穆王的注视下好似一对犯了错的蒙童,后脖颈嗖嗖冒冷汗。   死道友不死贫道,崔芜当机立断:“是丁卿诱拐朕出门的!”   丁钰冷不防被泼了一盆脏水,人都气懵了:“你再说一遍,谁诱拐谁?”   崔芜鼓着眼睛瞪他。   女帝威武不凡,丁钰只能屈从:“是我……我拐带陛下。”   崔芜满意了,丢给秦萧一个“看,我都说是他吧”的眼神。   秦萧:“……”   他摁了摁额角青筋,恨不能把这俩货一并拖出辕门军法处置。   武穆王亲自出马,将偷跑开溜的大魏天子逮回王帐,数落的话到了嘴边,眼看要越过名为“君臣”的红线往外喷。   崔芜何其机灵?见势不妙,立刻转移话题:“朕仔细考虑过,康卿与丁卿所言有理,杀鸡取卵之事属实不智,确实应该静心调养一段时间。”   秦萧一口气卡在喉咙眼,喷不出来了。   他狐疑地瞧着崔芜:“陛下真想通了?”   崔芜坦然点头:“就像丁卿说的,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偶尔放慢脚步不是坏事。”   秦萧看向丁钰,后者龇出一口大白牙,脸上写着一排大字:是我劝的,我厉害吧?快点夸我快点夸我!   还是正楷加粗,外带闪光效果。   秦萧刚消停的额角又开始抽跳,有点不是滋味。   他连说带哄,费了半天力气,也没说服崔芜撂手静养。丁钰出马不到半个时辰,就让女帝改了主意。   秦萧知道丁钰与女帝情谊深厚,且隐隐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纵然是自己,也难说在崔芜心中的份量稳压丁钰一头。   但他还是第一次知晓,丁钰对崔芜了解之深、影响之大,远超自己想像。   不管怎样,女帝答应暂且休养,终归是一件好事。武穆王胸襟宽广,也不至于跟姓丁的争风吃醋。   或者说,暂时不至于。   “朕北巡前,曾将朝中诸事托付盖卿,若是没那么紧要的政务,自有内阁处置,回头理成简报,每十日汇总发来。如遇紧急政务,六百里加急发与朕裁决。”   恰好初云端了滋补气血的药汤进来。崔芜闻见人参与当归的味道,下意识皱了皱眉。   秦萧劝诫的话语到了嘴边,只见女帝端过药碗,虽是皱眉撇嘴,却仰脖喝了个干净。   秦萧松了口气:“要糖吗?”   崔芜直觉拿糖送药有损一国天子英明神武的形象,但药汤太苦了,她不想委屈自己的舌头,只能认怂:“……要。”   秦萧从怀中摸出荷包——碧色底子,云雁图案,瞧着再眼熟不过。   崔芜微窘:“这荷包都开线了,兄长怎么还留着?”   秦萧笑意如常:“虽是老物件,但秦某深爱之,这些年从未离身。”   崔芜:“……”   丁钰:“……”   镇远侯干咳两声,用眼神做出示意:你俩差不多行了!   秦萧无意中扳回一城,心情立时大好。   他自荷包里摸出油纸包裹的糖块,崔芜迫不及待地含住,甜味驱散了药汤苦涩,她又成了一条好汉。   “……朕不在期间,内阁领政,批红权却在垂拱殿——朕把天子金印留给阿绰,还有两名女官辅佐,旁的不敢说,制衡内阁、□□时局总是没问题。”   说来有些好笑,这“制衡”之法原是盖昀教给崔芜的,没成想学会徒弟饿死师傅,转眼被女帝用在自己身上,也不知当朝首辅作何感想。   应该还是欣慰居多……吧?   “如今朕要静养,这些折子只能托了兄长。就如京中一样,每十日挑紧要的汇总简报。旁的朕不问了,等禁闭……啊不是,休养期结束,再一总过目。”   “兄长以为如何?”   秦萧其实连十日汇总都不想让她过目,静养就该彻底放下包袱,费什么神?但他自己也是上位者过来的,知晓有些东西一旦握住了,没那么容易撒手,且崔芜已经让步,过分逼迫只会让她心生抵触。   遂无奈道:“陛下听听就好,莫要费神劳思,哪里不如意,交代臣下去办就是,没什么比天子康健更要紧。”   崔芜笑眯眯地:“成交。”   她偏头想了想,乌黑瞳仁爆出一道光:“其实朕还有个想法,机会难得,不如以此为饵,钓一钓京中吃里扒外的货色,只此事须得盖卿配合,稍后我写封信向他说明……”   秦萧与丁钰异口同声:“不成!”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对这一刻的默契感到诧异。   崔芜皱眉:“为何不成?”   秦萧面无表情:“引蛇出洞何时都可,实没必要以天子安危为注。”   丁钰更直接:“你那一身毛病都是思虑过重引起的,能不能少操点心?”   “当初说秦自寒的时候头头是道,怎么换成自己就医者不自医了?回头拖到积重难返的地步,哭都没地方哭去!”   如果只是某一位劝阻,崔芜还有招架之力,但他二人结成统一战线,女帝就没辙了。   “行吧,”她往床上一坐,从被窝里没好气地薅出猫团子,抱在怀里顺了顺毛,“我就安心当一个月的废物,这总成了吧?”   秦萧无奈摇头,丁钰气哼哼地:“嘴上说了没用,做到才行。”   崔芜冲他翻了个白眼。   两位重臣并肩出了王帐,丁钰正想开口,就见秦萧极郑重地欠身作揖。   丁钰吓了一跳。   虽然他嘴上不见得多敬重秦萧,却也知道,一个王爵一个侯爵,看似只差两级,实则天壤之别。较真论起来,他该给秦萧主动见礼才对。   哪怕丁钰心里憋了一股气,不想低这个头,也万万没有秦萧先屈就的道理。   “王爷这是做什么?”他闪身让过,“我可当不起,回头被人知道,还不参我一本目无尊卑?”   秦萧当然不是故意挖坑给丁钰踩:“若无丁侯相助,此番没那么容易说服陛下,秦某在此谢过。”   丁钰听得刺耳:“别,阿芜不仅是你的陛下,也是我妹子,我关心她是应该的,不必王爷道谢。”   换作平时,秦萧定要好生探讨一番名分问题,但他眼下没这个心思。   “一个月,”他说,“未来一个月,方是重中之重。”   丁钰想想,也觉得头疼。   “那丫头嘴上答应了,能不能做到可不好说,”他抓了抓头壳,“这事麻烦,盯得太松起不到效果,太紧又容易令她反感,得不偿失。”   他和秦萧交换过眼色,不约而同地意识到,至少在未来一个月内,两人须得结成攻守同盟。   秦萧再行礼:“托赖丁侯了。”   丁钰难得正儿八经地还了礼:“好说,也让王爷费心了。” 第294章   崔芜的“钓鱼”计划虽然被镇压, 但御驾延迟回京,具体缘由不能不知会盖昀一声。是以一整个下午,她都窝在帐中写信, 加盖私章与火漆后,命人快马送回京中。   “记着, 必要亲手交到盖相手里,”她吩咐送信的禁卫,“不可有闪失。”   禁卫叩首, 接信而去。   此时已至傍晚, 但北境夏夜天黑得晚,瞧着依然大亮。崔芜有心出去走走,又怕被秦萧逮住挨一顿数落,这回可没丁钰替她背锅。   只得命潮星端来热水——北境干旱,水源难得,即便是女帝之尊也不好意思日日沐浴, 何况她现在也不能坐浴, 只简单擦洗过身子了事。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 3 q i s h u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 、q i s u w a n g . c o m 、q i s u w a n g . c c 、q i s h u 9 9 . c o m 、 q i s h u 7 7 . c o m 、 Q i S h u 6 6 . c o m 、6 q i s h u . c o m 、9 q i s h u . c o m 、q i s h u 9 9 . c C 、q i s h u 6 6 . c C 等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待得里外干净又清爽了,她坐在榻上, 除去鞋袜, 舒舒服服地用热水泡脚。   高粱米早不知跑到哪去,狐性野得很,不爱在帐中待着,一天到晚满世界乱跑,亏得新燕有耐心,不管钻到哪处草窠都能逮回来。   倒是棉花糖,老老实实趴在一边,蓬松的大尾巴不住甩动。   崔芜瞧着有趣, 将猫儿抱起,喂了她两条肉干吃。   猫儿心满意足,蹭着她喵呜两声,那意思大约是“还要”。   崔芜失笑。   直到此刻,她才有心思回味早上与秦萧的一番真情剖白。   唔,回味的结果是……有点耻。   崔芜并不擅长坦露胸怀任人观瞻,那感觉像是赤身裸体行于大街,叫人浑身不舒坦。但两人纠葛横亘八年,到了这份上,确实需要有人捅破最后的窗户纸。秦萧已经走了九十九步,退到无可再退的地步,崔芜不介意主动一回。   但是捅破之后呢?   她跟秦萧该何去何从?还能保持之前那种舒服的相处模式吗?   崔芜需要想一想,再想一想。   她撸着猫儿发起呆,那狸奴觉得舒服,在她膝头翻出肚皮,恨不能扭成一截十八弯的麻花。   崔芜呼哧一把:“你倒是安耽自在,不愁吃也不愁睡。”   然后没忍住,将脸埋进狸奴肚皮,深深吸了口气。   万万没想到,现实中没能实现的吸猫大业,居然在穿越后完成了!   猫儿极不满意地嚎叫一声,后腿乱蹬踹开崔芜。崔芜却得理不饶人,以一个十足登徒子的姿态摁住猫儿,低头吸个不住。   “别动,乖一点……来,让我亲一口。”   “唔,奶香奶香的,再亲一口!”   “诶,真乖,再亲一口!”   秦萧安顿好回程事宜,刚到王帐门口,冷不防听见这样一句虎狼之词。霎时间,他只以为有人狐媚惑主,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未及通禀便掀帘而入。   谁知隔着一道屏风,哪有什么媚上争宠的货色?只有一头狸奴,四仰八叉地瘫在崔芜膝头,整只猫就是大写的“生无可恋”。   秦萧忍俊不禁。   他抵唇干咳:“臣秦萧,求见陛下。”   崔芜睨了屏风一眼:“进来吧。”   秦萧绕过屏风,只见崔芜卷着裤腿,两只白得晃眼的脚丫扎在木盆里。起伏间,水波漾开星星点点的浮光。   秦萧触电般挪开视线,忽又想起:他浑身上下哪里没被她看过,现在才想避嫌,晚了吧?   遂理直气壮地转回来:“臣可搅扰了陛下?”   崔芜果然不在意:“又没外人,兄长还一口一个‘陛下’?自己找地方坐吧。”   秦萧拖过胡床,撩袍坐下。   “明日一早启程,时间仓促不及营造行宫,公孙布政使先一步派人赶回太原府,将府衙后院收拾出来供陛下暂住。”   崔芜很满意:“营造行宫劳民伤财,傻子才这么干。我住府衙挺好的,回头叮嘱公孙一声,吃穿用度务必低调,切莫惊扰百姓。”   秦萧应了是。   “还有,我静养期间,简报抄录由卢清蕙和洛明德两人接手,”崔芜倚着软枕,“盖卿那边,我也打了招呼,他知道怎么做。”   秦萧没想到自己只一眼瞧不见,崔芜还是劳神写了书信,一时无奈至极。   “陛下,”他不赞同地看着崔芜,“这些琐事,大可吩咐臣一声,何需您亲自操劳?”   崔芜不以为意:“只是动动笔,又不会怎样。”   她捞过布巾,预备着擦拭脚掌。秦萧突然近前,以单膝点地的姿态半俯下身,将那只脚掌捞在自己膝头,用布巾擦净水渍。   崔芜偏头笑睨他:“秦帅功勋盖世,却沦落到给朕更衣穿袜,不觉得委屈吗?”   秦萧为崔芜套上袜袋,袋口扎着月白带子。他用握惯刀兵的手指打了个结,因为不熟练,险些打成死结。   口中道:“当初臣伤病缠身,卧榻不起。陛下亲自照拂,也并未觉得委屈。”   崔芜一本正经:“那不一样。”   秦萧挑眉看她,仿佛在问:哪里不一样?   “兄长沉鱼落雁、倾国倾城,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能亲自照拂是我……哎哎哎,兄长你做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   崔芜左闪右躲,奈何床榻就这么大,还是被秦萧摁住,揪住两腮软肉“教训”了好一通。   她先是臊眉耷眼,然后突然想到什么,“嗷”一嗓子嚷嚷起来:“秦自寒,你居然用摸完脚的手摸我脸!你还是不是人啊!”   秦萧:“……”   这话说的,被不明就里的人听了,还以为他是什么登徒子。   “这是陛下自己的脚。”   “那也不成!”   吵闹过后,初云和潮星重新端了水盆入帐。两人洗手的洗手,净面的净面,好容易收拾干净,两位女官告了退,崔芜拉了秦萧在榻上坐下。   “兄长待会儿可要议事?”   秦萧直觉这是崔芜“搞事”的前兆,不动声色道:“并无安排。”   崔芜嘻嘻一笑,翻身枕住秦萧膝头,万缕乌发倾散开来,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既无公事,”她说,“就便宜我一个晚上呗。”   秦萧拿这张没遮拦的嘴没辙,在她额角处轻弹了下。   “没个正经样子,”他嗔怪道,“知道的是一国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来的滚刀肉。”   崔芜叫屈:“我哪里滚刀肉了?我这分明是……能屈能伸杀伐决断!”   秦萧头一回见着这么能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不知该气该笑。   两人分别大半年,难得坐在一起好好说会儿话,彼此都格外珍惜。   “有件事一直想问兄长。”   “你问。”   “那只荷包,兄长从何得来?”   “当年清行往党项人营地寻仇,我去寻他,正撞见耶律璟,从他部将手里缴获的。”   “那倒是巧了……说来也怪,咱们一举拿下三州这样大的动静,铁勒人几乎毫无反应,你说他们会不会憋着坏水,想整个大的?”   “应该不会。”   “为何如此肯定?”   “耶律璟伤病缠身,自顾尚且不暇,于三州更是鞭长莫及。”   说到此处,秦萧难免要解释耶律璟伤势因何得来,末了感慨道:“若非阿芜妙手回春,秦某如今大约也是如此。”   崔芜罕见地没抖机灵,沉默片刻,搂住秦萧腰身。   秦萧察觉她的不安和后怕,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只是如果,秦某现在不是好好的?”   崔芜姿态缠绵,说出口的话却异常冷静:“若真如此,铁勒朝堂多半也不太平,耶律璟腹背受敌,够喝一壶的。”   她眼珠转了转,刚挺起身子,忽又泄了气,默默躺回去。   秦萧问:“在想什么?”   “在想要不要趁他病,要他命,顺势多拿下几州,”崔芜说,“可转念一想,只丢三州,铁勒还能当没看见。但若我军大举进犯,则铁勒内部说不定就要搁置内讧,一致对外。”   “真形成僵持态势,于咱们并非好事,毕竟南边的仗还没打完。眼下,还是见好就收吧。”   话说得在理,但秦萧反而拧起眉头。   “陛下还说臣,你这一身病症何尝不是思虑过重而来?”他叹息道,“昨晚折腾一宿,今日又开始劳心费力,以后身子怕是比秦某还不如。”   崔芜难得被数落得哑口无言,自觉丢了面子,趁秦萧不留心,在他大腿内侧偷摸拧了把。   此处部位何等敏感?秦萧立时察觉,强忍异样垂眸瞪她:“不许胡闹!”   武穆王治军固然权威深重,到了天子面前却无甚威信可言。崔芜得瑟至极:“朕就胡闹了,秦卿能拿朕怎样?”   秦萧眉目淡然,伸手摁住她肩头,在腰肢敏感处一气胳肢。   崔芜万料不到堂堂亲王竟会此等阴招,一时触痒不禁,满床翻滚:“兄长,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秦萧这才收手,却见崔芜吃一堑长一智,躲到他够不着的角落,单手挽住滚乱的长发,就这么梳理起来。   秦萧好气又好笑,还有些没来由的悸动:“躲那么远做什么?秦某是老虎,能吃了你?”   崔芜振振有词:“兄长可比老虎凶悍多了,信不信铁勒人宁可与一百头老虎厮杀,也不想面对一个武穆王?”   她本意是褒奖秦萧骁勇善战,奈何用错了字眼。只见秦萧微微眯眼:“凶、悍?原来在陛下眼中,就是这般看待秦某?”   崔芜:“……”   不,我真不是这么想的!   说出口的话,吃回肚子里还来得及吗?   眼看秦萧大有将人逮过来说道一二的架势,忽见帐帘掀动,却是潮星与初云送了晚食进来。   崔芜长出一口气,忙道:“先用饭,朕都饿了。”   秦萧冷哼一声,到底没揪着不放。   “这回且饶了你,”他不动声色地想,“等你养好身子……”   咱们新仇旧账一起算! 第295章   晚食很丰盛, 除了黄米糕、羊汤下的面条,还有半只油汪汪的烤羊腿。   崔芜中午只喝了粥,这会儿着实馋了, 伸手去捞肉,却被秦萧一巴掌打开。   “康医官诊脉时, 曾道陛下脾胃不佳,须吃些清淡的养一养,”他说, “烤肉味美, 然油腻难克化,还是少用为妙。”   道理崔芜都懂,然而她素来嘴馋,克制口腹之欲谈何容易?   “我就用一点,”她冲秦萧比划手势,“就这么一点点, 成不?”   秦萧想笑, 当朝天子从来英明神武,谁见过她撒泼耍赖讲条件的模样?   但又忍住了:“不成。”   崔芜鼓着眼睛瞪他:“你虐待我!”   秦萧冷不防被一口天外飞来的黑锅砸脑门上, 冤得死去活来:“我如何虐待你了?”   崔芜理直气壮:“你不给我吃肉。”   秦萧揉了揉额角, 耐着性子哄道:“陛下脾胃虚弱,食用烤肉不克化,待身子养好,臣陪你一起用可好?”   崔芜:“所以你还是虐待我。”   眼看这车轱辘话没完没了,初云与潮星捂嘴憋笑憋得浑身颤抖,战无不胜的武穆王终于败下阵来。   他从羊腿上片下半个巴掌大的嫩肉,剥去外层焦壳,用匕首尖挑着喂到崔芜嘴边:“只准用一块。”   崔芜早把烤肉叼到一边, 美滋滋地咀嚼起来,眼睛惬意眯起,像头偷着腥的小狐狸。   秦萧失笑:“多大人了,还跟孩子似的。”   这评价似曾相识,有那么一时片刻,崔芜微微怔住。   仿佛是许多年前,她放假回家,前一日放开肚皮没拘束,海底捞冰淇淋冷热交替,半夜遭了罪,肠胃炎发作上吐下泻,折腾了一宿才好些。   于是第二日饭桌,所有美食离她远去,面前只有一碗能找见人影的稀粥。   她看着正中央的一盘糖醋小排,馋得直流口水,可每次伸过去的手都被老妈毫不留情地打开。   “昨晚吐了半宿,今天吃点清淡的。”   到最后,崔芜也不伸筷子,就这么委屈巴巴地看着老妈。老妈扛不住,这才捡了最小的一块给她。   “就这么一块,多了没有。”   彼时,她吃得津津有味,老妈看着她,也是边摇头边评价道:“这么大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以后进了社会,不会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吧?”   由此可见,崔妈妈着实有些杞人忧天,以大魏女帝今时今日的道行,只有别人被她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的份。   然而她如何走到这一步,只有自己明白。期间经历了多少,又失去了多少,也只有自己最清楚。   许多年没听到的评价,猝然重逢邂逅,简直让崔芜有无所适从之感。   什么时候开始,她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时空也能卸下心防,流露出最本初的状态?   她看了眼专心片肉的秦萧,有了答案。   虽不好吃得油腻,有羊汤面条,崔芜这顿晚食还是用得心满意足。夏日本就燥热,她吃汤面吃出满头汗,秦萧瞧着好笑,摸出帕子替她擦了擦。   转眼瞥见侍立一旁的初云,突然想起一事:“臣有一事禀于陛下。”   崔芜放下筷子:“兄长直说便是。”   秦萧未曾开口,瞧了女官一眼。   潮星与初云何等机灵,道一声“奴婢去看看茶水”,欠身退出帐外。崔芜将脸扎进面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面汤,这才豪迈地一抹嘴:“什么事?这回可以说了吧?”   秦萧踌躇片刻:“臣身边有个名叫倪章的部将,陛下是见过的……”   崔芜何止见过,当初秦萧入宫养伤,就是倪章服侍在侧。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了大半年,莫说崔芜,便是殿中女官都厮混熟了。   “记得,”崔芜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兄长莫不是要替他求官?这倒不难,以倪校尉的功勋,早该升了。”   秦萧罕见迟疑:“他……想求陛下赐婚。”   崔芜睁大眼:“赐婚?他看上哪家姑娘了?看着老大不小,居然还是孤家寡人?成啊,只要姑娘人品温厚、身家清白,我这边没问题。”   秦萧看了她一眼,仿佛有点心虚,又像是对女帝难得迟钝的无奈。   崔芜将这副神情放脑子里回味片刻,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等等,他该不会看上朕身边的人了吧?”   可算明白了。   秦萧眼帘低垂:“正是陛下身边的……初云姑娘。”   崔芜一口气呛在喉咙里,险些大咳特咳。   待她缓过一口气,血液里的八卦因子立刻蠢蠢欲动:“他俩啥时候看对眼的?快跟我说说!”   秦萧没问清楚,也不敢跟崔芜张这个口。   “当初臣于宫中养伤,倪章没少受初云照拂,那时就惦记上了。然而初云姑娘是陛下身边的人,前途大好,倪章不清楚她的心思,又自忖只是校尉,唯恐配不上,便想着多立些功勋再提这事。”   “不想臣领兵北上,陛下竟将初云派了来。这大半年间,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倪章摸清初云性子,心里有了把握,又兼攻克三州,立功不少,晋升已是板上钉钉,这才大着胆子跟臣提起此事。”   崔芜边听边咂摸嘴:“好家伙,还在宫里时就看对眼了?这也太能藏了,我竟没看出来。”   又道:“这么说,朕把初云派到兄长身边当真是一步好棋,非但照拂了兄长身子,还促成一段佳话?”   秦萧觑着崔芜神色,见她一派纯然兴奋,并没有丝毫勉强,就知她是真心这么想,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边关大将迎娶天子身边的人,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万一遇到个猜疑些的主儿,以为是秦萧变着法往自己身边安人,这就说不清了。   幸好崔芜完全没往那方面想,兀自兴致勃勃:“兄长怎么不早说?这次出来匆忙,都没来得及置办嫁妆。”   “早前我就想好了,阿绰、逐月、初云、潮星,她们四个跟我最久,若哪一日要出嫁,我便收她们为义妹,比之郡主妆奁略减一等,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只是阿绰和逐月两个没这心思,潮星还小,一时也不急,这才没提这话。”   “想不到,竟是初云成了头一个。等我回头问问她,若是一般心思,我就做主应了,正好在太原逗留一月,瞧着是不是备好嫁妆,连喜事一起办了。”   “到时在太原府给她买处宅子,往后也不必跟朕回宫操劳,自己在外头过逍遥日子,也算全了朕与她的情分。”   秦萧没想到,自己不过提一句“赐婚”,崔芜已经想到这么远,好笑又无奈,口中应道:“既如此,臣替麾下谢过陛下。”   崔芜急着打听八卦,刚用完饭就把秦萧赶出去。武穆王没成想自己这么快失了宠,一时气笑不得,偏又不好发作,只得在她腮上拧了把,转身出了帐子。   崔芜唤了初云入帐,似笑非笑地斜睨她。初云低头避开她的注视,将热腾腾的汤药奉上:“这是康医官开的,陛下趁热喝吧。”   崔芜用调羹搅拌着药汤:“兄长都跟我说了,你是怎么想的?”   初云还装傻:“主子说什么?奴婢听不明白。”   崔芜拿手点她:“倪章都求到兄长跟前了,快说!你俩什么时候好上的?”   初云再如何泼辣,到底是姑娘家,说起终身大事难免羞涩:“也、也没多久,就前几日才说定的……”   崔芜恨不能拿调羹敲她:“还不从实招来?再不说,我可要告诉兄长,你心里有了别人,看不上倪章。”   初云方嗫嚅道:“年初那会儿,倪章随颜将军出征,回来时挂了彩。奴婢领着女医照顾伤兵,跟他说过几回话……他就认准了。”   崔芜追问:“他认准了,你呢?”   初云目光忽闪,虽未明说,却已显而易见。   崔芜心里有了数:“朕明白了。等回头入了太原府,朕就着人为你置办嫁妆,只按郡主规格略降一等。”   初云大喜,盈盈拜倒:“奴婢谢陛下恩典。”   崔芜还有好奇,将她拖起:“倪章怎么跟你说的?有没有送什么定情信物?快快快,仔细跟朕说说!”   初云:“……”   看不出来,当今天子居然好这一口。   此时,秦萧也回了帅帐。倪章端来热水,小心翼翼地觑着自家主帅:“少帅,您跟陛下提了?陛下……怎么说?”   秦萧见了这货就没好气。他赶着安排回銮事宜,便是想腾出晚上与崔芜说说话,谁知被倪章横插一杠,没聊几句就被崔芜从王帐赶了出来,道是女儿家要说私房话,臭男人哪凉快哪待着去。   真是岂有此理!   “陛下说,这是姑娘家的终身大事,要问过初云再做定夺,”他冷冷睨着倪章,“若是初云亦有此意,这事十有八九能成。”   倪章欣喜若狂:“卑职谢少帅成全,谢天子恩典!”   秦萧虽然不爽,眼看麾下夙愿得偿,还是欣慰的:“人家这一年多来没少照拂咱们,以后成了家,定要好好待人家姑娘。”   倪章单膝拜倒:“卑职谨记少帅提点。” 第296章   崔芜既需静养, 自不能像来时一样纵马飞驰,回程只以马车代步,几次想骑马遛弯, 都被秦萧和丁钰联手镇压了。   她犹不甘心,从车窗里探出头:“我真不能骑马赶路?”   秦萧亲自护卫一旁, 闻言寸步不让:“不成。”   崔芜试探:“不快跑,慢走也不行?”   秦萧:“不行。”   崔芜恼了:“这日子过的,跟坐牢有什么分别?”   秦萧松开缰绳, 任由踏清秋小步溜达, 拿崔芜之前的话术堵她:“等陛下大好了,想怎么骑都行,臣绝不拦着。但现在,不成。”   崔芜气成一只鼓着肚皮的蝈蝈,缩头回了马车。   秦萧含起柔和笑意,本以为崔芜能消停会儿, 可许是太无聊了还是怎的, 没多会儿,崔芜又把脑袋探出来。   “兄长, ”她笑眯眯地, “咱们打个商量吧。”   秦萧不说话,只凉凉睨他。   “你让我骑半个时辰马,我后面一路都听你的,成不?”   秦萧无奈了,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女帝说别人一套一套,轮到自己就把医嘱当耳旁风?   他刚要回绝,崔芜又道:“实在不行, 兄长带着我骑也成,这总不至于劳神吧?”   秦萧:“……”   崔芜将脖子伸出去少许,冲他抛了个眼风:“兄长不是一直想带我骑马?这可是个好机会。”   秦萧扶额。   万万想不到,某位陛下为了不在马车里憋着,连美人计都用上了!   然而有那么一时片刻,秦萧听到心头极轻的“铮”一声,像是被什么拨动了。恍惚间,他想起数年前敦煌城中,自己与崔芜同赴朵兰部宴席。彼时,崔芜难得换了女装,同他抱怨衣着累赘、不便行动,他一时心动,提出携崔芜共乘一骑。   结果不出所料,被崔芜否了,念头却就此扎根,时不时作祟一番。   当然,不是此时、此地。   秦萧揉了揉额角,被乌孙可汗酷刑拷打时都没这般心旌动荡:“不成……众目睽睽,成何体统?”   他言之凿凿,崔芜却忍不住琢磨,众目睽睽之下不成,避了人是不是就可以了?   “兄长……”   秦萧头大如斗,头一回知道女帝作起妖来这般不依不饶:“陛下……到底要怎样才能安分待在车里?”   口中无奈,手掌却抬起,替她拂开一枝险险擦着脸颊的树杈。   崔芜冲他眯眼:“兄长上车陪我,我就不再烦你。”   秦萧:“……”   崔芜瞪他:“兄长不会又拒绝我吧?”   秦萧确实想拒绝,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没有臣下与天子共乘一车的道理。   但崔芜下一句道:“算了,兄长不应,我去唤六郎来,他肯定乐意上车陪我说话。”   秦萧眼眸危险眯紧。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予燕七,撩袍上了马车:“陛下这回心满意足了?”   崔芜笑眯眯地点点头。   果然还是激将法好使!   与此同时,禁卫快马返京,将女帝亲笔信函呈交盖昀手中。   盖昀读罢,神色凝重:“陛下可还安好?”   送信之人是殷钊心腹,事先得了吩咐,滴水不漏道:“陛下御体无碍,只是需要静养,还望盖相代为转圜。”   盖昀颔首。   只要天子无恙,旁的一切好说。   “请陛下放心,”他说,“臣知道该怎么做。”   京中权贵各有耳目,很快知晓了女帝延迟回京。都是宦海多年的老狐狸,没人以为这是简单的巧合。然而女帝御下极严,想走宫中门路打探消息却是不能。   诚然,不乏有心思机敏者,将话头递到盖昀跟前。盖昀也坦荡:“口谕说得明白,陛下偶感风寒,御体违和,方才拖延归期。诸公不必着急,静候便是。”   朝堂文武互换眼色,一团和气下酝酿着看不见的暗涌。   当日午后,一辆马车停在盖府角门。贾翊穿过月洞门,只见后院比着盖昀位于原州的旧居建造,青竹猗猗、凤尾森森,一带清泉蜿蜒而过。过了竹桥便是草屋茅舍,无需冰鉴避暑,清凉之意已扑面而来。   贾翊掀起竹帘:“盖相好自在,且容下官一同躲躲清静。”   他与盖昀俱是崔芜心腹,彼此熟不拘礼,自去寻了蒲团坐下。少顷,小童端上茶盘,还是当初那位,只长大了许多,已见俊秀少年端倪。   “辅臣每每造访,昀都甚为不安,”盖昀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上回你用了一盘点心,不出三日,陛下屠了荀李两家。上上回你偏了半包茶叶,没两天,清河崔氏也遭了大难。”   “昀只怕,你今日登门,又有哪户人家平白惹来杀身之祸,枉费了簪缨世家百年基业。”   贾翊失笑:“盖相这话说的,倒像是下官有天大本事,能左右天子决断一般。”   “若非这些人家造孽在前,我还能逼着他们往绝路上蹚?”   盖昀摇头:“今日却是为哪般?直说吧。”   贾翊放下茶盏,目光灼灼逼人:“陛下……当真只是偶感风寒?”   盖昀与之对视片刻,淡淡一笑。   “是与不是,要紧吗?”他悠悠道,“陛下既这么说了,辅臣只当实情如此便是。”   贾翊了然,又问:“听闻陛下与盖相单独传了书信,信中所提,只有风寒?”   盖昀目光闪烁。   “自然不是,”他说,“陛下有意铺排一场大戏,投石方好问路。”   “既然辅臣问起,可有兴趣粉墨登场,为陛下助一助声势?”   贾翊勾起嘴角。   “能为天子效劳,下官荣幸之至。”   几乎同一时间,世家重臣也齐聚谢氏府邸。   “谢公以为,陛下真是得了风寒?”   宫中话术自有玄机,再重的病症也得说轻三分。听着只是“区区风寒”,有心人却忍不住猜测,也许女帝境况远比传闻中严重。   那是不是意味着……   揣测不过冒了个头,就被谢崇岚毫不犹豫地掐灭。   “当朝天子是何等人物?若然病重,早把消息瞒得水泄不通,岂会任尔等猜测?”他沉声道,“陛下故意放出御体违和的消息,焉知没有旁的谋算?”   “看看清河崔氏和荀李两家的下场,还不吸取教训?”   最早揣测的门客顿时泄气:“依谢公之见,该当如何?”   谢崇岚沉思片刻,断然道:“等。”   众人蹙眉。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谢崇岚捻须,“以不变,方能应万变。”   当偌大京城因女帝一道“延迟归京”的口谕人心惶惶时,御驾已然进驻太原府。   崔芜不欲扰民,故意选了清早刚开城门那会儿,果然不见夹道堵路的盛景。马车消消停停进了太原府衙,府中家眷跪了满地接驾。   “不知天子驾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芜无奈,却知这是必走的流程,不动声色道:“原是朕搅扰府上,往后日日相见,繁文缛节能免则免吧。”   她扶着初云的手站上车辕,一旁秦萧突然单膝点地,摊开手掌。   崔芜诧异挑眉,见秦萧纹丝不动,遂探足踩住那只宽厚的手掌,稳稳踏在地上。   秦萧起身,与之互换过一记交缠视线。   这一幕落在公孙真眼里,倒是没多想,只感慨女帝与武穆王果然是君臣相得、情谊深厚。   “陛下车马劳顿,还请歇息,”他恭敬道,“若有什么需要,吩咐臣一声便是。”   崔芜无意扰他公事:“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朕若有话,自会传你。”   公孙真唯唯退下。   崔芜确实累了,这回的生理期来得突然,去得也迅速。人却缓不过劲,越是赶路越是倦怠,好几次枕着秦萧膝头睡着,自己   都不知道。秦萧摸她手心,盛夏时节居然冰冰凉凉,没有一丝热乎气。   他心知这是气血亏损的症状,不好声张,只能哄着崔芜多用些吃食。   午食很快送上,六菜一汤两道点心,称不上奢靡,却也琳琅满目地摆满一桌。秦萧与丁钰陪坐两侧,两人同时对着八宝鸭下了筷子,筷尖碰撞,“啪嗒”一声轻响。   丁钰啧了一声,主动收手。秦萧拣了鸭腿,送进崔芜碗中:“前几日不是嚷着吃肉?鸭肉滋补,也易克化,不妨多用些。”   崔芜之前想着,现在却无甚胃口。只不愿靡费物力,强迫自己吃了,却是味同嚼蜡,咽得十分艰难。   丁钰与秦萧对视一眼,均是叹息。丁钰夺了崔芜筷子,又盛了碗鸡汤:“吃不下就别吃了,用点鸡汤吧。”   崔芜捧着汤碗小口小口抿着:“可能有些中暑,不怎么吃得下东西。你们不必管我,饿两顿就好了。”   秦萧蹙眉,心说本就气血不足,再饿两顿人成什么样了?   却听丁钰抢着道:“吃不下东西就做点有胃口的。你想吃什么?只要不是龙肝凤胆,保准给你弄出来。”   崔芜挑眉,果真开始报菜名:“开花肠、玉米肠、亲亲肠、午餐肉……”   丁钰:“……你滚!”   这二位熟不拘礼,段子张口就来,却忘了旁边还坐了一个武穆王。待得斗完一轮嘴,方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四只眼睛转向秦萧,只见他恍若未闻,夹了点心送给崔芜。   “这是太原府特有的点心,陛下尝尝,可还入口?”   崔芜心说,什么特色点心,不就是羊肉包子吗?   人却老实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两只腮帮鼓鼓囊囊。   别说,面皮松软,汤汁鲜美,肉馅更是丰腴滑嫩,毫无膻味,确实不错。   她用鸡汤就包子,吃得心满意足。   秦萧与丁钰相互看看,松了一口气。 第297章   女帝的正式疗程从午后开始。   只能说,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她当初施展在秦萧身上的手段,好似一记回旋镖, 分毫不差地打回自己身上——先在花红柳绿的药汤里泡足半个时辰,从皮肉到血骨都酥透了, 加点盐巴就能凑一锅十全大补汤。   然后是针灸,上身仅着抱腹,坦露着雪白身段, 被康挽春扎成一只动弹不得的刺猬。   一边挨扎, 一边还要听康女医的数落:“当初教训武穆王时振振有词,怎么换成陛下自己,说过的话就不记得了?”   “您的元气还不如武穆王充足,日日这么劳心费神,能好得了吗?”   崔芜:“……”   她开始后悔平日御下太过宽和,但凡有点什么, 一个二个都敢蹬鼻子上脸。   “朕也不想啊, ”她把脸埋进软枕,闷闷道, “你是从凤翔出来的, 知道父母官是什么德行。朕不事事过问,被人糊弄了怎么办?”   “朕病了,还有你们盯着吃药扎针。可百姓日子过不下去,找谁说理?”   康挽春不吱声了。   她下针的手法远比崔芜娴熟,不多会儿一套针行完,起身告退,自去灶房看顾药汤。   “留针一刻,臣稍后为陛下取针。”   崔芜有些困顿, 含混地“嗯”了声。半睡半醒间,忽听脚步声极细微地进了屋,抬头一看,果然瞧见一抹颀长身影停驻于屏风前。   她打了个哈欠:“进都进来了,杵在那儿做什么?又没人罚你的站。”   秦萧这才绕过屏风,贴着床沿坐下。   崔芜本想捞过被子遮一遮,可转念一想,秦萧都被她看完了,有什么好顾虑的?遂顺其自然。   “休病假的是朕,可不是兄长,”她半开玩笑道,“兄长诸事不理,每日只在我跟前打转,不怕被人参一本尸位素餐?”   秦萧替她拢起长发,扯过薄被遮住肩头。   “没有什么比陛下康健更要紧,”他说,“秦某为人臣子,自当侍奉在侧。”   崔芜不适地挣动了下:“……热。”   其实相较京城,太原府已经不算很热。托高海拔的福,此地夏日较南边凉爽了不止一个梯度,更兼屋舍前后栽有绿荫,一带清流绕阶而过,无形中驱散了暑气,不置冰鉴也可忍受。   但崔芜生性怕热,没有冰鉴实与火炉无异。偏生病后被剥夺了用冰权利,只能咬牙硬扛。   “不许我吃冷饮,还不让我用冰,”她瞪秦萧,“这日子有什么过头?”   秦萧还是那句话:“等陛下大好了,住进冰窖臣也没有意见。”   崔芜愤愤哼了声,脸冲里不搭理他。   忽觉身后凉风习习,她偷摸瞅了眼,竟是秦萧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折扇,给她扇起风来。   屋里原本荫凉,有了凉风更是好过不少。崔芜单方面原谅了秦萧的“以下犯上”,眯起眼睛似睡非睡。   秦萧轻轻拍她:“晚上想吃什么?臣提前吩咐厨房。”   崔芜昏昏沉沉:“不想吃,想睡觉……”   话没说完,她歪头栽进黑暗,真睡着了。   秦萧微微蹙眉,到底没吵醒她。待人睡得沉了,方起身出屋。   刚一推门,差点被蹲门口的镇远侯绊一趔趄。   这就能看出亲疏远近,秦萧可以肆无忌惮地进出女帝寝堂。丁钰却没这个特权,未得天子宣召,只能委委屈屈蹲门口趴窝。   见秦萧出来,他“蹭”一下站直溜了:“那丫头咋样了?”   秦萧无奈。   “丁侯慎言,”他提醒道,“纵然你与天子私交甚笃,但天子毕竟是天子,君臣有别,不可大意。”   丁钰没吭声,只斜眼睨他,那意思大约是“你好意思说老子”?   成天不经通报往人寝堂里闯的是谁?反正不是丁某人。   这二位隔空交了一轮手,不分胜负,各自偃旗息鼓。   “陛下精神不佳,晚食怕是顾不上用,回头备些茶点在灶间,若是夜里饿了,也能垫一垫,”秦萧先吩咐了一句,而后道,“她气血亏损得厉害,往后一个月,再不能操半点心。”   “只怕是难,”丁钰直言不讳,“陛下大权在握多年,习惯了乾坤独断,哪怕理智上知道咱们是为她好,也未必肯老实听话。”   “还是得多盯着些。”   秦萧深以为然。   养病的日子远比崔芜想象得艰难。她乱世求存多年,好容易停下脚步歇一歇,原以为能重温“睡到自然醒”的快活日子,却发现自己根本停不下来。   她延迟归程的口谕传回京中,朝堂势力作何反应?可有异动?   南边战事如何?需不需要调拨粮草?   出海商队可有音信传回?   再过两个月就是秋收,今年北境遭了蝗灾,对收成影响几何?现有的官仓可能支应?   这些念头纠缠着她,叫她闲不下也歇不住。   然而刚想算算今秋收成,一只手从天而降,夺去毛笔远远丢开。   崔芜抬头,映入眼帘的是秦萧黑沉的脸色。   崔芜讪讪:“我这不是闲着没事干?”   秦萧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   白日屋里闷热,崔芜呆不住,干脆在树荫下支起纱帐、摆了罗汉床,躲在里头看话本。奈何套路有限,翻来覆去无非才子佳人,远不如她讲给秦萧的“石猴闹天宫”有意思。崔芜没看两本就厌烦了,思绪一放空,很容易想起被她搁置的政务。   秦萧摸了摸她额头,倒是没发热,但皮肤温凉如浸冷水,可见劳损得厉害。   “康医官再三叮嘱,陛下不可劳心费神,为何就是不听?”   秦萧深知崔芜脾气倔强,不能劝得太硬,却又不能不劝:“你若有个什么……叫旁人怎么办?”   崔芜也不想叫秦萧担心,但她是真闲不住。但凡手里没政务,她就觉得心发慌,简直是天生的劳碌命。   “我不算还不行吗?”她自知理亏,将纸笔推到一边,俯身从床下捞出一只狸奴,搂在怀里顺了顺毛,“我撸猫,这总成了吧?”   秦萧亦知崔芜闷得厉害:“或者,臣陪陛下下棋?”   崔芜:“五子棋吗?”   秦萧:“……”   这二位面面相觑片刻,各自干咳。   “也可,”秦萧若无其事,“陛下若是想下,臣愿奉陪。”   崔芜却又改了主意:“算了,京中送回的折子都要兄长过目,哪有空闲陪我打发时间?你忙你的,我自己待着就行。”   秦萧知她说得没错,但要放崔芜一人对着狸奴发呆,却又万万舍不得。   思量再三,还是命人将折子搬了来,再于罗汉床畔另支一案。   崔芜觉着新鲜,遂准了。   这在秦萧而言是从所未有的体验。诚然,他曾肩任河西节度使,掌四郡军政要务十数年之久,可河西一地与天下大势,终归是不一样的。   这些奏疏仿佛一扇窗口,让他看到了更为辽阔的风景,再与崔芜昔年勾画的图景相对应——那些艰涩难懂的名词、天马行空的设计,逐一落入现实,突然就有了触手可及的真实感。   秦萧从所未有地意识到,崔芜想要的绝不仅止于一统中原。她有更长远的设想、更周全的考量,她的目光越过了同时代人的肩膀,落在没有人到达过的“远方”,即便是秦萧也说不清,她眼中映照出怎样的风景。   但他有预感,那将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国度,迥异于之前历朝历代。   桃花源、大同……古往今来,人们不吝用溢美之词形容他们想往的蓝图,但不是谁都有魄力,将心中愿景落地成真。   秦萧很想知道,崔芜能走到哪一步。   后腰就在这时传来异样的瘙痒感,武穆王陡然住笔,不必回头就知道,是某位闲不住的陛下在作怪。   他竭力压住心头异样,语气平稳如常:“陛下,臣在批阅奏疏。”   崔芜趴在他身后:“你继续,我又没让你停。”   秦萧闭一闭眼:“……臣在核算明年北境军饷,不能分心。”   这话很管用,崔芜果然消停了:“你接着算。”   秦萧刚要提笔,只听崔芜续道:“等你批到礼部的折子时,跟朕说一声。”   “礼部总归是些车轱辘话,看不看都一样,分心也不怕。”   秦萧:“……”   武穆王一忍再忍,到底没忍住,转身把崔芜提溜出来,直接堵住那张惹是生非的嘴。   很快,第一个疗程结束,康挽春亲自为崔芜诊脉,全程紧皱眉头。   “陛下,”她竭力压下“犯上”的念头,“您真的安心静养了吗?”   崔芜很冤枉:“我这几天一直待在府衙里,连二门都没迈出过。”   “有些人劳累身子,有些人疲损心思,”康挽春紧紧盯着她,“恕微臣直言,您人虽然歇下了,心思却没静下。”   “照这么下去,莫说一个月,就是三个月也未必养得回来,不过白耗时间。”   崔芜品着这话,得出一个结论:“所以,后面二十多天不用养了,朕该干嘛干嘛?”   康挽春:“……”   她被气得说不出话。   秦萧揉了揉额角,不得不打圆场。   “有劳康医官费心,”他颔首致歉,“秦某会盯着陛下安心静养,再不损耗精神。”   康挽春得了台阶,总算缓过一口气。   “如此最好,”她盯着秦萧,“一切托赖王爷了。” 第298章   第一个疗程的结果, 以“不合格”告终。   崔芜被秦萧和丁钰轮番数落了一早上,最后气急败坏,将两人统统赶出屋去, 自己关上房门生起闷气。   不过崔陛下的气并未持续太久,在镇远侯送上一把佐药用的糖画后, 她自动停止了单方面的冷战。   见崔芜津津有味地嘬着糖画,丁钰长出一口气。   “你想吃什么就跟我说,”他还是那句话, “只要不是龙肝凤胆, 总有法子给你弄来。”   一旁潮星递上一只甜碗,里头是切成小块的时新瓜果,再浇一勺蜂蜜,瞧着清新可喜。崔芜挑了块甜瓜送进嘴里,固然甘甜多汁,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消暑的标配……”她还真想到一个, 抬头直勾勾地盯着丁钰, “六郎,我想吃西瓜。”   丁钰:“……”   这不算什么难办的要求, 搁在另一个时空, 谁酷暑时节不是一边吹着空调,一边抱着西瓜?   可眼下是古代乱世,西瓜……在哪凉快还不知道。   “我其实不介意给你弄来,”丁钰谨慎道,“但你是不是先告诉我,这玩意儿是从哪传入中原的?”   不会是美洲吧?那他岂不是要将发现新大陆的时间提前数百年?   幸好崔芜不打算为难他,遥遥一指东北方。   “铁勒上京,也就是咱们那会儿的内蒙古赤峰市, 往东数十里,是西瓜引入中原最早出现的地点,”崔芜说,“六郎,我想接着往东打了。”   丁钰沉默片刻,摸了摸她脑袋。   “乖,咱们迟早打到铁勒人老家,”他哄道,“但是现在,你先拿甜瓜当平替吧。”   崔芜不语,愤愤往嘴里塞了一口甜碗。   随后一整个下午,她都在院里逗猫团子和狐团子。送来时巴掌大的小活物,养了这些年,已经成了肥美厚实的毛团。她先抱了会儿狐狸,高粱米认得主人,虽然不耐烦,倒也没咬她,只是甩着大尾巴,“嘤嘤嘤”地叫个不停。   崔芜将它放下,又抱起棉花糖。狸奴可比狐狸温驯多了,也十分习惯被人抱着,偏头在她手心里蹭了蹭,甜甜地“喵呜”一声。   果然,还是猫团子更招人疼。   在另一个时空,宠物是治疗抑郁症的有效辅助。崔芜撸了一下午的猫,心思确实没那么重了。   唯一在意的是,自午后起,再没见过秦萧身影。虽然知晓他身兼军政要务,忙碌是应该的,可见不到人,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   “不会为着早上把他赶出去的事,还跟我置气吧?”她偷摸问丁钰,“你说,要不要想法哄哄他?”   丁钰不乐意了。   “他一个大老爷们,要你个小姑娘哄?也好意思!”镇远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爱置气随他去,等他气够了,自然巴巴回来找你。”   又提醒崔芜:“我知道你心里有他,可男人这玩意儿,不能太上杆子。送到跟前的,反而不知道爱惜,非得冷一冷他,才知道你的好处。”   崔芜还真没什么拿捏男人的经验,一时来了兴致:“还有吗?”   “跟男人,不能一味对他们好,得打一棒子给一甜枣——之前姓秦的在宫里养病,你可是事事顺着他?小心把人宠坏了。”   “你待他好没问题,可也不能太好了,万一那小子恃宠而骄,以后有你受的。”   崔芜边听边点头,从怀里掏出小本子,大有记笔记的意思。   然而冷不丁一回头,瞳孔顿时凝固了,猛怼丁钰示意他“闭嘴”。奈何后者正在兴头上,没理会她的暗示。   “你得时不时作个妖……反正你现在是女帝,九五至尊君临四海,有的是俊杰想对你献殷勤。姓秦的不来,你就挑几个可心的放跟前养眼,保准他知道了,远在天边都得快马加鞭赶回来……唔,你怼我干嘛?”   丁钰屡次被打断话头,不悦地转过脸,只见秦萧面无表情地站在树下,一手提着食盒,另一手摁住腰间,是随时暴起拔刀砍人的架势。   丁钰险些咬着舌头,触电般弹起:“那什么……臣还有事,先告退了。”   “告退”两个字还没落地,人已远在三丈外,生动诠释了何为“溜之大吉”。   崔芜:“……”   你小子跑的是真快啊。   她懒洋洋地缩在罗汉床上,斜眼睨着秦萧:“还以为兄长记我的仇,再不登门了。”   “可算消气了?”   秦萧确实气恼她不知保重自己,却也不至于为此置气。他将食盒摆在案上,取出一盘面点。   “听说花门楼出了式样新奇的点心,估摸着阿芜喜欢,特意买了一笼带来,”他摆好筷子,“可要尝尝?”   崔芜:“……噗。”   什么新奇点心,不就是她教给张月娘的百花烧卖吗?   当今天下,最富盛名的酒楼无非花门楼与萃锦楼。此二者以京城为分界,素有“北花南锦”、分据天下的说法。   却很少有人知道,花门楼也好,萃锦楼也罢,背后真正的东主都姓崔。   在另一个时空,“百花烧卖”是直到明代才出现的面食小吃,因其顶部褶皱如花瓣,可以面皮塑成牡丹、芍药、秋菊等多种花形,故而得名“百花”。   方子是崔芜交给张月娘的,最初不过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张月娘见点心新巧,询问崔芜能否做成生意,总归是自家赚钱,后者自无不允之理。   却不曾想这么快就投入市场,而且……似乎反响不错?   “因着价格实惠,馅料也大方,吸引了好些客人,每每开张都是排成长队,”秦萧有意逗崔芜开怀,描述得格外细致,“秦某去晚了些,还是抬出阿芜的名头,才让掌柜的留了一笼。”   “不然,早被抢光了。”   崔芜跃跃欲试地夹了一个梅花造型的,一口咬下满嘴喷香,薄如蝉翼的面皮裹着羊肉馅,鲜嫩多汁又不失筋道,再佐以老陈醋解腻,别有一番风味。   崔芜本想尝一个就算,不料开了胃口,命人盛了碗粟米粥来,拿烧卖就粥,吃得有滋有味。   “别说,月娘做吃食有两下子,我不过空口描述,她没两天就能把东西弄出来,且味道正宗,八九不离十,”崔芜赞叹,“寻她执掌酒楼生意,真没找错人。”   秦萧知晓张月娘和陈婉娘的来历,昔年被王重珂蹂躏欺凌的贫家女,若非遇上崔芜,还不知在哪一处泥潭里陷着。   更不会有今日独当一面、一呼百应的风光。   他低垂眼帘,不知思忖些什么。   崔芜不知他心思,她如今胃口不大,用了两个烧卖就觉得饱胀,勉强吃了一碗粟米粥,便用茶水漱了口。   一时天色向晚,她服了药,又简单洗漱过,坐在妆台前由初云服侍松散了发髻。却见镜中映出屏风后一抹皎皎身影,忍不住戏谑道:“怎么,兄长这会儿又不忙了?”   秦萧没说话,只站着不动。   崔芜看出他有话说,抬手屏退初云:“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项?”   她只以为秦萧遇到棘手的政务,却见那人踱出屏风,十分自然地捡起初云撂下的木梳,缓缓为她梳通长发。万千发梢自他指间迤逦流淌,好似花树盛放,秦萧手指极细微地捻动了下,有那么一瞬间,恍惚以为触及她藏得极深的心意。   他不说话,崔芜也不吭声,只从镜里偷偷观察。   唔,眉头没有皱着,应该不是公事。这么低垂着眼,倒像是盘算着什么,总不至于是为部下讨官做吧?   这么胡思乱想着,只听“咔”一声响,是秦萧通完发,将木梳搁回台上。   而他站在原地,依然没有退下的意思。   崔芜瞧了眼天色,并不是很晚,一时拿不准秦萧是否有话说:“兄长有事,直说成不?这么不出声光站着,我心里瘆得慌。”   秦萧掀起眼帘,隔着铜镜与她对视一眼。   紧接着,他退后半步,竟是撩袍跪倒。   崔芜吃了一惊,忙要去扶,却听秦萧下一句道:“臣请今夜留宿寝殿……”   “为陛下侍寝。”   崔芜:“……”   等等,这货刚说了个啥?   她是不是耳朵出毛病了?   同一片夜空下,有人缱绻成双,有人形单影只。   国公府后院。   延昭出征已有月余。从来大将领兵、家眷留京是惯例,又因定国公尚未定亲,府内唯一的女主人便是他从齐鲁带回的宠妾。   石氏瑞娘。   也曾是备受宠爱的名门贵女,却因时移事易,一朝打落尘埃,只能为人妾室、看人脸色。   个中多少心酸不甘,唯有自己知晓。   但至少明面上,她是安分守己的国公宠妾,平日除了打理内宅,鲜少抛头露面。闲来不过独坐佛前,为过世的亲人超度诵经。   为着成全她的孝心,延昭于后宅辟了处清净院落,供上佛像香花,专为祈福之用。瑞娘虔诚,一应洒扫皆自为之,府中诸人知晓她的脾气,从不扰她清净。   这一晚,她如常跪于佛前,指间转动着一串佛珠。忽听窗外风声凌厉,一道人影翻过半掩的窗扉,悄无声息地落了地。   瑞娘佛珠骤顿,平静地睁开眼。   “你来了?”   “劳郡主久候。” 第299章   石瑞娘封号“云阳郡主”, 当然,是在晋帝活着的时候。   虽然这位叔父未见得多怜惜侄女,可有他在位, 石瑞娘才是天皇贵胄、金枝玉叶。一旦国破身死,她连泥潭里的老鼠都不如, 若非延昭庇佑,她如今的归宿就是入惠民药局照顾那些下等人泥腿子。   从这个角度而言,她应该感激延昭。除了正妻的名分, 能给她的, 他都给了。   但实则呢?   “我说过,如无必要,你不可现身国公府,”石瑞娘重新转动佛珠,口中念念有词,“这些家将都是跟着定国公南征北战过的, 骁勇异常, 你若暴露行踪,后果不堪设想。”   黑衣人神色恭敬, 并不因石瑞娘是女流就有所轻慢:“原是卑职莽撞了, 但昨日接到密信,殿下命我们尽快查证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女人延迟了归京日期,殿下想知道原因。”   石瑞娘皱了皱眉。   这便是受困后宅的坏处,纵然她的夫君是一品国公,能探听的情报也十分有限,甚至不如坊间消息灵通。   “从头说。”   “五日前,大魏女帝发回口谕,道是偶感风寒, 于太原府养病休整,暂缓归期,”黑衣人觑着石瑞娘神色,“郡主当真不知?”   石瑞娘感到由衷的烦躁。   若是延昭在京,她兴许能从他口中探得一二内情。可他不在,她被困于佛堂中,就如瞎了眼、聋了耳,再多的手段无处施展。   “这府邸就像一只金丝笼子,我被关在里头,除了初一十五能出城上香,平时插翅也难飞,”石瑞娘语带幽怨,“你想我知道什么?我又能知道什么!”   黑衣人面不改色:“殿下知道郡主委屈,但请您暂且忍耐。殿下说,石氏血脉仅剩您和他二人,待得晋室复兴、大业成就,便是您回归之日。”   石瑞娘凄然一笑。   她一孤身弱女,在敌国京城忍辱负重,支撑她的唯有“成就大业”这一念头……   以及堂兄俊美的面庞。   然而一日复一日,一月复一月,她未曾等到“复兴晋室”的时机,见闻俱是一项项国策推出,一处处失地收复。   好似一株老树,外表腐朽枯槁,却深深扎下根系,汲取着养分与生机,催生出新叶和蓓蕾。   大势如此,岂乃人力可以挽回?   时至今日,石瑞娘早不敢奢望石氏卷土重来,所求无非堂兄看在昔日情分上,接她离了这处,不必为人妾婢,做小伏低。   然而,黑衣人还是那句:“请郡主暂且忍耐,殿下有言,待得时机成熟,必会接您离开。”   “现下最要紧的,是尽快打探明白,魏帝因何迁延回京。所谓‘风寒’究竟是真,还是……”   石瑞娘心下急切,却清楚这不是黑衣人能做主的。   “国公不在京里,我就是想打听也无人可问。”   “郡主这便错了,”黑衣人笑道,“国公不在京里,他妹子不是在?那可是宫中女官,跟了魏帝这么久,总该知道几分虚实。”   “听说国公离京,他妹子三不五时回府探望你这位小嫂子,跟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探问套话,想必不难吧?”   石瑞娘目光闪烁,咬住唇角。   黑衣人翻墙而入,亦是翻墙而出。他选的突破口十分巧妙,临着马厩,墙外便是窄巷,位置僻静,平时少有人来。   只他忘了,偌大侯府,处处戒备森严,缘何此地网开一面?   待得黑衣人闪身消失在夜色深处,巷口另一端现出两道人影,同样黑衣黑裤,只腰间悬着一方黑沉沉的玄铁腰牌。   上刻“皇城”二字。   “你盯紧些,”左首之人低声吩咐,“我回去禀报姑娘。”   右首之人微一颔首,身形矫健地跟上去。   皇城司位于左承天门内,离侯府不算很远。不出两刻钟,消息录成纸条,递到阿绰手上。   纸只写了一行字:前晋宁王密使私会石瑞娘于国公府,谈话详情尚不可知。   阿绰眼神骤冷,手指凑近烛火,纸条腾起一缕青烟,很快烧成飞灰。   “石瑞娘,”她玩味着这个名字,“你想干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唤道:“阿绰姑娘。”   阿绰微一闭眼,转过头时,神色毫无破绽。   “寒校尉,”她淡淡点头,“有事?”   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如今的皇城司名义上由顺恩伯孙彦统领,实则是阿绰的一言堂。即便有人瞧见女官出入其中,也只以为是替天子传话。   这并非他们目光短浅,实是成见害人,哪怕有女帝当前,大部分人仍不愿相信,一介女子也能执掌令人闻风丧胆的宿卫衙门。   寒汀却知道厉害,丝毫不敢小觑这个陪着女帝闯过腥风血雨的年轻女官:“听闻天子延迟归期,朝野内外议论纷纷,我家伯爷想问女官,可有什么是能相助的?”   阿绰不待见孙家人,但跟着女帝久了,城府渐深,七情轻易不上脸。   “如此甚好,”她微笑道,“陛下偶感微恙,虽说只是风寒,我心里却总有些放不下,还请寒校尉差人将单子上的药材购齐,快马送往太原。”   言罢,她抬起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张四四方方的药材清单。   半刻钟后,药单摊开在孙彦面前,所列无非麻黄、桂枝、紫苏、防风之类治疗风寒的药材,无甚特别。   “她这是告诉我们,陛下并无大碍,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寒汀苦笑,“到底是那一位,调教出的人也不一般。”   孙彦沉吟不语。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两句话就掩唇咳嗽一会儿,呼吸又轻又浅,仿佛吸进去的气根本不及抵达肺腑,“以那一位的脾气,若只是小恙,根本不当回事,更不会以此为由……咳咳,大张旗鼓地延迟归京日程。”   寒汀不无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倒了热茶奉上。   “伯爷的意思是,”他沉吟着,“那一位的症状远比风寒严重?”   烛光下,孙彦目光幽暗,藏着万千思绪。   “也可能恰恰相反。”   寒汀品着这话,悚然一震。   旁人揣度中的“腥风血雨女主角”此刻既不高深,也不莫测。她松散着长发,任万千发丝流苏般堆在肩头,一只手支着额头,似笑非笑地盯着烛光深处。   寝堂纱帐重重放落,烛火氤氲出朦胧的光。颀长身影映上屏风,像一出迷离又暧昧的皮影戏。   秦萧拂开纱幔,外衫袍服尽去,白绢中衣衬着黑绸中裤,烛光自身后打来,映照出腰身劲瘦,单薄布料兜不住玉色。   忒勾人!   崔芜咬着嘴角,有点忐忑,更多却是兴奋。   秦萧贴着床沿坐下,指尖抚上白瓷般的脸颊。唇齿相接的一刻,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叹息。   终于……终于!   八年的聚散离合早已铺好干柴,情思如火引,只一个照面就铺天盖地。秦萧手掌下滑,随着心意搂住纤腰,待要俯身倾倒,崔芜却好似触动某处机括,猛地推开他。   秦萧:“……”   “抱歉,”崔芜也不知自己哪根筋没搭对,但是在属于男性的气息当头卷来时,她仿佛被侵犯了领地的猛虎,每一丝毛发都叫嚣着警戒,抗拒成了本能的反应,“我可能……还不太适应。”   秦萧心说:你当初给我下药时可没有不适应。   转眸瞥见崔芜微微发白的脸色,突然回过味来。   崔芜很是懊恼,她肖想眼前人不止一两年,好容易得了机会,对着一桌子山珍海味却下不去筷子,这是什么道理?   “没事,你让我缓缓,缓缓就好。”   秦萧没说什么,起身就走。   崔芜傻了眼,想拦又不知说什么好。   “不会恼羞成怒了吧?”她暗自嘀咕,“不至于吧?我好歹没像大胖橘那样把人送回去,他倒自己先走了?”   正满腹牢骚,忽见秦萧折返回来,手里拎着一根腰带,三下五除二绕在自己手腕上,用牙打了个活结。   崔芜:“……”   “臣知陛下喜欢绑着臣下,”秦萧神色如常,“但臣今晚不想失去意识,请陛下见谅。”   他翻身上床,双腕自觉握住床栏,一双瞳子静静望着崔芜,方寸大的天地,正好安放下天子艳绝人寰的面容。   崔芜忘了忐忑,偏头瞧着他,就像瞧着自己肖想多年的幻梦。   她试探着俯下身,在他嘴角处啄了下。秦萧任其摆布,并无任何抗拒。如此,崔芜放了心,一只手飞快探到腋下,只轻轻一扯,中衣束带便自行散开。   秦萧默默垂下眼,心说:手法如此熟练,看来不止一回了。   很快,他再一次品尝到被巨浪抛上云霄的滋味。只是这一次,理智未曾彻底溃散,他清晰地知晓身处何处,也知道是谁在相隔咫尺的距离内耳鬓厮磨。   他突然唤她:“阿芜……”   崔芜凑近端详他,像逗弄猫儿那样打趣道:“可是后悔了?若不甘愿,今日就到此为止。”   秦萧深深喘息,不让颤抖形诸于外。   “……继续。”   崔芜勾起嘴角。   她叼住某根颤动的脖筋,用牙尖细细摩挲,仿佛凶残的母狼逮住心爱的猎物,却又舍不得一口吞了,只得先浅尝辄止地品个味。   秦萧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摧残,绑缚住的手指揪紧了。 第300章   秦萧早过了知慕少艾的年纪。   他的少年时代太短暂, 初出茅庐的青涩意气没多久就被猝不及防的血雨腥风浇灭。随后十数年间,他扛着河西四郡数十万军民的身家性命,每一步都要思量再三, 负重之下无暇遐思。   或许正因如此,偶一开禁才格外食髓知味。   他好似一叶孤舟, 时而被浪头抛上云霄,时而又被漩涡拖入水底。身与心俱沉沦,他却并不失措, 盖因眼前水光迷离, 波影里起伏着崔芜的如花笑靥。   秦萧扬起脖颈,想亲吻那张面孔。崔芜却坏得很,一手摁住他,将人抵回枕上。   “老实点,”她不客气地教训道,“我可没让你动。”   秦萧悔不当初, 且恨且恼地瞪她。   最后一刻来临时, 武穆王彻底破防了。理智溃不成军,神识一派混乱。他睁着泛红的眼, 盯着床帐上的缠枝花样瞧了许久, 好容易凝聚起清醒,又被胸口传来的微痛感击溃。   崔芜抬起头,耳畔垂落发绺,好似墨染的流水。她轻轻掖到耳后,伸舌舔了舔嘴角:“舒服吗?”   秦萧压住颤抖的呼吸:“手……松开。”   崔芜不想放他,又怕绑久了血液不畅、损伤肢体,不甘不愿地扯松腰带。重得自由的秦萧扯过崔芜,将人重重摁进怀里。   崔芜嗷嗷叫唤:“我还没洗手……”   “明儿个再洗。”   “可是……”   “没有可是。”   秦萧翻了个身, 结实的臂膀堵住崔芜的抗议声。女帝气恼交加,偏又挣脱不开,张嘴在他上臂处留下一串小巧的牙印。   秦萧随她去,抵着她后脑,往自己颈窝里压了压。   一夜温存。   虽然入睡前经历了好一番挣扎,但比之以往,这是崔芜睡得最好最沉的一回。   这些年,她地盘越来越大,身份越来越贵重,及至登临皇极,世间再无人能左右命运,她却时有夜难安枕之感。   也曾设法调养过,如酸枣仁之类的宁神药物没少吃用,却见效不大。纵然入睡,也难免多思多梦。   有时梦见自己打落尘埃,重回娼馆污浊地,之前的雄图壮志、饮马山河,不过痴心妄想,大梦一场。   有时又见自己高居丹陛、衮衣冠冕,却是神情冷戾、面目全非。十二串玉旒垂下,遮住杀机四溢的眸子,金杯掷地,无数刀斧手从低垂的帐幔后奔出,刀刃齐下,将殿中一人砍成肉泥。   血流成河,她看清了那人死不瞑目的脸,赫然是秦萧。   每当这时,崔芜总会冷汗涔涔地惊醒,之后一两个时辰都再难入睡。   但她今夜睡得很好,黑沉香甜,无思无梦。   再次醒来,她懵然不知今夕何夕,盖因帐幔垂落,天光隔绝于外。床头一对残烛垂落累累红泪,像盛放的珊瑚花树,仍不知疲倦地亮着。   肌肉流畅的手臂搭在胸口,上臂牙印未消。崔芜盯了好一会儿,恍然记起是自己留下的,又顺着胳膊一路往上,不出所料瞧见秦萧沉睡的面孔。   她翻了个身,偏头端详着他,心里感慨他生得真是好,纵然年过而立,望之与二十许人亦无甚区别,且比之少年人多了一股说不出的气度。   横刀立马,渊停岳峙。   以往,她没少拿皮相打趣,但摸着良心说,玩笑话里至少有一半是发自肺腑的。   一时没忍住,凑上去在他眉心处亲了亲。   秦萧倏尔睁眼,一双眸子神光精亮,哪有半点睡意?   崔芜一点没有被抓包的心虚,坦然咧嘴:“早啊。”   秦萧记恨昨夜放纵,捏住她腮上软肉,轻拧了把。   这二位都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既然醒了,各自起身洗漱。潮星与初云早候在门外,听着崔芜唤人,端着水盆与牙粉进屋。   崔芜婉拒了武穆王服侍洗漱的要求,自己利索地刷牙洗脸,将拧得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刚睡醒的懵懂瞬间散去,她只觉头脑清醒,倦怠与疲惫被高质量的睡眠一扫而空。   “果然,睡眠才是最好的补药,”崔芜觑着屏风后的秦萧,自顾自地盘算,“要不,以后每晚召他侍寝?”   秦萧却不知自己被人盯上了,穿戴好袍服,转身见崔芜坐于妆台前,潮星捞起一缕长发,用梳子慢慢梳通。   他回想昨夜旖旎,忍不住情动心热,待要接过木梳,却被崔芜毫不客气地赶走。   “你那是梳头?分明是薅我头发玩!”崔芜老实不客气,“待会儿康卿要来请脉,要捣乱等晚上的。”   初云与潮星俱是抿嘴偷笑,被数落的武穆王脸上挂不住,在她鼻尖处勾了把。   “没良心的丫头!”   每日清早请脉是例行功课,康挽春赶到时,崔芜正与秦萧用早食。纵然贵为天子,早餐亦不见奢华,不过是淋了浇头的咸豆花,配着甜咸两味的胡饼、黄米糕、百花烧卖,再加两样酱菜。   崔芜吃东西挑也不挑,不是非山珍海味不可,但咸豆花必要配裹了糖渣的胡饼,换成甜豆花,则非咸口面点不佐餐。   一旁的秦萧耐心剥出一个完整的白煮蛋,送进她碗里:“你太瘦了,多吃用些,中午还是炖鸡汤?”   崔芜是爱喝汤水的,但连着喝了几日鸡汤,再不挑的人也会腻味:“能换个口味吗?”   秦萧:“那就换成鱼,鲫鱼炖豆腐,撒点葱花?”   只要不是鸡汤就行,崔芜没精打采地答应了。   康挽春在旁瞧着,心里微微纳罕。她不知如何形容,总觉得今日的女帝与武穆侯,比之昨日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诚然,天子待武穆侯素来亲厚,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但今日格外不同,两人目光交缠,有种说不出的默契,谈笑间自成一国,旁人想插嘴也插不进去。   少顷,崔芜用好早食,唤人上前。康挽春收敛心神,搭住那根探来的手腕,凝目细诊。   “恕微臣冒昧,陛下昨晚睡得如何?”   “好多了,”崔芜实话实说,“一夜无梦,睁眼就是天亮。”   若不是秦萧贴得太近,热出一身大汗,她还能再多睡会儿。   “胃口怎样?”   “也不错,”崔芜低头瞧着刮干净的碗底,“早上用了一碗豆腐脑,一张糖饼,两块黄米糕,外加一个白煮蛋。”   以她素日的胃口,绝对超标了。   康挽春微微颔首,不露声色:“陛下精通医理,想必不用臣赘言,这人若能睡得好、吃得下,病根便去了一半。”   崔芜:“……”   这话听着耳熟,她下意识看向秦萧,却见后者也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四目相对,崔芜自觉被嘲笑了,气恼之下,自桌底伸出手,在秦萧大腿内侧狠狠拧了把。   秦萧闪电般截住她,还是晚了一步,皱眉瞪她。   崔芜挑衅地扬起眉脚。   康挽春宣扬了半天医理,没一个捧场的,气得不想再说,直接端过热腾腾的药碗:“喝了。”   崔芜笑脸撑不下去,盖因闻见苦涩气味比昨日重了三分:“换药方了?”   康挽春面无表情:“治沉疴须用猛药,陛下应比任何人都清楚。”   崔芜没法子,做足心理建设,硬着头皮灌下去。   苦得舌头都麻木了,恶心得不行,差点反胃干呕。   秦萧一开始还看笑话,见她真恶心了,忙夹给她一筷米糕:“吃点甜的压一压。”   崔芜咬了一大口,豆沙和黄米的甜味盖过苦涩,这才好受。   吃饱睡足,一日的晨光也拉开序幕。崔芜照旧躲在树荫下,开始还捧着话本打发时间,后来约莫是觉得俗套故事无趣,摸出不知从哪弄来的炭笔,在从不离身的小册子上写写画画。   恰好秦萧批折子累了,抬头见崔芜执笔勾画,眉头立时拧紧。   “说了多少回要安心静养,就是不听,”他劈手去夺,“不许费神了。”   崔芜把手一缩,没让他抢到:“没费神。”   秦萧不信:“让我看看你写了什么。”   崔芜将本子藏到身后:“那不行,是我的隐私,兄长也不给看。”   到底是天子,秦萧不好硬抢,只能暂且摁下。耐心等了片刻,再一回头,崔芜困意上涌,倚着罗汉床睡起回笼觉。   秦萧悄然凑近,从崔芜身下抽出册子——相识这么久,他早就好奇里头记了些什么,此刻总算逮着机会。   册子不大,却极厚,随便翻过几页,不出所料是女帝对国朝未来的设想,内容之丰富,涵盖了政体、民生、军事、外交、奇巧淫技诸多方面,有些已然落地,有些却是天马行空,令人匪夷所思。   秦萧边看边思忖,结合奏疏所言,亦觉颇有心得。翻到后来,忽见画风一转,所录并非国策民生,乃是一首七言绝句:   山河万里赴征程,泪血生民旧梦惊。   愿化长风开日月,敢教武穆见清平。   秦萧武将出身,平生所读多为兵法,诗书不过尔尔,说不上好坏。即便如此,他仍能体味出某种极为磅礴的气象。   尤其最后一句,简直一字一铿锵。   不知不觉,他抿起笑意,再翻过一页,目光突然凝固。   只见纸上画了一头肥嘟嘟的猎犬,圆头憨脑,墨迹犹新,甚是可爱。   旁边是熟悉的天子手书。   秦自寒。 第301章   进入第二个疗程, 崔芜终于领会到混吃等死的乐趣。   她试着放空思绪、屏弃急躁,不再放任大权旁落的不安掌控自己。开始效果有限,但随着时间推移, 她慢慢适应了清闲生活,真正能静下心思, 着意于过好每一天。   “你以前哪是生活?只配叫生存!每天快马加鞭,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如今登基称帝,再没人能困住你, 也该停下脚步, 看看路边的风景。”   这话是丁钰说的,崔芜深以为然。   她以前朝玄宗皇帝为鉴,不想放任私欲蒙蔽理智,但也不愿苛待自己。她有许多规划,无数设想,恨不能明天就让世道变个样。   可饭得一口一口吃, 路要一步一步走, 既然来日方长,偶尔停下脚步享受辰光……似乎也没那么罪大恶极?   如此五日后, 康挽春再来诊脉, 总算有了笑模样。   “好多了,”她说,“陛下能听进医嘱,这五日安心静养,自然有所起色。”   崔芜长出一口气,偷摸瞟向秦萧,只见后者神色如常,提壶斟了杯热茶。   她被那只手吸引注意, 想起昨夜帐中,骨节分明的手指是如何揪紧床单,忍不住心痒难耐。   口中却极正经道:“今日是第十日,朕是不是能听政务简报了?”   康挽春刚有些回春的脸色瞬间黑沉。   然而十日简报是一早定好的,女帝心意已定,没人能迫她收回成命。于是用针完毕,洛明德与卢清蕙奉诏进入府衙,随之呈上的是二人合力整理的政务概要。   崔芜现场翻阅,若有疑惑,随时提问。洛明德与卢清蕙头一回经历这等场面,幸而一个遭遇过生死危机,另一个亦是世家贵女,居然未曾露怯。   御前奏对,能条理分明、详略得当,已是合格。再有问必答、如数家珍,更是加分项。   崔芜十分满意:“是认真做足了功课。”   洛明德与卢清蕙长出一口气。   为何选这两人?   洛明德自不必说,寒门出身,女帝一手提拔,不折不扣的天子门生。卢清蕙虽出身范阳卢氏,却是女子。   以女子之身居庙堂之列,她唯一的倚仗只有女帝,范阳卢氏不行,陈郡谢氏也不行。   崔芜再翻一页,忽然“唔”了一声,凝眸蹙眉。   洛明德与卢清蕙不约而同悬紧心脏,唯恐哪里疏漏了。   只见崔芜招了招手,却是对着秦萧:“铁勒兵犯朔州?什么时候的事?”   秦萧叹了口气,纵然条陈极尽简略,还是瞒不过崔芜双眼。   “五日前送回的信报,”他说,“不是什么大规模战事,铁勒发三千轻骑来袭,试了两次没碰到城门,无功而返。”   崔芜沉吟不语。   秦萧最怕她劳心费神,赶紧打住:“左右铁勒已经退兵,陛下不必过分忧虑,万事有臣。”   崔芜也不想毁了好容易调养的底子,但这事蹊跷,由不得她不深思。   “朕所在意者,非区区三千轻骑,是铁勒出兵的时机,”她思忖道,“朕记得兄长说过,耶律璟重伤、自顾无暇,铁勒朝堂一盘散沙,方给了我军连下三州的机会?”   话说到这份上,秦萧想瞒也瞒不住。   “不错,”他叹息一声,想要说什么,却终究咽了回去,“如今铁勒出兵,虽只有三千轻骑,但据臣判断,这不过是开始。”   待得摸清魏军底细,有了万全的把握,便是铁勒大举进犯之际。   但这并非最要紧的。   “铁勒搁置争议,悍然出兵,只有一个解释,”崔芜轻声道,“耶律璟重新握住了朝堂权柄。”   “这对中原而言,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崔芜与耶律璟几番交手,互有输赢。在她看来,此人实是平生数得着的强敌,如楚帝、江东孙氏之流捏一块,未必够他一锅烩的。   “耶律璟雄才大略、城府颇深,放任其掌控铁勒,绝非好事,”崔芜摁着太阳穴,“兄长,我们得早做准……”   话音未落,额角挨了一记弹指。   崔芜揉着额头,睁眼瞪秦萧:“怎么又弹我?”   秦萧面无表情:“康医官刚叮咛安神静养,陛下这就忘了吗?”   崔芜:“……”   “耶律璟之事,臣已有了章程,待陛下御体康复,臣亲自向您禀明,”秦萧慢条斯理道,“此事非一日之功,还请陛下耐心保重。”   崔芜看出武穆王心意已定,毫无通融余地,闷闷撇了撇嘴。   洛明德与卢清蕙察言观色,当即告退。绕过回廊时,卢清蕙终是没忍住,回头望向树荫深处。   只见秦萧接过女官端来的小碗,舀起一勺送到崔芜嘴边:“听话,张嘴。”   崔芜探头看了一眼:“这又是什么?”   秦萧:“康医官开的补汤,最合你的体质。”   约莫是气味不大好闻,崔芜往后缩了缩:“我吃药就行了,不用再喝汤。”   秦萧没说话,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崔芜把棉花糖拖过来,盾牌似的挡在脸前:“我刚吃完药,你就不能让我消停会儿?”   秦萧见跟这混账东西说不通,十分干脆地上了手——先夺过狸奴丢到一边,再把缩在罗汉床里侧的崔芜薅出来。   然后他自己灌了一口汤,低头吻过去。   崔芜手脚并用胡乱扑腾,到底没扛过勇冠三军的武穆王,被迫喝了大半碗补汤。   末了恼羞成怒,大吼一声:“秦自寒,你这是以下犯上。”   秦萧面不改色:“待陛下痊愈,臣听凭处置。”   崔芜突然怒色俱消,眼珠转了转:“听凭处置?你认真的?”   秦萧蓦地升起一丝不太妙的预感。   然而改口已经来不及,只见崔芜凑到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笑眯眯地问:“这样也行?”   秦萧若无其事,视线却挪向池畔青竹。   “臣说了,”他平平板板道,“待陛下痊愈,臣愿听凭处置。”   崔芜轻轻舔了下嘴角。   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在卢清蕙眼中,她目光颤动,不忍再看,掉头疾步离去。   同样是养病,府衙后院旖旎缱绻,千里之外的铁勒上京,侍从官捧着药碗趋行入殿,于纱帐外驻足:“王妃,药好了。”   自有侍女接过药碗,送入帐内。王妃亲自奉与榻上的耶律璟,后者吞下苦涩的汤药,眉头不曾皱一皱。   “这药还是太霸道了,”王妃不无担忧,“汗王……少喝些吧。”   耶律璟不答,将一整碗汤药尽数咽下,方睁开眼。   “中原人连下三州,却又按兵不动,你以为是什么缘故?”他冷笑,“他们不是不想继续打,是不想付出太大的代价,等着我们自乱阵脚。”   “只有我还坐在外头的那把椅子上,他们才会敬我、畏我,称我是狼王。我如果继续躺在这里,他们只会把我当成死狗,彻底没了顾忌。”   王妃眼眶微红,欲言又止。   耶律璟的手落在她的发顶处:“你是个好女子,我知道,这些天你为了稳固人心,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   王妃哽咽:“是我没用,不能为汗王分忧。”   “不是你没用,是你看错了外头那些人,”耶律璟冷笑道,“能被肉干拉拢的,是不入流的野狗。真正凶悍的狼群,只有血腥和杀戮才震得住。”   话音落下,侍从官再次入殿:“汗王,七部首领到了,听说您身体不适,想要探望您。”   耶律璟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不过两刻,许是喝下去的药起了效用,他脸上泛起血色,气息也稳定了不少。   下一瞬,他掀被起身,高大的身量投下狭长暗影,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令侍从官不安地低下头。   “汗王康复痊愈,实乃天神眷顾,”他用额头触碰地板,“恭喜汗王,贺喜汗王。”   耶律璟笑了笑:“你的功劳也不小,我要好好赏你。”   侍从官大喜,正要磕头谢恩,忽见眼前腾起雪亮的光,视野无端颠倒起来,大好头颅滚落尘埃。   鲜血从断颈的腔子里喷出,溅上耶律璟袍摆。他用袖口擦拭着刀上血痕,瞧也不瞧倒在地上的无头尸体。   “你确定他偷传出去的信,没有落在七部首领手中?”   “确定,”王妃起身,“我们的人盯住了他,他传出去的每封信都被截下,再按您的意思另拟回信,以他的名义送给七部首领。”   耶律璟满意点头。   “走吧,”他抬头向天,“有些人,也该清理干净了。”   血色浸染了长生天的云脚,尸体倒伏在一望无尽的草原深处。铁勒王庭的异状没能瞒过大魏斥候,信报六百里加急传回太原府,于五日后呈送秦萧案头。   此时,崔芜的第三个疗程刚结束,照例听了康挽春一通数落,又被扎成一头动弹不得的刺猬。当她趴在床上昏昏欲睡时,秦萧也正对着军报皱眉。   半晌,他将军报往外一推,示意颜适与丁钰自己过目。下一瞬,只听丁钰惊呼:“耶律璟杀了七部贵族,立国称帝?”   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以耶律璟的胸襟手段,一统铁勒是迟早的事。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隐忧还是漫上丁钰眼眸。   他抬头和秦萧交换过视线,确认了一件事。   北境,有麻烦了。 第302章   耶律璟重掌权柄, 于中原绝非好事,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但是否立即告知崔芜,“心腹团”内部起了分歧。   按照秦萧的意思, 木已成舟,告知崔芜也无济于事, 平白扰她心思,得不偿失。与其如此,不如等一月之期过后, 再行禀明更为稳妥。   颜适没意见, 丁钰却有不同看法。   “我跟陛下聊过,对于铁勒,她有自己的想法,”他说,“耶律璟掌权,一应布局皆需调整, 早一日知悉便多得一分主动。”   “真等到一月之后, 黄花菜都凉了,陛下不寻你我算账才怪。”   “到时, 只怕更费神。”   论及对崔芜的了解, 无人能与丁钰相较,秦萧也不行。他斟酌再三,还是应下了。   尽管武穆王尽量委婉言辞,得知铁勒变故的一刻,崔芜还是变了脸色。   她闪电般坐起身:“宣山西布政使公孙真、佥都御史洛明德觐见……”   话没说完,被秦萧一只手抵回床上。   “陛下再说一遍,”他眯紧眼,“你要做什么?”   武穆王并未疾言厉色, 神色亦是如沐春风,但崔芜就是察觉到某种潜在的危险。   她干咳两声,改了话头:“我就吩咐两句……就这一回。”   秦萧还是那句话:“等陛下康复如初,吩咐多少句,臣都管不着。”   崔芜:“……”   她恨不能穿回养病那会儿,对着数落秦萧的自己“啪啪”两记大耳刮子。   虽然武穆王非暴力不合作,但女帝心腹不止他一人。待得秦萧被颜适请走,她招来丁钰,打着“说话解闷”的幌子,实则附在这人耳畔低声吩咐了几句。   丁钰蹙眉,终于明白秦萧为何坚持瞒着崔芜。就这九曲十八弯的心眼子,没人盯着不累死自己才怪。   他许久不说话,崔芜等得不耐烦:“我的话你听到没?”   “听到了,”丁钰不情不愿道,“不是我说,你也太能折腾了吧?自己身体还没调理好,这就惦记上别人了?”   崔芜也不想,奈何时机逼到这儿,只能进,不能退。   “耶律璟有多危险,不必我再赘述,若非忌惮此人,我当年也不必差人往铁勒境内安插‘钉子’,”她沉声道,“眼下他虽掌权称帝,但我料定他旧伤没那么容易好转,否则也不至于拖延一年之久。”   “不趁现在动手,难道要等他缓过一口气,兵临北境再来筹谋吗?”   丁钰说不过她,愤愤走了。   许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仅仅相隔一日,京中消息传来。倒不是什么要紧信报,只是几味药材并一封请安折子,乍看无甚出奇,只落款姓名令秦萧颇为在意。   皇城司,顺恩伯孙彦。   秦萧第一反应是连折子带药包揉成一团,丢进池塘里,却被仅剩一线的理智阻止——孙彦从不做无用功,如此所为必有深意,万一破坏了崔芜部署,得不偿失。   再一想,又觉得气恨。他什么都不瞒崔芜,每每有大动作,无不密折上奏,得到允准才敢行事。崔芜倒好,暗中布局也好,手中牵线也罢,全都一字不提,问就是以“无事”敷衍。   缘何差别至此?   秦萧思忖片刻,忽又叹息一声。   说到底,无非“君臣”。   她为君,高居丹陛之上,难免为自己留底牌留余地,再深的温柔亦夹带锋芒。   他是臣,身居下位,要得君上垂怜,只能小心谨慎、用尽筹码。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只是女帝登基这些年,待他一如往昔,甚至比从前更为亲近爱重,以致秦萧逐渐忘了这一点。   这是崔芜希望看到的,却不是秦萧能心安理得接受。   真的忘却分寸,以臣迫君,那便是他轻狂了。   “是我大意了,”他揉着太阳穴想,“还是应该再谨慎些。”   武穆王很懂得“三省吾身”,心里想着谨慎,当日午后就把药材和折子送到崔芜面前。   口中不忘叮嘱:“不过老生常谈,陛下看过就算,不必放在心上。”   崔芜却不知秦萧递上折子前经历了这样一番百转千回,孙彦的请安折不过略扫两眼就撂到一边,反而是那份药材清单,拿在手里看个不住。   又回头吩咐初云:“把朕那本《玄怪录》取来。”   所谓《玄怪录》,其实是传奇小说集,出自前朝文人之手。初云答应一声,不过片刻就把书取了来,可见是女帝时常翻阅之物。   秦萧隐约有了猜测:“陛下这是……”   崔芜无意瞒他:“我临走前,与阿绰约定了传信暗语,每位药材对应一个数字,每三个数字分别对应书中的页数、行数、列数,只需按图索引,就能解出密语。”   秦萧:“……”   难怪这货身子不见好,心思都用在这上了。   他有心劝谏,又怕说多了崔芜嫌烦,正自踌躇间,崔芜已然解开密语,赫然是:前晋宁王密使私会石瑞娘,目的暂不知。   秦萧:“石瑞娘?”   “前晋帝侄女儿,论辈分,算是前晋宁王堂妹,”崔芜道,“延昭平齐鲁那会儿,宁王逃去铁勒地盘,剩下的前晋宗室将她献了出来。”   “原以为是活命之举,如今看来,倒是藏了朕没料到的谋算。”   “宁王……呵呵,有点意思。”   秦萧听她自称为“朕”,便知女帝上了心。   于前晋宁王而言,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秦萧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陛下方才说,宁王逃去铁勒?”   崔芜将药方揉成一团,纸屑蝴蝶般飞落。   “铁勒前脚出兵,宁王密使后脚进京,前后相差不过数日,兄长以为,会是巧合这么简单吗?”她勾起笑意,“当初许延昭留下石瑞娘,无非是不想因一女子坏了我与他的君臣情谊。”   “如今看来,这个石氏瑞娘倒也有些旁的用处。”   秦萧沉默不语,树荫当头洒落,一双眸子藏入阴霾,叫人窥不清思绪。   崔芜没等到回应,抬头瞧见秦萧神情,才想起自己还在“禁闭期”。   一时有些忐忑:“这可不是我找事,是事找上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京中翻云覆雨而坐视不理吧?”   秦萧掀眸看她,突然撩起袍摆,单膝点地。   崔芜错愕:“兄长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秦萧摁住她:“陛下能否听臣一言?”   崔芜扯不动他,只得道:“你说。”   “臣知居高位不易,若不思虑周详,难免为人所乘,”秦萧道,“但陛下既已托付社稷,能否对臣多付诸一些信任?”   “您是如何打算,做了哪些布置,能否告知与臣?您想做的,我替你做到,想取的人头,我替你拿。”   “您令旗所指,即为臣长刀所向。如此能否令您安心静养,不问政事?”   崔芜犹疑不语。   她当然不是信不过秦萧,但信任到将政局相托?   诚然,崔芜一度做好终身无嗣、以秦萧为储的打算,可那是在她过身之后。如今她尚在人世,却要将政局……乃至身家性命交与旁人?   崔芜闭上眼,一手揉摁着太阳穴。   她扪心自问:我能做到吗?   我确实信任这个男人,但我信任他到能以权柄与性命相托吗?   她曾与秦萧后背相托,她为他牵制党项李氏,他于她身临绝境时伸手驰援。   但那时,她是关中主君,他是河西主帅,身份相当,长短互补,携手合作才是最好的选择。   而现在……   崔芜定定看着秦萧,这男人是她心之所系,亦曾跪于她脚下称臣誓忠。她踩着他的背脊登临九五,亦以兵权相报,给了他提兵北上、得偿夙愿的机会与荣耀。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信任,他与她相识八年,从没有辜负过彼此。   也许,她确实可以试着更相信他。   “要说明白这些,光我一人还不够,去请丁侯吧。”   丁钰来得很快,彼时,崔芜连写带画,将自己于京中布置交代大半。饶是秦萧性情沉稳,此际也眼皮乱跳,心中暗暗感慨,原以为她离京治蝗乃心血来潮之举,没曾想暗中做了这许多布置,也不知要耗费几多心血。   “……其中石瑞娘这条线不止京中,更加牵连铁勒,”崔芜扭头看见丁钰,抬手招他近前,“让你给月娘传话,办的怎样了?”   丁钰眼看秦萧在此,只道武穆王没能扛住女帝,叹了口气,自怀中掏出一份簿册。   “从陛下登基那会儿到现在,月娘陆陆续续派出六七支商队——这是商队管事的姓名籍贯与身家背景,梳理了好几遍,都是出身清白,且与铁勒有血仇的良民,”丁钰道,“一大半徒劳无功,陛下也知道,中原人在铁勒境内一向不怎么受待见。倒是去年,咱们跟朵兰部搭上线,月理朵公主……唔,现在该称呼一声西域女王了,派了人过来,以龟兹商队的名义入境,才算打开门路。”   这一节却是连崔芜也首次知晓:“然后呢?”   “月娘做的是香料和药材生意,都是铁勒的稀缺货,且只有有钱贵族买得起,”丁钰说,“一来二去,攀上了一个颇有来头的铁勒权贵,而且这人有个了不起的后台。”   他竭力把“工作汇报”说得翔实有趣,故意停顿片刻,引得崔芜抬手拍他:“少卖关子,快说,后台是谁?”   见秦萧亦专注看来,丁钰方得意洋洋道:“就是耶律璟那位好王妃的亲弟弟,说来也算是铁勒的国舅爷。” 第303章   “他这位王妃蛮有意思的, 乌孙部嫁过来的和亲公主,带来的不止陪嫁,还有几个异母妹妹, 嫁的也是草原上数得着的贵族。”   “如此,不管有意还是无心, 原本四分五裂的部族算是被捏在一起。”   这便是古时权贵世家相互联姻的缘故,嘴上说什么都是虚的,唯有以婚姻为纽带, 才能将两个不同家族捆绑在一起。   当然, 这玩意儿并非绝对靠得住,否则民间也不会有“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俗语。   但当姻亲中的某一方格外强势,且足以压倒各方部族时,这种姻缘羁绊的可靠性就会体现得淋漓尽致。   “更有意思的是,嫁过来的第二年, 乌孙可汗将自己的小儿子也送了来, 名义上是‘质子’,其实谁都明白, 是给乌骨勒铺路。”   “不过也正因如此, 他才阴差阳错地逃过一劫,从狄斐与朵兰部的双重围剿下捡回一条性命。”   “原来是耶律璟的小舅子,”崔芜恍然,“然后呢?”   “他们家的技能点都点在女儿头上,唯一的儿子没了用武之地,只好往歪里长,吃喝嫖赌无一不精。”   “虽然看不上汉人,却格外喜欢汉人的奇巧玩意儿, 比如丝绸,再比如香料,”丁钰说,“派去的商队管事也机灵,三天两头投其所好,果然得了这小子青眼,没事喝杯酒,套出不少情报。”   “也因此知晓,耶律璟这些年确实受尽伤病折磨。有时发作得厉害,半夜三更睡不着觉,偏他要强,不肯被人知道,只能自己忍着,”丁钰撇嘴,“他那位王妃心疼得不行,又不敢声张,只得暗中搜罗境内药物。”   “这不是凑了巧?你那张止痛方子递上去,十有八九是要入王妃眼的。”   秦萧听到此处,忍不住问:“什么止痛方子?”   崔芜看了丁钰一眼,后者摸出一张纸,拍进秦萧手心。   “咱们这位好陛下亲自为耶律璟拟的方子,旁的不敢说,止痛安神还是有效果的,就是……损了点。”   秦萧打开药方,旁的没瞧出名堂,只盯着一味赤丹皱紧眉头。   “若秦某没记错,”他道,“赤丹便是朱砂?”   崔芜点头:“不错。”   “秦某依稀记得,此物确有宁神镇痛之效,”秦萧沉吟,“但其本身……似有毒性?”   崔芜挑了挑眉,这个时空能知道朱砂有毒的,可不多见。   “兄长从何得知?”   秦萧坦然:“我母亲所言。”   崔芜:“……”   “父亲多年征战,身上亦有旧伤,发作之际疼痛难忍。他为止痛,曾寻人开了方子,其中便有朱砂,”秦萧说,“母亲知道了,暗中告诉我那东西有毒,千万碰不得,若敢服用就打我手板。”   崔芜扶额。   忘了还有位“前辈高人”在,那秦萧知晓内情也不足为奇。   “不错,”她坦然应道,“这玩意儿受热会析出水银,长年累月服用,毒素积累在体内,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   江湖传言,当年的嘉靖皇帝就是拿朱砂炼丹,生生把自己吃死的。   “不光水银,还有铅粉。因其能令面容白皙细腻,便有妇人以此妆饰容颜。又因铅之一物具有安神效用,有医家将其制成铅白霜,是为安神汤的重要药材。”   崔芜捡了块黄米糕啃着,一只手垫在脑后,小腹处还卧了头狸奴。姿态十分闲适,眼神却极冷醒。   “但少有人知,铅粉亦有毒性。长期使用,毒素积累,会令人头痛、全身无力、记忆力减弱,乃至恶心、呕吐、腹泻。若是女子,许会终身不孕,产下畸形胎儿亦有可能。”   秦萧听得毛骨悚然:“那阿芜所用妆粉以何制成?”   崔芜翻了个白眼。   她说了这么多,秦萧就只想到这一层?   这题丁钰会,立刻举手抢答:“放心,陛下的妆粉是用紫茉莉的种研成粉,灌进玉簪花苞里蒸制成的。全天然无公害,绝对没问题。”   秦萧淡淡瞥他,那意思大约是问“你怎么知道”。   丁钰得意:“陛下的妆粉都是我亲手所制,我当然清楚。”   秦萧:“……”   武穆王危险地眯紧眼,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   眼看谈话往诡异的方向一去不复返,崔芜干咳两声,飞快拉回正轨。   “朕的意思,兄长已然清楚,”崔芜道,“石氏瑞娘是一步好棋,端看怎么用。如果朕的猜测为真……”   她话音顿住,抚着下巴沉吟片刻。   “说不准,能叫耶律璟吃个大亏,将中原与铁勒的疆界往东推一推。”   秦萧与丁钰心知肚明,所谓“往东推一推”,是将寰州以东的应州和蔚州拿下来。   如此,朔、寰、应、蔚连成一线,便能形成“南屏中原,北控大漠”的战略格局,为收复其余诸州打下坚实基础。   崔芜目光炯炯地瞧着秦萧:“兄长以为呢?”   “是一步险棋,”秦萧道,“但若耶律璟入毂,臣有七成把握,能如陛下所愿。”   崔芜闻言,自罗汉床上坐直身,理袍袖、整衣容,竟是极郑重地行了揖礼。   “朕精力不济,无法事事兼顾,”她正色道,“此番定计,托赖两位兄长了。”   秦萧心中欣慰。   说了这么多,她好歹听进去少许,终于肯让旁人分忧了。   “陛下放心,”他与丁钰齐齐还礼,“臣等必不负所托。”   当天夜里,太原府九门戒严,街上多了好些披坚执锐的武侯,女帝下榻的太原府衙更是重兵换围,一只苍蝇也休想出入。   公孙真好些年没见过这等阵仗,乍见变故,简直肝胆俱裂。更兼惊闻围了府衙的亲兵乃是武穆王麾下,一颗心好悬没从腔子里迸出。   “什么情况?”他惊疑不定地想,“王爷已是无可复加的尊荣权柄,这是打算更进一步?”   众所周知,当今与武穆王乃是结拜兄妹的情分,武穆王流落西域、伤重垂危,亦是当今不眠不休救回的。   可“情义”这玩意儿,有人看得重于泰山,亦有人视其为花团锦簇的装点,人与人不同,则“情义”的份量也谬以千里。   公孙真自忖对秦萧算是有些了解,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保证武穆王对那顶至尊冠冕没有想头。   好说亦是当世人杰,若非形势所迫,有几个甘心屈居于女子之下?   府衙变故惊动的不止一个公孙真,得知城内戒严、亲兵围府,洛明德与卢清蕙产生了同样的疑问。   不同之处在于,前者虽经生死大劫,意气却不改昔年。既已疑心秦萧作乱,势必要问个明白,倘若猜测为真,拼着身死血溅也要痛斥贼子逆行,令其幡然悔悟。   然而尚未成行,就被卢清蕙拦下。   毕竟是范阳卢氏嫡女,哪怕受困深闺,自幼得长辈言传身教,眼界心胸远非出身寒门的学子可比。   “武穆王若有此心,绝非你三言两语可以打消,与其硬碰硬,不如虚与委蛇。毕竟当务之急,没什么比探明天子处境更要紧。”   见洛明德还没回过神,卢清蕙只得详细解释:“武穆王手握兵权,若有反意,早在关外便可动手,为何拖延至今?”   “只有两个解释:要么,天子遭逢不测,王爷为封锁消息,亦为杜绝宵小作乱,方出此下策。”   “要么,天子所遇‘不测’本就是王爷所为,则你我成了见证之人,须得留着这条命,向朝堂诸公分说明白。”   “无论哪种缘由,意气用事都是大忌,以不变应万变方为上策。”   洛明德被她说服,权衡再三,终于摁下性子。   谁知不到一日,随驾人员亦受波及。上至近臣武侯,下至女官侍从,一应隔离软禁,每日有人送饭,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离屋,违者严惩不贷。   而这些人里,唯有一人得了特殊待遇,借着夜色掩护,被亲卫引至后院厢房。   卢清蕙不无忐忑地迈过门槛,只见屋里烛光幽微,一抹颀长身影背对门口。她愣了愣,第一反应是抹过鬓角,唯恐形容不整给眼前人留下不好印象。   “下官见过王爷。王爷连夜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秦萧转身,目光锐利至极。   他对卢清蕙无甚好印象,盖因武穆王纵横沙场这些年,还从没吃过这样大的亏,一世英名险些付诸流水。心有余悸之余难免留下“此女阴险狡猾”的成见。   但崔芜看重她,有心为天下女子立起“学而优则仕”的榜样。武穆王与当朝天子同心同德,自不好太过为难。   “本王有话直说,今日请来卢进士,有一事需你相助。”   卢清蕙不假思索:“王爷但请吩咐,下官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秦萧淡淡一笑:“若本王要你对天子不利,你也不推辞?”   卢清蕙愣住。   然而对上秦萧冰冷审视的眼,蓦地恍然。   “下官能有今日,凭的并非家族托举,而是天子信重,断不会行危及天子之举,王爷又何必以言语试探?”卢清蕙苦笑,“世人皆知王爷最重情义,与天子更是恩情深笃。”   “这世间任谁都可能对天子不利,唯独您不会。若下官方才敢应一个是字,只怕此刻已被王爷斩于刀下。”   卢清蕙是女子,在某些方面远比男人更为敏锐。当她第一次看见秦萧注视女帝的眼神时,就知自己这辈子再无机会。   无论她怎样努力、如何筹谋,都不可能在那双冰川一般的眼睛里照见身影。   将军之心并非铁铸,只是被人先入为主。   秦萧不曾料想她会这般说,微觉诧异。   “卢进士果然聪慧,”他不再试探,直接点明用意,“秦某代传天子口谕,请卢进士写一封家信。”   卢清蕙心中“咯噔”一下,每一寸头皮都绷紧了:“不知王爷需要下官写什么?”   秦萧弯落眼角。 第304章   卢清蕙的家书与女帝密旨一并传回京中, 前者送进范阳卢府,后者呈至阿绰面前。   卢府之中,卢廷义将信笺挪至烛火前, 烧成一团字迹难辨的灰烬。下首的心腹幕僚觑着他脸色,小心翼翼道:“大小姐信中……可有提及天子?”   卢廷义低垂着眼, 上半边面孔隐在暗影里,看不清神色如何。   “京中风雨欲来,审言也有耳闻?”   “这是自然, ”幕僚道, “坊间传闻,天子延迟归期,是因身患绝症,时日无多。”   “传闻前脚生,大小姐书信后脚入府,在下以为, 应当不止巧合这么简单。”   卢廷义牵动嘴角, 仿佛笑了笑。   “我范阳卢氏原是百年名门,列居五姓七望之一, 更与陈郡谢氏有亲, 按说应当守望互助。”   幕僚笑叹一声,摇了摇头。   “东翁何必试探在下?”他说,“当今天子虽为女子,却有锐气,观其登基以来种种所为,怕是难容世家掣肘国政。”   卢廷义眼神阴沉:“如此说来,卢氏岂不更应与诸家抱团取暖?”   “旁人如此,东翁不必, ”幕僚道,“旁人家中无顶门立户者,不出两代,势必衰落。”   “但东翁有个好女儿,可保范阳卢氏三代安稳,又何必为了旁人以卵击石?得不偿失啊。”   话说得隐晦,但“卵”是谁,“石”又是谁,不言而喻。   卢廷义曲指敲了敲桌案,沉吟不语。   与此同时,皇城司。   阿绰同样看完了信函,却并未焚毁,而是随手撂到一边。随信附了一份药材清单,需要逐一采购,尽快送往太原。   这才是她重点过目的对象。   阿绰将清单连看三遍,每个字都烂熟于心。末了,她起身离去,却将信函落在桌上,好似遗忘一般。   烛光照不到的暗角里,一只手悄悄伸来,取走信函。   一刻钟后,信函被孙彦展开,他将文字通读到尾,引火烧了。   私拿信件的自是寒汀,他已读过信函,整个人都惊怔住:“陛下突发重疾,生死未卜?怎会如此?”   他回想记忆中的天子,不论何时出现都是精力充沛、干劲十足,实难想象那样勃发的生命力下竟然压着掏空身子的病症。   然而信上说的明白,天子自当年落胎后便已落下病症,这些年夙兴夜寐、殚精竭虑,犹如火上浇油。如此一想,前因后果倒也顺畅。   更要命的是,天子并无留下皇嗣,一旦过身,论尊荣论权柄论军中的威望和方便,怕都要便宜旁人。   “若是那个孩子还在就好了,”寒汀真心实意地说,“不论如何,那是当今的亲生孩儿,子承母位天经地义,可现在……”   他话音骤顿,偷眼瞟着孙彦,只见后者脸色极阴冷,想说什么,却先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寒汀慌忙端过纯银荷花杯,就着温热的茶水,孙彦总算缓过一口气。   “她不会让那个孩子出生的,”他说这话时,眼角不住抽跳,像是被细针刺入,稍有牵动就是钻心的疼,“越是如此,她越不会让那个孩子来到世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突然抓起杯子,暴怒掷出:“在她眼里,只有权柄,我与她的骨肉又算得什么?”   “莫说只是一团血肉,便是长大成人,待到威胁帝冕的一日,依然能毫不留情地除去。”   “她、她就是这般心狠手辣,无情无义!”   寒汀回想崔芜行事做派,不得不承认,这确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然而转念一想,天子的“无情无义”是对着旁人。待自家心腹,她从来掏心挖肺、维护周全——否则,以武穆王的军中威望,早被剥夺兵权软禁京中,哪有如今的好时景?   奈何江东孙氏错失先机,未能成为她的“自己人”,反而结下深仇大怨,几是不死不休。   最后四个字实是让人心惊肉跳,寒汀止住思绪:“伯爷,现在应当如何?”   孙彦坐回原位,情绪却还未平复,张口又是连串咳嗽。   “我知伯爷谨慎,但若天子真有个什么,武穆王近水楼台,怕是不容旁人染指丹陛,”寒汀委婉道,“那一位与咱们才是真的不共戴天,只怕孙氏满门都没了活路。”   孙彦烦躁地皱起眉头,昔年诱拐秦佩玦、陷秦萧于死境,原是他的得意之作,奈何半途杀出一个崔芜,破坏了他的计划不说,更令昔年手笔成了调转的刀锋,正悬于江东孙氏头顶。   他满心烦闷,偏又无处发泄,恰似一头被捆住手脚的兽,困在这皇城司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寒汀更进一步:“如今咱们唯一的优势,便是还在京中,离垂拱殿只有一步之遥。伯爷以为,是否应当先下手为强?”   他话音压得极低,案上烛火却倏忽跳动。光影拖长在孙彦脸上,他打了个寒噤,猛地清醒了。   “若那孩子还在,咱们自可放手一搏,现在……还有何筹码?”他苦涩自嘲,继而振奋精神,“这事,不能咱们出头。幸好,这京中看不惯秦自寒的,可不止孙氏一家。”   寒汀似有所悟:“伯爷的意思是……”   孙彦附在他耳畔低声叮咛几句,又吩咐道:“务必传入那几位家主耳中。”   寒汀会意,快步离去。   却不知他刚走,相隔仅一刻钟,便有纸条送到阿绰手中,其上所绘情形,正是孙彦与寒汀密谋一幕。   阿绰勾了勾嘴角,心说:阴沟里的耗子终于待不住了。   旋即长身而起:“备马车,我要出去一趟。”   一旁亲卫问道:“姑娘这是要去哪?”   “回国公府,”夜间风大,阿绰披上披风,“也是时候与我那位小嫂子一叙情谊了。”   谁也不知当晚,阿绰与国公府有实无名的女主人谈了些什么。在她离去后不久,便有黑衣人翻墙而至,停留不过两刻又匆匆离去。   这一幕同样没逃过皇城司暗探的耳目,并转译为药材清单上的暗语,不远千里送往太原。   丁钰拎着清单上门时,正值午后。七月初的时节依然燥热,阳光挥霍无度,庭院蝉鸣依依。树荫下照旧搭起纱帐,秦萧坐于罗汉床上,信笔批着奏疏。   丁钰仓促间没细瞧:“陛下呢?”   秦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揭开膝上薄毯。丁钰这才看清,崔芜抱了只狸奴,枕着他膝头睡得人事不知。   大约是嫌午后阳光耀眼,这才用薄毯盖住脸……也不嫌气闷得慌。   丁钰翻了个白眼,不由自主地压低声气:“京城来信了。”   他将药材清单递上,秦萧已然知晓密语奥秘,对照话本不消半刻钟,就将隐藏的真实信息解译出来。   “京中流言四起,石瑞娘已知陛下病重,一切顺利。另,孙氏似有浑水摸鱼之意,正密切监视。”   秦萧顿住笔锋,手指捻动,纸条化作粉末簌簌落下。   不到四十字的一句话,囊括的信息却很丰富。   “我知京中世家必有动作,却想不到,孙氏也来横插一杠,”秦萧冷笑,“顺恩伯心胸当真不小。”   丁钰说了句实在话:“也不怪他。那小子跟你有仇,陛下的态度又是明摆着,等到收复燕云失地,孙家没了用处,十有八九逃不过鸟尽弓藏的下场。”   “他又不是傻子,怎能不趁现在多为自己筹划一二?”   秦萧玩味着“鸟尽弓藏”四个字,眼眸逐渐深了。   “不错,”他并无粉饰之意,一字一句煞气凛然,“他昔年诱拐佩娘,更几次三番欲置秦某于死地,与我确是不共戴天。”   若非国朝初定,女帝需要立定“仁德”人设,不好滥杀降臣,他断不容孙氏苟活至今。   很显然,崔芜也有相同看法。   “这下麻烦了,北境不太平,京中也跟着搅混水,”丁钰想起来就头大如斗,忍不住瞪了崔芜两眼,“这丫头也太能搅事了,唯恐不腹背受敌是吧?”   被他嫌弃的当朝天子翻了个身,嘴唇咂摸两下,依然睡得香甜。   秦萧不赞同地看着他,对镇远侯的“没大没小”很不满意:“时机稍纵即逝,陛下想一箭双雕,亦不算错。”   丁钰“啧啧”两声:“那就按先前说好的,你管外,我主内?”   秦萧淡笑:“甚合我意。”   于是这二位各忙各的,一个提笔写成书信,吩咐亲兵快马送往易州,也就是后世的河北易县。   自晋帝割让幽云十六州,此处便成了中原与胡境的缓冲地带,两边商队多于此交易互市。   而在崔芜登基后,奉命驻扎易州的正是昔日的后军主将周骏。   这位原是伪歧王麾下,于攻克凤翔之际投了崔芜,自此平步青云,非但跻身五军主将之列,更受封侯爵,成了开国十侯之一。   这大约是周骏自出娘胎以来做的最划算的一笔买卖,晚上睡觉都得笑醒,对女帝更是忠心不二,恨不能将一副肝肠掏出。   及至接到旨意,命他领兵驻守易州,他二话不说当即照办,唯恐慢一步女帝便会收回成命似的。   这也不难理解,武将所求无非沙场搏命、建功立业。眼下中原已定,可有作为的仅余南北两处。   相较南方,还是被胡人夺走的幽云之地更合他心意。 第305章   且说周骏接到秦萧手书, 从头通读到尾,眼底兴奋几要满涨出来,却还维系着最后一丝理智, 去看密信落款。   除了武穆王的印鉴,此处还加盖了一方小印, 阴文籀书,字样是“芜然蕙草”。   取自前朝诗句,又合了天子名讳, 故而作为她的私章字样。   显然, 手书所言乃是天子与武穆王达成的共识,箭已上弦,只待最后一搏。   “好啊!天子到底是有雄心的!”周骏乐得合不拢嘴,招了副将入帐,“挑个机灵会说话的,让他替本侯办件事。”   副将乃周骏多年心腹, 闻言诧异:“何事?”   周骏诡秘一笑:“替老子给铁勒人那病歪歪的皇帝带句话。”   副将愕然瞪眼。   这一番布置属于对外。另一边, 太原府内,丁钰也遵循约定的密语, 给阿绰回了信。   主要有三条:第一, 继续于京中散播女帝病重的谣言,同时盯紧各大世家,哪怕一只苍蝇进出亦要记录在案。   其二,昔年杨凝思于南楚查出铁器北流,出于□□大局的考虑,被女帝摁下不表。如今不妨旧事重提,权当投石问路。   其三,寻个由头, 将禁军主力支出京城——武力威慑不复存在,台面下的小丑没了顾虑,才好粉墨登场。   正待落下印鉴,忽听一声“呜咽”,午睡的崔芜坐起身,抬手揉着惺忪睡眼。   秦萧立即住笔,捞过薄毯盖住她小腿:“醒了?睡得可好?”   崔芜人还没完全清醒,第一句话就是:“京中有消息了?”   秦萧瞪了她一眼。   崔芜问完才想起自己与秦萧的“君子协定”,然而事涉朝局,牵一发而动全身,哪能说不过问就全然撒手?   遂讪讪一笑:“我不劳神,就问问,问问还不行吗。”   秦萧知她脾气,一味瞒着反惹她挂心,只得拣要紧的说了,又把自己与丁钰的两封回信给她瞧了:“这回可放心了?”   崔芜却未应答,只是眯紧眼:“看来,姓孙的坐不住了。或者可以再推一把,连着江东孙氏一起……”   秦萧不待她说完,当机立断剥了枚莲子,堵住那张腥风血雨的嘴。   “孙氏若自作孽,不必陛下费神亦会犯下抄家灭族的大罪。若能悬崖勒马,那便是气数未尽,陛下也不必违逆天意。”   崔芜撇了撇嘴,吃着新剥的莲子不吭气了。   如今天气炎热,崔芜胃口不佳,唯有新鲜瓜果还能入口。她不愿扰民,秦萧便自掏腰包买了莲子与葡萄,不嫌麻烦地逐一剥皮,喂到崔芜嘴边。   崔芜斜乜眼瞧他:“朕又不是断了手。”   秦萧笑了笑:“身为臣子,侍奉陛下乃是应尽之责。”   他极有耐心地去了苦芯,又往前送了送:“莲子养心安神,陛下多用些吧。”   崔芜故意拖了一会儿,见秦萧毫无不耐,方低头叼走莲子,慢条斯理地咽了。   “好吃,”她说,“不过北地少池沼,莲子想必不便宜吧?兄长此番可是破费不少?”   秦萧淡笑:“臣之所得,皆为陛下所赐。倾囊奉陛下,也是理所应当。”   崔芜:“……”   她偏头端详秦萧,眼神十分古怪。   秦萧坦然回视:“怎么?”   崔芜骇笑:“你是我兄长吗?这般甜言蜜语,不会被哪个游魂夺舍了吧?”   秦萧在她鼻尖处勾了把。   这一日恰是崔芜“禁闭期”第二十日,待她用完瓜果,康挽春如期而至,为她诊脉针灸。   崔芜自觉好了不少,眼看康挽春神色凝重,忍不住道:“我被你关了这么久还没怎样,你就不能给个笑模样吗?”   康挽春瞪了她一眼,但也如释重负:“确实好多了,只是最后十日定要歇息好了,万不可劳神。”   崔芜这半个多月被她耳提面命了百八十回,耳朵都快起茧子了,终于明白秦萧每日听人唠叨的感受。偏人家是一番苦心,不好违逆,只得嗯嗯啊啊地应下。   待得行完针法,秦萧又被公孙真请去——多半是想探探武穆王口风,独留崔芜一人趴于寝堂榻上。   许是饮下的药汤缘故,她有些昏昏欲睡,忽听窗板极轻地响了声,紧接着是“啪嗒”落地的动静。   是脚步声。   有人翻窗进了屋。   崔芜倏然惊醒。   秦萧也好,丁钰也罢,再如何玩笑胡闹,有一重君臣规矩镇着,断不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   电光火石间,崔芜伸手探入枕下,握紧藏在里头的匕首。   来人果然是直奔她而来,脚步声毫无迟缓地逼近。就在崔芜匕首即将出鞘的一刻,那人推了推她肩膀,力道之大好悬令她翻了个身。   “陛、陛下,醒醒!”   这一口带着方言味的官话十分具有辨识度,崔芜睁开眼:“新燕?怎么是你?你怎么出来了?”   将女官侍从隔离软禁虽是秦萧所为,却实打实是崔芜的主意。一则做戏做全套,细节越真,信的人越多。二来,她也想借机将身边人梳理一遍,若是另有所图者,见了如此阵仗,怎么都该坐不住了。   却不曾想,一番布局,第一个露出马脚的竟是新燕。   等等,她一个久在胡地的汉家女孩,根本没机会认识世家权贵,图什么?   崔芜霎时间闪过十来个念头,新燕却没她那么思绪活泛,连说带比划道:“他们,关你,我来,救你……”   崔芜:“……”   她听着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解释,突然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你觉得我被关押了,是来救我的?”   可算明白了!   新燕点头如捣蒜,捞起外衣披在崔芜身上,薅起她胳膊就往肩上搭。这姑娘看着瘦弱,力气可真不小,崔芜再纤细也有近百斤,居然被她轻轻松松地背负起来。   崔芜:“……”   她正待哭笑不得地叫停,转念一想,忽又闭上嘴,由着新燕将她背出院子,一路循着僻静处往外奔逃。   崔芜这辈子头一回尝试“夺命狂奔”,假惺惺地劝说道:“这府衙都被武穆王的人包圆了,你一个小姑娘,又不会功夫,怎么救我?别人没救成,还搭上自己的小命,不是得不偿失?”   新燕不听,闷头赶路。步子迈大了,险些与迎面而来的巡防侍卫撞个对脸,赶紧闪身隐入花木之后。   崔芜长出一口气,心说:要真被个小姑娘如入无人之境地闯出去,这些禁卫都可以拖下去打板子了。   一念及此,新燕忽而将她放下,比了个“嘘”的手势,又指了指碍事的禁卫。   意思很明白,你在这儿躲着,我去把他们料理了。   崔芜唯恐这小丫头懵头懵脑,先被当成刺客料理了,百忙中想拉住她,奈何新燕动作太快,脚跟微一蓄力,人已如下山猛虎般窜出去。   崔芜惊讶地睁大眼。   巡防禁卫听着动静,早已转过身。新燕却在这时低下身子,借着惯性向前滑行,随手抄起一块石头。禁卫第一时间没见着人,很自然地低下头,与此同时,新燕人也滑至近前。   随即,她整个人弹簧似地跳起来,石块裹挟着破风之势,在禁卫额头上来了下狠的。   崔芜:“……”   这也行?   她跟着秦萧练了这些年的武艺,多少能看出些许名堂。新燕本人确实未曾经过正规的武术训练,但身体素质绝佳,灵活性和反应能力都是一流,猝然发难之下,居然叫武艺娴熟的精锐禁卫吃了大亏。   然而禁卫也不是省油的灯。眼看同伴遭难,另一人从怀里摸出一只细长圆棒,拧开盖子对准天空。   下一瞬,赤红火焰窜上半空,炸出晴天霹雳,尖锐鸣响隔着三五里外都能听见。   正是丁钰亲手改进过的“示警信号弹”。   新燕没想到禁军有此神器,一时傻了眼。她亦知对方在通风报信,非但没害怕,反而由此激发出骨子里的血性和凶狠。   只见她转身奔走,瞧着似要逃窜。禁军大喝一声“哪里走”,紧着追过去,谁知新燕不过虚晃一枪,手足并用地攀上庭中一株最粗壮的大树。   茂密枝叶遮住她的身形,禁军下意识仰脖看去,一道身影就在这时势若千钧地落下,双腿正夹住他脖颈。   观战的崔芜捂住脸,彻底没眼看了。   脖颈乃人身要害部位,一旦受制,莫说是人,就是一头虎豹都得发起狂来。禁军本能挣扎,想把新燕甩下来,但新燕仅凭两条腿就牢牢固定住身形,两只看似瘦小、实则有力的手狠狠扼住对方咽喉。   崔芜眼皮骤跳,意识到她想做什么,厉声喝止:“住手!”   新燕一愣,发力到一半的手立时停住。饶是如此,被她扭住的脖筋依然发出脆弱的“喀喇”声响,若非崔芜那一嗓子嚎得及时,此刻已是骨断筋折的下场。   崔芜长出一口气。   不过片刻,府衙禁卫已然赶到。只见身影闪动,有人欺身而至,抬手揪住新燕后领,将她从禁卫身上薅下,就要重重掼向山石。   崔芜还没缓过气,紧跟着嚎了二茬:“住手,是自己人!”   来人正是秦萧,他听了崔芜喝止,手上动作立缓。说时迟那时快,新燕反手攥住他手腕,像头被激怒的小老虎,猛地撕咬下去。   秦萧:“……”   常年打雁,今儿个倒好,被家养的小雀啄了眼。 第306章   一刻钟后, 禁卫散去,受伤的侍卫与新燕一起被带回后院。   新燕看着瘦小,下手可着实利索, 生生将侍卫额头爆出一个鸡蛋大的血窟窿。康挽春来看了眼,道是没有性命之忧, 敷了药再包扎齐整,径自下去煎药。   崔芜自觉禁卫受伤有自己一半责任——若非她心血来潮,想借新燕闯院之机测试禁卫战力, 也不至于闹出这场乌龙。   遂大笔一挥, 放了禁卫十日病假,又多发了三个月月钱当作补偿。   秦萧冷眼瞧着,待禁卫退下方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生人闯入后院,未能及时发现,察觉后营救不力,反而伤在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姑娘手里。依着军法, 挨军棍都不为过, 陛下不惩治已是天大的恩德,实不应予以褒奖。”   崔芜笑了笑:“我赏的不是他办事不力, 是拼死护驾。事发突然, 任谁也难保万无一失,他肯赌命相救就是他的忠心,若不赏反责,怕是伤了底下将士的心。”   这话也有道理,更兼天子金口玉言,无有更改之理,秦萧再不赞成也只能叹息一声:“陛下仁德,但愿他们感念于心, 莫要辜负了您一番苦心。”   崔芜无所谓忠心不忠心,只需恩威兼济、赏罚分明,底下人自然知道该听谁的。眼看秦萧将右手背在身后,她强行拽出,果然见手腕处留有一圈半月形的牙印,齿痕入肉三分,血色淋漓狰狞。   崔芜好笑又心疼,半真半假地瞪了新燕一眼:“年纪不大,牙口倒是挺利落,平时啃骨头不吐渣子吧?”   新燕没听懂她的调侃,却隐约意识到自己办坏了事,心虚地低下头。   秦萧倒是毫无记恨,反而颇为赞赏:“忠心护主,又不失机变,面对强敌临危不乱,是个好苗子。”   崔芜得意:“那是,也不看是谁瞧中的。”   秦萧失笑。   崔芜用干净棉球蘸了酒精,清理牙印处的伤口——这些年,她以西域和河南两处为据点,尝试种植长绒棉。成果十分不错,虽不能与后世动辄“万吨”的量级相较,却也为百姓过冬多提供了一种选择。   棉球也是这么来的。   咬伤不难处理,清洁消毒外加缝合,统共用了不到半刻钟。崔芜包扎的手法一如既往娴熟,末端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手艺不错,就是不大符合武穆王骁勇悍利的气质。   秦萧沉默片刻,摁了摁额角。   算了,她高兴就好。   崔芜收拾好了秦萧,又把新燕唤到近前,上上下下检查过,于脖颈处发现一圈青紫手印。   毋庸置疑,是武穆王的手笔。   “兄长下手也忒狠了,”她瞪秦萧,“一个小姑娘,至于吗?”   秦萧微觉心虚:“事起仓促,没来得及看清,阿芜勿怪。”   崔芜当然不会怪他,又替新燕处理了伤处,末了没忍住手欠,在她养回些许皮肉的小脸上捏了把。   新燕睁着一双懵逼的眼瞧她,神情似足了被蹂躏的狸奴,丝毫看不出几刻钟前放倒两名禁卫的凶残。   崔芜心念微动。   “兄长有句话说得极是,这孩子确实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她转向秦萧,“留在宫里可惜了。”   秦萧听出言外之意:“陛下不打算让她入宫?”   “宫中女官好找,智勇兼备的人才难寻,”崔芜坦然揭盅,“我想让她从军,如何?”   秦萧蹙眉,缓缓放下刚端起的茶盏。   女子从军向来是文人口中的“美谈”,好比南北朝时期的《木兰辞》,乃是家喻户晓的名篇。在另一个时空,同为乐府双璧,人们或许没听过“孔雀东南飞”,却绝不会不知道“木兰代父从军”的故事。   但美谈是一回事,落地成真是另一回事。   秦萧自己就是武将,太清楚军营这个“纯男人”的环境对女人而言有多么危险。且不说以女子之身从军,便是京中调拨来的女医,非但驻地远离军营,更设了拒马关卡,每夜须由专人值守。   缘何如此麻烦?自是因为军营里成千上万号士卒,且多年未曾开荤,倘若哪个把持不住,犯下禽兽不如的勾当,毁了女子一生不说,亦让天子一番苦心付诸东流。   女医尚且如此,何况是女子从军,与男人们一同吃穿住行、摸爬打滚?   但困难是客观的,能否办成却要看个人意愿。幸运的是,面对女帝,秦萧鲜少说“不”。   “臣以为可行,”他毫不犹豫地应下,“陛下若信得过,就将这孩子编入臣麾下亲兵,平日里与女医们同住一帐,操练时与寻常士卒一起。”   “有臣亲自照看,担保无虞。”   崔芜颇为心动,但这事还得当事人乐意。   她看向新燕:“你愿意吗?”   这是大好的机会,旁人想入武穆王麾下尚且不得,何况是天子亲自作保?   然而新燕想了想,摇了摇头,弯腰抱起蹭着她裤腿讨食吃的狸奴,闷头冲出屋子。   崔芜与秦萧俱是愕然,却也未曾怪罪。少顷,崔芜摇头无奈:“到底是个孩子。”   孩子最渴望的是什么?   平静的生活,稳定的环境,以及最重要的,熟悉并且可靠的的人。   尤其刚经历过丧母之痛的小姑娘,会不要命地来救崔芜,便是将她当成半个亲人,又怎会舍下好不容易拥有的“家”,投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人与人的追求不一样,有人追逐名利,有人贪求财富,还有的只想躲在风平浪静的桃花源,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勿以己欲,加诸于人。   “罢了,”崔芜叹息,“随她去吧。”   只要她高居丹陛之上,保这孩子平安富贵总是不难。   至于为天下女子树起“从军”的范例……天下何其大,总有武力超凡又不甘平庸之人,慢慢来吧。   此刻的太原府仿佛台风眼中心的桃花源,看似山雨欲来,实则风平浪静。   与之相比,京城才是真正的黑云压顶、暗流汹涌。   自三日前,皇城司在京中大行抓捕之事,所拿之人范围极广,从豪贾行商到酒肆牙行,三教九流无不囊括。   如此一番作为,司内诏狱人满为患。阿绰也不客气,跟刑部尚书贾翊打了招呼,关不下的尽数挪去刑部——反正都是为天子办差,亦同为司法审查的衙门,谁审谁查没分别。   对此,贾尚书推脱无门,唯有苦笑。   “姑娘这不是把将贾某人架在火上烤吗?”他摇头叹息,“皇城司有天子保驾,贾某可没有。日后言官弹劾,却叫贾某如何立足?”   阿绰歪头瞧他,似无辜似懵懂:“是吗?可有人告诉我,贾大人很乐意帮忙搅混水,不找你你才不高兴。”   贾翊作恼怒状:“何人出此妄言?平白污了贾某人声誉!”   阿绰:“盖相……还有我家陛下。”   贾翊:“……”   贾尚书干咳两声,正色道:“既是陛下旨意,臣自当竭忠尽智,不负所托。”   相隔一日,刑部大牢亦是人满为患。哀嚎求饶之声不绝于耳,狱卒们进进出出,脑仁都快震麻了。   临近午时,一名小吏推着木车,自甬道穿行而过。每经过一间狱室,他便停下脚步,将一份牢饭递进去。   恰好牢中犯人嚎累了,自木栏内伸手接过,这一看立时察觉端倪——食盒瞧着简陋,却是内外双藏,保温效果极佳。里头也不是发霉胡饼烂菜帮,而是刚出锅的蒸饼,温热又喧腾。菜色一荤一素,除了样式略少,与光禄寺提供给朝廷命官的“廊餐”无甚区别。   在秦萧、丁钰看来难以入口的菜色,于囹圄中的“准囚犯”却称得上丰盛。一时间,众人心中忐忑难安,有人疑道:“既把咱们抓了来,又好吃好喝地供着,这是什么道理?”   有人猜测:“这、这不会是杀头饭吧?”   又有人道:“瞧着不像。一没过堂二没用刑,三不见杀威棒,怎么就要杀头了?”   莫说他们,便是送饭的狱吏也忍不住嘀咕:“真是奇了怪了,往常抓人,哪个不是先揍一顿再说?上头这是转了性,对几个囚犯这么客气?”   旁边年长些的狱吏斥道:“胡诌什么?这是天子恩德!”   “天子”对寻常狱吏的威慑度堪称王炸,年轻狱吏立时噤声。   年长狱吏兀自道:“听说是天子口谕,未经审判之人即为无罪,不可以罪徒视之。是以此间囚犯待遇不比寻常,更不许私刑拷问。”   “天子还说,即便是要定罪,也须罪证确凿,且孤证不可定案,防的便是有人蓄意栽赃。唉,你没瞧着这些时日,前头老爷们的脸色难看了不少?”   年轻狱卒没忍住,嘀咕道:“从来只听说刑不上大夫,可没听说连平头百姓也不许动刑。”   “有些刁民最是奸滑,不见棺材不落泪。若不动刑,如何撬开他们死硬的嘴?”   年长狱吏有些见识,闻言冷笑:“没听说屈打成招?酷刑之下,要怎样的口供没有?那些招认的,有多少是含冤带屈?”   “如今虽说麻烦了些,却免去冤枉的可能,对咱们而言,也少造些罪业,这不是好事?”   年轻狱吏撇撇嘴,到底没有争辩下去。   然而年轻人好卖弄,叫他忍住不开口却是不能的,消停没多久,又隐晦试探道:“既不想冤枉人,又何必抓了这许多人进来,难道各个有罪?”   “上头这是想做什么?我竟看不透了。”   年长狱吏多瞧了他两眼,眼底掠过一道光。 第307章   “若能叫你看透, 上头的位子还坐不坐得稳了?”   眼瞅着左右无人,年长狱吏压低声道:“听说是这些人里,有探子与北边勾结。那位的脾气咱们都清楚, 最容不得胳膊肘往外拐。这不?刑部和皇城司加班加点,就为了给个明白交代。”   年轻狱吏还是不解:“可天子又不在京中, 且有坊间传言,那位身染恶疾,能不能回来还是两说……”   话没说完, 头上早挨了一记暴栗。   “越发放肆, 那位也是你能编排的?”年长狱吏瞪眼,又委婉道,“也不想想,若那位有个什么……那把椅子归了谁?”   “纵是这头顶天改了面目,该容不下的,照样不会留。”   年轻狱吏恍然。   少顷分完牢饭, 他推着木车走了。年长狱吏捻须目送, 忽听身后脚步声传来,却是贾翊身边的心腹亲随自拐角暗影中走出。   年长狱吏趋步上前, 躬身作揖:“大人, 您让小人放出去的话,都带到了。”   亲随很满意:“很好。切记管好你的嘴,莫要走漏风声。”   年长狱吏点头哈腰:“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亲随架子摆足了,方摸出一吊钱丢给他。钱串份量十足,年长狱吏捧在手里,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另一边,年轻狱吏离了刑部,换了寻常百姓的衣裳, 若无其事地去了京城最繁华的街道。   这是本地酒楼云集之处,最出名的当属萃锦楼无疑。但时至今日,京中人无不知晓,这酒楼背后怕是有些说不得的背景,因此去还是照去,但若谈及重要事宜,却还是另寻别处好。   年轻狱吏挑了家名不见经传的小酒楼,名字取的也有意思,叫“望北楼”。二楼雅间留了位置,他推门进去,就见一个青衣文士模样的男人早已等候在内。   “先生,”年轻狱吏弯腰作揖,“打探到了,皇城司四处抓人,是为搜捕北边安插进来的探子。”   青衣文士手指微颤,茶杯拿捏不住,溅出一点茶水。   他像是自语,又仿佛询问年轻狱吏:“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查这一出?”   “听说是当年平南楚时,察觉境内有人运了铜铁之物北上,经咱们国都往北边去了,”年轻狱吏打探得详尽,道来有条不紊,“那会儿那位刚登基不久,脚跟还没站稳,只能隐忍不发,心里其实一直记着。如今……”   他四下张望一圈,确定门窗都关好了,方压低声道:“如今都说那位不大好,怕是要变天了,这宫城往后十有八九得姓秦。”   “那位素来跟北边过不去,刑部和皇城司不趁现在卖个好,更待何时?”   青衣文士沉吟不语。   年轻狱吏提供的情报曲曲折折,最终流入兵部尚书府邸。此处乍一看与寻常府邸无异,里头却是别有洞天,最精致当属后院花园,沿池堆砌的假山玲珑过人,所有奇石俱是从江南运来。   兵部尚书石浩倚着一处奇巧山石,将鱼食捏碎了撒入池中。池子里原养了十来头红鲤,此时为食物吸引,攒头争抢,宛如红蕊绽放,甚是好看。   青衣文士躬身上前,将打探来的消息如实说了。   不出所料,石浩脸色微变。   但他官至尚书,自有城府,很快稳住阵脚:“刑部的人是这么说的?多少年的老黄历,就算旧案重翻,能查出什么痕迹?”   “凡事不能单看表面,”青衣文士委婉道,“大人以为,有没有痕迹很要紧吗?”   石浩锁紧眉头。   “不管是谁主导了如今的局面,能查出端倪自然好,纵是查不出,那许多人手和刑具是摆着看的?只要愿意,不管多少口供都能问出。”   “关键是这盆污水,那位打算让谁顶上?谁又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石浩恍然惊醒:“你的意思呢?”   “正如大人所言,事情过去这些年,未必能查出痕迹,所以幕后之人这一出,未必是冲您来的,”青衣文士隐晦提醒,“哪怕天塌下来,自有个子高的顶上,您又何必急着出头?”   石浩却不放心。   “不错,那位最恨铁勒人,这一回只怕是宁杀错勿放过。且当年的事纵然收拾干净首尾,也难保不会留下蛛丝马迹,”他沉吟道,“就算那位当真病重,武穆王也不是好相与的,但凡有把柄落在他们二人手里,只怕石氏要步了荀李的后尘。”   旁人可以隔岸观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无妨,他却不行。   身在局中,便如逆水行舟,若不抢占先机,唯有被巨浪吞没一个下场。   青衣文士无奈,却也知石浩所言不虚。   “若真如此,在下倒有个想法,”他目光闪烁,“自那位登基以来,种种举措大大阔斧,固然锐意进取,却也失之激进,可见到底是女流,。”   “那位年轻,又是女流,骤然上位,失了分寸也是有的。既然眼下不大好,那么拨乱反正也算正当其时。”   石浩似有所动:“可惜那位不曾留有子嗣。”   不然,以辅臣之名扶幼主上位,名正言顺。   青衣文士却道:“听闻那位出身江南,曾与江东孙氏有过一段渊源,甚至曾为顺恩伯孕育过一子。”   “虽说那孩子没了……到底年代久远,便是还活着,谁又说得清呢?”   石浩投喂鱼食的手顿在原地。   “王与马共天下”是所有世家权臣不便宣诸于口的梦想,若能扶持幼主——哪怕是有名无实的傀儡秧子上位,也是好的。   可此事说来简单,却非他一家能办到。   “这事不容易,但您只需争取到两个人,就有五成把握,”青衣文士低声道,“一个是谢尚书,他是谢氏家主,亦是世家魁   首,唯有他出面方是众望所归。”   “一个是顺恩伯,他为那位压制多年,甚至赔上母亲和弟弟性命。若能多条出路,想必不会拒绝。”   石浩抚颌思量。   “你方才说,如此只有五成胜算,”他问,“那另五成呢?”   “大人与在下都知晓,那位登临九五,靠的不是谁家血脉,而是麾下兵将。如今京中有禁军,北境有靖难军,都不是好相与的。若要破局,唯有……”   他抬手遥遥指定东北,石浩好似被惊雷击中,瞳孔骤缩。   被青衣文士惦记的北境,行宫一如既往华丽,却比素日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肃穆威严。   这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如今的铁勒已非松散的部族联盟,而是有了健全的制度架构与正经的国号。   北廷汗国。   不久前的血色政变震惊了所有人,王宫里外更被彻底梳理了一遍。幸存的部族首领拜伏在新任国主脚下,侍从们进进出出越发大气不敢喘一口。   王妃亲自端着药碗撩开帘帐,只见耶律璟靠坐在胡床上,正读着一封不知哪里送来的密报。许是光线的缘故,他苍白许久的脸色居然好看不少,眼底也有了神采。   然而王妃不敢松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暂时的好转只是表象,实情是国主每一日都需服用大剂量的药物压制旧伤。   那是从中原传来的方子,能止痛安神,令饱受伤病折磨之人睡个好觉。   但是药三分毒,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只享受好处而不用付出代价的。   药如此,人亦然。   王妃并不打算劝说耶律璟,她非常清楚,比起苟延残喘地躺在床上,他宁可利用有限的时间完成多年夙愿。   哪怕为此付出的,是他的性命。   “国主,该吃药了。”   正如王妃所料,耶律璟毫不犹豫地接过药碗,将苦涩的汤汁一饮而尽。   然后他把信纸递去:“看看吧。”   王妃下意识推拒:“这是机密,我不能看。”   “你是我的妻子,与我荣辱与共,”耶律璟说,“如果我倒下了,整个北廷汗国都需要你来支撑。”   “你必须知道怎么做。”   他把话说到这份上,王妃终于接过密报,匆匆扫完,不由变了脸色。   “中原皇帝身染恶疾,可能命不久矣?”她脱口低呼,“这个姓周的可靠吗?他信中说,愿意献上中原之地,以显投靠诚意,会不会是阴谋?”   她能想到的,耶律璟当然不会忽视。   “这个姓周的原来是占据关中的歧王部下,歧王死在了魏帝手里,他才顺势投降,”耶律璟目光幽幽,“信上说,那个女人因此信不过他,一直防着他,他想为自己谋个前程,只能投靠别的势力。”   王妃还是不放心:“但中原人向来狡猾,能背叛一次,就能背叛第二次……”   如果换作三年前,耶律璟完全同意她的说法,不会轻信周骏的投诚。   然而眼下,他很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若不能亲手完成挥师南下的宏图,纵然倒下也无法瞑目。   “中原人确实狡猾,但危险同样意味着机会,”他喃喃道,“这是长生天赐给我的……无论如何,我都要抓住它。”   他心意已决,王妃自无二话。   “无论国主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您完成,”她坚定地说,“您是草原的狼王,长生天的宠儿,天神会庇佑您的。”   耶律璟欣慰地笑了。   元光二年七月,京中暗流涌动,草原风雨欲来,看不见的风暴汇成一股,沉沉压在中原与铁勒的边界线上。   风暴核心的太原府却是出奇宁静。这一日午后,阳光为云层遮挡,隐身幕后、亲手主导了这一出大戏的女帝皱眉饮完一盏苦药,将药碗嫌弃地推出去。   一旁的秦萧早有准备,将一勺冰糖莲子羹喂到她嘴边:“喝点甜的压一压。”   崔芜恨不能将勺子一同叼走,要人命的苦涩被甜味驱散,终于活了过来。 第308章   崔芜自己就是大夫, 当然不会开口抱怨汤药难喝,但秦萧与她相识多年,如何读不懂她脸上情绪?   遂好笑安慰道:“还有最后五日, 熬过去就好了。”   崔芜糟心地看了他一眼:“熬过这五日,就不用吃药调理了?”   秦萧:“……”   该吃还是得吃。   “听说太原城西有一家蜜煎铺子, 很是有名,”他开始绞尽脑汁地哄人,“臣回头买些回来, 为阿芜佐药?”   崔芜有了一点兴趣:“有冬瓜糖吗?”   秦萧不假思索:“有。”   心里想着:就算没有, 也得让店铺掌柜现琢磨出来。   女帝一张嘴,能吃也能侃:“但朕总觉得蜜煎不够甜。”   秦萧不负众望地跳坑了:“陛下想吃什么?”   崔芜笑眯眯地眨巴眼:“你啊。”   秦萧:“……”   他环顾四周,很好,没外人。   于是毫不客气,伸手捞过崔芜,低头堵住那张没正形的嘴。   崔芜静养大半个月, 精神恢复不少。她不想落个创业未半就中道崩殂的下场, 这二十多天来一直谨遵医嘱,多歇息少操心, 还钻研出不少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好比秦萧坐在案前批折子, 她就从从不离身的小册子上撕下一页草纸,手指翻飞地折成纸鸢,冲着秦萧后脑“呼”一下丢过去。   谁知那武穆王犹如脑后长眼,听风辨位分毫不差,头也不回地一招手,就将纸鸢稳稳接住。   他无奈回头,只见始作俑者毫无愧疚之心,反而眯眼冲他笑。   “兄长这空手接白刃的功夫, 什么时候也教教我?”   难为武穆王,几次三番被这般撩拨,还能定力十足:“阿芜真想学?”   崔芜:“那还有假?”   她原是玩笑,话赶话说到这儿,想起秦萧纵横沙场的英姿,忍不住畅想:“若能像兄长那样驰骋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这辈子也不枉了。”   秦萧打量着她那副小身板,摇了摇头,转身继续批折子。   崔芜自觉被看轻,顿时恼了:“你看半天不说话,什么意思啊?”   秦萧平平板板道:“阿芜还是多睡会儿吧。”   崔芜挑眉。   秦萧:“毕竟梦里什么都有。”   崔芜:“……”   被调侃的女帝万分恼火,顾不上武穆王正处理军政要务,上去就是一通撕扯。武穆王勇冠三军,倒不至于被个姑娘家伤着,但他担心崔芜使大劲翻折出去,一只手虚虚护着她腰间,一个没留神,居然被她扑倒在罗汉床上。   崔芜低头在他下巴处蹭了蹭,自觉扳回一城:“兄长还敢小瞧我不?”   秦萧在她腮帮处拧了下:“陛下智勇双全,臣甘拜下风。”   崔芜这才满意,待要起身,秦萧却扣着她腰身不放,将人摁回怀里。   此时正值午后,远处知了声声,微风轻拂树冠。井水里湃着切开的甜瓜与葡萄,树荫下蜷着懒洋洋的狸奴与狐狸。   崔芜自穿越来从没这般放松惬意过,趴在秦萧胸口,简直有点昏昏欲睡。   只听秦萧徐徐道:“有个问题一直想请教阿芜。”   崔芜眯着眼似睡非睡:“兄长问就是。”   “阿芜总说,与我母亲是同乡,不知阿芜所谓的故乡在何处?”   崔芜无声无息地睁开眼。   她与秦萧相识多年,心知种种异样未能逃过他的眼目——也是因为乱世求存艰难,能活着已属侥幸,根本没有藏拙的余地。   这些年来,秦萧从未问过,她便以为自己与对方有了默契,不会轻易触及这层窗户纸。   她不曾想,秦萧会在这个时间点,突如其来地问及此事。   “兄长为何有此一问?”   “不瞒阿芜,这些年,你时有天马行空之举,看似匪夷所思,却能取得意想不到的奇效,”秦萧拂开她额头散发,“你的所言所行、所思所想,时常让我想起早逝的先母。若她还在,你二人应能相谈甚欢,结为知交。”   崔芜想起姚魏夫人的经历,亦是叹息。   “少时与母亲交谈不多,偶尔去别院见她,她不是神色抑郁,就是借酒消愁。有几回,她喝多了,哭着说要回家,还说她不属于这个时代,不想留在这里。”   “及至她临终前,我去看她,她虽记恨秦氏,却也如释重负,道是蹉跎半生,终于能回家了。”   “我很好奇,我母亲口中的‘家’,以及阿芜所言的‘故乡’,到底在何处?”   崔芜五味陈杂。   她与姚魏夫人素未谋面,却屡次三番受她庇护恩惠——没有她诞育秦萧,崔芜此刻或许还受困孙府生不如死。若非亲眼目睹母亲的苦难,秦萧也未必会感同身受,对她施以援手。   她怜悯姚魏夫人的际遇,共情她的苦楚,也希望她能如临终所言一般回归“故里”。   “很远……在一个你我有生之年都无法抵达的地方,”崔芜轻声道,“那里没有高贵的人上人,没有被踩进泥里的娼妓,无论男女出身,只要肯付出劳动,就能收获丰足的衣食。”   秦萧凝眸:“就像诗书中所言的大同盛世?”   这么类比不完全恰当,但崔芜不打算纠正:“可以这么理解。”   “如此……也好,”秦萧欲言又止,“至少,母亲得偿所愿了。”   崔芜直觉自己该说点什么,可怎样安慰都有站着说话不腰疼之嫌,遂沉默以对。   却听秦萧又道:“若有一日,阿芜知晓了回归故里的方法,可会如先母一样?”   崔芜诧异抬头,正对上秦萧深沉的眼。   她突然意识到,之前铺垫这许多,他真正想问的或许只有这一句。   “当然,”崔芜毫不犹豫,“如果我知道,我会不惜一切地回去。”   那是她的心之所属,亦是她的灵魂归处。那里有她的亲朋好友,有无微不至的爱与关切,她能走到现在,全靠那片土地源源不断地供给力量。   如果有得选,她当然要回去!   秦萧眼神微黯。   “果然,”他说,“臣想也是。”   他低垂眼帘,下一瞬,脸颊被温润的唇瓣接触,是崔芜亲了亲他的脸。   秦萧讶异抬头。   “我会回去,因为那里有我珍爱、不舍的人和事,”崔芜坦言,“可兄长,你于我而言,也是同样的存在。”   “如果真有这样的法子,我不会一个人走。”   “哪怕把你打晕了绑走,我也得带你一起回去。”   秦萧:“……”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答案,却让他有些暗沉的脸色瞬间“明亮”,继而哭笑不得。   “满意了吧?”崔芜戳着他微微凹陷的面颊,“说了这么一大篇车轱辘话,不就等着这一句?”   “早告诉过兄长,你在我心里位次第一,谁都越不过去,这回可放心了?”   “只一桩,回去见了我爸……咳咳,爹娘,得好好表现,别动不动就端出阎王脸吓唬人,知道吗?”   秦萧摁了摁额角,既拿天子这张腥风血雨的嘴没辙,又有些隐秘的喜悦。   “陛下倒是说说,臣如何就是阎王脸了?”他皮笑肉不笑道,“平白无故败坏臣之声誉,臣还没找你算账。”   崔芜得瑟:“你自己照镜子瞧瞧,没事吊着眼角,活像谁欠了你五百万,不是阎王脸是什么?朕瞧着都犯怵,何况旁人?”   秦萧喷了口气:“所以陛下当初才敢做不敢认?”   崔芜冷不防被他弹了软肋,立时恼了。   “谁敢做不敢认?”她开始胡搅蛮缠,扯着秦萧衣领耍无赖,“信不信朕现在就办了你?”   秦萧冰冷一挑眉:“陛下再说一遍?”   崔芜:“……”   娘的,居然怂了。   秦萧的本意是好好“收拾”一番崔芜,叫她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还需慎重。奈何他耳力太好,听见煞风景的脚步声传来,再如何不舍也只能放手。   “有人来了。”   崔芜对他扮了个鬼脸,不情不愿地坐起身,刚梳理好滚乱的鬓发,就见殷钊越过石桥,匆匆近前。   “陛下,京中密信,”他不知自己坏了武穆王的好事,纳头便拜,“盖相发来飞鸽,世家有动作了!”   崔芜精神一振。   她借着休养之机,伙同秦萧、丁钰编排了这么大一出戏,目的之一就是为了引出京中蠹虫。   如今计划成功,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是谁?”   殷钊:“兵部尚书,石浩。”   崔芜与秦萧对视一眼,有些错愕,但也没那么惊讶。   “继续。”   “盖相信里写道,石尚书往刑部安插了眼线,得知刑部与皇城司在查南楚铜铁走私一事,不免慌了手脚。这些时日,没少在世家之间串通消息,还……”   他话音不自然地顿住,引得崔芜看去:“还怎样?”   “还不知从哪寻了个男孩,”殷钊硬着头皮道,“似是打算……充作您流落民间的皇嗣。”   崔芜危险地眯紧眼。   然而这还不算完,殷钊才禀报一半,脚步声再次传来。   这一回,是丁钰兴冲冲地闯进后院,人没到跟前,公鸭嗓门先攘了漫天。   “丫头,出兵了出兵了,铁勒人出兵了!”   崔芜:“……”   她摁了摁眉心,心说:她这是流年不利,早起没看黄历吗? 第309章   崔芜之所以故布疑阵, 又是放出“天子重病”的消息,又以秦萧的名义戒严太原府,目的无外乎两者。   其一, 引出京中图谋不轨者,将其一网打尽。   其二, 令铁勒放松戒备,放心大胆挥师南下。   如今,跳梁小丑露出马脚, 铁勒如期大举来犯, 既定的两个战略目标全部达成。   得知消息的崔芜松了口气,很快又绷住心弦。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的激战才刚刚打响前哨。   世家串联需要时间,铁勒也不会一夕间兵临城下,崔芜除了给周骏和盖昀回信,命他们依计行事静观其变, 就是蹲好最后五天“监牢”。   五日后, 他北上,她南归, 各自都有战场面对。   纵然情深意笃, 到底是聚少离多。   离别在即,秦萧隐隐觉出,崔芜比平时更“黏”他。这种转变没有明显表现在举动中,却浸透了她的每一句话语、每一记眼神。   于是,在康挽春诊断女帝病症已无大碍,静养期正式结束当晚,他再次提出留宿寝堂。   崔芜毫不犹豫地准了。   “明日,殷钊护卫朕秘密回京, 兄长亦要提兵北上。这一次分别,又不知相隔多久才能见面。”   一道用晚食时,崔芜难免叹息:“兄长还说要为我庆生……离八月十六仅剩一月不到,届时,你我怕是分身乏术。”   秦萧亦是怅然,刚想说些安慰的话语,就见崔芜已然振奋精神:“等下回见面,北境失地又要多收回两州吧?”   “哎呀呀,这可是旷世奇功,让我想想,该赏兄长些什么?王爵?可兄长已是贵无可贵的亲王,总不能……”   她话音顿住,斜乜眼睨着秦萧。后者直觉这货没憋好词,却还是忍不住问道:“总不能什么?”   崔芜但笑不语,被催了三四回,才神秘兮兮地压低声:“总不能……封兄长当贵妃吧?那也太……哎,你做什么?明明是兄长自己让我说的!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女帝记吃不记打,被武穆王收拾过几回也没长记性。这一次干脆被人拉进怀里,一只握惯刀兵的手净往腰间痒痒肉上招呼。   崔芜怕痒更甚怕痛,蛇一样扭来扭去,险些滚落地上:“我不说了……不说了还不行吗!”   秦萧怕她摔了自己,终于松了手:“陛下这话若是被朝堂诸公知晓,又要瞧一出血溅金殿的好戏。”   崔芜却道:“才怪。你若真肯卸去军政要职,入宫为妃,他们举双手双脚赞成都来不及。”   秦萧想想,确是这个理,旋即蹙紧长眉:“入宫为妃?”   崔芜慌忙改口:“皇后……皇后行了吧!兄长是正宫,哪能当妃子!”   秦萧先是满意点头,旋即慢半拍地回过味:等等,皇后也不对啊!   然而此时算账已错过时机,崔芜盛了鲜香四溢的老鸭汤,第一碗照旧是端给秦萧:“鸭肉滋补,和莲藕一起炖的,兄长多用些。”   看在鸭子汤的份上,秦萧饶了她这一遭。   正值夏末秋初,家禽肥美,莲藕鲜甜,鸡丝炒的黄芽菜甘脆爽口。两人自自在在地用完一顿饭,秦萧又盯着崔芜用完补药,方各自洗漱过。   初云和潮星都是人精,看出武穆王有留宿的打算,端着水盆早早告退。只初云临走前,被崔芜叫住,将一个小匣子交给她。   “明日朕回京,你不必跟着,以后留在太原府,与倪章好好过日子,”她说,“答应你的半幅郡主妆奁,怕是得推迟几个月,待得京中局面平定,再叫礼部筹备。”   “这是前几日,朕托镇远侯和定西侯置办的,先交予你傍身。包括城外肥田五十亩,城中一座三进院落的宅子——日后若是倪章累功升迁,调往京中,朕再给你换大宅子。”   “此外,还有花门楼的股份。朕手上四成,分你半成算作嫁妆,契书已经拟好,每年分红大约有三五百两银子,不算多,但也足够你二人平日开销。”   “还有,上回朕送给逐月一支镶珠金钗,你盯着瞅了好几眼。朕赶着采购一批南珠,寻了城里最好的银楼匠人制成头面,送你房里了。”   “你去瞧瞧,可还喜欢?”   单这一份嫁妆已然称得上丰厚,便是富贵人家嫁女也不过如此,何况还有女帝应允的“半幅郡主妆奁”?   初云不曾想崔芜大病初愈,更兼京城朝局云波诡谲,百忙中居然没忘给自己置办嫁妆,一时感激涕零,便要跪下磕头:“陛下恩德,奴婢誓死不忘。”   崔芜拿她们动不动下跪的脾气没辙,将人薅起:“行了,你现在不只是宫中女官,还是兄长亲兵未过门的夫人。”   “待会儿他进来,见了你梨花带雨,以为朕欺负你可怎么办?”   “武穆王骁勇不凡,朕可惹不起他。”   初云眼泪没擦干,先被逗笑了。   恰好这时,秦萧进来,初云忙避出去。两人错身而过,秦萧回头打量她两眼。   又问崔芜:“怎么眼角带泪?可是冒犯了圣驾?”   崔芜懒洋洋地踹了他一脚。   “我哪敢啊?”她似笑非笑地拖长音,“眼看要出嫁了,也算是半个兄长的人,这时候训哭了人,兄长不跟我算账?”   秦萧失笑,在她腮帮上拧了下:“嘴上不饶人。”   他宽了外袍,在榻上坐下,照旧拿腰带自缚了手腕——几次肌肤相亲足够他拿准崔芜的好恶,她不喜做到最后一步,却尤其钟爱单纯的亲昵,且他越是无还手之力,她越放心大胆、花样翻新。   事后秦萧复盘,她于床笫间待自己,就像待那头惫懒爱娇的狸奴一样。   有点别扭,但他不反感。   这一晚分别在即,崔芜格外温柔细腻,亲吻好似浪涌,将每一寸皮肉包裹妥帖,时而抛上云端,时而又拖进漩涡。   秦萧不自觉地扬起脖颈,鬓发被汗水打透,湿漉漉地贴紧脸颊。眉间隐忍着耻意,身体却索要更多。   如此诚实坦白让崔芜很是满意,几番欲拒还迎地撩拨后,终于给了他渴求的。   床幔垂落,秦萧喉间逸出细碎的叹息。   手指不知不觉抓紧被角,指节泛起绷紧的青白。最后一道浪涌打来时,突然定格住,沸腾的热血没了倾泻之所,他不由睁开眼,发出难耐的呜咽。   视野映出崔芜情意深沉的眼,她偏头瞧他,勾唇笑了笑。   秦萧忽觉一阵松快,是绑缚手腕的腰带解开了。她抚着他的脸,低头吻住泛着红痕的眼角。   若离若即,仿佛邀请。   秦萧猛地回过神,下一瞬,崔芜天旋地转,竟是被压在身下。他亲她的眉眼,吻她的鼻梁,像饱受干渴折磨的沙漠旅人,汲取着突然出现的清泉。   属于男子的浓烈气息兜头卷来,但是这一回,崔芜不再应激。也许是长久的耳鬓厮磨令她习惯了秦萧的气味,也可能是这个男人终于取得她完全的信任,搂着他的腰身时,她只觉得放松又愉悦。   床帐里传出轻笑,紧接着,又被细碎缠绵的动静盖过。   ***   亲昵之后,一夜好眠。   崔芜再次被漏进的天光唤醒。饶是屋里镇着冰鉴,她依然热出满身大汗,罪魁祸首躺在她身侧,一条有力的手臂揽着她,说什么也不肯放开。   崔芜挣脱不开,干脆翻了个身。睡梦中的秦萧收敛了清醒时骁悍骇人的气势,无知无觉的任她摆布。崔芜玩心大起,捞起他一缕鬓角,故技重施地编起了麻花。   然而刚开了个头,就被人摁住。只见秦萧睁眼,半真半假地瞪她:“陛下就不怕,臣这么出去了,自此在麾下面前威信全无?”   崔芜凑过去亲他嘴角:“不会的。”   秦萧微阖上眼,享受着最后时刻的温存:“为何?”   崔芜一本正经:“谁要是敢笑话兄长,朕就罚他们扎满一头小辫,大家都一样,当然不会……哎哟兄长你怎么又动手!”   离别在即的清晨,以唇齿相依拉开序幕。   好,非常好。   再多的缱绻旖旎也只在帐内,待得用过早食、换好衣裳,她又是一言九鼎的至尊天子,他亦是手握重兵的权臣悍将。   女帝携五百禁军秘密回京,镇远侯丁钰、禁军统领殷钊随行护驾。   秦萧带着颜适出城相送,都知这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也清楚这一去势必险阻重重。   但两人绝口不提来日凶险,只谈眼前景致。   “兄长还说给我过生辰,话说得太满,遭报应了吧?”崔芜撇嘴,“生辰赶不及就算了,生辰礼可得备下,不然记你一辈子。”   秦萧淡笑:“以两州失地为礼,阿芜以为够诚心否?”   崔芜眼珠转了转:“够贵重了,可这是敬献‘天子’的,不是送给‘阿芜’的。”   秦萧故作叹息:“这却有些难办,容秦某仔细想想。”   崔芜嘻嘻一笑:“时日还长,兄长慢些想,只莫要忘了。”   她一抖缰绳,正要催马疾驰,忽觉手肘一紧,却是被秦萧攥住了。   崔芜诧异回眸:“兄长还有何事?”   霎时间,千言万语涌上秦萧喉间,仔细品品,却觉哪句都多余。   只好一笑:“陛下,珍重。”   崔芜懂了,反手握住那只手掌,在虎口粗砺处来回摩挲。   “兄长也是。”   秦萧抽手,崔芜挥鞭,小红马撒开四蹄,身后禁军呼啸追随。   秦萧驻足原地,抚着踏清秋的鬃毛,微微垂落眼帘。   “放心,”他想,“今岁八月,我定携二州,献于陛下。” 第310章   石浩最近过得很不好。   他是三陇石氏嫡脉, 也算名门望族,前晋年间颇受重用,受封少府监, 麾下掌冶署,专司金属冶炼铸造事宜。   这其中, 就包括被历朝历代视为国之拱璧的铜铁。   也是从这时起,南楚有人辗转寻上他,希望走他的门路, 将用不着的废铜烂铁运往塞外。   前晋与南楚是敌人不假, 但世间诸事本是以利为合,能赚钱的买卖为何不做?   遂一口应承。   却不曾想,晋帝在位期间未曾事发,反倒是前晋覆灭、新帝上位,昔年旧事成了悬在头顶的屠刀,不知几时就会轰然落下。   石浩不想死, 平头百姓尚有求生之心, 何况他贵为兵部尚书?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幸而上天眷顾,天子北上治蝗, 辛劳之下突发重病, 从一波接一波往回传信的态势看,病势不轻,能不能挺过这一关实不好说。   这是好事,但也有不好的地方——若天子当真殡天,垂拱殿上的那把椅子归谁所有?   如今不比魏晋年间,谁手里有兵谁就为尊。且论资历论功勋,武穆王秦萧都是当仁不让,更有天子“义兄”一重名分, 众望所归。   但这是在军中,于京中世家而言,这可不是什么令人振奋的消息。   接连数日,石浩相继造访世家宅邸,得到的反馈大差不差。只是女子为帝,已然令世家门阀叫苦不迭,若换了武将上位,还能有他们的好吗?   但牢骚归牢骚,每当石浩以言语暗示抢占先机,都被他们用旁的话岔开。   开玩笑,天子即位以来,手段强硬有目共睹。若真病了还好说,可若不是……此时异动,不是自寻死路?   经历过乱世的门阀家族,都不傻,心里有自己的一本账。   直气得石浩回府大骂,竖子不堪与之谋,活该他们被一个女人压到死。   幸好,京中到底是有真男人的。   在他寻上顺恩伯孙彦,晓以利害后,后者终于露出动容的神色。   “好叫石公知道,孙某……咳咳,实在是吓得狠了。”   如果有见过孙彦的故人当前,定会感到震惊,只因昔年意气风发的“江南皇太子”,如今却是脸色苍白、形销骨立,说不了两句就掩唇咳嗽,活脱脱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不是没觉出异样,也曾延请京中名医,就连太医院的医官都被秘密请来,诊断一圈,只说是劳思过度、气血亏损,旁的断不出个所以然。   开了好些滋补气血的方子,成日里拿着药汤当水灌,却不见成效。   心里不是没有猜测,兴许没几年光景了。   但至少,撒手之前,得将江东孙氏的前程安排好。   “陛下对孙氏的成见,想必石公看在眼里。如今虽未怎样,可谁敢担保孙氏一世无虞?”   “孙某每每想起此事,就觉胆战心惊,日难进食,夜难安枕。”   孙彦这话有作态之嫌,却也是事实。他自母亲与弟弟的死窥见天子难以磨灭的恨意,联想当初那句“要你们江东孙氏九族陪葬”,真是睡觉都会于噩梦中惊醒。   他鲜少后悔,盖因“悔恨”是一种极消磨又无用的情绪,与其内耗,不如想想如何弥补。   可唯独这件事,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都不能做,只得放任悔恨如蔓草滋长,直到将自己彻底吞噬。   石浩拿准他的脉门,心里有了谱。   “陛下待孙氏,确实太苛刻了些,”他叹息道,“虽说封了伯爵,也给了差事,可瞧瞧是什么差事?”   “皇城司,主监察百官、刑司鞫礹,这是把您架在火上烤啊!”   孙彦眼皮抽跳,脸色显而易见地沉下。   “且不说孙氏投诚,献上江南鱼米之地,也算于国有功。单是孙伯与陛下之间……到底一日夫妻百日恩。”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 o m   孙彦原是做戏,此刻却牵动了三分心绪。   “一夜夫妻百日恩?”他不无讽刺,悲苦交加地想,“她对我,哪有什么恩情?”   有的,只是憎、恨、怨、恶,明明欲杀之而后快,却出于各种各样的权衡考量,不得不暂且压制。   杀意积在心里,愈毒愈利,也越发煎熬。   若有一日,牵制她的外因不复存在,而她的杀机再也压制不住呢?   孙彦想象不出,也根本不敢想。   “那有什么用?”他听到自己苦笑着应道,“终究没留下个骨血,想求情都找不到话头。”   石浩今日造访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一出,听他主动提起话头,再好不过。   “从来只听说当娘的疼爱孩儿,可没听说哪个女子舍得弃了亲生骨肉,”他试探道,“孙郎以为,那位当真狠心至此?”   孙彦明白他的意图。   遂故作沉思道:“孙某未曾亲见,但那位的手段,您是知道的。”   “她既这么说了,十有八九确凿无疑。”   石浩有些失望,但并不十分懊恼,盖因这一结果是早预料到的。   只听孙彦下一句道:“不瞒石公,孙某当初也有所怀疑,留在凤翔城里大半年,里外探查过一遍,却未发现孩童踪迹。”   “若那孩子还在,到底是亲生骨肉,焉有不带在身边教养的道理?纵使因为、因为当年的缘故,不愿日日与这孩儿相见,也该时常探望吧?”   石浩陪着唉声叹气,听得“时常探望”一句,忽然愣住。   孙彦后面说了些什么,竟是充耳未闻,半晌一拱手,道了声“告辞”,就这么匆匆离去。   孙彦并未挽留,目送他背影消失于长廊拐角处,曲指叩了叩案缘。   少顷,寒汀捧着茶壶进来,照旧是纯银荷花杯,一盏温热茶水奉上:“石尚书又是来游说伯爷的?”   孙彦低垂眼帘,半晌哼笑一声。   “眼皮子浅的东西,”他淡淡道,“听风就是雨,不过是几份不知真假的密报,就让他乱了阵脚,到底成不了大事。”   寒汀:“属下也觉得石尚书心急了些,此事干系重大,怎么都该再稳妥些才好。”   论及权谋心术,孙彦乃是个中行家,隐约有了揣测:“怕不是被人捏住把柄,唯恐东窗事发满盘落索,这才忙着搅混水。”   寒汀微凛:“那伯爷更不能与此人为伍。”   孙彦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明哲保身方是上上之策,可眼下的局势,明哲保身能保多久?一退再退,又能退到何处?   “他适才最后一句,有些古怪,”良久,孙彦似疑惑似自语,“好端端的,怎就提起彤儿那孩子?”   寒汀头皮发麻,浑身寒毛刺猬般炸开。   “许是一时感慨,随口而言?”他猜测,“毕竟,若那位身后有嗣,即便传言是真,世家亦可挟幼主以令诸侯。”   孙彦捧着茶盏,眉头皱得极紧。   不知为何,“幼主”两个字似一根细针,精准刺入后颈,令他沿着脊椎窜凉汗。   与此同时,石浩匆匆赶回府邸,第一件事就是招来青衣文士。   “我记得,之前命你去查萃锦楼的底细,那姓陈的妇人膝下有一幼子?”   青衣文士听闻主家宣召,原以为是造访顺恩伯府有了眉目,不曾想是这么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一时有些无奈。   “东翁,”他委婉劝说,“在下以为,眼下并非与那陈娘子为难的好时机。”   然则这一回,他却是误会了石浩:“那孩子今年多大?”   青衣文士不解其意,却还是答道:“垂髫小儿,约莫七八岁的模样。”   石浩背手身后,在堂上踱来踱去,反复念叨着“七八岁”。   “你之前回话说,那位闲来常去萃锦楼坐坐,还将陈娘子和膝下小儿召来问话?”   青衣文士被他一句句逼问着,起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此时却有了些许预感。   “是,”他谨慎道,“那位待那母子俩十分看重,这也是在下劝说东翁切勿再与陈娘子为难的缘故。”   石浩蓦地站定,扭头瞧着青衣文士,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若我所料没错,那位的骨肉还在人世,差不多也是七八岁的光景?”   青衣文士预感得到印证,瞳孔骤然缩紧。   “东翁以为……”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消声,盖因这一猜测太大胆,也太荒谬,“可有确凿凭据?”   自然是没有的。   但人都愿意相信自己希望发生的,正如眼下,没什么比一个年幼懵懂的“皇嗣”是石浩更需要的。   “毕竟是亲生骨肉,哪个母亲舍得不要孩儿?若不是亲生骨肉,又何必时时探视,日日照拂?”   石浩思量:“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便可解他眼下困局。   但若不是真的……   石浩蓦地转身,目光阴冷:“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事已至此,哪怕青衣文士心中觉得不妥,也不能反驳。   “是,”他说,“东翁放心,在下会安排妥当的。”   如何安排?   自是让所谓的“遗珠”认祖归宗。   这有两种操作方式,要么与陈娘子暗中商谈,最好达成共识,让她心甘情愿将孩儿“献出”,最好是以证人的名义,坐视这孩子的“皇嗣”之名。   若陈娘子执意不从,那便只能来硬的,除了绊脚石,再将“准皇嗣”带回宫中,召集百官议定立储。   但这两种手段都有风险,是以青衣文士选择了第三种。   大张旗鼓地办。 第311章   这是一个与寻常无异的早晨, 至少在陈二娘子看来是这样。   她如往日一样,清早天不亮起床,用过早食驱车前往城郊, 将名下的纺织作坊挨个查看过,确认诸事妥当并无疏漏, 方才回了萃锦楼。   这个时辰,客人并不多,楼中诸人各司其职, 一应井井有条。陈二娘子转过一圈, 满意点头,又去城西接儿子用午食。   她孩儿随她姓陈,大名良景,只陈娘子嫌拗口,平日里只唤“宝儿”。   宝儿今年八岁,生得粉雕玉琢, 乍一看仿佛年华中的童子落入凡尘。人又乖巧懂事, 平日里陈娘子稍有些咳嗽,他就抱着娘亲嚷嚷“请大夫”, 读书写字更是不必人催, 自己就将功课安排得妥妥当当。   每晚回了宅子,他趴在灯下习字,陈娘子打算盘看账本,偶尔抬头看向神情专注的儿子,只觉上天待她不薄,虽半生坎坷,却遇到可堪托付的主子,又有这么好的孩儿。   懂事贴心到……她时常忘了他的生父是个淫辱女子的贼人, 一度强加于她毕生无法磨灭的痛苦。   半年前,城西开了义学,附近百姓家的孩子皆可就读于此。夫子是陈二娘子重金请来的,学问好,人也耐心。宝儿跟着听了两堂课,很感兴趣,此后日日皆来,不过半年,已背熟了《论语》,正跟着夫子读《大学》和《中庸》。   陈二娘子带他上了马车,宝儿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说着今日新学的功课。陈二娘子这些年做起偌大一盘生意,也颇读了些书,时不时搭上两句,母子之间其乐融融。   “宝儿中午想吃什么?”   “八宝鸭,玫瑰鸡,爆炒羊肚,鲫鱼豆腐汤。”   “吃这么多,不怕撑破肚皮啊?”   “不怕,撑了就喝山楂茶。”   如此童言童语,自然令陈二娘子开怀大笑。   临近萃锦楼时,马车忽然放慢脚程,盖因街上人流增多,摩肩接踵,难免阻塞道路。   陈二娘子心中诧异,掀帘问道:“怎么回事?”   她如今身家不菲,出行必带护卫,此时正骑马跟随车侧,闻言答道:“好像是前面有大队人马出行,阻了街道。”   “莫非是朝中哪位大人的官眷?”   “不清楚,看着不像。”   陈二娘子遂闭了嘴,坐在车里安心等待。   然而等了半天,路况非但没有改善,反而越发拥堵。与此同时,车外人群出现骚动,路人被强行清场,一队人马打出仪仗,直奔马车而来。   陈二娘子察觉不妙,在护卫的簇拥下下了车。然而这时想走已经来不及,只见半路杀出的人马将她团团围住,随即队列向两侧散开,一人一骑排众而出。   “陈夫人,”来人正是石浩,他翻身下马,向陈二娘子作揖,竟是从所未有的客气,“夫人照料皇嗣多年,实是劳苦功高。如今天子抱恙,传口谕回京,命石某扶幼主上位,还请将皇嗣交与石某带回宫中。”   陈二娘子认得石浩,却听不懂他说些什么。分明每个字都认得,凑在一起却成了天书。   “石大人在说什么?”她皱眉反问,“哪来的皇嗣?”   石浩正欲说明,恰这时,宝儿听得生人声音,从马车上跳下,扑进陈二娘子怀里:“娘,怎么还没到啊?”   石浩没曾想这般轻易就得见正主,运足目力打量,只觉男童眉清目秀、皮肤白嫩,样貌自是好的,只瞧不出与崔芜相似。   但也正常,不是所有孩儿家都与父母肖似,单凭这一点亦不足以否定他皇嗣的身份。   遂撩袍半跪,对宝儿笑眯眯地伸出手:“微臣石浩,奉天子口谕,迎殿下回宫。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陈二娘子突然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惊恐万分地抱住儿子。   “你胡说些什么!”她展开裙摆,将受惊的宝儿挡在身后,“这是我的孩儿,与天子有何干系?”   石浩眼珠转动,忽然瞥见一物,伸手指住宝儿腰间。   “那龙凤荷包以湖丝为底,辅以苏绣,手法技艺分明出自宫中,岂是你一介商户可有?”他理直气壮道,“这便是凭据,此子非你所出,乃是天子骨血。”   “如今天子重病,拖延归期,皇嗣理当入主朝堂,代天监国。此乃孝道,亦是大义。”   他不给陈二娘子反应的时间,直接打了手势:“殿下,请吧。”   身后兵丁得了示意,上前欲将母子分开。宝儿受了惊吓,抱着陈二娘子大腿不撒手,口中连呼:“娘!阿娘!”   没有哪个母亲能忍受孩子叫娘,陈二娘子尤其如此。她不顾一切地撞开兵丁,重新抱住自己孩子:“你干什么?他不是皇嗣,不许带走他!”   她所携护卫不是吃素的,见势不妙,立刻蜂拥上前,阻挡在主家与兵丁之间。   两波人马正面冲撞,动静势必不小。有机灵的,围观至此已然回过味,对着陈二娘子指指点点。   石浩心知耽搁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遂大喝一声:“陈娘子阻拦本官带走皇嗣,是何居心?”   “容本官提醒尔等,扣押皇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尔等就不怕来日天子问罪,祸及九族!”   侍卫纵然会武,却不懂朝政时局,冷不防牵扯上“九族”,不由怔愣,手底立时软了。   石浩所携兵丁趁机突破重围,硬是从陈二娘子怀中抢走宝儿,半扶半架上石浩马背。   宝儿自马背上伸出手,撕心裂肺地呼喊:“娘——娘——”   陈二娘子一颗心都被揉碎了,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却被兵丁用刀鞘击倒。   她额角红肿、嘴唇渗血,却仍挣扎着爬向石浩,声嘶力竭道:“放开我的孩子!把宝儿还给我!”   但兵丁们拦着她,让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随即,石浩一扯缰绳,带着宝儿扬长而去。   陈二娘子目光怔怔,像个被吸走灵魂的木偶人。突然,她想起什么,挣扎着爬起身,自护卫手里牵过坐骑,不顾一切地策马远去。   半个时辰后,坐镇皇城司的阿绰惊闻变故,简直难以相信。   “石浩说宝儿是什么?皇嗣?”她匪夷所思道,“这人脑袋被板砖拍了吗?”   禀报消息的暗探沉默片刻,不知该怎么接这个茬。   阿绰跟随崔芜时间最久,将她私下里三不着两的说话方式也学了去。此际深深吸气两回,好容易压下胸口怒火。   “陈家阿姊定是急疯了,才直接找上你们,”她冷静下来,意识到石浩此举的目的,“姓石的无中生有,是打算玩一手釜底抽薪了。”   崔芜临行前,曾与她推演过京中世家可能有的反应。预想中,他们更大的可能是从“女子之身”这个角度攻讦她,进而否定女子主宰天下的合法与合规性。   只是崔芜也好,阿绰也罢,都忘了世家是人,肉体凡胎,难免贪生怕死。有了前头的崔氏和荀李为前车之鉴,法场之上血迹未干,他们如何敢重蹈覆辙?   是以这回,石浩另辟蹊径,从一个谁都没想到的角度发难。   倒是小瞧了他。   “这是要扶幼主以令诸侯吗?”阿绰自执掌皇城司,于崔芜的督促下读了几本史书,知道些许典故,“有意思……那他下一步是不是要召集群臣,商议废立事宜?”   话音未落,自宫城方向突然传出穿透力极强的鸣钟声,共计十六响,预示天子驾崩。   阿绰:“……”   她还没来得及唱一出“报丧”戏码,石浩就抢先鸣响丧钟,这是把她的戏份抢了?   这一下,连暗探都有些拿不准:“宫中鸣响丧钟,莫非天子当真……”   话未说完,阿绰眼神冰冷地扫来。暗探喉间卡顿,说不下去了。   “看来,姓石的是铁了心要坐实陛下薨逝的传闻,”阿绰握着下巴,“只不知京中将领,他拉拢到几个?”   禁军将领自殷钊以下,多是陇州起就跟随崔芜的老班底,战力不俗且忠心耿耿,但凡有那么两三个坐镇京城,石浩都不敢玩这一手。   但是五日前,盖昀寻了个由头将他们调出京城,名义上是京城左近有盗匪出没,伤及路人无数,实则为了什么,该知道的都知道。   原本阿绰还想着京中世家都有眼睛,这时调走禁军摆明不合理,谁会这么蠢,真往陷阱里跳?   如今看来,人被逼到绝处,哪怕明知有诈,也顾不得许多。   正自沉吟间,第二波密探闯了进来,这回的消息更劲爆:“禁军都尉王雍以丧钟鸣响、京中恐有大变为由,封锁京城九门,一应人等不许进也不许出。”   本以为阿绰会惊怒交加,谁知她沉默片刻,忽然“咯”地一笑。   “我说什么来着?小丑这不自己跑上台面了?”她讥讽一句,旋即转向暗探,“去告诉陈家阿姊,不必担心,最多三日,我还她一个活蹦乱跳的宝儿。”   又转向后来的暗探:“给盖相和贾尚书发信报,大鱼落网了。”   宫中鸣丧非同小可,不管知晓内情还是蒙在鼓里,第一时间都得换上丧服,火急火燎地赶往宫里。   孙彦也不例外。 第312章   孙彦在寒汀的服侍下换上麻衣, 扎上麻带,心中兀自不可思议:“天子这就……”   寒汀不敢妄议,他心里存着疑虑, 时而觉着事情没这么简单,时而又想, 若天子当真薨逝,于孙家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转念思及可能的即位人选,又觉还不如崔芜在位。   这便是手里没人的坏处, 自孙景事发, 孙府本就不富裕的人手被女帝清理一遍。如今的顺恩伯府名义上好听,实则是个空壳子,跑腿也好,探听消息也罢,都极为不便。   不然,怎会被阿绰一个小小女官架空权柄?   “先入宫吧, ”电光火石间, 孙彦下定决断,“无论天子是生是死, 总要见了面才好定夺。”   这一日的宫城大门层层洞开, 昔日富贵尊荣地,如今是大写的“开门揖盗”。百官们来得仓促,幸好家中底蕴丰厚,该戴的孝,一个也没落下。   一边走,一边交头接耳:“天子这便去了?”   “丧钟都响了,还能有假?”   “可是太原府来了信报?”   “灵柩何时运回京城?”   此时便能看出极明显的派系划分,世家官员只管簇拥谢崇岚, 女帝打天下的老班底则以盖昀为首。   许思谦是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乍闻噩耗,简直如堕梦中:“怎会如此?陛下、陛下她……”   他是厚道人,追随崔芜多年,君臣情分不可谓不深厚,一时信以为真,不由红了眼眶,几乎落下泪来。   盖昀与贾翊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难得生出一腔“欺负老实人”的愧疚感。   既然鸣响丧钟,下一步自是商议治丧。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三品以上官员齐聚文德殿,抬眼就见兵部尚书石浩高居丹陛之上。   这一惊非同小可,哪怕是世家魁首的谢崇岚,都不禁沉下脸色:“放肆!宫城之内,岂容你如此僭越!”   石浩瞧他亦有气,当初他造访谢府,几番苦口婆心劝说,都被这老狐狸敷衍过去。   同为世家,本该相互扶持,却连句准话都不肯给。   着实可恶。   “谢大人放心,”他皮笑肉不笑道,“石某再如何狂悖,也不敢窃居天子之位。只是陛下骤然薨逝,未曾留下只言片语,更兼国不可一日无君,石某为天下计,不得不越俎代庖一回……”   贾翊不容他说完,厉声喝问:“你口口声声天子薨逝,敢问灵柩何在?再者,首辅在此,谢尚书在此,如何轮到你越俎代庖?”   石浩连盖昀这个首辅都未必放在眼里,遑论贾翊?在他看来,这厮不过佞臣酷吏之流,根本不配与他同殿为臣。   面上却得维系假惺惺的一团和气,毕竟“幼主”能否顺利即位,六部尚书的态度至关重要。   “贾尚书误会了,石某怎敢僭越君上?今日冒天下之大不韪,乃是因为君上崩殂,石某千辛万苦,终于将流落在外的皇嗣寻回……”   此话一出,好似往滚油中浇入冰水,瞬间炸开了锅。   贾翊下意识看了盖昀一眼,后者微微蹙眉,不动声色。   他心里有了谱,冷笑道:“这话倒是奇了,陛下尚未大婚,哪来的皇嗣?”   这不仅是他的疑问,也是朝堂诸公心中困惑。一时间,所有目光聚集在石浩身上,或狐疑,或思忖。   石浩早料到有此一着,好整以暇道:“贾公许有不知,昔年天子流落江南,与顺恩伯……嘿嘿,有过一段瓜葛。”   孙彦心头剧震,猛地抬头,两边目光一触即分,他隐约意识到什么。   “彼时,天子曾有一段骨血,虽对外宣称落胎小产,可哪有母亲不爱孩子的?”   “她将这孩儿偷偷生下,暗自寄养在旁人名下,一有空闲就去看望——若非见着那孩儿身上信物,连石某都险些被蒙蔽过去。”   此语言之凿凿,连盖昀与贾翊这样的近臣都生出“是真是假”的疑惑,何况旁人?   这其中,尤以孙彦最为震惊,一颗心险些迸出腔子。   他平生最为悔恨之事,便是没能留住当年那个孩子,若他与崔芜的骨血还在,则今日又是一般光景。   此刻听说孩子尚在,一句“他在哪”几要脱口而出,只他自有城府,最后一刻想起还在文德殿中,当着百官的面,总算将话语咽了回去。   旁人却没避嫌的顾虑,提及皇嗣,谢崇岚这个礼部尚书最有话语权,立刻道:“皇嗣在哪?有何凭据?”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石浩瞥了他一眼,心知这老狐狸虽端得紧,却巴不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皇嗣即位,以便效仿魏武令诸侯之事。   遂拊掌三下,自有两名禁卫挟着一七八岁的小儿上殿。男童换上明黄服色,颈戴赤金项圈,瞧着倒也富贵,只不知有病还是灌了药物,昏沉沉的,不哭也不闹。   男童腰间佩着宫中所出的龙凤荷包,被石浩当众解下,示于群臣:“这荷包乃是宫中手艺,便是最好的凭据。”   又自荷包内倒出两粒碎金,形如瓜子,亦是宫中式样。   殿上众臣窃窃私语,各有各的盘算。谢崇岚捻须,说了句公道话:“仅凭这些,尚不足以取信天下。”   “敢问石公,可有旁的佐证或是信物?”   石浩拿不出来,但朝臣最大的本事就是凭一副利口沉木浮石,当下掷地有声道:“陛下将此子寄养在一商妇名下,空闲时常探望——若非亲生,何必对一商妇之子关怀备至?”   群臣虽有疑问,奈何石浩只咬死一句:“天下小儿何其多,纵然天子关怀民生,为何只对此子另眼相看?”   “有宫中之物为凭,年岁样貌也对得上,这还不够吗?”   被逼得急了,他干脆祸水东引,直勾勾看向孙彦:“顺恩伯,这孩子亦是你的骨血,你怎么说?”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来了个急转弯,奔着孙彦去了。   连许思谦都有些犹豫不定,附在盖昀耳畔低声道:“这孩子,该不会真是……”   却被盖昀一记眼风瞪了回去。   心腹尚且如此,遑论人在局中的孙彦?   他理智知道这话水分极大,情感上又盼望石浩所言是真,两股截然相反的情绪在胸臆中掐架,好似水火不容。   极度的拉扯中,孙彦只觉热血山呼海啸般冲入颅脑,理智节节败退,偏要撑住最后一线清明,扒着石浩言语破绽:“石公这话却怪,孙某与这孩儿素未谋面,如何说得准?”   石浩笑道:“都说父子连心,纵然未曾见过,血脉相连,总该有些感应。孙伯瞧着,这孩子可有你昔日风采?”   这样远的距离,孩子又昏沉不醒,孙彦原本瞧不清他相貌。但他心口鼓噪得厉害,再被石浩言语所激,瞧着男童,竟越看越觉面善。   鼻子高挺,像自己。樱桃小口,如崔芜。   那一刻,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魔怔般占据了思绪。   他忍不住想:如果……是真的呢?   从来只听说为母则刚,哪有母亲不爱孩子的?也许正如石浩所言,崔芜并未舍得落去亲生骨肉,而是偷偷生下,寄养在旁人名下,就是为了不叫他寻到这孩儿踪迹。   她素来刚烈,又极重权柄,这种事并非做不出来。   若是真的……那这孩子便是他与崔芜的骨血!   她竟愿意为他生儿育女?!   那一瞬,孙彦忘了身处文德大殿,忘了百官瞩目,也忘了云波诡谲的局势,只想放声大笑。   纵然孙氏落败又如何?   纵使秦萧手握兵权、抢占先机又如何?   他与崔芜有了骨血。   他是她孩儿的生父!   石浩续道:“诸位若还不信,不妨滴血验亲——正好孙伯这位生父在此,皇嗣真伪,一验便知。”   盖昀与贾翊交换一记视线,在彼此眼中看到讽刺。   有道是近墨者黑,与崔芜这位名医相处久了,外行人也多少懂些医理。   比方说,滴血验亲这玩意儿并不可信,盖因世人血型就那么几种,但凡相同便能相融,不独父母孩儿。   再比方说,若于水中加入白矾,则血型不同者亦可相融。   心念电转间,贾翊开口道:“石公此言差矣。纵然孙伯之血可与这小儿相融,也只说明孙伯与这男童有亲缘,与天子有何干系?”   “天子业已大行,石公无凭无据,就要我等相信这黄口小儿乃天家血脉,未免太过儿戏。”   话音未落,只听“呛啷”脆响,却是石浩捞起案上香炉,重重掷出。   “砰”一声脆响,缠丝白玛瑙香炉摔得粉粉碎。贾翊心头“咯噔”剧跳,直觉这一幕好生眼熟。   下一瞬,预感印证,无数禁卫从外闯入,将偌大的文德殿围得水泄不通。佩刀拉出半尺,虽未全然出鞘,明光映照面上,亦令一干文臣变了脸色。   以盖昀的城府,都不由厉声喝问:“石浩,你想做什么?造反不成!”   又斥责禁军:“尔等为天子亲军,圣人尸骨未寒,怎可助纣为虐!”   禁军面面相觑,似有犹疑。石浩却放声大笑:“石某所为正是为了拨乱反正,扶幼主上位。”   旋即脸色转厉,大喝一声:“有谁对皇嗣不服,现在就站出来。”   贾翊:“……”   等等,这句也好生耳熟。 第313章   此时的京中风雨欲来, 九门相继戒严,披坚执锐的武侯穿行于街道。   百姓们好容易过了两年安生日子,眼看变故再起, 不由惊慌失措。店铺歇业,民居亦是紧掩门户。   赶早的乡民进不去城门, 只能在官道两旁就地摆摊。都是自家种植的菜蔬瓜果,黄芽菜叶上带着露水,瞧着新鲜可喜。   一边摆摊, 一边与过往路人小声交谈。   “京中出了何事?”   “不知道啊。”   “今儿个一早, 宫里的大钟敲响了,好十几下,我数着呢。”   “听说是贵人去了!”   “真的假的?哪位贵人?”   “不会、不会是天子吧?”   “苍天啊,好容易来了个圣明天子,怎就收走了?这世道……牛鬼蛇神横行,没有天子镇着, 还不知是个什么样。”   一旁两个镖师打扮的路人买了些瓜果, 闻言对视一眼,掉头进了林子。此时正值夏末, 林木苍翠, 长草丰茂。一行轻骑悄无声息地驻扎其中,十来个佩刀禁卫簇拥着居中而坐的一男一女。   女子是崔芜,男子则是丁钰。   崔芜捡了木棍,在地上画出京城九门的图样,正偏头端详,只听探听消息的斥候禀报道:“京中鸣响丧钟,百姓都在传天子过身,九门也戒严了。”   说完, 将怀里的瓜果递上:“途中经过一条溪水,瞧着还算干净,顺手洗了,陛下随便用些吧。”   崔芜笑了笑,捞出两个鸭梨:“剩下的,你们自己分了。都吃饱些,稍后说不定有大战。”   禁卫乃是崔芜心腹,最不怕的就是大战,盖因有仗打才有功劳可立,才能升官发财。   闻言自是大喜,忙不迭地下去准备。   崔芜大约是古往今来最不讲究的皇帝,拿衣袖擦了擦梨子上的水渍,张嘴就是脆生生的一口:“唔,挺甜。”   另一只鸭梨被分给丁钰,他有样学样地咬了两口,拿胳膊肘捅了捅崔芜:“说吧,这仗怎么打?”   崔芜:“别急啊,戏台刚搭好,演员还没就位,再等等。”   丁钰品着这话,摸了摸下巴:“你是说,石浩除了勾结王雍封锁九门,还有后手?”   崔芜一抹嘴,以京城为中心,另勾勒出几处小点。   “九门戒严只是暂时,这是禁军主力,这是兄长驻军,这是延昭与狄斐驻军,不论哪处,兵力都比王雍手下那三瓜俩枣强得多,”她说,“这三方一旦有一边腾出手,领兵回援,石浩都只有被瓮中捉鳖的份。”   丁钰挠了挠头:“可按你说的,石浩能用的兵力都调动完了,哪还有多余人手?”   崔芜心里有个猜测,只是有些不祥,不到万不得已不想宣之于口:“所以我说再等等,等他出尽底牌,咱们才好顺藤摸   瓜。”   丁钰没意见,都听她的。   女帝自忖不擅兵事,但她毕竟是马背上打下的江山,历练这些年,水平已非吴下阿蒙。   至少,对付几个长于深宅、困于京城的世家魁首,还是不在话下。   “朕记得,当初疏通城中官沟,特意留了后手,”她唤来殷钊,“你可还有印象?”   殷钊是禁军统领,这等小事按说不必经他的手,但此事是天子亲口吩咐,他不敢怠慢,生生将图纸记在了脑子里。   “臣记得,”他伸手指点舆图,“官沟看似四通八达,实则百川归海,最终都汇入城外河道。”   “臣自请领三百人,从河道潜入京中,保准神不知鬼不觉。”   崔芜笑了笑:“甚好,那就交与你了。”   殷钊领命,下去点人准备。崔芜也没闲着,寻了处高坡,用随身的千里眼探察城门动向。   只一行商队模样的人马到了城下,仰头叫门。城上兵丁应答了几句,那行商模样的男人骤然发难,自牛车夹层摸出□□,一箭射上城楼。   崔芜:“……”   这一幕猝不及防,直把她看愣住了。   这还不算完,攻城的“商队”显然训练有素,十来支□□同时发难,当场清出一块空地。   随即,五六条带着铁爪的飞索抛上城头,钩住砖石凹凸处。“行商”好似攀山猿猴,身手矫健地贴墙溜上,从腾身而起到跃过箭垛,统共只用了五六息光景。   待得兵丁回过神,集中战力组织反扑时,先行攀上城楼的“行商”拔出腰间短刀。只见刀光森寒、鲜血四溅,倒在地上的尸骸又多了几具。   不过拖延片刻,已足够墙根的“行商”攀上城楼。随即“吱呀”一声响,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商队”模样的外敌蜂拥而入,城门紧贴着背影关合。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崔芜:“……”   自千里眼中目睹一切的天子深深吸气,好容易抚平心绪。   托千里眼质量过硬的福,她将“行商”的随身兵刃与面貌轮廓瞧得一清二楚——高颧骨、低额头、鼻子挺拔,这是铁勒人的相貌特征。   短刀微弯,形似狼牙,亦是草原民族最为趁手的兵刃。   这是一支铁勒人组成的前锋军,或者,至少有铁勒血统。   魏都勾结外族的“内鬼”,至此终于露出马脚。   “好、好得很,”崔芜收了千里眼,吩咐丁钰,“点两个脚程快的,替朕办件事。”   丁钰:“陛下的意思是……”   崔芜手腕一振,将一样东西抛进他怀里。   青铜质地,沉甸甸、硬梆梆,雕作螭虎,爪牙狰狞。   虎身刻有八个字:统兵之符,左在帝君。   此乃调兵虎符。   丁钰肃整了神色:“调哪支军队?”   此时已过晌午,宫城之中安静如斯。头顶阳光普照,偶尔穿过回廊的宫人却嗅到风雨欲来的征兆。   这是盖昀第二次留宿垂拱殿偏殿,都快没了脾气。只是这一回没了上次的好待遇,冰鉴不用想,热水也没有,殿门从外反锁,窗纸隐约映出看守背影。   盖昀踱回案旁落座,摇头苦笑:“动静闹得有些大了。”   贾翊不以为意:“闹大些才好。到底是百年名门、簪缨世家,动静小了,如何毕其功于一役?”   盖昀:“……”   他听着贾尚书用春风化雨的腔调,表述出“非得把这帮龟孙九族料理干净”的意味,脸都木了。   “石浩知晓陛下与孙氏前情,不足为奇,”盖昀道,“只是那孩子……”   说到孩子,贾翊肃整了神色。   “以盖相对天子的了解,”他隐晦试探,“石浩所言,几分真伪?”   其实贾翊与崔芜相识更早,追随女帝的时间也更长。然而论及对天子的了解,仍无法与盖昀相较。   后者只略作沉吟,便断然道:“陛下重权柄,昔年对武穆王尚且有所保留,怎会给自己留下这样大的把柄?”   贾翊松了口气。   “如此,最好不过,”他沉吟道,“但石浩如此言之凿凿,这孩子即便不是天子所出,怕也有些渊源。”   “这便与我等无关了,”盖昀道,“为今之计,尽量拖延时间,最好弄清石浩是否藏了后手。”   贾翊深以为然。   除了这二位,孙彦也关心着同一个问题,只是出于全然不同的考虑。   “还请石公给孙某一句明白话,”他紧紧盯着石浩,“方才文德殿上所言,究竟是真是伪?”   此时,百官已经散去……或者说,借着商议丧仪的名义,被隔离软禁。   偌大的文德殿中,只余石浩与孙彦两人。   前者好整以暇地看着后者:“石某话说得如此明白,孙伯没听清吗?”   孙彦面色潮红,每吸一口气都压着颤音,几乎呛咳起来。他看着御座上昏迷不醒的男童:“所以,这孩子真是……”   他不敢说出那两个字,他有太久太久没叫出过那个名字。自江东孙氏归降大魏,于崔芜手上吃过的暗亏太多,及至嫡系一脉几乎死绝。   当真应验了那句“要你江东孙氏九族陪葬”!   石浩诡秘一笑:“这孩子是不是,石某说了没用,要看孙伯应与不应。”   孙彦听懂了他的潜台词,眼神微沉,旋即烧起一把漫天匝地的火。   “你怎么敢?”他揪住石浩衣领,“混淆天家血脉,你可知是怎样的罪过?”   石浩奇怪地看着他:“石某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倒是孙伯,事已至此,就不为你江东孙氏打算一二?”   孙彦皱眉。   “天子身后,谁最有可能即位,你我心知肚明。那位对孙氏观感如何,你亦是一清二楚,”石浩淡笑,“不趁现在扶亲子上位,更待何时?”   孙彦怔怔半晌,心知他所言不虚,却犹不甘心。   “你且给我一句实话,”他咬牙道,“那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石浩眼神微妙地打量他,没想到昔日的江东之主落魄两年,竟是如此婆妈。   全族存亡的关头,不想着如何翻覆局势,反而计较起小儿身世。   但他尚需要孙彦这个“生父”相助,因此含糊其辞:“宫中信物你都看过了,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孙彦松了口气,不知是喜是悲。   石浩既已控制宫城,却不立刻逼迫百官拥立新帝,反而软禁群臣拖延时间,目的是什么?   答案是,他也在等。   等潜入京中的“商队”彻底控制城防,尤其是拔除作为女帝耳目的皇城司。   在王雍的刻意放水下,乔装商队的铁勒人不费吹灰之力摸到皇城司。为首之人一声令下,十来支弓弩同时瞄准大门,守门侍卫措手不及,竟被铁勒人冲进衙司,逼近最后一道防线。   彼时,坐镇堂中的阿绰不顾麾下劝说,拍案而起。   “我随陛下征战数年,连铁勒攻城的阵仗都见过,有什么好怕的?”她冷冷道,“去告诉底下人,这可是难得的立功机会。”   “斩首一级,赏银百两!” 第314章   皇城司的战力构成, 一半来自禁军,一半来自定国公府。   此时的禁军可不是两宋年间的软柿子、面包子,追随女帝东征西讨的精锐, 绝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虽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待得稳住阵脚, 立刻集结战力,与闯入城中的铁勒人战了个旗鼓相当。   国公家将更不必说,能被延昭看重调到身边, 哪个不是忠勇悍将?此际被阿绰所激, 又得重赏当前,一个个好似出闸饿狼,只管向前,不肯退后。   然则铁勒人数众多,竟是司衙护卫三倍不止。狼兵结成阵型,以□□开道, 逼得护卫步步后退, 不知不觉,脚跟踩上石阶。   电光火石间, 一支弩箭突破人墙防护, 直逼阿绰面门而来。阿绰虽为女官,身手可比崔芜这个半吊子强多了,百忙中一偏头一张口,竟是靠着贝齿,生生咬住箭杆。   弩箭力道不容小觑,当时就震出满口鲜血。阿绰面不改色,“呸”地吐了箭杆,再次喝令:“杀!”   她一个姑娘家都如此悍勇, 护卫怎敢不用心竭力?当下奋不顾身,与铁勒人战了个旗鼓相当。   ——这个当口,殷钊率领的三百轻骑赶到了。   留守司衙的护卫不过百余,已是强弩之末。原以为敌人来了增援,正满心绝望之际,忽见领兵之人乃是殷钊,竟是己方援兵,精神当即振奋。   “援军到了!”庭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喝声,“是殷统领!是咱们自己人!”   殷钊浑身湿透,领着三百禁军从官沟潜回京中——官沟原作排泄污水之用,潜行其中,个中滋味就别提了。但一行人唯恐延误大事,紧赶慢赶,好容易堵了铁勒人一个正着。   霎时间,强弱逆转,禁军与皇城司前后夹击,铁勒人再勇武也抵挡不住。支撑了大约半柱香,为首之人打了个呼哨,同样以□□开道,从容不迫地退了出去。   殷钊有心拦截,奈何司衙之中伤者甚众,又恐是敌人调虎离山之计,只得先作罢。他随女帝征战多年,战场救治已有心得,当下将二堂和左右厢房征做伤兵营,把受了伤的兵卒或搀或抬进去。   “如何处理外伤,陛下讲解过无数遍,先用淡盐水清理伤处,再敷药裹伤。”   “若有外感风邪、发起高热者,记下名字,稍后我去向陛下请药。”   安顿好伤兵,他才转向阿绰:“京中发生了什么?这些铁勒人是怎么回事?”   阿绰未曾亲见铁勒攻城一节,但猜也大概猜得到:“宫中鸣响丧钟,石浩假传天子死讯,将三品以上官员骗入宫中,盖相、许相和贾尚书也在其列,到现在都没出来。”   “石浩还强夺了陈家阿姊的孩儿,谎称是皇嗣,要扶其上位。”   殷钊:“……”   该说不说,这姓石的虽手段粗疏,行动力可是真强。   阿绰漱了漱口,将满嘴血沫吐掉,只管往殷钊身后看:“陛下呢?”   她虽知“重病”一说是天子引蛇出洞之计,但清早闻听宫中鸣丧,心里还是阵阵发慌。此际没瞧见崔芜身影,迫不及待想确认天子安好。   幸而殷钊给了肯定的答复:“放心吧,陛下安康,这会儿大约正往宫城赶去。”   阿绰先是长出一口气,听得后半句,脸色倏变:“往宫城去了?”   “可现在……整个宫城都落入石浩掌控!”   且不论阿绰如何担心自家主子,坐镇宫中的石浩却是半刻等不得,得了“铁勒入城”的消息,立刻将被软禁的朝臣召集于文德殿中,再次商议立储事宜。   他心里清楚,这一步迈出去,成则权倾朝野,不成便是打落尘埃,三陇石氏九族俱灭,是以拿出破釜沉舟的决心,半是诱导半是逼问:“各位大人蒙受皇恩深重,如今天子大行,只留下这一条血脉,当真要令他流落民间孤苦无依?”   “石某受天子恩重,断不能容许此事发生。哪位对幼主即位有异议,此刻不妨站出来!”   一声令下,围在殿上的禁卫齐齐踏上一步,佩刀出鞘,光气森寒。   盖昀与贾翊对视一眼,意识到这姓石的是打算杀人祭旗。虽不知天子何处,但想来离京不远,局面翻覆只在顷刻间,平白葬送性命实属不智。   是以两人未曾开口,打着静观其变的主意。   不曾想,这两位被事先通过气,知道“剧本”走向,却有人自始至终被蒙在鼓里。眼看石浩一手遮天,欲行篡权之事,而朝堂诸公各怀心思,谁也没有阻拦的意思,许思谦坐不住了。   他虽经历过乱世,却有些执拗认死理的脾气,更兼这些年被崔芜护得太好,竟是半点不曾被磋磨去本心。   他自忖身蒙皇恩,断无辜负之理,如何见得石浩倒行逆施?当即上前两步,指着石浩厉声喝骂:“贼子安敢?”   “莫说未见天子灵柩,薨逝之说真伪不知。便是真的,岂容你以一身世不明的小儿窃取九五!”   贾翊一个手慢,没能拉住许思谦,耳听得他字字铿锵,心中叫苦不迭。   石浩正等着朝臣出头,闻言,冷森森的目光奔着许思谦去了:“天子尸骨未寒,许相这是要谋逆不成?”   许思谦也是血气上头:“究竟是许某谋逆,还是有人欲以无知小儿混淆天家血脉?”   “许某不才,亦曾读圣人书、登天子堂,平生所重无非‘忠君报国’。若要议定储君,天子在世时,曾言身后欲以江山社稷托付武穆王。此刻迎王爷归京主持大局,许某绝无二话。”   “但若有人蒙蔽百官,欲效汉末挟天子之事,恕许某万万难从!”   石浩心思昭然若揭,可当面戳穿“挟天子”这层窗户纸,许思谦还是头一位。一时间,他既恨且恼,眼底泛起血光,忽而大喝:“来人!”   禁卫上前一步,刀锋如林,环伺锦绣官袍。   石浩伸手指定许思谦:“将这目无皇嗣的悖逆狂徒拿下!”   盖昀暗道不好,正要设法阻止,只见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一名禁卫疾步而入:“不好了!大人,天子、天子她……”   石浩见他不懂规矩,正要呵斥,待得闻听“天子”二字,话音不由拐了个弯:“天子如何?”   只一耽搁,禁卫已经到了跟前。因为跑得匆忙,不留神绊了一跤,整个人正好扑在石浩脚下。   这一下突如其来,护持左右的禁卫忘了去拦。石浩心急如焚,听这禁卫翻来覆去念叨“天子”,不由走下玉阶,连声追问:“天子到底如何了?快说!”   电光火石间,那看似狼狈的禁卫突然翻身而起,袖中寒光乍闪,一把短小锋锐的匕首架上石浩颈间。   与此同时,“他”笑吟吟道:“石卿如此惦记朕之安危?还真是令朕感动啊。”   此人声音既清且软,再熟悉不过。刹那间,石浩如遭雷击。   半晌,他僵硬地扭过头,只见那人大了一号的头盔下,赫然是一张芙蓉秀面,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石浩嘴巴张合几回,艰难吐出字音:“陛、陛下……”   崔芜微微一笑,扭头望去,却见盖昀和贾翊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已然跪伏在地,大礼参拜:“不知天子归来,臣有失远迎,望陛下恕罪。”   有他两位带头,旁人如梦初醒,跟着有样学样,连谢崇岚犹豫片刻,都跟着拜倒在地。   崔芜敛了笑意,不瞧百官,只盯着持刀肃立、已然不知所措的禁卫。   “石浩假传朕之丧讯,尔等以为是拥立皇嗣,跟随于彼也算情有可原,”她冷冷道,“此时缴械,朕可既往不咎,若要负隅顽抗……”   “想想你们的九族,禁不禁得住凌迟之刑!”   旁人尚在犹豫,只见东首一名禁卫“呛啷”扔了兵刃,伏地叩首:“卑职知罪,谢陛下不罪之恩!”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在第一人缴械后,很快出现第二人、第三人——不管之前是有心谋逆还是为人蒙蔽,见到天子当前,想也知道是阴谋败露,落入被动。   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再往深里想一层,天子为何这般赶巧,就在石氏宣布“丧讯”的同一日出现?之前传信也好,满城搜捕内鬼也罢,莫非都是引蛇出洞的布局?   一念及此,不免冷汗涔涔,更兼天威当前,这一双膝盖便再也挺不直。   这一刻,皇权的恐怖之处显露无遗。崔芜只是高居阶前,甚至不需要如何恐吓,自然慑服人心,令一干孔武禁卫主动缴械。   石浩亦是心惊肉跳,但所有人都能退,唯独他不能,盖因身后便是万丈深渊,踩空即为粉身碎骨。   “陛下好算计,”他咬牙道,“这一遭,是臣栽了。”   崔芜嘴角含笑,眼神却极冷:“石卿自谦了。朕也没想到,你胆子如此之大,竟然引铁勒人入京——倒真不枉跟晋帝姓了同一个石。”   石浩狞笑:“原来陛下已然知晓,那再好不过。”   他用古怪的眼神打量崔芜两眼:“如今京城落入石某掌控,禁军主力不在,秦萧亦是鞭长莫及,您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   “我劝陛下还是识时务得好,好好一个妇人,就该待在深闺享福,何必掺和这一趟泼天风雨……”   话没说完,忽觉喉间微凉,却是匕首切开油皮,无声无息地挑出一丝血痕。   石浩话音戛然而止。 第315章   大殿之上, 万籁俱寂,只闻长短不一的呼吸声。   半晌,女帝笑了。   “石卿这话耳熟得很, 朕一路走来,没少听人啰嗦, 还不是好端端站在这丹陛之上?”崔芜悠悠道,“你不妨猜猜,今日之后, 你与朕谁死谁活?”   “谁得青史留名, 谁又是遗臭万年的阶下囚?”   她眼神太冷,持刀的手又太稳,怎么看都是成竹在胸的模样。   不知不觉,石浩后颈渗出冷汗,但他很快挺直腰板,试图扳回一城。   “陛下不必故弄玄虚, 如今北境正在用兵, 分不出人手,您此次回京, 所携兵力不过数百之众, ”他咬牙道,“这个时辰,京城九门已然大开,千余铁勒轻骑冲入城中。”   “您猜猜,以您麾下兵力,能撑到几时?”   在他预想中,崔芜即便不惊慌失措,也该如临大敌。但出乎意料, 崔芜非但未露惊容,反而笑了。   “果然,”她轻言细语,“以石卿的心胸,无非是这些手段了。”   石浩看在眼里,心头寒意更甚。   诚如石浩所言,假扮商队先行入京的铁勒人已然打开正北城门。只听杀声呼号,无数精兵裹挟着滚滚风尘,如狼似虎般扑入城池。   正对城门是一带民房,屋舍栉比,夹着狭窄街道。打头的铁勒人高呼疾奔,手中弯刀映着骄阳,森寒之意如覆霜雪。   鸣雷般的爆响就在这时传来,火光无中生有,竟是从民房中喷出。每一簇火焰都裹挟着骤雨般的弹丸,先头部队猝不及防,被裹挟个正着。   霎时间,惨叫与爆鸣并起,血色与火光齐飞。   铁勒人固然悍勇,却是头一回见识这样的攻击方式,仓促间根本分辨不出致命的弹丸从何而来,恰似经霜的麦秆遇上秋风,凄凄惨惨倒了遍地。   这于久在草原、鲜少接触“奇巧淫技”的铁勒人而言,简直是噩梦般的一幕。街道上充斥着惊惶嚎叫,那是用铁勒语发出的:“天神发怒了!”   “他降下惊雷与天火,要惩罚他的子民!”   “快逃啊!”   为首的将领倒是沉着应对,一面压住阵脚,一面嘶声怒吼:“这是中原人的诡计!不许逃,谁敢临阵逃跑,就地斩首!”   然而他太冷静、太显眼,下一瞬,一枚弹丸当空飞过,于颈侧穿出一个血窟窿。   将领怒目圆瞪,自马背上倾斜身体,好似山崩一样,“轰”地倒落在地。   这就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原先尚能维持冷静的铁勒士卒彻底崩溃。他们于密集火光中没头苍蝇般乱窜,接二连三地中弹倒地。   与此同时,埋伏于民居中从容射击的大魏士卒换了隐蔽点。打空的火铳交与身后同伴,自有人递过上了弹丸的新铳。三排人手轮番传送,竟是在这民房中练起三段式射击法。   领兵将领正是典戎,满打满算,这是他统领神机营后第一次打正规战,从接到虎符的一刻就按捺不住地摩拳擦掌。   许是被战意催逼,也可能是火器之犀利远超所有人想象,战事进行的比预想中更为顺利。只一个照面,铁勒人几乎没能组织起任何有效反击,被切瓜砍菜般斩落马下。   某处民宅的二层小楼,丁钰举着千里眼,将这一幕收入眼底。饶是早有准备,还是暗自咋舌:“乖乖,这他娘的简直是碾压啊。”   “陛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科技不仅是第一生产力,更是第一战斗力。”   诚不我欺。   激战持续了大半个时辰,铁勒人不是不想退,奈何在他们进入民巷的一瞬,前后道路都被拒马封死。原以为中原人孱弱,突围如探囊取物,却没想到遭遇异常猛烈的攻势,伤亡惨重自不必说,领军大将也葬送于此。   他们此番偷袭中原国都,乃是采取了化整为零的策略,千余人伪装商队,陆陆续续赶抵京城左近。本想以有心算无心,借着魏帝驾崩的空当,打中原人一个措手不及,却不想“驾崩”是假讯,城门是诱饵,自己反成了被引出洞的蛇。   稀里糊涂地送了命,心里的憋屈就别提了。   丁钰十足耐心地等到战果尘埃落定,方一拍典戎:“调五百兵马,跟我走。”   典戎:“去哪?”   丁钰咧了咧嘴角:“宫城,护驾!”   此时的宫城形成微妙的僵持。   垂拱殿中,女帝亲自挟持石浩,威慑群臣不敢异动。麾下二百禁军换上同样服色,混在包围大殿的袍泽之中,已然缴械投降。   但他们降了,有人不肯。   石浩能轻易拿过宫城控制权,全赖与禁军副统领王雍达成同盟。他此刻落入天子掌控,王雍却还是自由身,要命的一步既已迈出,便是只能向前,不可退后。   因此竟不顾石浩死活,下令禁军围攻垂拱殿。   “一不做二不休,这时后退只有被诛九族的份!”   “富贵险中求,赢了这一回,咱们也能捞个侯爵当当!”   “若是不想一辈子被个女人压着,就跟老子一起拼了!”   崔芜:“……”   刹那间她眉心骤冷,压不住的戾气呼之欲出。   “女子怎么了?”她扬眉冷笑,“王雍,你莫不是忘了,当初是谁从泥腿子里将你拉拔出来,提携到今日的位子?”   “靠着女子升官发财,如今却反咬一口,你的忠心和能耐,真是令朕大开眼界!”   王雍脸颊难堪地抽动。   他不是自华亭起就跟随女帝的老班底,而是庆州时投身靖难。虽无高贵出身,却因作战勇猛被女帝看中,调入禁军担任副统领,不可不谓是一步登天。   较真论起来,女帝于他确有知遇之恩,但……那又怎样?   于这世间的功名利禄而言,“恩情”两个字比尘轻、比纸薄,只有傻子才会当回事。   “女子为帝本是错乱阴阳,我、我这是拨乱反正……”   他努力给自己的叛逆之举寻找理由,玉阶上的女帝却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的讥嘲浓烈得遮掩不住,饶是王雍下定了决心,仍忍不住愠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心胸手段不过如此,只会拿男女说事,连心中欲望都不敢承认!”女帝收了笑意,冷冷道,“做都做了,连拍着胸口说一句‘老子就是想当皇帝’都不敢吗?”   王雍嘴唇颤动,却说不出话。   “你不敢,我敢!”女帝双目圆睁,掷地有声,“朕就是喜爱权柄!朕就是想当皇帝,在江南时就想,离了江南更想!”   “所以我能走到今天,成为高高在上的天下之主!”   “而你,这个无能卑弱的小人,只能匍匐阶下,当一条哀哀求饶的狗!”   女帝词锋之犀利,连昔年的武穆王都扛不住,何况王雍?   他一口钢牙几乎咬碎了,腮帮绷紧到极致,终于从牙关里挤出一句话:“是……又如何?”   最要紧的一句说出来,后面直如竹筒倒豆子一般。   “凭什么你一个女人能窃居九五,我堂堂须眉,却要对个妇人俯首称臣?”   崔芜与他废话原是为了拖延时间,此刻却真心实意地大笑起来。   “我为何不可?”   她倨傲而立,眉眼俱是锋锐:“是谁荡平割据一统中原?”   “是谁攻克襄樊平定江南?”   “又是谁收复三州驱逐铁勒?”   “现在不甘对一介妇人俯首称臣,外族肆虐时你在哪?生民流离时你又在哪?”   “想当皇帝?你也配!”   王雍从没有这样恼怒过,比愤怒更为强烈的,是一种陌生的情绪,潮水般来势汹汹又不可抗拒,逼住他的咽喉、压住他的脊椎,令他开不了口,也抬不起头。   少顷,他意识到,那是敬畏。   他在这个“妇人”和“女子”的注视中感到畏惧,打心眼里生出战栗。   那一刻王雍知晓,她确实是大魏女帝、天下共主。   她的江山,实实在在是自己打下的。   “我、我不跟你个妇人作口舌之争!”王雍使出所有力气,才没让胆怯与惶恐流露面上,“只要你写下禅位诏书,我可以饶你一命。”   崔芜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然后呢?”她嘲弄地问道,“京郊尚有万余禁军,北境更驻有十万大军,你便是从朕手中得了诏书又如何?”   “王卿,朕教你个乖。诏书这玩意儿,某些时刻与废纸无异。”   “权柄尊卑不在纸上,而在人心。这个道理参不透,你这辈子只有当狗的份。”   王雍从没有这般愤怒过,他身为“人”与作为“男人”的脸面与尊严几乎被女帝踩在地上碾压。他不顾一切地抽出刀,想用杀戮和鲜血挽回颜面,却听到极遥远的地方传来隐隐的喊杀声。   好似闷雷滚过天际。   王雍瞬间回首,第一反应是铁勒援军到了。但是侧耳细听,厮杀声中裹挟着嘹亮的号角,似曾相识。   那是靖难军“进攻”的信号。   王雍难以置信。   不,这不可能……他麾下斥候亲眼看着禁军主力离了京城地界,怎可能突然出现?   没等想明原委,玉阶之上,女帝猝不及防地拔出火铳,森然杀机凝成一线。   雷鸣般的爆响声回荡殿上,余韵久久不绝。 第316章   王雍死活想不明白, 离开京城地界的禁军主力,为何能驰援得如此之快。   答案很简单,女帝调动的并非禁军, 而是一支自成立后就从未在人前露过面的新式部队。   神机营。   在另一个时空,直到有明一朝, “神机营”之名方见诸史册。然而在大魏,因为某位穿越人士的“蝴蝶效应”,这支军队提前了足有四百年亮相。   神机营人数不多, 统共不过三千。战力却相当可观, 先逐铁勒,后夺宫门,更与殷钊所率禁军轻骑汇合,摧枯拉朽般撕开王雍仓促间布下的防线。   待得冲入垂拱殿中,只见王雍右肩血如泉涌,靠柱瘫坐, 面如死灰。女帝高居玉阶之上, 手中仍挟持着石浩。   见了典戎和殷钊,她朗声一笑:“两位卿家辛苦。”   殷钊长出一口气, 与典戎双双拜倒:“臣救驾来迟, 令陛下受惊,罪该万死。”   女帝却没有半点受惊的仓皇,将石浩往旁一推,从容好似刚在自家后花园中溜达一圈。   “参与谋逆者一应拿下,交由刑部定罪,”她背手身后,一字一顿,“彻查禁军内部, 凡附庸王贼者,事先不知情者剥夺军籍,有心谋逆者格杀勿论。”   这是殷钊的差事,他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崔芜待要发落,脑中却短暂空白了一瞬。   这也不难理解,她星夜兼程赶回京中,从昨日到现在,几乎未曾合眼,体力和精力早已到了极限。   能撑住一口气,以帝王威严逼退禁军,实属超常发挥。   她自己不以为意,待得尘埃落定,回福宁殿睡上半日,疲惫立解。可这片刻的空白被有心人利用,等她回过神时,只听“陛下小心”之声不绝于耳,却是石浩见大势已去,不顾一切地拔出藏于靴筒的匕首,朝她扑了过来。   崔芜面孔被刀光映亮,她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电光火石间,藏于袖中的手转过微妙角度,爆响再起,石浩右腿炸开血光,身不由己地屈膝跪下。   他犹不甘心,眼看殷钊已经冲上前,干脆调转刀刃,朝着御座上的男童挥去。宝儿尚未清醒,直如任人宰割的鱼肉,崔芜瞳孔凝缩,脱口低呼:“住手!”   下一瞬,血花四溅,却是一道身影扑在宝儿身上,用血肉之躯挡下这一刀。   崔芜难得怔住。   挡刀之人竟是孙彦。   半个时辰后,参与谋逆的乱臣贼子被押走,满地血污清理干净。   女帝在殷钊与丁钰的簇拥下回了福宁殿。纵然刚经历一场激战,殿中仍是井井有条。潮星甚至备好热水,服侍天子入浴更衣。   崔芜为宝儿把了脉,确认只是暂时昏迷,方放心大胆地浸入浴桶。热水没过肌肤,每一寸毛孔吐出疲惫,她绷了一路的心弦终于稍事放松。   “让丁卿与殷卿在偏殿候着,朕有话嘱咐。宣阿绰入宫,朕要知道这些时日,京中各方动向。”   潮星答应着出去,这厢崔芜浸浴一刻,将连日赶路的风尘冲洗干净,便自行起身。   潮星服侍她擦净湿发,再用木梳慢慢通开。恰在这时,阿绰入殿复命,见了女帝,纳头便拜:“叩见陛下。”   崔芜不与她寒暄,直截了当道:“京中有何异动?你事无巨细道来,一字不得遗漏。”   阿绰早有准备,将各方行踪说得明明白白,末了犹豫片刻:“奴婢有一事,需向陛下请罪。”   崔芜挑眉:“什么事?”   “陛下命奴婢盯紧前晋余孽动向,”阿绰咬了咬牙,“奴婢一时不察,被石瑞娘逃了出去,至今未曾追回。”   言罢,不敢看女帝神色,俯身拜倒,额头碰地。   崔芜好一会儿没开口,由着潮星将长发梳通。待要挽成发髻,被她摆手止住。   “随便编个马尾就行,”崔芜淡淡道,“朕与丁卿、殷卿相识微末,多狼狈的模样没见过?他二人不会在乎的。”   潮星听命而为,崔芜抬头看向铜镜,镜面中映出阿绰跪伏的身影。   “朕有些好奇,”她波澜不惊地问,“石瑞娘无故失踪,究竟是你一时不察,还是有心放任?”   阿绰心口剧震,紧咬唇角,突然砰砰叩首。   崔芜见她情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时不知该气恼还是无奈。   “你知道那个女人是延昭的弱点,唯恐她留在京中,会被朕清算总账。届时石瑞娘身死,你哥哥伤心不说,更会对你留下心结,所以宁可她被人接应走,是也不是?”   便是让阿绰自己复述心路历程,也不会如崔芜这般清楚明白。她无言以对,只能磕头:“请陛下降罪!”   “你私纵前晋余孽,确实该治罪,”崔芜话音骤冷,很快又缓和下来,“但朕此番北上,全赖你传递消息、守住京城,功劳亦是不小。”   “功过相抵,此次暂不问罪,若有下回,数罪并罚。”   阿绰长出一口气,亦知如此轻纵已是崔芜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不敢要求更多:“谢陛下不罪之恩。”   崔芜放过阿绰,却不意味着她会对叛逃的石瑞娘不闻不问。待得殷钊与丁钰入殿,她第一句话就是:“追查石瑞娘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殷钊可没什么顾虑:“臣遵陛下旨意。”   “还有,戒严全城,搜查逆犯同党,”崔芜冷冷道,“一应嫌犯交由刑部审查,明正典刑。”   殷钊再应:“臣明白。”   第三道命令却是交代丁钰的:“今日所有目睹火铳的,令三缄其口,不得泄露只言片语,违者军法处置。”   丁钰:“陛下放心,交给臣吧。”   崔芜将边边角角搜罗一遍,自觉没遗漏了,方摆了摆手:“就这些,下去吧。”   殷钊应声退下,丁钰却慢了一步。   崔芜撩起眼皮:“有事?”   丁钰朝她摊开一只手。   崔芜挑了挑眉:“做什么?”   “饿了,”丁钰道,“有没有吃的?”   崔芜翻了个妖娆的白眼。   片刻后,潮星端来两碗热腾腾的馄饨鸡,崔芜与丁钰不分君臣,一人一碗对坐着吃完。   热腾腾的汤食抚慰了五脏庙,崔芜一抹嘴:“典戎呢?”   “领着神机营协助禁军搜查逆党呢,”私下相处,丁钰从不讲究礼数,“你眼光不错,这姓典的确实是将才,这回立了大功,别忘了论功行赏啊。”   崔芜:“用你提醒我啊?倒是你,回头宝儿醒了,赶紧把人孩子送回去,婉娘该急疯了。”   正说着,忽见潮星趋步入殿,神色有些迟疑:“陛下,顺恩伯求见。”   崔芜神色不善地眯紧眼。   因着石浩殊死反扑,孙彦伤及左肩,血流了满地,性命却是无碍。   崔芜懒得理会,将人丢给太医玩耍。此时听闻这人处理完伤势,竟未自行离宫,难免心生厌烦。   丁钰察言观色:“可要将人赶出去?”   崔芜深深吸气:“不必,我也想听听他打算说什么。”   遂命:“宣他进来。”   这是大魏立朝以来,孙彦第一次走进福宁殿,盖因此处为天子居所,非极得信任的心腹之辈不能涉足。   入魏都磋磨两年,孙彦早非昔日盛情凌人的江南太子爷,入殿后不敢乱看,规规矩矩地下拜行礼:“臣特来向陛下请罪。”   崔芜还没吃饱,拈了块糕点慢慢啃了。丁钰替她开口:“顺恩伯执掌皇城司,权势之盛一人之下,有什么好请罪的?你罪哪了,说来听听?”   孙彦名义上执掌皇城司,内里全然说不上话,一应公务皆由阿绰把持。司中衙卫又是从禁军和定国公府拨来的,最清楚圣意不过,竟是将孙彦架空成了傀儡。   听得“执掌皇城司”几个字,真好比往他脸上啪啪扇耳光。   尤其他听出屏风后是丁钰说话,越发恼恨。奈何时移世易今非昔比,哪怕将牙根咬碎了,孙彦也不敢说出冒犯之语,只道:“石浩假传丧讯在先,扶立幼主在后。臣惭愧,竟未识破奸计立时阻止,请陛下降罪。”   崔芜笑了笑:“无妨。事发突然,且朝中未能识破伎俩者,不独孙卿一人,挨个处置下去,岂不是要朝野动荡?”   “你既知有罪,那便好好回府思过,什么时候反省完了,什么时候再出来走动。”   言罢不再开口,那意思大约是要孙彦自行跪安。   孙彦却不肯走。他肩头包着厚厚的纱布,举动间透出血迹,显见是伤口迸裂,本该立时回府休养。   但他心里揣着疑惑,若不能自崔芜口中寻得答案,这一世都不得安心。   “石浩说,那孩子、那孩子是……”他咬咬牙,终于把话说完,“是你我的骨血。” 奇! 书!网!w!w !w!.!q !i! s!u !w!a !n !g!.!c!co m   “臣求陛下给句明白话,他、他究竟是不是如石浩所言……”   崔芜终于明白为何石浩拼死发难时,孙彦会替宝儿挡下那一刀。   原以为是将功补过的作秀,想不到还藏着这样一层隐情。   她摁住急欲开口的丁钰,冷笑扬眉:“你说呢?”   孙彦不知,他一度以为自己很了解崔芜,后来才知晓,自己从未看透过她。他不知崔芜所思所想,不明她每一步的用意,时有身在局中为人诱饵,却如叶障目浑浑噩噩之感。   “臣不知!臣只求陛下给句明白话!”他膝行两步,隔着屏风哀哀恳求,“彤儿……那孩子是真的没了吗?”   “还是、还是如石浩所言,他尚在人世,只是改名换姓,被寄养旁人名下?”   “求陛下给句实话!求您了!” 第317章   孙彦连连叩首, 磕头时未曾留力,脑门砸在金砖地上,发出“砰砰”闷响。   不过片刻, 已然破皮流血。   丁钰听着动静惨然,倒是熄了落井下石的心思, 犹疑着看向崔芜,只见后者捡了个林榛果,用小银刀慢慢削去外皮。   “朕曾告诉过孙卿, 此生不会留下任何把柄。若有, 则不必旁人动手,朕自己先除了去,”她悠悠地说,“你该庆幸那孩子不在了,否则今日死的,可就不止这些人了。”   话虽未说得十分明白, 意思却很清楚。刹那间, 孙彦心头刚浮起的希望四分五裂,整个人好似被踩了一脚, 头颈沉入泥潭, 冰冷的泥水涌入口鼻。   他在泥浆中窒息,偏又不肯就死,奋力挣扎道:“为何……陛下就算再恨,有什么只管冲着臣来,为何非得对自己的亲骨肉痛下杀手?”   崔芜答得简单明白:“因为朕恶心。”   孙彦怔住。   “只要想到腹中孕育着孙家血脉,朕就恶心得连隔夜饭都要呕出来了。亲骨肉?哈,于朕而言,那孩子是伤疤、是耻辱, 唯独不是骨肉。”   “他该庆幸早早去了,否则,朕断容不下这样一个耻辱活在世上。”   丁钰张口欲言,终是闭上嘴。   那一刻,他在崔芜眼中看到杀机,她是真真切切憎恨着那个孩子。哪怕她曾对秦萧说过“不恨他”,可乱世求存这些年,她的心冷了,也硬了。再次想起那块落下的骨血,仅剩的歉疚被彻底抹煞,所余唯有冰冷的憎恶。   屏风之后,孙彦万念俱灰,行尸走肉般步出福宁殿。   崔芜垂眸片刻,突然道:“来人!”   潮星疾步而入。   “传旨,顺恩伯铲除逆党有功,晋为顺恩侯,许爵位世袭罔替,”她咬了口削皮的果子,“令中书省拟一道旨意。”   潮星领命而去。   丁钰从所未有地意识到崔芜对孙氏的憎恶,这道旨意看似褒奖,却是坐实了孙彦“通风报信”的怀疑,更将其彻底推到世家文臣的对立面上。   自今日后,再无世家敢与孙氏合作,在他们眼中,他就是天子的爪牙和鹰犬。   唯除之而后快。   有一瞬间,丁钰打了个寒噤。他盯着崔芜双眼,发现那双见惯的秋水明眸十分陌生。分明是同一个人,气息却截然不同,他在她身上感受不到“活气”,就像面对着一个异化的象征和符号。   符号背后的代名词是“帝王”。   九五至尊,君临天下。   丁钰无法形容这种感受,反正面对这样的崔芜,他是绝对不敢插科打诨开玩笑的。   幸好这种状态没有维持太久,就在镇远侯嘀咕着自己要不要献出膝盖来一句“陛下息怒”时,崔芜抬手捶了捶肩膀,不无愤恨地抱怨道:“什么时候来不好,偏挑吃饭的点来,看到他那张脸老娘就想吐。”   “……竟还以为宝儿是他的骨肉,我天,那小子脑核是杏仁做的吗?这种鬼话也信!”   丁钰战战兢兢:“……丫头?”   崔芜:“干啥?”   丁钰一口气松得脊梁骨都软了,在她肩上没轻没重地抽了一巴掌:“要死啊!差点吓死老子!”   崔芜:“……”   她寻思着也没说什么过头的话,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痛得龇牙咧嘴,气恼之下一脚踹出:“你发什么癫?我才被你吓一跳!”   这一脚直接把圆凳踹飞了,丁钰向后一仰,摔得结结实实。疼自然是疼的,他却觉得庆幸又畅快,坐在地上放声大笑,边笑边拍大腿。   崔芜顶着一头雾水,见他笑得开怀,忍不住一点点抿起嘴角,紧跟着大笑起来。   “——哈哈哈!”   吃饱喝足再大笑一场,崔芜仅剩的体力彻底告罄,如胶似漆的眼皮往一处黏,无论如何也分不开。   她把丁钰丢进偏殿,自己拖着疲惫的步伐回了后殿,鞋都来不及脱,直接往床上一瘫。   陷入昏睡的前一刻,她努力回想:还有什么遗漏吗?   我戒严了九门,封锁了京城,处置了逆贼,搜寻了乱党。   剩下的无非论功行赏,嘉奖功臣。   这些不急于一时,睡醒起来再办也来得及……吧?   再坚韧的意志也扛不住疲惫的□□,她头一歪,彻彻底底地栽入黑暗。   当女帝在寝殿中沉睡时,卢清蕙也回到京中府邸。来不及洗漱更衣,她被婢女引到外院书房,她的父亲已然等候多时。   “辛苦了!”   乍见暌违数月的女儿,说不关切自是假的。只世家门阀自有教养,再多的忧心也不会显露面上。   淡淡寒暄过,卢廷义运足目力,上下打量着卢清蕙,试图寻觅出蛛丝马迹。   在外奔波不比家中舒服,数月光景,卢清蕙瘦了……也黑了。世家贵女身处闺阁,吹不着风霜也晒不到日头,自小养出一身细皮嫩肉,不料出去一趟,黑了一个色号不止。   但她背脊挺直,眼中有光,显然这一趟虽苦,收获却更多。   “有劳父亲牵挂,”卢清蕙福身行礼,姿态一如往昔,说出口的话却再非闺阁见识,“此番京中巨变,父亲可有涉身其中?”   卢廷义断然否认:“收到蕙儿书信,怎会自投罗网?除了按你所言,于京中散播‘天子重病’的谣言,这些时日,为父一直称病在家,宫中变故未曾沾染分毫。”   卢清蕙松了口气。   “天子旨在引蛇出洞,将京中逆党一网打尽——也是石浩沉不住气,天子还未如何,他自己先跳出来,被网了个正着,”她说,“不过也好,经过今日一遭,父亲这份投名状算是递上去了。只要卢氏安分守己,即便天子要除世家,也会给卢氏留一条退路。”   卢廷义没说话,眼神十分古怪。   卢清蕙不解其意:“可是女儿说错话了?”   卢廷义摇头:“蕙儿所言正是为父所想。”   “世家今非昔比,天子却是锋芒正劲,以卵击石实非明智,韬光养晦方得长久。”   “为父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昔日娇养闺中的小女儿,也有指点江山侃侃而谈的一日。分明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刚才某一瞬间,竟让他觉得陌生。   就好像……面对着一位以身入局的谋士,信手放落一子,局势顷刻翻覆。   他从未想过这样的转变会出现在女儿身上,就如未曾想过,至尊之位会由一女子占据。   诚然,许自家女儿入朝,跻身男人堆中,会令卢氏受人不齿、遭人嘲笑。   好比这些时日,类似“卢氏女不安于室、不守妇道”的传闻没少往卢廷义耳朵里钻,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可那又如何?   比起切实的权柄、到手的实惠,几句流言蜚语算得了什么?   卢廷义很快做出决断。   “今日之后,陛下势必有所动作,空出来的位子也需有人填补……十有八九,会调你入中书省。”   姜是老的辣,卢廷义一番分析有条不紊,丝毫未受京中变故影响,“我儿切记,你能跻身朝堂,少不了家族扶持,但更要紧的是,你入了御座上那位的眼。”   “只要她高居明堂一日,你便稳如泰山,纵是世家倒了,也有你一席之地。”   “而只要你能留在天子身边,即便卢氏一时落魄,也必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个中厉害,你可明白?”   卢清蕙思量片刻,敛衽行礼。   “父亲提点,女儿铭记于心。”   正如卢廷义所料,天子旨意于翌日送抵卢府,虽未明言嘉奖,却调卢清蕙入中书省为中书舍人。   自前朝起,这便是天子近侍,掌制诰文书,虽无切实权柄,却比任何人都接近权力核心。   一直以来,那都是独属于男人的位置,唯有前朝女帝年间曾被打破。   现在,卢清蕙以后继者的身份站了上去。   前后两任女官,隔着漫漫百年,完成了权柄交接。   这会造成怎样的影响?   在当下时空,没人说得清。   世家固然不满,却也不曾出言劝阻。早在荀李灭门时,女帝已将红线画得明明白白,有异议,可以,凭本事说话。但若技不如人,还要拿性别说事,女帝手中的长刀也不是摆着看的。   说到底,一个女人,还是没有实权的中书舍人,能有什么?   比书案上的花瓶多口气罢了,他们如是想。   眼下正是捉拿逆党的当口,万一被天子寻到把柄,当逆党同谋处置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出于种种考虑,世家文臣选择闭嘴,清流寒门亦不会给天子寻不痛快,两边竟是达成微妙的共识。   ——而来自北境的战报,就在这时快马送入京城,呈递天子案头。   送信的是个熟面孔,正是秦萧心腹之一的燕七。当日秦萧留于宫中养病,他亦侍奉左右,与女帝抬头不见低头见,算是旧相识。   见他入殿,崔芜一面笑着调侃:“战报而已,怎还让你来了?兄长身边是谁服侍?”   一面拆了信报,看清纸上所写,瞳孔瞬间凝聚。   “少帅便是担心旁人泄露军情,才命卑职亲自跑一趟,”燕七跪伏在地,据实禀明,“少帅说,铁勒人来者不善,是打着攻其不备的主意。此时回援难免中了圈套,更易被敌军以逸待劳,倒不如将计就计,先下一城。”   崔芜深深吸气,自他有条不紊的回禀中窥见千里之外,秦萧的笃定从容,初闻军情的心瞬间定了。   她稳住心神,将战报再读一遍,手指有节奏地轻叩桌案。   缘何一开始变了脸色?   盖因铁勒人不按套路出牌,表面上信了周骏投诚,实则杀了个回马枪,奔着朔州去了。 第318章   按照崔芜的计划, 石瑞娘与石浩既与铁勒暗通款曲,干脆借这两人的口,将“魏帝重病”的消息放去铁勒。   崔芜与耶律璟交过手, 心知此人雄才伟略,此生已攻克汉地为至高目标。换做平时, 他未必会上当。然而自从昔年为秦萧所伤,他缠绵病榻两载,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撑不了太久。   怎会甘愿错过这个机会, 放任平生夙愿落得一场空?   为令其放心大胆地出兵, 崔芜甚至授意周骏向铁勒投诚,主动撤开北境屏障。   结果一如所料,耶律璟按捺不住了。   然而此人之奸滑超乎崔芜想象,大约是猜到周骏的投诚不简单,耶律璟表面接纳投诚,实则玩了一手声东击西, 趁所有人注意力被易州吸引, 只派小股兵力掩人耳目,真正的主力却挥师西进, 悍然截断增援朔州的南北通道。   如果换一位将领, 此时多半要出兵驰援。但秦萧想法与旁人不同,既是铁勒主力围困朔州,则北线兵力势必空虚,何不干脆北上,以实就虚,先拿下蔚州再说?   这一着固然极险,但凡有失,则朔州失守不说, 以北的寰州、云州亦被掐断退路,形同孤悬。   可若成了,便能形成三面夹击之势,令铁勒人有来无回。   “兄长这是要兵行险着啊,”崔芜喃喃,继而撩起眼皮,“他有几分把握?”   燕七一板一眼:“少帅说,胜负与生死雷同,五分靠人算,五分看天意。”   “昔年陛下与天挣命,赌赢了。如今,气运依然在您身后,端看您信不信。”   崔芜恍惚了一瞬才想起,那是多年前,颜适感染时疫,危在旦夕。她为宽慰秦萧,曾言生死之事,五分靠人力,五分看天意。   于她是随口玩笑,在秦萧却是字字珠玑,一直记到现在。   “兄长真是……”崔芜揉了揉额角,于电光火石间下定决断,“告知兄长,既然他决定了,就放手去做。”   “世上没有不打败仗的将军,纵是输了也无妨,咱们现在输得起。”   “京中一切有我,叫他放心便是。”   这话换做旁人说,燕七未必当真。然而与女帝相识多年,他眼看着她与自家少帅订立盟约、守望互助,从未辜负过彼此。   秦萧信她,他麾下将士也如是。   “卑职谢陛下,”燕七重重叩首,许下与秦萧一样的诺言,“必献二州于阶前,贺天子万寿芳诞!”   崔芜嘴上说“输了也无妨”,心里却远不如表现出的那样游刃有余。她去过朔州,比任何人都清楚城中有多少渴盼安宁的百姓,她曾许诺不叫他们再受冻馁战乱之苦,却不想战火这么快就再次降临。   更不必提,如今的朔州知府是她亲自任命。   时逐月。   她辛辛苦苦从风尘之地拉拔出的小姑娘,可不是为了填进绞肉机里当炮灰的。   种种缘由加在一起,令女帝一刻也坐不住。燕七退下后,她“刷”地拉动线绳,墙上滚落一幅巨大的舆图,所绘正是幽云十六州。   “命神机营统领典戎觐见!”   典戎来得很快,这也是他执掌神机营后第一次踏入垂拱殿:“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芜没有过多寒暄:“铁勒兵犯朔州,朕欲以你为将,除神机营外,另领七千人马北上抗虏、增援朔州,你可敢去?”   典戎大喜。   京中将领诸多,典戎虽能排上号,却有些不上不下——他不是华亭起就追随崔芜的老班底,也没有靠得住的家世背景,论功勋论资历,胜于他者大有人在。最值得说道的,无非家学渊源与一身勇武。   可那又如何?军中已然有了第一猛将延昭,更不必提武穆王秦萧,那才是真正的勇冠三军,似典戎这等山野之人都有所耳闻。   他做梦也想不到,神机营这块馅饼会掉到自己头上。更不曾想,会遇到铁勒犯边这等千载难逢的机遇。   “陛下放心,”典戎躬身拜倒,“臣在此立誓,哪怕拼尽性命,也不容铁勒贼子越雷池半步。”   崔芜很满意:“有典将军这句话,朕没什么不放心的。”   她唤来潮星:“命中书省拟旨,加封典戎为从四品下明威将军,即日提兵北上。”   这一刻,潮星感受到阿绰与逐月曾经体会过的激动,她是女子,却在这场权力博弈中找寻到自己的位置。看似卑弱的手腕,也能与权倾朝野的世家抗衡角力。   “奴婢明白,”她屈膝行礼,“奴婢这就去传旨。”   中书省对于女官传旨这件事已经麻木,尤其在荀、李两家先后出局,天子以卢氏三娘填补空缺后,所有人看得分明,女官入朝是天子授意,谁在这件事上使绊子,谁就是与天子过不去。   是以卢清蕙入中书省后,他们虽多有非议,却不曾显露面上,平时该怎样就怎样,只不搭理卢清蕙。   这无疑是一种孤立,当所有人默契地无视某一人时,就像有看不见的气场张隔其中,分明都在同一间屋子,但她就是融不进去。   卢清蕙不是没见过类似的情形,世家贵女不乏社交,有些后来者,或因出身低微,或是家中暴富,缺了底蕴积累,往往说错一句话、品错一味茶,就会遭到贵女们的集体孤立。   这个时候,卢清蕙一般只是看着。她是范阳卢氏嫡女,二品大员千金,哪个敢不长眼的将手段使到她头上?   却不曾想,会在入朝后,体会到冷遇的滋味。   该怎么办呢?   卢清蕙闭上眼,努力梳理思绪。   他们排斥她,不是因为家世、立场、私人恩怨,而是因为她是一个女人。   她闯入了男人们的领地,就像一头羊闯进狼群的猎场,不群起而围攻,已经是看在天子面上。   这是无法达成和解的,只能以力破巧。   卢清蕙睁开眼,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潮星走进中书省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其他人热热闹闹地闲谈聊天,唯有卢清蕙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仿佛格格不入的暗影。   她心中叹息,继而肃整了神色:“奉圣上口谕。”   热闹的交谈声陡然安静,所有人注视着她。   “升定远将军典戎为从四品下明威将军,即日提兵北上,驰援朔州,中书省即刻拟旨,不得懈怠。”   潮星目光扫过全场,定格在卢清蕙身上:“卢舍人,还不动笔?”   卢清蕙笑了笑,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行了揖礼:“臣遵天子旨意。”   她上前两步,似有话相询,开口却是语不传六耳:“听说潮星姑娘与阿绰姑娘十分相熟?”   潮星诧异挑眉。   “阿绰姑娘久在天子身边,如今又掌着皇城司,实乃我辈楷模,”卢清蕙意味深长道,“若然天子允许,下官十分希望能与阿绰姑娘讨教一二。”   潮星听明白了。   这不是她能做主的,回了垂拱殿,立刻向女帝一字一句禀明。崔芜从堆成小山的奏疏中抬起头,神色有些异样:“她是这么说的?”   “奴婢不敢撒谎,”潮星一板一眼道,“请陛下示下。”   崔芜调转毛笔,用笔杆轻敲了敲青花笔洗。   卢清蕙想与阿绰讨教,能讨教什么?皇城司监察百官,消息最为灵通,她无非是想借阿绰之手,拿捏住同僚的软肋把柄,方便撬开局面。   换做历朝历代,天子近侍与天子亲军暗通款曲,都不是君王乐见的,但卢清蕙就是这么大剌剌地将事情挑明到崔芜跟前。   缘何如此笃定?   因为近侍也好,亲军也罢,在此之前,她们还有另一重身份。   女官。   本就是弱势群体,再不抱团取暖,岂不是被人分而化之、各个击破?   就好比她与逐月的亲近,与立场、家世俱无关系,“女子”这重身份便是天然的纽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卢清蕙笃定女帝不会反对。   事实也的确如此。   “朕准了,”崔芜说,“只是别太打眼,有什么话你居中转述,左右你常去中书省,不至引人注意。”   潮星应了。   卢清蕙的应对并没出乎崔芜意料,再如何深闺娇养,毕竟是工部尚书的千金,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也够她用的。   说实话,她要是甘于现状,不思进取,才真让崔芜头疼。   比起女官入朝的暗涌,还是北境战事更牵动人心。   秦萧既要全力攻打蔚州,必无法腾出兵力驰援朔州。雁门关为中原门户,不可轻易失守,能调动的援兵亦是有限。   所以崔芜点了神机营,人数不足,只能技术来凑。   原本,她是想把火器留给最后的大决战,可转念一想,当初敕令丁钰督造火器,便是为了早日派上用场,令自家士卒少些损伤。   此时不上阵,更待何时?   除此之外,大军出征,牵一发而动全身,武备、辎重、粮饷缺一不可。这些原应是枢密使的活计,奈何正牌“使相”远在北境,崔芜找不到人顶包,只能拉着盖昀和许思谦没日没夜加班,总算赶在出征前调齐了辎重。   “如此一来,国库刚攒下的一点家底又快耗光了,”崔芜叹了口气,“幸好拿下了江南,否则单是将士们的口粮,就够头疼的。”   盖昀和许思谦对视一眼,俱是心有戚戚。 第319章   自古没什么比用兵更耗银子的, 大军一动,往往是百万级别的军费填进去。   这便体现出崔芜先打江南的明智,鱼米富贵地, 亦是国朝钱袋子。正是有了这份底气,她才敢于对北境用兵。   “希望派去海外的船队早日归来, 农桑固然是国之根本,商贸才是真正的聚宝盆。”   “若能引海外之金充盈国库,咱们才是立于不败之地。”   就像崔芜曾对秦萧说的, 一个政权能否成气候, 钱、兵、人是最重要的因素。如今崔芜登临九五,麾下有智囊、有将才,也有军队,想要更进一步,最缺的还是银子。   女帝想起一出是一出,有什么灵光一现的点子, 随手在簿册中记下, 口中兀自喃喃念叨。   幸而在场听众只有两位,首辅盖昀与次辅许思谦。   这二位算是女帝的老班底, 习惯了她时不时的神来之笔, 并未因其发出离经叛道之语就悚然变色。   但有一事,着实让两人在意。   “陛下,”盖昀小心翼翼地起了话头,“三日前,臣收到武穆王亲笔书信。”   崔芜一愣,光速回魂:“兄长给盖卿写信?为何?什么要紧事不能对朕明言?”   盖昀干咳两声:“武穆王信中言道,重病一说虽是引蛇出洞之计,但陛下在山西时, 确确实实大病一场。”   崔芜:“……”   盖昀不赞同地看着她:“武穆王便是担心陛下不爱惜身子,方才修书与臣,请臣督促陛下按时作息,莫要过分操劳。”   崔芜摁了摁额头。   “兄长真是,”她啼笑皆非,“人脑袋都快打成狗脑袋了,他还有闲心管我有没有按时吃饭?”   这一回,连最忠厚的许尚书都忍不住替秦萧说话:“陛下身系国朝安危,没什么比您的安康更要紧。”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武穆王心系圣躬,非忠臣不可为。”   说秦萧的好话,崔芜还是爱听的……前提是别老管着她。   “如今正是收复失地的关键时刻,若陛下圣体违和,传扬出去,岂不动摇军心?”   崔芜被这二位心腹催得头大如斗,终于举旗投降。   “知道了,”她无奈道,“朕这就用膳,吃饱了再回寝殿踏实睡一觉,这总行了吧?”   盖昀和许思谦满意了。   为着出征事宜,女帝前一晚熬了通宵,早膳也只喝了两口牛乳粥,这会儿早饿了。幸好小厨房够给力,热腾腾的饭菜早就备好,听闻女帝传唤,一样一样摆上桌案。   连鱼豆腐,虾圆煨鸡汤,虫草炖鸭子,虾米煨黄芽菜,笋炒青菜。   清清爽爽,不是煨的就是炖的。   偏生潮星一板一眼:“陛下大病初愈,不能用太油腻的——之前在太原府,武穆王千叮咛万嘱咐,要咱们盯着陛下,别纵着您敞开胃口随意吃喝。”   崔芜破防了:“我是你主子还是他是你主子,听他的话跟圣旨似的!”   潮星跟了崔芜许久,也算摸准她的脾气,听她自称是“我”而非“朕”,就知自家陛下并非真心发火,只是单纯闹脾气。   遂笑嘻嘻道:“陛下是奴婢的主子,可武穆王发起火来,连您这个九五至尊都扛不住,何况奴婢小小女官?”   “所以陛下还是赶紧养好身子,不然满宫里的奴婢都要受您拖累。”   崔芜被心腹女官气得瞪圆了眼。   她化悲愤为食欲,将一桌菜肴横扫大半,末了摸摸滚圆的肚皮,打了个心满意足的饱嗝。   别说,清淡点有清淡点的好处,多吃用些也不担心腻味。   吃饱喝足,崔芜信守诺言,回了寝殿睡回笼觉。此时已是七月中旬,最炎热的时节逐渐过去,午后却还有些闷热。   潮星悄无声息地搬来冰鉴,又将里外竹帘放下。尚未消散的暑意被隔绝殿外,铜鉴中喷出幽幽凉意。   崔芜裹着软被,在铺了玉簟的大床上翻了个身,很快陷入沉眠。   这一觉睡得很好,盖因梦里见到了秦萧。他骑着踏清秋,身形潇洒而来,错肩而过时对她伸出手。   若是现实中,崔芜断不会回应,盖因要时刻留神天子威仪,不好露出小儿女情态。但这是梦里,深入骨髓的顾虑被无限淡化,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被秦萧一把扯上马背。   他带着她在原野上驰骋,大氅猎猎拂动。她被迎面而来的风刮得脸疼,很自然地躲进他怀里。   “兄长,”她蹭着秦萧胸口,无限依恋,“我想你了。”   秦萧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亲。   “就快了,”他说,“你的生辰礼,我一直记着呢。”   崔芜:“我别的不想要,就想要你,你把自己打个大蝴蝶结送给我吧。”   如果是在现实,女帝脸颊免不了挨拧。但这是梦境,秦萧浑不按套路出牌。   “好。”   崔芜惊讶,什么时候秦萧这么好说话了?然而不待细想,美梦戛然而止,盖因有人将她没轻没重地推醒。   “陛下恕罪!”   崔芜一睁眼,就见潮星跪于床畔,神色惶恐道:“原不应搅扰陛下歇息,但……殷统领有要事禀报。”   “是关于……石氏余孽下落。”   崔芜一震,立时清醒了:“殷钊人呢?”   “正候在垂拱殿内。”   崔芜起身梳妆,女官已经备好热水和参茶。她用滚烫的手巾擦了把脸,又喝了半盏参茶,自觉精神了许多,方于妆台前坐下。   潮星为她梳理长发,照旧是结拔丛髻,鬟鬟错落,分毫不差。中央插戴一支金凤钗,五簇凤羽合成一股,凤口垂落红翡滴珠,照耀眉心花钿。   趁着梳妆的功夫,参茶效用发作,崔芜彻底醒盹了。   “走吧。”   她扶着潮星的手起身,后者朗声道:“陛下有旨,摆驾垂拱殿。”   仪仗打开,往前殿浩浩荡荡而去。   殷钊并未等候太久。   那一袭银朱裙摆翩然入殿时,他立即跪拜:“搅扰陛下歇息,请陛下恕罪。”   崔芜不耐烦寒暄,直接叫了起:“石氏余孽人在何处?”   殷钊习惯了自家主子做派,起身答话:“根据蛛丝马迹,已入河北地界。”   崔芜接过潮星递上的茶盏,闻言有些惊讶:“河北?”   她抬首看向舆图:“是想避开战区,借道河北逃入铁勒地界?”   殷钊犹豫了一瞬:“据斥候回报,发现石氏踪迹之地,与镇州相距不过两三日路程。”   崔芜瞬间变色。   所谓“镇州”,治所位于真定,即为后世的河北正定县。辖区包括河北石家庄与正定、藁城、灵寿等县。   在这个时空,镇定是防御铁勒的东部重镇,崔芜思来想去,交与旁人实不放心,最终钦点了延昭驻守此地。   所以,石氏余孽是奔着延昭去的?   想到麾下爱将对石瑞娘异乎寻常的宠爱,崔芜莫名不安。   “石氏不急着逃回铁勒境内,反而入了河北,只怕会对延昭不利,”她站起身,在案后来回踱步,很快下定决断,“派人快马赶往镇州……不,点五百轻骑,朕要亲自赶去。”   殷钊从那句熟悉的“点五百轻骑”开始,就有了不太妙的预感,待得“亲自赶去”四个字钻入耳中,胸臆叹息汇成一股,猝不及防地击中心脏。   “陛下三思,”他深深拜倒,明知十有八九是无用功,还是尽最后的努力,“定国公为一军主帅,自有大军护卫。石氏纵然心怀不轨,也万难得逞。”   “如今京城刚遭变故,正需天子坐镇,实不必您亲自奔波。”   道理崔芜都明白,但是某一个时刻,突如其来的直觉告诉她,必须亲自赶去,否则后果难以估量。   她无法解释缘由,但根据过去的经验,类似的直觉帮过她好几次,不能等闲视之。   “朕意已决,殷卿自去准备。”   “宣内阁首辅,吏部尚书盖昀觐见。”   盖昀赶到时,已从殷钊口中得知天子打算。饶是他早知这位是个不消停的主儿,依然被女帝突如其来的念头惊住了。   然而,盖昀比殷钊更清楚崔芜性情,越是看似不靠谱的决定,越是经过深思熟虑,藏了旁人看不穿的谋算。   “臣猜想,陛下心意已决,”他苦笑道,“不管臣如何劝说,您都不会改变主意了吧?”   崔芜淡淡一笑:“盖卿知朕。”   盖昀:“京城刚遭变故,陛下就不担心……”   “正因京城刚遭变故,朕才能放心离去,”崔芜微笑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朝堂诸公刚吃了大亏,纵然听说天子离京,也万万不敢生出异心。”   盖昀明白她的意思,女帝刚假传丧讯摆了朝臣一道,顺带引出“逆党”若干。眼下正值风声鹤唳,即便朝臣们听闻天子离京,也只以为是故技重施,谁也不敢在这时生事。   可……   “武穆王前些天才发来书信,言称陛下圣体违和,不可过分操劳,”盖昀无奈道,“您转头就奔波劳累,若是被武穆王知晓,却让微臣如何解释?”   崔芜很光棍:“不告诉兄长不就完了。”   盖昀:“……”   “盖卿应当明白,朕不会任性而为,但凡朕决定之事,必有缘由,”崔芜道,“朕意已决,盖卿能否为我免去后顾之忧?”   盖昀还能说什么?   唯有理袍袖、正衣冠,郑重拜倒:“臣遵陛下旨意。” 第320章   有了盖昀背书, 崔芜终于可以放心启程离京。   为何非要自己赶去?   也许是那一瞬的强烈直觉,也可能因为她曾亲眼目睹,延昭对石瑞娘是如何痴迷。   于手握重兵的权臣悍将而言, “情义”分量几何?   托流落风尘、见惯人情冷暖的福,崔芜一度以为, 这玩意儿就算不垫底,也该排在“权势”与“利禄”之后。   但秦萧打破了她的成见,而延昭对石瑞娘的独宠亦让崔芜知晓, 这世上确乎有无缘无故的“痴迷”和“钟情”。   可见人与人不同, “情义”的分量亦不可同日而语。   崔芜本想轻骑离京,但阿绰听说了消息,连夜跪在福宁殿前。   “陛下今日受累,全因奴婢私心而起,”她悔不当初,连连叩首, “求陛下许奴婢侍奉左右, 弥补过错。”   崔芜知她愧疚,准了。   阿绰既去, 潮星和新燕焉有不相随之理?她二人一个追随天子多年, 一个出身北地,都会骑马,也都骑得不错。   竞争结果,新燕胜出。   “新燕身手好,中途若有什么,亦可随机应变,出去报信,”崔芜说, “宫中刚遇变故,不能再生乱子,潮星留下坐镇宫城,若有不测,朕许你先斩后奏。”   话说到这份上,潮星只能应下。   崔芜行动力极强,当日安排好诸事,翌日清早便领轻骑出城。她本想弃车骑马,也能加速行程,但殷钊已然让步,万万不肯再退,坚持要她乘坐马车。   “马车里铺上软褥,陛下若乏了,可在车中歇息。”   “归京前,王爷反复叮咛,不能让陛下过分劳累。陛下若不应允,臣只能修书王爷,向其请罪。”   为了不分秦萧的心,崔芜只得让步。   她这一路快马加鞭,白日窝在车里睡回笼觉,睡饱了就骑上火锅跑一阵。晚上有驿站睡驿站,没驿站就住破庙民居,乃至就地扎营也能凑合,端的是皮实好养活。   殷钊却不敢如此怠慢九五至尊,好说歹说,总算劝得崔芜同意入住客栈。   当然,是以“行商”的身份。   这一日向晚,堪堪入了镇州地界。殷钊寻了城镇打尖,又花了银钱,将镇上最好的客栈包下。   这一行人虽未亮明身份,可单看不俗的衣饰与佩刀护卫,便知身份不一般。是以掌柜不敢怠慢,收拾出最好的上房供崔芜落脚,又张罗着准备晚食。   殷钊则领着护卫将里外检视过,又对崔芜道:“五百轻骑化整为零,三百驻扎城外接应,两百随主子入城,分批入住附近客栈。”   “如此,可保万事无虞。”   崔芜颔首:“殷卿办事周全,我自是放心的。”   她不欲节外生枝,在房里消消停停地用了晚食——虽然简陋,但也新鲜热乎、有鸡有肉。   可见本地百姓过得不错,基本的肉食总还不缺。   待得简单梳洗过,便在房里踱步消食,预备着早早睡下。   彼时天光未歇,最后一抹夕晖倾情涂抹,映照出漫天霞光灼灼欲燃。   房间位于二楼,崔芜驻足窗畔,一时贪看住了。不经意间,她转开视线,只见两名行人进了街道斜对角的医馆。   不知是看错了还是怎的,其中一人很像是延昭身边亲卫。   崔芜心下起疑,却不动声色,唤来殷钊吩咐几句。殷钊会意,带人去了医馆,正好先头两人拖了大夫出来,两边一打照面,不约而同地愣住。   不到半刻钟,两人被带回客栈,进屋见了立于窗畔的崔芜,既惊且喜。   “陛下!”被崔芜认出的亲卫仆跪在地,顾不上磕头拜见,张嘴便是,“求陛下救命!”   崔芜满肚子的疑问被这拖着哭腔的一句堵了回去。   她顾不上歇息,即刻启程赶往军中。幸而此地离大军驻地不算远,星夜兼程之下,天亮时分便能赶到。   途中,亲卫也将来龙去脉向崔芜简单说明。   “将军三日前收到一伙贼人书信,信上称,夫人在他们手上。若要平安,须筹集一万两银,两日后子时三刻,独自上得附近山头的土地庙,一手交银,一手放人。”   “此事实是蹊跷,但随信送来的珠花确是将军送给夫人的,上面、上面还有血。”   “将军表面没说什么,但卑职知道,他心里极不放心夫人,思忖两个晚上,还是决定上山换人。”   “临行前,将军已考虑到最坏的情况,也在山下部署了伏兵接应。只没想到,这山间藏了小道,贼人暗度陈仓,同样设了埋伏。”   “卑职等赶到时,贼人已然退去,将军倒在地上,胸口中刀,危在旦夕。”   崔芜顾不得问贼人下落,脱口道:“刀呢?拔出来了吗?”   亲卫满脸是汗:“中刀处离心脏太近,军医不敢动手,怕伤及血脉,后果不堪设想。”   “卑职无奈,这才往附近城镇寻大夫,不想竟遇上主子。”   崔芜心里有了数。   一行人快马加鞭闯入军营,值守的士卒待要阻拦,只听亲卫喝道:“天子驾到,还不跪迎!”   小兵吓傻了。   他从军不过一年,虽曾听闻天子英明,却未得见真人。万万想不到会在此地乍然撞见,刹那间脑中一片空白,膝盖不由自主软了:“卑、卑职不知天子驾到,有失远迎……”   崔芜翻身下马,将人拖起:“甲胄在身,不必全礼。”   又对亲卫道:“朕入军营之事不必声张,带我去瞧延昭。”   亲卫二话不说,引着她来到帅帐。   为着赶路方便,崔芜换过男装,长发束成乌油油的马尾。待得掀帘入帐,迎面扑来一股极浓重的血腥味,恰好军医端着水盆转身,冷不防见了她,诧异问道:“你是什么人?怎敢擅闯帅帐?”   崔芜却未理会,目光越过此人,定格在行军床上。只见延昭敞着中衣、面色苍白,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丝丝缕缕渗出。   瞧那中刀部位,纵使不是心口,也离心不远。   端的是既狠且毒。   阿绰随着崔芜入帐,同样瞧见这一幕,刹那间如遭雷击,一张脸煞白如纸。幸而崔芜足够镇定,箭步上前把住延昭手腕,犹不忘回头吩咐:“闲杂人等退出帅帐,里外清理干净,一应用具需以滚水消毒。”   亲兵答应一声,飞奔着下去安排。   女帝的沉着唤回阿绰的理智,她摁住胸口,尽量压低声量:“主子,我哥、我哥他……”   崔芜顾不上安慰她,只道:“你与延昭是一母同胞?”   阿绰不明所以,如实答道:“……是。”   “朕要为你兄长拔刀,但他失血过多,怕是难以支撑,”崔芜语速极快,“期间需要输血,你可愿抽血相助?”   阿绰虽不知血液如何输入,却听出崔芜的笃定,险些喜极而泣:“愿意……奴婢愿意!”   “只要能救回我哥,主子尽管将我一身的血抽走!”   崔芜:“……那倒不必。”   她没敢贸然输血,先取了少量血液测试,确认兄妹俩血型相合,这才唤入随行医官:“朕为延昭拔刀时,你从阿绰体内抽取血液,随时补充。”   “如何抽血,如何输液,在宫里都学过吧?”   医官非但学过,还是天子亲自教导。当时只觉得如此医术闻所未闻,堪称离经叛道,想不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学过,”他应道,“陛下放心就是。”   崔芜仿佛被看不见的鞭子催促,马不停蹄地安排事项,随后又唤来殷钊:“朕拔刀期间,或有外敌来犯,你务必小心。”   殷钊面露错愕,很快领会其意。   军中效率非同一般,前后不到半炷香,帅帐收拾干净,血型也核对准确。崔芜披上白大褂,脸罩布巾、头包白布,将手术用具置入滚水消毒,从中挑出一把极精巧的小银刀。   阿绰不由捏紧手指。   她曾无数次见崔芜动刀,但那大都是在尸体上训练手感。当真对活人开膛剖肚,这是头一回。   刀锋切入血肉的瞬间,她下意识偏开头,却听极清脆的“呛啷”一声,再转回时,军医们犹疑多时不敢拔出的匕首已然离体,血淋淋地躺在铜盆里。   阿绰一阵懵逼:这、这就结束了?   答案是:没有。   拔刀只是开始,诚如崔芜判断,那一刀虽未直接穿心,到底挑裂了心包。她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缝合裂口,将血液流损降到最低。   这对崔芜是极大的考验,自穿越以来,她还从没做过如此复杂的手术。   更要命的是,她没有助手,只能独立完成。   “去找块绿色的布巾,”崔芜头也不回地吩咐,“什么材质都行,只要绿色的。”   阿绰兔子似地窜了出去。   军医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溜进来——自然,事先换过干净衣裳,又格外洗手净面。原想着机会难得,打算偷师一二,熟知女帝听得脚步声,极自然地转过脸:“替我把额头上的汗珠擦了。”   军医僵在原地。   崔芜半天没等到回应,察觉那滴汗珠徐徐滚落,快要挨着睫毛,不耐催促道:“动作快点,要挡眼睛了。”   军医这才僵硬上前,颤巍巍地拾起棉布,将汗珠抹去。   崔芜长出一口气。   总算敢呼吸了。 第321章   秦萧一直不明白, 崔芜登临九五、权柄在手,麾下又有文臣武将分忧,何至于费心操劳, 以至于落下病根?   答案很简单: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好比身陷风尘时, 崔芜从未忘记锻炼自己的手感与灵活度,方能于铁勒军中诊治大将,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如今也是同样的道理。   她每日天不亮起床, 除了扎马步、练骑射, 便是用手术刀叠千纸鹤——拇指盖大小的纸屑,裁成极方正的形状,全程不可触碰,只能用手术刀尖操作。   一开始疏于练习,废了好些潮星辛苦裁出的纸头,但效果很明显。   至少, 她方才拔刀时手法极稳, 没有造成二次损伤。   与此同时,医官寻到阿绰血脉, 以算不得熟练的手法抽出鲜血。   抽取工具是琉璃打造的针筒, 与后世的注射器十分相似,针头中空,以纯银铸造,掺杂了少许铜。   归属同源的鲜血注入延昭体内,他苍白的脸色略略好看。   崔芜缝合完心脏,立刻挪开视线。床头搭着一方绿色布巾,她盯着瞧了好几眼才缓过劲,继续缝合胸口。   就在这时, 帐外传来隐隐的喊杀声,似有外敌来犯。   阿绰微变了脸色。   她纵是再迟钝,如今也意识到,这是一套连环计。幕后之人以石瑞娘为饵,引出延昭,再行伏击。只需重伤主帅,则大魏军心自然溃散,此时劫营便可事半功倍。   他算准了每一步,环环相扣、水到渠成,只差一点便能得手。   却唯独漏算了崔芜。   这让阿绰长出一口气的同时,不免更为悔恨,只因这致命的“诱饵”是她自己纵走的。   若非敌军以石瑞娘为饵,断断无法引出延昭,行此围杀之事。   到头来,竟是她亲手将血脉相连的兄长推入死地!   想到此处,阿绰既恨且悔,简直喘不上气。一只手探入怀中,捏紧贴肉而藏的匕首,若是石瑞娘当前,必要叫她尝尝白刃穿心的滋味。   喊杀声逐渐逼近,刀光剑影近在耳畔。军医有些不安地看向崔芜,只见她全神贯注,丝毫未受外界影响。   这份镇定安抚了军医,他亦将注意力投入手术,观察崔芜的缝合手法,自觉获益良多。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喊杀声渐渐远去。随即,帐外传来脚步声。   殷钊浑身是血,不敢入帐,扶刀在外禀报:“敌军已然退却,未曾讨得便宜,主子安心便是。”   崔芜“唔”了一声,加快缝合速度。待得最后一个结打完,她将沾满血迹的刀具和针线丢进铜盆,疲惫地呼出一口气:“拿出去……用沸水消毒一刻,晾干后端回。”   军医答应一声,端了器具就走。   阿绰心里升起一个猜测:“主子,我哥哥……”   崔芜满手血水,就着帐角铜盆清洗干净,口中道:“手术很成功,你哥哥挺过了第一关。”   阿绰捂着嘴,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把到了嘴边的啜泣摁回去。   就听崔芜下一句道:“但这只是开始,他能不能脱离险境,未来三日至关重要。”   阿绰刚放下的心再次悬起。   只见崔芜掀帘而出,一边解下白大褂和布巾,丢给等候在外的新燕:“拿去烧了。”   一边吩咐殷钊:“派人传信,速调金创药入军营。”   殷钊答应着去了。   “金创药”便是青霉素,因其提取艰难、保存苛刻,无法随军携带,只得存于附近大城,有需求时发信调动。   崔芜非常清楚开膛手术对病患的影响,失血只是第一关,随之而来的细菌感染和并发症才是真正考验人。   虽然青霉素无法解决所有难题,但有抗生素在,总是安心少许。   延昭重病,军中事宜由其麾下副将主理。他前脚逐走外敌,后脚听闻天子驾到,这一惊非同小可,当即前来拜见。   “末将不知陛下驾到,未曾远迎,望陛下恕罪。”   崔芜赶了一宿路,好容易到地方,连口水都没喝,立刻投入手术。此时既困且乏,看什么都带重影。   “旁的不必说了,”她道,“随便收拾一间营帐出来,朕先睡一觉。哦对了,有吃的吗?”   副将连声答应,亲自引着她去了营帐。里头虽简洁,不过一矮案一张行军床,却收拾得纤尘不染。   少时,亲兵端来……不知算早食还是午膳,乳白羊汤新鲜热乎,撒了一点翠绿葱花。碟子里一打刚出锅的胡饼,掰碎了泡在汤里,不必佐料自然鲜美。   崔芜此行自带了香皂,先把手和脸洗干净,这才坐下用饭,一边将胡饼掰成豆子大小的碎丁丢进汤里,一边问:“敌军来犯,伤亡如何?”   副将不敢擅离,站在下首战战兢兢回话:“重伤十六人,轻伤四十七人。”   崔芜掰饼的手一顿,诧异抬头:“阵亡人数呢?”   副将摇头:“无人阵亡。”   崔芜是真惊讶了。   根据她的经验,大营突遭袭击,纵然打退敌军,也免不了伤亡惨重。   但副将告诉她,士卒虽有损伤,却无人阵亡,这只有一种可能。   他们早料到敌军有此一着,并且做了充足的应对。   事实证明,崔芜猜对了。   “将军收到贼寇送来的书信时,就知有诈,十有八九是石氏余孽故布疑阵,意图对大营不利,”副将迟疑道,“是以,他人虽赴约,却命末将做好应对,敌军不来则已,但凡来犯,便是有来无回。”   崔芜揉了揉额角,赶路途中积攒的火气消散大半。   “朕还道他被女色迷了眼,原来并非蠢到家,”她脸色不善地说,“既然猜到有诈,为何还去送死?”   副将听出女帝的煞气,却不能不答:“末将也曾劝阻来着,但将军反问我……万一是真的呢?”   崔芜眉心微蹙,似嘲又似叹。   半晌,她意味莫测道:“朕知他心里有这个女人,只我不知,他竟为了这个女人,连身家性命都顾不得了。”   副将听着话音不对,当即跪下:“陛下恕罪!”   崔芜闭目片刻,以此平息内心情绪。   她现在恼怒吗?   确实,麾下大将为一女子不顾性命,换谁都高兴不起来。   更有甚者,今日能为石瑞娘轻贱性命,明日是不是会悖君犯上,乃至置国朝安危于不顾?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让崔芜感到不适。她虽恼怒延昭,却也不想放任自己变成一个猜忌之人。   是以强行压下。   “殷钊何在?”   殷钊疾步入帐,抱刀行礼:“主子有何吩咐?”   崔芜曲指叩了叩桌案:“南边清理干净了吧?传旨,命韩筠速来镇州,跟朕报到。”   副将心头巨震   为何将坐镇南线的大将调来北线?   自是因为之前的将领不堪重用,起了临阵换将的心思。   刹那间,副将口舌张动,想为自家将军辩解两句。   话到嘴边却卡壳了。   说什么好?   纵然延昭临行前做了万全的安排,不可否认的事实是,他确实将数万大军置于私情之后。   在他决定为了那个女人轻身冒险时就该知道,这么做会有何种后果。   但他还是选择去了。   说实话,以他的选择,纵然天子震怒问罪,副将也不觉得奇怪。而崔芜能按捺到做完手术再行发落,已是仁至义尽。   何况以延昭如今的状况,休养三五个月是逃不掉的,以其领兵确实太勉强。   心念电转间,他做出决断:“陛下圣明,末将谨遵旨意。”   交代完该交代的,崔芜再扛不住困倦,于简陋的行军床上一头栽倒,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与此同时,铁勒与中原交界处的一座小客栈里,几个精壮汉子扶刀守着出口。二楼上房,阿绰恨得直咬牙的石瑞娘坐在案前,盯着自己手心呆呆出神。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指尖纤细,柔白如玉。可就在一天前,也是这双手握紧匕首,毫不留情地捅穿延昭胸口。   鲜血当时就喷涌出来,她眼看着那双手被血色浸染,尖叫着向后退去。抬头对上那悍将难以置信的双眼,有震惊、有伤痛,更多却是心如死灰的惨然。   石瑞娘原以为自己恨毒了他,但是那一刻,她不期然回想起两人相处时的种种情状:他虽不解风情,待她却是极好,见了什么新鲜花样的绸缎或是首饰,都不忘带一份;她久在深宫,吃不惯西北菜色,他就寻来曾为晋帝掌勺的厨子,将她喜欢的菜式一样一样做出来;她胆子小,怕黑,更怕打雷,他不管多忙,只要在京中,但凡雷雨夜都会与她一起度过。   这一桩桩一件件,石瑞娘原以为自己不会在意,直到最后一刻才知晓,原来或多或少在心上留了印痕。   但他与她,再回不到过去了。   这个念头好似一簇荆棘,扎得她浑身战栗。她踉跄着奔向水盆,将手浸在清水里,分明已经没有任何痕迹,她却不停擦拭,又用皂角搓洗,几乎搓下一层皮来。   房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一个身量高挑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约莫三十上下,人是极俊秀斯文的,只眉间隐着深深的阴霾,怎么看怎么有种颓废像。   此人姓石,名恭茂,晋帝在位时受封宁王,只差一步就成了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   如今却被打落尘埃,只能依托铁勒人庇佑,苟延残喘苟且偷生。   试问个中差别,谁能承受得住? 第322章   当石恭茂还是宁王时, 与石瑞娘这个妹妹最为交好……至于这份深厚情谊有多少是出于血脉亲缘,又有多少是不能为外人道的私心,只有当事人自己知晓。   但他现在不是“宁王”, 她也再非“郡主”,逃难在外, 一个不能产生任何帮助……甚至于拖后腿的“堂妹”,就不是那么讨喜了。   石恭茂看着石瑞娘,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当初破庙之中, 如果不是这个女人拦着不让补刀, 延昭人头早被斩落,何至于落得如今不上不下的局面?   然而这份不耐很快被自己压住。   不管怎样,延昭活了下来,他又最在意这个女人,留着石瑞娘,兴许某一日还能派上用场。   心念电转间, 他开口一如旧日温柔:“瑞娘。”   石瑞娘见了他, 满腔情绪终于有了宣泄之处,转身投入他怀中:“哥, 你终于来接我了!”   石恭茂伸手揽住她, 极妥帖地藏好眼底那一抹嫌弃:“我答应了接你,怎会食言?”   他拉着石瑞娘在案前坐下,取了手帕为她拭净眼角泪痕:“在魏帝手下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头吧?”   石瑞娘张口欲答,却又语塞,盖因她想起自己其实并未吃什么苦头。除了偶尔的同床共枕令人生厌,延昭待她……实是极好的。   除了正妻之名,能给她的, 他都给了。   “还……好,”石瑞娘声如蚊蚋道,“想着大哥,便也没那么难熬了。”   说到此处,她眼前再度闪现延昭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一幕,不觉打起哆嗦。   “表哥是去打探消息了?”她试探着问道,“他……他怎样?还活着吗?”   石恭茂听得她声音发颤,极冷锐地盯了她一眼。   “我以为瑞娘受了这些时日的欺辱,该是恨透了那贼子,”他半是闲聊半是认真,“怎么,不会对他动了真情吧?”   石瑞娘如何听不出他话中机锋,慌忙否认:“自然不是!我、我只是想,他若活着,说不准还有用。若是死了,魏帝临阵换将,于咱们未必是好事。”   这也是石恭茂的想法,由石瑞娘说出,却多了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他嘴角含笑,眼睛却危险地眯紧。   “都说女人心软,也不知留着她,是不是留了个祸患。”   “还是……小心为上。”   与此同时,魏军大营。   女帝旨意发下,最近的青霉素连夜调来。一针下去,延昭刚起的高热被硬生生压下,手术刀口也不见红肿。   崔芜松了口气,再如何恼怒延昭,他也毕竟是追随她最久的大将。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他送命。   检查了固定在伤处、用芦苇做成的引流管,又换了冷敷的手巾,她吩咐阿绰:“看好你哥哥,若有不妥,立刻来寻朕。”   阿绰巴不得戴罪立功,连声应下。   托药物给力的福,也可能是阿绰照料得精心,延昭很快脱离了危险。   再次睁眼,是三日后。   彼时,崔芜正坐于帅帐中,听副将禀报军务——自南境赶来路途遥远,在此期间,由她这个一国天子兼任主帅之职。   正听到关键处,忽闻脚步匆匆,是阿绰喘着粗气闯进帐里:“主子,我哥哥醒了!”   崔芜咽回到了嘴边的斥责之语,长身而起。   延昭这一遭着实凶险,若非崔芜亲自主刀,又或者不是青霉素提前问世,十有八九,他这条命都得葬送掉。   睁眼的一瞬,延昭有些恍惚,不知身处何地,也忘了发生了什么。   但很快,神识归位,记忆回笼,他想起自己如何中刀,也想起那双手是如何毫不留情地刺下。   本已开始愈合的伤口莫名作痛,他吃力地摁住刀口,从齿缝间倒抽一口冷气。   “来……来人!”   声音微弱得只有他自己听见,帐帘却被人掀开。一袭身影逆光而入,脚步是听惯的不疾不徐。   延昭猛一激灵,蓦地抬眼,只来人身披白大褂,脸上戴着面巾,头发也裹在白布里。   然而那双秋水明眸是见惯的,如何认不出?   当时就要起身行礼:“不知陛下驾到,末将……咳咳,有罪。”   崔芜早防着他这一遭,眼疾手快地将人摁回去:“赶紧躺好,也不怕刀口迸裂。你不拿性命当回事,朕这些时日的心血可不能打水漂。”   延昭连连咳嗽——他必须将声气压制在非常克制的范围内,以免牵动胸口伤处:“陛下……怎会在此?”   崔芜似笑非笑:“你说呢?”   延昭:“……”   他追随崔芜多年,自然看得出天子心绪变化,沉默片刻,低声道:“臣知罪,请陛下赐罚。”   崔芜确是存了严惩的心思,然而延昭跟她多年,情分虽不比秦萧丁钰,却也不可谓不深厚。眼看昔年猛将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心里亦是感慨惋惜。   “降罪什么的,等你伤愈再说,”崔芜道,“那一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仔细说来,一个字不得遗漏。”   事已至此,延昭无谓隐瞒,果然细细道来。所说与亲兵所言并无出入,只是多了独自上山后的经历。   “……臣早知贼人另有所图,事先做了防备,他们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我。可就在这时,其中一人将……瑞娘带了出来。”   崔芜眼神微冷:“继续。”   “他以瑞娘性命要挟,臣假意就范,趁其不备将人夺回,却不料……”   他话音骤顿,喉头压着哽咽。崔芜也是过来人,哪有不明白的?   “却不料,你从你一心要救的女人手里,接过致命一刀?”   延昭无言以对,唯有惨笑。   不是不知道这些年的同床异梦,京中时日,她每晚睡在他身边,心里想的却是失落的故国。梦中泪湿枕巾,声声呼唤的“阿兄”是谁,唯有自己知晓。   她不愿被献出,不愿只身来到这陌生的国都,也……不愿跟他。   他其实都知道,都明白。   原以为时日长了、水滴石穿,总能换得一个甘心情愿,就像、就像武穆王对天子那般。   到头来,终究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何其讽刺!   “你的副将告诉朕,你临去之前已然料到铁勒袭营,可见对那女人的立场不是没有猜测,但你还是去了,”崔芜目光锐利地盯视着他,“朕知你对她有情,但朕不知,情爱二字魔力之大,竟能让你身家性命都不要了。”   “延昭,你脑袋是被板砖拍了吗?”   延昭哑然。   许久,他苦笑了笑,不答反问:“当年武穆王为乌孙俘虏,陛下前往相救,亦是九死一生。”   “那时候,您就不怕丢了身家性命?”   崔芜可不给他反将一军的机会:“昔年武穆王几番救朕于水火,何等光风霁月、情谊深厚?”   “你一颗真心付出去,若能换得同样的情谊,朕也不说什么了。”   “但那女人是怎么对你的?”   “她对你刺出那一刀时,可曾顾念昔日情分?”   女帝一字一凌厉,是怒其不争,亦是叹其不幸。   延昭脸色惨白,似苦笑似自嘲。   “这世上的许多事,哪是利害能说明白的?”他偏头看着枕畔,不为人知的暗角里藏着一个香囊,戏水鸳鸯的图案,原是那人亲手绣的,“遇到了,欢喜了,便是如此。”   “如果能分说得这样清楚,戏文里又哪来那许多痴男怨女?”   崔芜第一次知道,这看似一根筋的部将,一旦开了窍,思绪之敏、口舌之利,不亚于朝堂上沉木浮石的言官。   “你倒是憨直,一厢情愿地栽进坑里,不惜将身家性命交付出去。可惜啊,人家根本不稀罕,拿着你的真心当玩意儿,踩在地上践踏得四分五裂!”   崔芜心中恼恨,言辞格外犀利,一字一句皆往人软肋上喷:“你要当个痴情种子,可曾想过家国忠义?又可曾顾惜过骨血亲情?”   “你可知道,石瑞娘能逃离京城,是因阿绰私心所纵。她知你心意,不愿令你痛苦为难。得知你险些丧命,她愧悔难当,自觉对不住你,若你救不回来,却要她情何以堪?”   “朕信你重你,许你掌数万大军,你却轻贱自身,置士卒安危于不顾,你心里可曾念着朕的恩情?又把信任你、追随你的兵将当什么?”   延昭读书有限,说不出成篇的道理,被天子一番逼问无言以对,不禁脸色煞白,一口气走岔了,接连咳嗽起来。   崔芜一口气憋在喉咙里,唯恐这小子咳裂刀口,不敢再刺激他。起身出了营帐,只见阿绰跪在帐外,见她出来,怯怯抬头:“主子?”   崔芜没好气:“行了,别跪着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朕刻薄寡恩,慢待功臣。”   阿绰犹豫着没动。   崔芜拿这对兄妹是真没辙,一样的重情重义……自作主张。   她上前将人薅起:“进去看着你哥哥。朕把人交给你,若有闪失,我唯你是问!”   阿绰这才进帐。   延昭捅出的篓子固然闹心,但崔芜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心思与他算账。她下令全营戒备,以防外敌来犯,然而等了数日也没丝毫动静。   一开始,崔芜只以为是铁勒的疑兵之计,待魏军放松警惕再行动作。然而当她派出斥候打探,才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   铁勒之所以没有动静,不是他们不想来,而是分不出人马和精力。 第323章   此时此刻, 铁勒大部的视线正被蔚州和朔州牢牢牵制。   秦萧从来杀伐决断,虽派燕七入京送信,人却未曾闲着, 麾下战将磨刀霍霍,于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 悍然打碎岌岌可危的“和平”,发兵蔚州境内。   耶律璟于蔚州边境布置了少量轻骑不假,但那是做疑兵之用, 并不足以抵御大军。闻听魏军越界, 领兵的胡将一时懵了。   怎么闯进来了?   依照汗王……不对,是皇帝陛下的计划,中原人发现受骗后,应该急着驰援朔州。他们便可借机断其后路,与主力部队打一个里应外合。   可是秦萧……他怎么不按剧本来呢?   一直以来,河西与铁勒相隔千里, 虽听说过这位大魏军神的悍名, 却真没几个与他硬碰硬交过手。   第一次,他们算是领教了秦萧的厉害。   然而铁勒人并非怕事的性子, 来都来了, 还能怎么着?   打呗!   大魏军神固然悍勇,铁勒人也不是吃素的,长生天的子民,自小长在马背上,还怕一群绵羊似的中原人不成?   全民皆兵的游牧民族与以和为贵的农耕民族,哪一边胜算更大?   绝大多数时候,都由前者占据上风,但也不是没有“例外”。   好比另一个时空, 前有汉武年间卫青、霍去病舅甥屡番出兵,远逐匈奴于大漠。   后有明洪武起兵江南,自南而北推翻残元,令遗失百年的幽云十六州重归汉室掌控。   那么,在当下这个时空呢?   很快,秦萧给出了回答。   双方第一波照面,传令兵打出信号。骑兵向两翼散开,中间推出一队武车,呈半月状排开。   这玩意儿瞧着眼熟,铁勒人不由毛骨悚然。   他们在武车上吃了太多亏,自然做足准备。随着一声令下,数十面长盾调来,黑压压的盾牌组成龟甲,大有叫你“无从下口”之意。   秦萧不为所动,冷然下令:“放!”   士卒扣动机括,武车中射出密密麻麻的长矢,暴雨般卷来。   正如铁勒人所料,中原人的箭矢再厉害也射不透长盾。可他们不曾想到的是,这玩意儿也不需要射透——盖因长矢声势惊人,箭头却是中空,里面填了特殊的药粉,主料是火药,其他配方却是丁钰独家绝密,轻易不可透露。   接触到盾牌的瞬间,箭头炸开,粉末攘了漫天。铁勒人猝不及防,吸了好几口。   这东西无孔不入,却是盾牌挡不住的。打头一排铁勒人顿觉眼涩头晕,看什么都带重影,还没回过神就倒在地上。   盾牌阵随即溃散,秦萧毫无间歇地下达第二道指令:“换箭!”   士卒训练多时,此时操作手脚麻利,不过须臾就换好了。   “再放!”   第二波箭雨排空而出,这回是货真价实的冷铁长矢,穿过惑人眼目的迷雾,毫不留情地撕裂血肉之躯。   一时间,铁勒军阵惨叫连连,倒下之人不知凡己。   压阵的胡将咬牙切齿:“中原人……当真狡猾!”   他提刀上马,厉声嘶吼:“草原的勇士们,跟我冲!”   “陛下有令,谁能拿下中原武穆王的人头,万金万夫长!”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者,何况铁勒人本就崇尚武勇,被自家将军带头冲阵的举动鼓舞,数千骑兵挥舞弯刀,嗷嗷叫着冲杀过来。   秦萧比任何人都明白一件事,奇技淫巧可得一时之利,但要击溃草原民族的斗志,还需真刀实枪的对面厮杀。   他亦上马,手中陌刀沉寂多时,割风时发出渴血的呼啸声。他未曾说太多言语,只有一句:“胡虏,就在前方。”   麾下将士瞬间扭头,那一刻他们动作一致,像极了追随狼王的群狼。   秦萧一抖缰绳,踏清秋熟知主人心意,旋风似地窜出。所经之处,长草俯首,百步之距转瞬而过,秦萧看清胡将脸上的刀疤,胡将亦能瞧见他眼底暴戾的杀意。   陌刀与弯刀同时腾空,寒光一闪即逝。与此同时,两匹骏马擦身而过,各自奔出六七步方堪堪停下。   秦萧低头,只见胸腹间多了一道刀痕,倘若力道足够,完全可以将人体斩成两截。幸而他身披铁甲,那甲胄的铸造配方还是自党项人偷师而来,莹润可鉴却坚不可摧,刀锋斩割其上,只留下一道浅浅印痕。   与此同时,胡将目光呆滞,颈间一道红线徐徐扩散,渐深渐长。鲜血淋漓而落,人亦自马背翻落,“轰”一声仰面倒地。   秦萧纵马转身,沉声厉喝:“尔等犯我国土,杀我百姓,还不授首就戮!”   长刀所向,身后兵卒士气高涨,发出震天价的嘶吼声。骑兵也好,步兵也罢,俱是全力冲锋。   铁勒人固然悍勇,却也吃了先入为主的亏。在他们固有印象里,中原人软弱畏死,轻易便能打散士气,却不料眼前的军队全然不同。   这是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软弱如羊群的中原人里,也有杀伐决断、悍不畏死之辈。   一场激战过后,天地无光,残阳泼血。   长风掠过荒凉旷野,遍地尸骸横陈,沦为血色中的剪影。   秦萧以长刀拄地,撕开衣襟包裹伤口。他有玄甲护身,要害处并无损伤,唯独手臂被弯刀带过,不慎留下一道血口。   秦萧瞥了眼,发现伤口不深,遂将衣摆扯下一道,随意包扎了。   不料这一幕被燕七瞥见,如临大敌地抢上前:“伤口还未清净,万一感染风邪,后果不堪设想。”   秦萧不以为意:“只是擦破一条口,不用这么……”   话没说完,手臂已被燕七捞过。那一刻,追随秦萧多年的亲兵好似女帝上身,爆发出不容忤逆的气势,从随身皮囊中倒出蒸馏过的酒精,三下五除二冲净伤口。   秦萧一时没防备,被酒精刺激伤处,自牙关抽了口凉气。   这一套流程重复过无数遍,已然形成肌肉记忆。燕七用干净纱布极快地包裹伤口,末了一时忘形,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秦萧:“……”   他一言不发,只用目光冷冷狙击燕七。   燕七讪笑:“陛下教导时,就是这么打结的。”   秦萧收回目光,沉默片刻,牙疼似地说:“……那就这样吧。”   两军对垒,必有折损,再悍勇的军队也不例外。然而战后清点伤兵,轻重伤员加起来不过二十来人,且最重也只是大腿中刀,行动艰难,性命无碍。   究其缘由,还是打头阵的武车太犀利,两轮万箭齐发打掉了敌军气焰。如此一而再、三而竭,敌军满心只想逃命,如何能放手一搏?   听完亲卫禀报,秦萧心中暗叹。   仿佛三五年前,安西军还以“逢战必死战”的精神激励自己,每一仗都需置诸死地,方能求得生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也有底气打这种富家阔路的碾压战,甚至如开膛破肚这般的重伤都无需担心,送回军中,自有经过特殊培训的军医处置妥当?   秦萧脑中不期然闪现过一抹明黄身影,突然很想见她。   但是不行。   至少不是现在。   “离八月十六不到一月,”他默默想,“我应承过她,献两州于阶下,以此为生辰贺礼。”   君子一诺,重于泰山,断不能食言而肥。   秦萧闭目片刻,沉声下令:“原地休整两个时辰。今夜三更,拔营启程。”   “是,少帅!”   深入蔚州的魏军惊动了铁勒王庭……不,现在应该称呼为北廷汗国。如何应对这支奇兵,朝臣,也就是昔日的各部贵族,各持己见。   大部分人认为,魏军行险冒进,无异于自寻死路。此时应调集优势兵力四面设伏,将这支孤军吃掉。   虽然这么做意味着必须撤回包围朔州的兵力,但区区一个朔州,如何与勇冠三军的大魏武穆王相比?   只需拿下秦萧,便是三个朔州,也不及这颗人头对中原王朝的打击更大。   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除了一位。   高居王座的汗国帝王,昔日的铁勒汗王,耶律璟。   “你们想的,正是秦萧希望看到的。如果这时撤开对朔州的包围,不但拿不下秦萧,反而会中了他的诡计!”   与传闻中缠绵病榻、生死垂危的病弱形象不同,王座上的耶律璟脸色红润、中气十足。种种迹象无不在向朝臣们宣告,他身体康健、龙精虎猛,莫说只是掌控朝堂,便是亲自领兵也不在话下。   “我们不仅不能撤开包围,反而要尽快拿下朔州,截断云州、寰州与中原的联系!”   “这样,就算秦萧拿下蔚州,也不可能长久占据,迟早会退兵。”   “到时,只需截断他的后路,就能将中原人一网打尽!”   群臣面面相觑,意识到这是一个极为冒险的方案。   耶律璟规划的蓝图很美妙,但有实现的可能吗?   有,前提是,铁勒人必须在秦萧拿下蔚州、形成合围之前夺取朔州。   换言之,魏军也好,铁勒也罢,取得胜利的关键,是打对方一个时间差。谁能抓住战机,谁就是最后的胜者。   否则,要么是铁勒面对两州尽失、主力被围的困境,要么是秦萧陷入孤军深入、前后无援的死地。   这是一个将战果最大化的计划,却不是稳妥的方案。不是没人试图劝说耶律璟改变心意,可惜北廷汗王心意已决,非口舌可以扭转。   “我已经决定了,”他拔出弯刀,走到所有人面前,“谁敢扰乱军心,这就是他的下场。”   话音落下,刀锋亦落。只听“铿”一声脆响,装饰用的矮案□□脆斩落一角。   噤若寒蝉的群臣们不说话了。 第324章   铁勒群臣与中原不同, 前身是各部贵族,不信奉忠节礼义那一套。能勉为其难地站在朝堂上,完全是受利益驱使, 以及为耶律璟铁腕逼迫。   如今,皇帝陛下定了调, 言明谁敢违逆,谁就得奉上人头,群臣如何敢与之争锋?   自是乖乖闭嘴, 默默走人。   他们走得太急太快, 唯恐慢上一步,皇帝陛下改了主意,直接将人拖出去斩了。   因此无人发现,在最后一名朝臣退出殿外后,方才神采奕奕不可一世的皇帝陛下身体晃了晃,蓦地向后栽倒。   王座后的纱帘微微晃动, 王妃从帘后抢出, 一把抱住耶律璟。草原上的女子,生于马背、长于天风, 悍勇非中原女子可比, 居然凭一双手臂托住男人高大的身躯,将他稳稳扶回王座。   “陛下,”她语带哽咽,“您不能再强撑了。”   泪水滴落在耶律璟面上,冲走脂粉做出的伪装,苍白孱弱的底色一览无余。   没人知道,如今的铁勒狼王每天需要服用大剂量的止疼药入睡。为了不在人前露出破绽,王妃亲手调了胭脂水粉, 用淡淡的红和莹润的白遮去他的枯槁憔悴。   “放心,”耶律璟强撑神智,拍了拍王妃手背,“我也许撑不了太久,但在我倒下前,一定拿下中原,给你和孩子留一份稳定的基业。”   他的手摁住王妃腹部,无限依恋。那里正孕育着他的骨血,可惜,他不知有没有这个运气亲眼看着他降生。   王妃想笑,眼角却不断涌出泪水。她怕耶律璟见了晦气,拿手背抹去。   “其实贵族们的想法不是没有道理,”她委婉劝说,“您跟秦萧交过手,那个男人有多狡猾,您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果不尽早除掉他,我担心,他迟早会是铁勒的心腹大患。”   “不,不是迟早,他已经是了!”   王妃憎恨着秦萧,就像牧羊的牧人憎恨着偷猎羊羔的饿狼。她想杀了他,扒他的皮、抽他的筋,但这显然不是一个女人能做到的。   耶律璟却比她平静许多:“……你错了,秦萧只是一把刀,虽然锋利,可刀是没有意志的。”   “他往哪里砍,砍在谁身上,都不由自己决定,要看持刀人的决策。”   “他背后的那个女人,才是真正可怕的。”   缘由莫名地,耶律璟想起多年前京郊军营里,他和那个女人第一次相见时的情形。彼时她虽换了男装、蓬头垢面,却不掩天姿国色。   但她最吸引他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身陷敌营却不卑不亢的镇定,以及为敌将手术时的冷静果断与精准沉着。   那一刻,耶律璟心里涌出浓浓的遗憾:可惜她是个女人,如果换一个性别,哪怕她是中原人,他也敢破格收她为麾下。   如果他真这么做了,局面恐怕是另一番光景。   可耶律璟没想到,当年的女人竟能自腥风血雨中杀出,踩着伏尸百万,走到中原至尊的位子。   甚至,与他分坐两侧,同下一局棋。   而他这个铁勒汗王,竟还被这个女子步步压制!   一念及此,懊恼顿生。他不由偏开头,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王妃忙倒了水,镶红宝的纯银杯,是从中原舶来的稀罕物,因杯壁浮雕了栩栩如生的狼头而得到王妃喜爱,不惜重金购下献与耶律璟。   耶律璟果然十分钟爱,尤其那狼头眼珠由红宝石嵌成,夜晚烛下隐有流光,仿佛狼头复活,即将跃出杯盏一般。   他就着王妃的手喝了两口水,末了实在忍不住,将一口瘀血吐在杯中。   紫红色的血丝浮荡在清水里,王妃悚然变色:“陛下!”   耶律璟一抬手,止住她的惊呼。   “可惜那个女人躲在中原人的都城里,我的勇士们不能将她拖出祭旗,”耶律璟缓过一口气,脸色居然好看了少许,“想要她的人头,就必先杀秦萧!”   “而要取秦萧性命,首当拿下朔州,这样才能腾出手,截断他的后路。”   他扭头看向墙上,那里挂着一副巨大的舆图,不比崔芜所绘精细,却也将幽云十六州囊括其中。   属于朔州的位子用朱砂圈了一个巨大的圈。   兵锋之意,力透纸背。   那么此时的朔州城内是什么情况?   三州新下,布防自是重中之重,留守于此的不是别人,正是昔年奉命护卫崔芜的安西亲兵,秦尽忠。   因着这份履历,他的晋升之路格外顺畅,如今已是正五品宁远将军,亲兵中的头一份。   功名利禄固然好,只武将不比文臣,高居庙堂动动嘴皮即可。天子许下官位,便是要下属鞠躬尽瘁为国尽忠。   如今,敌军兵临城下,到了他回报的时候。   秦尽忠追随秦萧多年,见惯大阵仗,虽有些心惊,却也稳得住阵脚。一连数日,他领着守军加固城防,饭食饮水都是民夫送上城墙。   这一日却来了位不速之客,朔州新任知府,时逐月。   为着行动便利,她效仿女帝换了男装,长发包进幞头,不留心还以为是个俊秀郎君。   虽说文武相轻,但这两位都是女帝心腹,又逢大敌当前,竟是前所未有的齐心协力。听说她来了,秦尽忠下了城楼,三两步迎上前:“时大人怎么亲自来了?铁勒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攻城,你若伤了可怎么好?快些回去吧!”   逐月却道:“这是我头一次见铁勒大军,将军容我开开眼吧。”   秦尽忠暗自嘀咕:军队有什么好看的,还不都一样?   却还是将逐月引上城楼:“铁勒人来势不善,时大人要做好准备。这一仗……不好打。”   逐月不答,只凝目望去。但见远处旷野之上,乌泱泱的阴影好似飘来的阴霾,阻隔了骄阳,遮蔽了天光。   那是连绵不见尽头的营帐、战马、铁甲,从特制的千里眼望过去,连值守士卒的眉眼发肤都清晰可见。   逐月曾为女帝批阅奏疏,多次看到“调兵数万”之类的字眼,但这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双眼见证“数万大军”这个概念。饶是她早有准备,某一个瞬间,手心里依然捏出一把凉汗。   那样的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不是蝼蚁,不是羊群,而是披坚执锐的凶悍胡人。   “应该害怕的,”逐月想,她也确实生出细细密密的战栗,但与此同时,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兴奋,暗涌般冲撞着胸口。   这一刻,她不必再如寻常女子一般躲进深闺,为了无常的命运哀哀哭泣,而是以棋手的姿态走上台前,切身参与这场权力与天下大势的博弈。   她吃了这么多的苦,不惜出卖色相、以身入局,不就是为了这样一个机会?   “秦将军,”她听到自己用平静无波的语气问,“铁勒攻城,你有几分把握?”   秦尽忠作为守城主将,当然考虑过这个问题:“城中守军六千,铁勒兵力不下五万……坚守十天半个月,大约不成问题。”   他说得委婉,逐月偏要刨根究底:“半个月之后?”   秦尽忠不语。   半个月之后?   唯有天知道。   他久久无语,却听逐月开口:“我告诉你答案,我们必须守住。”   秦尽忠蓦地扭头。   “当初我自请留守此地,陛下曾劝告我,朔州孤悬雁门之外,又是扼守冲要,一旦铁勒反扑,多半会首当其冲。”   “她让我考虑清楚,是否做好准备承担这样的风险。”   “我告诉她,我可以。”   “独撑大局,是豪赌也是机会。成则平步青云,败则身死城破,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然而对我这样的人,一辈子能有这样一个机会,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哪怕是死,我也要牢牢抓住它。”   “连我这样的小女子都敢放手一搏,将军久经战阵、杀人无数,有什么好怕的?”   秦尽忠瞠目结舌,自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看到不容错认的野心。   这样的灼热欲望,出现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都不违和,但此时此地,它属于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他忍不住想,“怎么会有这样的野心?”   她想要的甚至不是单纯的功成名就,而是一份功勋、一笔痕迹,落定在史书上,伴随着“时逐月”这个名字。   然而很快,秦尽忠想起崔芜,踩着千万人尸身登基为帝的天子,同样是女子之身。   不由释怀了。   “娘的!”他想,“连个女人都有这样的心胸和志向,难道老子还比不过一个姑娘家?”   原有些不安的心,瞬间定了。   “时大人放心,但凡有我一日……”   打断他的是呜咽的号角声,回荡在旷野中,仿佛狼群的呼唤。   秦尽忠神色陡变,将逐月带至身后,顺势拔刀,斩断劈面而来的冷箭。   “全军戒备!”他厉声嘶吼,“铁勒人攻城了!”   所有守军在那一刻动起来,弩箭运上城楼,滚木擂石备下。   “可惜时间仓促,没能把踏橛箭搬来,”秦尽忠不无懊恼地想,“不然,够这帮胡蛮子喝一壶的。”   然后他抬起头,毫不意外地看到旷野尽头的“乌云”动了。仿佛呼啸的潮水、围猎的群狼,遵循着某种节奏和规律,乌泱泱欺向城墙。   秦尽忠不为所动,直到“潮水”漫至城墙下,才斩落长刀。   “——杀!”   一声令下,无数滚木擂石推下城头,血光与哀嚎并起。 第325章   如秦尽忠所料, 这是一场极为惨烈的攻防战,而它的时限远不止半个月。   铁勒人发了狠,以近十倍的兵力围了朔州城, 每日一睁眼便是攻城号角。潮水般的胡兵无数次欺上城头,又无数次被守军打退。   秦尽忠也是拼了, 除了城中武备,寻常百姓也没放过。民房能拆则拆,木板和砖块运上城头, 填了芦絮的被褥也没放过, 以火点燃丢下城头,便是天然的屏障。   当然,百姓能这般配合,多亏逐月在城中动员。她谨记崔芜提点,身任知府数月,旁的事没干, 只做了一件事——收揽民心。   在另一个时空, 幽云十六沦落外族之手,生活于此的百姓却并无重归汉室的渴望。究其缘由, 铁勒人固然不把他们当回事, 可中原朝廷又能好到哪去?   还不是只顾自家富贵,不管他人死活?   如今换作崔芜上位,自不会犯同样的错误。无论是刚进驻时的开仓放粮、定点义诊,还是减免赋税、抚慰孤寡,说白了,都是为了让百姓感受到中原朝廷的温暖,坚定重归汉室的决心。   这也是逐月入主府衙后的首要举措,凡有空闲, 她必微服深入民间,或与长者攀谈,或与妇孺闲聊,一来二去,将本地民生摸了个遍——哪家房屋需要修葺,哪处井水久未清淤,哪里富绅当道、欺男霸女,哪里又多了一股盗匪、劫掠为乐。   前一日得了情报,第二日便派人解决,该修的修,该清的清,该杀的杀。下次再去,果然不闻抱怨之声。   这还不够,逐月按女帝吩咐,于府衙门口立了一面鼓,且晓谕全城:“此乃登闻鼓!尔等日后有何冤情,或是政策无理、妨碍民生,皆可于门前击鼓,本官必逐一审理,绝不怠慢。”   话说得好听,却是谁也不敢信,毕竟官老爷是什么做派,过去许多年他们都见识过。   等了足有半月,才迎来第一通鼓声。   逐月亲自迎出,只见击鼓的是一位老人,得悉他状告之事乃是同乡大户强抢其女,不由大怒。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行此猪狗不如之事,实乃禽兽也!”   她倒没急着抓人,而是寻访了老者乡亲,确认所言非虚,方派人闯入大户宅邸,将被强抢的少女救出,涉事人等抓回府衙,判了绞立决。   此事过后,鸣鼓之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浑水摸鱼、没事找茬之辈,逐月却无一遗漏,耐心问明前因后果,给出令人满意的决断。   人心都是肉长的,她这般殚精竭虑,本地百姓看在眼里,再与胡人执政时的所作所为相比对,如何没有感触?   正因如此,闻听胡骑来犯,所有人都怒了。   娘的,老子/老娘刚过几天好日子,你们这帮鳖孙就来闹事,存心不给咱们活路走是吧?   行啊,你不让咱们活,那就大家一起死!   北境百姓常年与胡人毗邻,性情凶悍远非南人可比。打定主意,也不听府衙安排,直接扛起家伙什,便要去城门帮忙助阵。   恰好铁勒人杀红了眼,不知从哪弄来了几辆攻城锤,几十个勇猛壮汉喊着口号,不要命地冲撞城门。   “——轰!”   此处却不是北面正门,而是临近东北,年久失修。只冲撞了几下,城门发出微弱的呻吟声,眼看裂开缺口。   铁勒人大喜,越发拼尽全力,裂口越开越大,直至能容一人通过。   万余胡兵发出狼一般的嚎叫,屠刀霍霍,便要冲入城内。殊不知逐月亲自领着兵卒守城,见势不妙,一声厉喝:“狼筅何在!”   崔芜为巷战研发出的狼筅于这一刻派上用场——城门狭窄,骑兵无法通过,打头阵的只能是步卒。偏生狼筅极长,末端竖满铁刺,每一横扫必定扬起一泼鲜血。   铁勒人却也不是吃素的,马背上长大的民族,被鲜血和死亡激发了凶性,濒死之际,居然徒手抓住铁刺,哪怕被扎得血肉模糊,也要发了狠地往里推去。   逐月一颗心几要迸出腔子,面上却分毫不乱:“长枪准备!”   数十把长枪闪电般刺出,将那悍卒捅了个对穿。悍卒目眦欲裂:“你们……这些,狡猾的,中原人。”   头一歪,就此没了声息。   同胞的战亡非但没能消磨铁勒人的战意,反而点燃了渴战的血液。打头冲阵的几人拼着被狼筅扫、被长□□中,豁出去地往里冲撞,硬是将缺口越撕越大。   逐月头一次经历这样惨烈的攻防战,额头汗珠密密麻麻渗出。   就在铁勒即将破城而入的要命当口,“生力军”到了。   这不是任何一方援军,而是城中百姓组成的杂牌军。他们没有趁手的兵器,扛着各自的锄头、镰刀,乃至木桶、脸盆一并带了来。   眼看铁勒即将破城,带头的汉子发一声喊,挥舞锄头冲了过去。紧随其后的妇女也不含糊,抄起板砖一通乱拍。   这乱拳打死老师傅的阵仗生生令攻守双方看愣了。守城军最先反应过来,在百姓的配合下推出拒马,以自身性命为代价,终于将堪堪冲入城池的铁勒军逐退出去。   此时已是一整夜过去,暮色降临,远处传来鸣金声。铁勒人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暂且收兵。   吵嚷的喊杀声蓦地消失,城门口留下遍地尸骸。逐月怔怔半晌,终于意识到,她又熬过一日。   然而眼下远不是感慨劫后余生的时候,趁着天光为歇,她指挥守城军用麻袋装满沙土,堆在被攻破的城门处充当阻碍。   毕竟,谁都知道铁勒人只是暂退,等他们明日卷土重来,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然后她转过身,对上秦尽忠惊讶的眸子。   秦尽忠于激战方酣时听说东门城破,这一惊非同小可,奈何铁勒攻势猛烈,实在分不开身。好容易敌军退了,立时来探察情况,不曾想竟是逐月一个弱女子带着一帮城中百姓,协助守军守住了城门。   刹那间,他心头百感交集,真心实意地弯下腰板:“时大人辛苦,末将感佩。”   逐月顾不得形象,用衣袖抹去额头汗水:“秦将军言重,分内事罢了。”   转眼瞥见秦尽忠上臂血痕,惊道:“你受伤了?”   秦尽忠久在行伍,浑不将这点皮外伤放在眼里:“没事,划了道小口子,要不了性命。”   逐月追随崔芜多时,学了不少基本医理,深知皮外伤有轻有重,看着不起眼的小口子,若是脏污伤口、感染风邪,同样能要人性命。   “伤处无小事,且将军乃此城主心骨,怎可轻贱自身?”她正色道,“走,去伤兵营,我替将军处置一二。”   秦尽忠想说“不用”,但这小女子跟了女帝这些时日,将她的彪悍做派学得八九不离十,根本不给秦尽忠拒绝的机会,竟是直接拽过这人手臂,不由分说地拖了去。   秦尽忠:“……”   他不好跟个姑娘家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只能跟着挪动步子。   铁勒连日攻城,伤兵不在少数。为数不多的酒精早用完了,清创俱是用淡盐水。逐月回忆着崔芜所授,调了盐水清洗伤口,只听秦尽忠“嘶”了声,狠狠抽了口凉气。   逐月停住动作,关切地看着他:“弄疼你了?”   秦尽忠自诩铁汉,哪有被条小口子放倒的道理?闻言极其豪迈地一挥手:“没事,大人只管动手,我死不了。”   逐月隐晦地翻了个白眼。   她手脚麻利地清洁了伤口,敷上伤药包扎妥当。末了一抬眼,只见秦尽忠眼睛微阖,靠着墙角耷拉头颈,竟是扛不住困倦睡着了。   逐月心下恍然:接连数日不眠不休,这位看着精悍,其实早就透支了。   她无意吵扰对方,寻了件毯子为他披上,自己洗净了手,转身回了城楼。   副将见她上来,微觉诧异:“将军呢?”   “秦将军太累了,让他睡会儿吧,”逐月将揣在怀里的纸包塞给副将,“我替他守会儿城。”   若是换作数月前,副将定然嗤之以鼻:一个柔弱女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如何守城?   但是今日,他亲眼见证了逐月如何直面铁勒大军而不改色,更于乱军之中守住东门,心中感佩无以复加,终于承认了她“朔州知府”的身份。   “有劳大人,”他抱拳行礼,“末将代麾下谢过大人。”   逐月摆了摆手,示意他先用饭再叙话。   吃食很简单,无非是两张胡饼,就着凉水也能填饱肚子。副将三下五除二用完,连嘴都不抹,只道:“铁勒攻势凶猛,再这么下去,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逐月一只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缩了下。   不是没有后怕,但这条路是自己选的,落子无悔,成败皆是愿赌服输。   “守不住也得守,”她说,“陛下将咱们放在这儿,就是为了牵制铁勒人,一旦朔州失守,则寰州、云州孤悬无依,再晚也被铁勒夺走。”   “届时,武穆王费了那许多心血收复的三州,岂不打了水漂?”   副将知道厉害,神色骤凛。 第326章   当守军忙着加固城防时, 铁勒营中也接到耶律璟发来的命令。   不惜代价,拿下朔州。   这意味着从这一刻开始,攻取城池成为首要目标, 哪怕拼尽最后一个人,流尽最后一滴血, 也在所不惜。   这一日,攻城的号角比前一天早了一个时辰。逐月打了个寒噤,从浅眠中清醒过来。   她虽未经行伍, 却凭直觉意识到提前打响的战争意味着什么。   经历过漫长的伏笔与试探, 铁勒人终于露出最狰狞的爪牙。   来不及向秦尽忠询问战况,她拎起袍角飞奔向东门。连日来的拉锯重创了城门,豁出的裂口成了最虚弱的环节。   她必须守好软肋,不能让城中将士有后顾之忧。   然而她能意识到的,铁勒人更加不会忽略。从号角吹响的一刻,东门攻势就猛烈得超出想象。哪怕逐月身边有亲兵护卫, 依然被密集如雨的流矢所伤, 箭头划过脸颊,留下分明的血痕。   她顾不得清创, 眼看铁勒人蚂蚁般涌向墙根, 心下难得发了狠:“征集来的被褥呢?都抬上来!”   副将立刻照办。   他受秦尽忠之命守城,本该是这一仗的主导者,但逐月的语气太严厉、太决然,仿佛一位身经百战的将领,他下意识选择了服从。   很快,数百条被褥抬上城楼。粗麻材质,里头填着芦花或者柳絮,灰扑扑的不甚起眼。   逐月下达了第二条指令:“引燃被褥, 从城墙上丢下去。”   副将终于明白她下令征集被褥的用意。   这招是崔芜教的,在被褥里掺上助燃的碳粉,引燃的瞬间,火光游龙般腾起。近千条被褥同时丢下,形成天然屏障。烈火卷着浓烟冲上云霄,血肉之躯无力抗衡,只能暂且后退。   但再猛烈的火势也有燃尽的一刻,就好像再坚固的城墙也挡不住一波又一波的攻势。趁着这片刻空当,逐月喘息着问:“弩箭和滚木擂石还剩多少?”   副将沉默以对。   守城月余,弩箭也好,武备也罢,俱是所剩无几。军民犹如强弩之末,撑着最后一口气罢了。   逐月不说话了。   不是没想过这个结果,在她自请留任朔州时,女帝已将利害关系说得透彻。   彼时,她向天子允诺,必将不惜代价守住城池,纵身死亦不退。   话音凿凿,言犹在耳,如今到了兑现的时候。   是人皆有贪生怕死之心,逐月也不例外。想到绮年玉貌付了刀锋,不是没有畏惧和不甘。但她一生行险无数,从受命卧底孙府起,就是拿性命在赌,一路赢到今日,亲眼目睹仇人伏诛,较真论起来,已是够本。   一念及此,又不是很怕。   副将同样意识到这是最后的喘息,想起秦尽忠的叮咛,他神色肃穆地拽过逐月:“稍后铁勒攻城,我命亲兵护送大人出城,只要退回雁门关内,便算安全了。”   逐月睁大眼:“什么叫护我出城?你们呢?城中百姓呢?”   副将抿了抿唇。   他自以为有些话不必说透,身为守将,与城池共存亡乃是本分。但逐月是天子身边的人,又是姑娘家,大好年华前程似锦,实不必陪葬于此。   “铁勒来势汹汹,必有所图,总得有人向朝廷报信,”他体贴地寻了个理由,“大人离开,比留守城池更有助益。”   他是一番好意,却不知在逐月看来,实与羞辱无异。   “将军是在蔑视我吗?”她冷冷反问,“我只问你一句,若我不是女子,你还会劝我苟且偷生吗?”   副将愣住。   扪心自问,若逐月不是女子,他会这么说吗?   当然不会。   她为朔州知府,既是父母官,自当留守到最后一刻。   官员享俸禄、得尊崇,不就是为了在该尽责的时候,舍去这身臭皮囊?   既如此,为何要让眼前人独善其身?   “我知将军是好意,我猜,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意思,”逐月轻掠鬓发,眼神冰冷,“烦你转告出主意的人,我当初既自请留下,就料到有这一日。”   “我为本地父母官,断没有舍弃百姓独自逃走的道理。若非要我走也容易,待得此战过后,将我尸身火化成灰,带回京中复命便是。”   言罢,昂首离去,唯留副将无奈苦笑。   正如两人所料,铁勒退却只是暂时。待得火势稍歇,他们立即卷土重来,这一次不仅出动攻城锤,还有投石机。   巨石暴雨般砸落城头,坚硬的青砖遍布裂痕。来不及寻找掩体的守军只能就地趴倒,一轮攻势后,尚且存活的不足七成。   逐月在亲兵的护卫下倒是毫发无伤,只颅脑磕中墙砖,看什么都恍恍惚惚。她艰难地爬起身,却不见投石之际护着自己的小将士,再一转身,只见人就躺在身后五步处。   头骨破裂,血流成河。   逐月莫名涌上呕吐的冲动,忙用手捂住嘴,强压了回去。   投石只是开胃菜,很快,狼嚎般的喊杀声逼近城墙。穿过尚未熄灭的浓烟,数十架云梯搭上城头,铁勒人亮出屠刀,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守军也是豁出去了,最后的弩箭架上弓弦,卷出一波声势浩大的箭雨。自民居拆下的砖石也没闲着,劈头盖脸砸落。   除此之外,墙头架起五六口大锅,里头滚着煮沸的热水。待得敌军近了,三五个壮汉端起一口,朝着墙外“呼啦”泼出。   滚水淋浴的滋味绝不好受,云梯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号。无数身影就此坠落,但更多的胡兵立刻填补上来。   防线在艰难的拉锯中步步后退,当第一名胡兵登上城楼后,挥舞弯刀大肆砍杀。虽然很快死于乱刀下,却为同伴争取了时间。   胡兵们乌泱泱地登上城楼,见人就砍,好似嗜血的豺狼。   此时,仅有的守军投入激战,逐月身边已无人护持。偏生她身材矮小,所披铠甲也不一般,被好几个胡兵盯上,张牙舞爪地围上前。   逐月大惊,捡起不知是谁丢落的盾牌勉强挡了两下,又被一记重击敲打在盾牌上,手腕吃不住力,不由自主地松了。   下一瞬,五六把弯刀同时斩落,刀锋映照骄阳,令她不自觉地眨了眨眼。   ——遥远的爆响声就在这时传来,如霹雳,似惊雷。   持刀斩落的胡兵愣了须臾,与此同时,逐月矮身蹲下,摸出开战前秦尽忠交与她的匕首,猛地刺去。   匕首短小,却极锋锐,切入血肉的一瞬直如大水崩沙,毫无阻碍。   铁勒士兵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却是逐月犹嫌不足,狠狠拧动匕首,放任鲜血喷了自己满脸。   他的同伴大惊,挥刀便要斩落。逐月抱定“死也得拉一个垫背”的想法,抱住被她刺中之人双腿,拉着他一同滚地。   若是正常情况,一个人高马大的铁勒汉子绝没有被个小姑娘拖倒的可能。但喷涌的血液带走了精力,拉平了男女间的体能差。   可能是剧痛影响,也可能失血过多,胡兵只觉身体发冷,手脚麻木使不出力气,眼看着自己摔倒在地。   更要命的是,逐月身量娇小,往他身下一躲,简直密不透风。他的同伴一刀斩落,险些伤及自己人,百忙中紧急收手,想把逐月拖出,谁知这“军官”身量矮小,人却着实凶悍,挥舞匕首一通乱刺,竟叫人有无从下手之感。   眼看同伴被涌出的血色浸红半身,胡兵发了狠,拼着一只手不要也要薅住人。然而下一瞬,他定格原地,眼睛突出圆瞪。   只见胸口扎出两只鲜红枪尖,直是穿心而过。   胡兵高大的身躯好似山崩,“轰隆”砸落。   副将抹了把汗水,将奄奄一息的铁勒人推开,扶起逐月:“大人,没事吧?”   逐月惊魂未定,待要开口,却听雷鸣般的爆响再次炸开。   这回近了许多,却是似曾相识。逐月心念电转,突然拨开副将,不顾一切地往箭垛外张望。   只见原本井然有序的铁勒军阵不知何时起了骚动,远处扬起大片尘埃,一支从所未见的军队好似黄雀在后的猛虎,一口咬住铁勒人的“尾巴”。   逐月终于想起自何处听过爆响,有一瞬间,不禁泪盈于睫。   “援军来了!”第一句语带哽咽,除了她自己,没人听清。   她吸了口气,放大嗓门,近乎嘶吼出来:“是援军!咱们的援军到了!”   副将精神陡振,与她一同往远处看去。   只见横空杀出的队伍人数不明,战力却相当可观。所经之处犹如风卷麻杆,铁勒人伏腰授首,战阵分海般溃散,硬是被开出一条道来。   待得离近了,长风卷起一面旗帜,赫然是一个醒目的“典”字。   逐月悬起的心重重拍回胸口。   不错,是天子重金打造的神机营。   崔芜果然不曾放弃她……他们,不惜派出这支被视作杀手锏的军队,也要保朔州无虞。   铁勒人却被打懵了。魏军刚出现时,谁也没当回事,盖因驰援兵力不算多,统共三五千人。   可就是这区区数千人,叫他们喝了壶大的。   打头一排骑兵列出尖刀阵型,三下五除二豁开铁勒军阵。不是没人上前拦截,却都被轻易击退。他们使用的武器从所未见,半臂长,精铁铸造,乍看像个怪模怪样的铁榔头,末端却开了孔洞,时不时喷出一声巨响。   铁勒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但见铳口喷出雷鸣与火光,有一瞬间,几乎以为是传闻中的天神降世,附在眼前的敌人身上。 第327章   魏军将领歹毒得很, 拿准了铁勒人心态,一边冲阵,一边派大嗓门的士卒握着喇叭状的铜吼喊话:“天神发怒了!天神将要惩罚屠戮无辜的刽子手, 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若只是喊话,铁勒人自不会放在心上。可配合这从所未见的稀世杀器, 真有没见过世面的铁勒士卒信以为真,不顾交战正酣,自马背上连滚带爬下来, 伏于地上瑟瑟颤抖。   “天神息怒, 您的子民虔诚祝祷,乞求您的原谅。”   结果祷词还没说完,就被提刀而上的铁勒将领斩落人头。   “胆敢妖言惑众、扰乱军心者,立斩不赦!”   铁勒将领比士卒看得明白,那所谓的“天神降罚”是一种从所未见的新式武器,铳口喷出火光与弹丸, 非血肉之躯可以抵挡。每一轮发射过后, 都有无数铁勒勇士坠落马背,成了枉死的亡魂。   铁勒将领痛心疾首, 却无力阻拦。   他固然凶悍, 可新式火器威力太强,不过一个照面,就打散了铁勒人悍不畏死的斗志。与此同时,城中的秦尽忠瞧得分明,绝望尽去,豪气陡生。   “娘的,援军都到了,咱还躲什么躲?”他厉声嘶吼, “有会喘气的不?点一百骑兵,咱们出城去迎好朋友,可不能被人当成怕死的王八!”   随他驻守朔州的大都是安西旧部,闻言竞相追随,唯恐落于人后。随即,只听轰隆作响,紧闭月余的城门洞开,秦尽忠一马当先,虽只百余人马,却杀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两股人马以少击多,居然形成合围之势。铁勒军阵好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七寸,首尾难相呼应,人数再多也只能紊乱、溃散。   铁勒将领却不肯退兵,朔州近在眼前,拿下只是一口气的事,如何忍得这么多日来的心血付诸东流?   遂声嘶力竭地压住阵脚:“不许退!不许逃!给我全力攻城!”   话没说完,身旁亲兵突然露出极为惊恐的神色,不顾一切地扑来:“将军小心!”   他实是忠心,这纵身一扑挡住飞来的冷箭,胸口被穿了个透心凉。   更要命的是,那不是一支流矢,而是三箭齐发,保持着相差无几的间歇,于胸腹处钉成一条直线。   铁勒将领惊魂未定,回头望去,只见那“典”字旗帜下飞来一骑,马上将领手持从所未见的强弩,弩箭并排成三,遥遥瞄准自己。   铁勒将领悚然震动,立即调转马头。然而敌将马似飞虹、箭如流星,三箭齐发之下,竟是封死了进退后路,非要留下铁勒将领的性命不可。   铁勒将领避无可避,只能挥刀格挡。前两箭被他砍飞,然机械强弩力道太强,震麻手腕、震飞弯刀。第三箭避无可避,眼睁睁看着锋锐的箭头撕裂铠甲、钻入血肉。   铁勒将领大叫一声,被那一箭钉入右肩,虽不致命,一条胳膊却是休想挥刀。他连怒带恨,眼底几乎沁出血来,眼看敌将再次上弦,终于不情不愿地了令:“退兵!”   鸣金声回荡在血色苍穹下,铁勒人训练有素地护住主将,随即后队变前队,好似一股过境风沙,速度极快地消失在天地交宇处。   秦尽忠紧憋屈月余的闷气得以发泄,别提多畅快,追在铁勒人身后连踢带踹,斩首十余级,方勒马驻足,纵声长笑:“痛快!当真痛快!”   而后转向典戎,抱拳寒暄:“今日多谢相救,我秦尽忠记下了。”   “秦兄言重,奉命行事罢了,”典戎却道,“只别高兴得太早,铁勒人下了狠心,退兵只是一时之计,待得重整旗鼓,说不定还会卷土重来。”   秦尽忠眉头深深蹙起。   五万大军围城月余却未立寸功,出乎所有人意料。领军将领做好了挨军法的准备,然而等待数日,都没等到来自上京城的旨意。   究其缘由,却是因为铁勒边境四面开花,已然无暇他顾。   被视为心腹大患的,自是秦萧所领的中路军。打从进入蔚州境内,数万人马好似出闸虎豹,攻城略地、长驱直入,竟是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这并非意味着耶律璟对其放任不理,事实上,他派出几拨精兵沿途设伏,围追堵截无所不用其极,却都没能阻拦武穆王的脚步。   功臣之一是璇玑司打造的武车。   昔年铁勒兵围太原,此等神器头一回亮相,便叫耶律璟开了眼界。及至女帝登基,创立璇玑司,主兵器研发铸造事宜,武车也是几经改良,如今已是第三代。   秦萧领兵多年,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且崔芜但凡有什么好东西,一点不藏私,全都拉去边境,让他自己看着用。   如此美意,怎可辜负?秦萧毫不客气地将武车编入行伍,结合崔芜提出的“战车版鸳鸯阵”设想,打造出一把史无前例的“神兵利器”。   甫一照面,就如切瓜砍菜般,将伏击的铁勒军捅了个对穿。   丁钰固然专业过硬,奈何硬件条件有限,捣鼓火铳已是极限,指望他把弗朗机一并造出,实是强人所难。   但不要紧,火器不过关,咱可以用强弩凑。   在这个时空,丁钰改良过的强弩绝对是头一份,虽不比踏橛箭威力奇绝,却可三箭齐发,且连击多回,颇有昔年诸葛连弩的风采。   如此,当两军遭遇时,先以轻骑出击,拖延敌军脚步,为武车部署争取时间。待得战阵成型,骑兵退至武车之后,随即扣动机括、万箭齐发,一波带走敌军的先头部队。   待得敌军受挫,阵型紊乱,步兵自武车后方杀出,与敌军白刃交锋,收割人头。与此同时,轻骑自左右两翼包抄敌阵,好似一把展开的铁钳,断绝敌军后路。   如此前后夹击、左右呼应,听上去很美好,实践起来却有一个难题:如何提前洞悉敌军动向,及时部署我军阵型?   这要多亏另一位功臣,丁钰亲手设计的千里眼。   这玩意儿构造复杂,重中之重的水晶镜片更需人手打磨,费时费力。但崔芜也好,丁钰也罢,一点没有废止的打算,宁可出人出力,也要继续铸造。   理由很简单,这玩意儿能观测数里之外的骑兵动向,亦能洞察沿途设伏的敌军,正是靠了此物相助,秦萧方能百战不殆、所向披靡。   “陛下实乃不世出之奇才,”行军途中,秦萧不止一次对颜适感慨,“大魏有此圣君,实为国朝之福。”   颜适口中“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却有点不平:这玩意儿是丁钰费心费力设计改良的,自家主帅却把功劳都算在天子头上,欺负他家镇远侯柿子软、包子面,上手好拿捏是吧?   不行,回头得跟天子说道说道,此次出征,战功怎么都得算上姓丁的一份。   这一支奇兵已经够让铁勒人糟心,万万想不到,东线居然也不太平。   崔芜一纸诏令发布,韩筠片刻不敢耽搁,从江南千里迢迢赶来北境。入得镇州大营,他亲往帅帐拜见圣驾,还没寒暄两句,就听崔芜劈头来了句:“飞卿,你说咱们玩票大的怎样?”   韩筠:“……”   知道的是九五至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山沟里冒出的山大王。   出于谨慎,他多问了一句:“陛下打算怎么玩?”   崔芜:“北境战况,你都知道了。如今铁勒兵力十有七八调往西线,反倒是老巢附近兵力空虚,成了真空地带。”   “你说,咱们现在北上,能不能打耶律璟一个措手不及?”   韩筠明白了自家陛下的打算。   一直以来,他对自己的定位都很明确:论资历不如延昭,论亲厚不如秦萧,论倚重不如盖昀,又不似丁钰那般作用特殊、无法取代。   如何在天子心目中排上号?   之前萧关城下的生死与共是份投名状,但还不够。   最要紧的,是让天子意识到自己这把刀比任何人都“好用”。   按照这个心路历程,倘若上位者换成只知享乐的昏君,则韩将军难免沦为蔡京、严嵩之流。   幸好,龙椅上那位是崔芜,虽然毛病不少,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该干什么、不能做什么。   上梁把住弦,下梁总算没长太歪。   韩筠便是如此。在领会到女帝趁虚而入、径取中宫的意图后,他不曾为了取悦圣意而立刻应承,反倒谨慎评估了客观风险。   毕竟,立功的机会有的是,可若因贪一时之功而纵一国之君入险境,那便是万死难赎其罪。   他与崔芜对着铺开的舆图,连说带比划,将各种情况推演一遍。末了四目相对,从彼此眼中看到滚烫灼热的光。   那是不加掩饰的野心与战意。   崔芜:“干吗?”   韩筠咬咬牙,踌躇再三,终于下定决断:“干!”   这二位都不是拖延的性子,仅用了三日,便将准备工作完整就绪。   临出征前,崔芜将阿绰叫到跟前:“你哥哥伤得不轻,留在军中不好休养。即日起,你护送他回京,务必养好身子再说。”   阿绰嘴唇微动,终是将话头咽了回去。   “是,奴婢遵命。” 第328章   阿绰在那一刻意识到这道旨意背后的意味。   她是贴身女官, 天子与韩筠的谋算瞒不过她。北上王庭风险不小,回报却也极大,一旦成功, 必能成就不世出之伟业。   私心而言,阿绰当然希望这份功勋能由自己兄长立下。但她亦明白, 以自己与延昭所为,女帝不问罪已是格外开恩。   何况延昭重伤未愈,确实不适合领兵征战。   是以权衡再三, 阿绰并未多言, 只柔顺应道:“陛下放心,奴婢必定照顾好兄长。”   崔芜瞥了眼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女官,没有错过她眼底的黯然。   她不是轻易信人的性子,但阿绰十三岁追随她,多年主从,情分不可谓不深厚。   遂暗叹一声, 委婉安抚道:“无论如何, 你兄长为朕鞍前马后多年,功勋卓著, 任谁也无法抹煞。”   “有朕一日, 他便是我大魏的定国公,不会改变。”   言下之意,过往种种,一笔勾销。   纵然北伐没延昭的份,她亦不会为难,他仍是大魏位次第一的尊贵国公。   阿绰听懂了天子暗示,有惋惜,更多却是如释重负。   “奴婢明白, ”她感激道,“奴婢代兄长谢陛下恩典。”   安抚了心腹麾下,崔芜再不耽搁。拔营途中,她自武车车窗向外张望,只见千里袤野、草长鸢飞,好似摊平的画卷,随她提笔勾勒。   “幽云之地,”崔芜摁下胸口沸腾的血液,默默想,“被人抢走的,老娘非得一样一样夺回来不可!”   激战方酣的西线、中线自顾不暇,上京城早于任何一方听说消息。金帐中的耶律璟沉默许久,突然放声大笑。   “好,好极了!”他笑得喘不上气,“我果然没看错,她虽是女人,可比那些膝盖发软的中原男人强多了!”   王妃神色担忧,没人比她更清楚自己丈夫如今的身体状况。过于激动的情绪和放纵的大笑只会加剧心肺负担,令他本就虚弱的身体百上加斤。   “所以,她才能凌驾于那些软弱的男人之上,成为中原人的皇帝,”王妃平静地说,“可不管怎么样,她都是一个女人。”   “而您,我的汗王,是长生天眷顾的子民。天神站在您的身后,您不会输给一个女人。”   耶律璟回头看着她,他的妻子有着回纥血统,眼睛里闪烁着月牙泉的波光。她曾被誉为大漠和草原上一朵会走路的花儿。他以万头牛羊加上千两黄金作聘,才将她迎娶回铁勒。   这些年,不论发生什么,哪怕是与自己的母族为敌,她也从未犹豫,自始至终站在他身后。   而现在,她有了身孕,腹中孕育着他的骨血。   他本该将一份安稳的基业交到她手中,可如今看来,他的时间怕是不够了。   “她是女人,但她比男人更可怕、也更具威胁,”耶律璟叹息,“当年第一次见到她时,我就该立刻杀了她。”   再多的懊悔也无济于事,且他第一次见到崔芜时,她只是一个落难女子,比羊圈里的牲畜好不了多少。   他又如何想到,多年后,竟是这个形容狼狈的落魄女人崛起于乱世,成为他最大的敌人与对手?   耶律璟摇了摇头,将多余的情绪尽数抹去。   比起无用的悔恨,如何为他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铺平前路才是最要紧的。   “阿令,是我对不住你,”他愧疚地唤了妻子小名,“我曾允诺,将最肥沃的中原土地送给你作为生日贺礼,但我做不到了。”   王妃的眼睛湿润了:“我可以不要中原,我只要陛下好好的,一直一直陪着我。”   耶律璟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掌抚住她依然光洁的脸颊。   “中原天子亲自领兵,这是草原的危机,却也可能变成转机,”他沉声道,“中原人有句俗语,擒贼先擒王。只要抓住她,不愁秦萧不束手就擒。”   王妃听懂了他的暗示,却并不兴奋快意,反而生出不祥的预感。   “如您所言,中原天子御驾亲征,身边定有大军护卫,”她盯着耶律璟,“您打算派谁出征?”   耶律璟坦然:“我自己。”   王妃瞳孔骤缩,脱口道:“不成!”   她拉住耶律璟的手,也曾是策马大漠、扬鞭草原的飒爽女子,却在这一刻流下泪水:“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这一去,还能活着回来吗?”   “你如果一定要去,不如现在杀了我。我走在你前面,再没有什么好怕的。”   她拔出弯刀,塞进耶律璟手里。耶律璟却丢了刀,将她拉进怀里。   “我亲自出战,就是为了你们母子平安,”他捧起王妃的面孔,“阿令,信我,我会回来的。”   王妃握住那只手,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拎裙跪下。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阻拦不了汗王,”她说,“但请您答应我一个要求。”   耶律璟:“你说。”   “当汗王为了子民驰骋沙场时,请允许我追随您,”王妃说,“我也是大漠的子民,自小长在马背上。我愿做您的护卫,为您冲锋陷阵。”   耶律璟胸口微微起伏,眼角罕见地泛起水光。   “好,”他拉起王妃,毫不犹豫道,“不管生死,你都跟我一起。”   秦萧于五日后察觉不对。   彼时,在千里眼与武车的助阵下,中路军攻城略地,已将大半个蔚州纳入掌控。   与此同时,随着神机营进驻朔州,原本一边倒的战局扭转过来。靠着火器助阵,兵力居于劣势的守军竟与数万大军战了个旗鼓相当,甚至有余力偷袭敌营,为秦萧牵制住铁勒西线。   眼看两边形成合围之势,就在这时,铁勒人不知吃错什么药,一改先前“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势头,居然连夜拔营,干干脆脆地撤走了。   临走前,他们玩了手空营计,营盘规整纹丝不动,乍一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直到秦尽忠于千里眼中瞧见鸟雀盘踞,心中生疑,派了斥候就近探察,方发觉端倪。   他心中纳罕,请了典戎与逐月入帐商议,将探查到的情况如此这般说了一遍。   这是逐月第一次以平起平坐的身份参与军事会议,里外士卒见了她,都需恭恭敬敬称一声“大人”。   换做数年前,逐月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日境遇,今昔对比,难免感慨万千。   但只一瞬,这些不合时宜的自怜自艾就被压下。她记得自己如今的身份——朔州知府,一州父母官,便要对得起这个破格提拔的正四品官位。   “将军是说,铁勒人一夜间突然退走?”她微微蹙眉,纵使从未领兵,也意识到情况不对,“莫非是铁勒王庭出了变故,国主自顾不暇,这才将大军调回?”   典戎不知耶律璟曾被秦萧重创,闻言不解:“听说这位北廷汗王手段酷烈,将铁勒贵族屠了个遍,眼下威望正甚。”   “有他亲自坐镇,会有什么变故?”   逐月答不上来。   “如此,先派斥候探察,再将此事禀明王爷,”秦尽忠思忖片刻,一锤定音,“无论如何,没什么比守住朔州更要紧。”   逐月与典戎皆无异议。   消息报到秦萧案头,斥候也恰好送来探察到的情报。两份殊无二致的军报摆在一起,看得颜适直皱眉头。   “不太对劲,”颜适说,“半途而废,可不像那帮龟孙的做派。”   秦萧横了他一眼。   颜适梗着脖子:“怎么,末将说错了吗?”   秦萧神色淡淡:“你在本王面前口无遮拦也罢了,到了圣驾跟前,可要谨慎说话。”   颜适心里嘀咕:至于吗?那位陛下爆起粗口,可比我肆无忌惮多了。   只不敢宣之于口,规规矩矩应道:“知道了。”   “但你有句话说得不错,铁勒人不会轻易退兵,中间必有缘故,”秦萧凝眸,“先派斥候打探,但我猜想,根源怕是还在铁勒王庭……”   话没说完,帐帘“呼啦”掀开,却是亲兵快步而入,将一封手书呈送案头。   “这是镇州韩将军派人快马送来的,请王爷过目。”   秦萧与颜适对视一眼,颜适奇道:“镇州不是定国公统领调度?怎的换成了韩筠?”   亲兵挠了挠头:“送信之人就是这么说的,旁的……卑职也不清楚。”   秦萧摆了摆手,示意他先行退下,然后拆开韩筠送来的信件。   只见信封里另套了信封,簪花小楷的“兄长亲启”四个字,笔迹再熟悉不过。   秦萧瞳孔骤缩。   他无暇理会颜适,三下五除二拆了信件,一目十行地扫到尾,额角青筋颤作一团。   颜适好些年没见他这般失态过,只以为出了紧急军情,下意识正襟危坐:“怎么,出什么事了?”   秦萧闭了闭眼,好容易压住陡生的戾气。   “晋室余孽行刺定国公,幸得陛下及时相救。但定国公伤势不轻,已被护送回京休养,如今镇州大营由韩筠坐镇。”   颜适不解:“有惊无险,不是好事吗?”   “陛下信中言,铁勒兵力调往西线,王庭附近反而空虚,”秦萧一字一句好似从牙关里挤出,“擒贼先擒王,她跟韩筠领兵北上,直奔上京去了。”   颜适:“……”   他终于明白自家主帅的满心戾气为哪般。 第329章   秦萧知道崔芜胆子大、主意正, 尤擅行险弄巧。原以为登基为帝,总该收敛一二,却不想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表面上的稳重从容都是演给旁人看的。   真到了见真章的时候,依然是一副将小命悬在刀尖上的赌徒脾气。   那一刻秦萧压不住火气, 倘若崔芜当前,必要挨一番劈头盖脸的数落。   可惜崔芜不在,武穆王便是有天大的火气, 也只能自己忍了。   他好容易摁住脾气, 偏生颜适不懂看人眼色,还在火上浇油:“陛下这是御驾亲征?乖乖,好大的魄力。”   “难怪一路上追着咱们咬的铁勒人突然无影无踪,敢情是得了信报,回去护卫王庭了……等等,陛下一路孤军北上, 若是被切断后路, 可怎生是好?”   “她信上有没有说,是如何打算的?”   颜适骤然住口, 盖因发觉自家主帅面色黑沉, 正在发作边缘徘徊。   他小心翼翼地瞧着秦萧:“咱们现在……怎么办?”   秦萧摁了摁额角,亏得领兵多年城府不浅,才没叫真实心绪显露面上。   “传令三军,即刻准备,一个时辰后拔营,”他沉声道,“你领中军押后,我携三千轻骑先行探路。”   颜适不干了:“王爷是主帅, 自当坐镇中军,怎可轻身犯险?还是末将领轻骑探路……”   然而秦萧不给他抗议的机会:“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颜适:“……”   他想说两句俏皮话,瞅着秦萧风雨欲来的脸色,到底没敢。   没人比他更清楚秦萧与崔芜之间的羁绊,天子若有什么,自家主帅的命也去了八分。   这时候,还是老实点比较好。   “是,末将遵命。”   秦萧难得急躁,点齐人马甩掉辎重,麾下骑兵只携弓弩与环首刀一类的轻型武器并三日口粮,即刻拔营启程。   千里奔袭本是颜侯爷的拿手好戏,这一遭却被秦萧抢了先,说不憋屈自不可能。但再如何郁结,他也只能任劳任怨地暂代“主帅”之职:盯着麾下收拾辎重,顺带清理“尾巴”,为秦萧扫除后顾之忧。   另一边,御驾亲征的崔芜悍然越过中原与铁勒边陲,直逼王庭而去。诚如所料,铁勒大部被中、西两线战事吸引,这一路出奇顺利。直到跨越大半个涿州,逼近幽州境内,也未曾遇到像样的抵抗。   这固然是女帝挑选的时机绝佳,更要紧的是,她麾下轻骑一人双马,脚程之快非寻常骑兵可比。一路长驱直入,竟是将敌军远远甩在身后。   直到逼近幽州北界,才遇上第一波像样的阻截。   正是曾在秦萧手中吃过大亏的忽律。   忽律父母俱死于战事,他恨极中原人,闻听魏帝御驾亲征,星夜兼程回援王都。紧赶慢赶,终于在幽州北境堪堪追上。   两边斜刺里相遇,二话不说,上来就亮了刀子。   崔芜敢行险,除了胆子大,也是有所倚仗。她此行所挟五百禁军乃是一等一的精锐,配备的武器更是精绝,是由璇玑司改良过的连珠铳。   顾名思义,火铳以燧石触发,不必拖着累赘的火绳,且借鉴了另一个时空的左轮手枪构造,可连续发射而不必停歇。   两边一照面,铁勒人按部就班冲锋,待得冲进火铳射程范围,领兵的殷钊骤然吹响木哨。   这是“出击”的信号,刹那间,爆响似雷,震得人仰马翻。弹丸如雨,山呼海啸般推出。   打头一排铁勒骑兵没几个能逃脱,人仰马翻地滚了一地。   而这只是开始。   韩筠与禁军初次打配合,效果竟是出奇得好。眼看铁勒先头部队栽了,他当机立断,主力部队全军压上,怒潮般展开反攻。   此时的铁勒骑兵就如朔州城下第一次见识神机营的乡巴佬,被突如其来的爆响与火光惊住,恍惚中不知迎面而来的是人是鬼,只想抱头鼠窜避其锋芒。   “是天怒!是雷罚!”   “天神发怒了!他要惩罚他的子民!”   军心一散,再悍勇的战斗力也发挥不出。忽律眼睁睁看着自家军阵被中原人冲溃、冲散,纵然愤怒恼恨,也只能调转马头,先退再说。   韩筠未曾追赶,勒马驻足,蓦地大笑。   他奉命征战江南,虽也连战连捷,但南蛮狡诈,多以密林、山地隐蔽行踪,两边敌进我退、你追我赶,竟是玩起了躲猫猫,实在憋屈得厉害。   如今在这开阔旷野酣畅淋漓地打上一仗,以韩筠的圆滑,都不由生出豪气,仰天笑道:“痛快!痛快至极!”   痛快的不止他一个。此次出行,崔芜乘坐武车坐镇,虽不必于激战中露面,奈何武车醒目,还是被人盯上。   那是一小股铁勒骑兵,自以为钓到大鱼,嗷嗷叫唤着冲杀过来。彼时,武车四周只有数十亲兵护卫,见状拔刀,便要与之决一死战。   就在这时,武车里传出鸣铃声,亲兵们如得讯号,不进反退,鸢鸟双翼般收回武车之后。待得铁勒骑兵冲到近前,机括启动,挡板撤开,车壁现出无数蜂巢般的小孔。   下一瞬,万箭齐发,恰似疾风骤雨过境。   当韩筠收到消息,忙不迭前来护驾时,武车前只留一片狼藉尸首。紧接着,车门推开,新燕跳下车辕,扶着崔芜缓步下车。   “无妨,有惊无险罢了,”崔芜笑吟吟地,甚至有心情安慰麾下大将,“六郎改造的武车甚是好用,回头给璇玑司批一笔银子,多造几辆出来,往后用得着。”   韩筠见她毫发无伤,一颗心方才定了。   眼看日落西山、暮霭渐沉,大军就地扎营,不多时,旷野之上飘起炊烟。   这一晚运气极佳,因战场血气引来狼群,被大军以标枪投中,收获狼尸若干。狼皮剥下,狼肉烤熟,撒上盐巴、配着干粮,就是风味绝佳的晚食。   崔芜头一回吃狼肉,用烤肉就泡面,自己还觉得挺新鲜。一边吃,一边唤来韩筠和殷钊,商议下一步进军计划。   “再往北是檀州,耶律璟反应再慢也该听说了消息,”她低头喝了口面汤,用衣袖抹净嘴角,“我猜,他舍不得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必会调动大军围堵咱们。”   这是一早预料到的,韩筠也好,殷钊也罢,并不紧张。韩筠甚至笑道:“咱们多分走一份兵力,武穆王那边就少一分压力,拿下蔚州也多一分把握。”   “是好事。”   崔芜点头:“于兄长是好事,但咱们往后的路势必难行。”   “两位爱卿以为,到了这一步,是进,还是退?”   崔芜再轻狂,到底理智未失,并不指望真正拿下上京。之所以摆出御驾亲征的架势,无非想牵制住铁勒东线,为秦萧收复蔚州创造机会。   如今,战略目的基本达成,也到了商议去留的时候。   韩筠心知肚明,若要稳妥,自是见好就收。纵然不曾拿下上都,有了今日一战,军功必是少不了的。   但要韩筠说出“退兵”二字,舌尖仿佛拴了千钧重的铁闸门,怎样也开不了口。   ——好容易站在这里,不世功业兴许只有一步之遥,现在退却,要他如何甘心?   两股截然不同的思绪纠缠激战,韩筠嘴唇颤抖,实在下不了决断,只好将难题抛回给自家主子:“进退皆有好处,全赖陛下裁决。”   崔芜“扑哧”笑了:“你倒是乖觉,难题丢还给朕,结果怎样都不担责是吧?”   韩筠了解崔芜脾气,半点不慌:“陛下既这么问,便是心里有了决断,微臣愿为君命是从。”   殷钊亦是同样想法。   崔芜很少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她从江南楚馆走到今日,靠的就是“杀伐决断”四个字。   但这一回,许是肩上担负的人命太多太重,她难得踟蹰。   “收复幽云乃多少武将毕生梦想,走到这一步,若说寸功未建打道回府,想必你们也是心不甘情不愿。”   韩筠与殷钊没吭声,脸上神气已然说明一切。   崔芜同样不甘心,她心心念念了许久的幽云十六,如今就踩在脚下,如何能虚晃一枪无功而返?   她有了决断。   “继续北进,”崔芜眯起眼,最后一抹夕晖映照脸上,那一刻,她是大魏女帝,“既走到这里,哪怕是龙潭虎穴,朕也要闯一闯了。”   韩筠与殷钊扶刀拜倒。   “陛下圣明,臣愿誓死相随。”   崔芜并非犹疑不决的性子,既有了目标,所有顾虑俱被放下。当夜踏踏实实休整一宿,第二日天不亮启程,快马加鞭开赴北境。   如此紧赶慢赶,不到两日入了檀州境内。这一回点更寸,堪堪撞见铁勒人运输辎重后勤的队伍。   恰逢大军口粮濒临告罄,崔芜可没有与人客气的习惯,一声令下,大军倾巢而出,连运粮的骡车也没放过。   护送粮草的铁勒骑兵亦不肯甘休,挥舞弯刀杀将过来。韩筠领兵迎敌,不到两个回合就将敌将斩于马下。   他抹去刀锋血迹,想起这一招还是昔年颜适所授,如今两人同殿为臣,俱是受封侯爵,不由心潮澎湃。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雷动,是千百匹战马踩过旷野。天际卷过浩荡烟尘,弯刀折射骄阳,好似严霜丛生。   韩筠悚然变色:“是敌袭!保护主子!” 第330章   敌军乍现时, 左右两翼立即向崔芜靠拢。殷钊下意识握紧佩刀,侧身护住崔芜身前:“主子上车,臣誓死护驾。”   崔芜却比他淡定多了, 端着千里眼观望片刻,突然道:“铁勒人下血本了, 来的是耶律璟本人。”   殷钊:“……”   正打算护卫崔芜撤退的韩筠:“……”   崔芜放下千里眼,眼底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拿下这位,咱们这一趟就算没白来……怎样, 敢不敢搏一把大的?”   殷钊与韩筠对视一眼。   陛下, 您当铁勒汗王是山林里的兔子,说逮就逮吗?   但……可能某位陛下天生有传销基因,被她一通忽悠,两名得力干将都听到耳畔汩汩作响。   那是热血被灼烧沸腾的声音。   韩筠与殷钊再次对视一眼。   干吗?   干他娘的!   这二位配合默契,只一个眼神交汇已然敲定战术——照旧是禁军打头,轻骑随后, 左右两翼包抄, 将铁勒军阵重重分割。   一般情况下,崔芜不会干涉韩筠用兵, 但是这一回, 她有自己的想法。   “耶律璟伤病缠身,此次御驾亲征,十有八九是冲着朕来的,”她笃定地说,“既如此,不妨加一把火,打出仪仗,牢牢钓住这条大鱼。”   韩筠悚然震动。   他明白崔芜的意思, 这位陛下是打算拿自己作饵,引耶律璟孤军深入,为左右两翼争取时间。   就战略而言,没问题。但是对崔芜来说,此举着实危险。   然而崔芜心意已决,须臾,明黄旗帜被天风扯动,其上所绘并非姓氏,而是一只盘旋于彩云中的五爪金龙。   如今的大魏,只有一人敢以“龙”为图腾。   早在崔芜登基之初,以何种神兽为帝王象征还曾引发争议。毕竟自前朝以来,道教阴阳学说兴起,“龙为帝王,凤为皇后”的固定搭配逐渐成为主流。   但崔芜不是皇后,胼手胝足打下江山的开国女帝,断不会允许自己沦为男权附庸,遂否决了礼部“以凤凰为女帝象征”的提议,仍以龙纹为章。   昔日,金龙盘旋帝都之上,前朝碎为齑粉的盛世大梦,由一个女子续上。   如今,金龙逞威北境大漠,曾被外族夺走的幽云十六,亦由同一个女人夺回。   “放他们过来,”崔芜眯紧眼,听到心里渴盼的战意,“耶律璟既然来了,也不用回去了。”   与此同时,亲自率领草原勇士冲锋的北廷汗王发出同样的狞笑。   “既然来了,留下吧!”   借着亲兵遮挡,他自怀里摸出一个银质小瓶,倒出一粒药丸丢进嘴里。与他并肩齐驱的王妃投来担忧的一瞥,见他侧脸冷硬、漫无表情,遂取下肩头长弓,亲自挽弦,一箭射向那迎风飞扬的龙纹王旗。   她准头极佳,奈何距离太远,箭矢飞到一半便没了力道,斜斜插进泥土。   饶是如此,仍将护卫王旗的亲卫惊出一身冷汗。   “有意思,”崔芜自千里眼中瞧得分明,未曾错过王妃男装打扮下的姣好眉眼,一眼认出这是个扮作男装的女子,“耶律璟身边竟有女人跟随?是谁?”   自有了解铁勒内情的亲兵禀明:“应该是耶律璟的王妃,此女出自回纥乌孙部,素以美貌著称,被誉为草原和大漠上一朵会走路的花儿。”   崔芜叹息。   以王妃那一箭的准头,不亚于军中箭术好手,而她扮作男装跟随耶律璟身侧,可见骑术亦是上佳。   这样通骑射、有胆识的女人,旁人提及,却只有一句“美貌著称”。   奈何……奈何。   “此女若能转投中原,”崔芜肯定地说,“朕必以上将军之位待之。”   亲兵:“……”   他不知说什么好,只得闭嘴。   眨眼间,铁勒大军到了近前。照旧是骑兵开道,弯刀如覆霜雪,马蹄震动大地,好似地龙翻身。   韩筠谨遵崔芜吩咐,装模做样地抵挡两个回合,便假作溃散,放铁勒人长驱直入。   崔芜掐算着时点,待得耶律璟进了射程范围,猛地吹响木哨。   这是她观看神机营操练时想出的点子,盖因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如何进退、如何变阵,皆需将领下令。若以令旗操控,难免判断不清,倒不如以哨音遥控,再远也听得分明。   只见禁军上前,分三排列阵。当头一排屈膝半跪,手里端着一支从所未见的细长铁管。   下一瞬,惊雷乍起,弹丸裹卷着火光,好似排山倒海般推向敌阵。铁勒人避无可避,被掀翻一片。倒下的战马阻挡了后来者,后者被前者绊,前者被后者压,仿佛推到的多米诺骨牌,怎一个“惨”字了得。 --奇@ 书 # 网¥ q i & &s h u & # 6 6 &. c o m--   这支军队乃是耶律璟的亲兵,训练有素非常人可及,倒不至于被爆鸣声惊吓。但他们胯下战马从未经历过这等阵仗,一时乱了阵脚,嘶鸣着向后逃窜,任凭如何呼喝也驾驭不住。   ——耶律璟做好全副准备应对中原人的武车,却不想崔芜另备了杀手锏,专程款待这位北廷汗王。   这还不算完。中原人的铳管响起来没完,这一波虽不是连珠铳,却比射程有限的连珠铳威力更大、准头更精。第一排射击完毕,将火铳交与第二排。第三排则将上完弹的火铳往前传。如此丝丝入扣,竟是形成了流水作业。   铳鸣声接二连三响起,死伤如何姑且不论,直惊得奔马肝胆俱裂。   饶是耶律璟已经高估崔芜能耐,仍被这一幕打了个措手不及。回过神时,前锋精锐死伤近半。   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勇士,每一个都弥足珍贵,如今却在血泊中挣扎,由不得耶律璟不痛心疾首。   然而仗打到这份上,后退显然不能。传令官挥舞令旗,数十面圆盾排于骑兵之前,仿佛张开的乌龟壳,速度极慢,却步步坚定地向前推进。   这原是用于对付武车飞弩的法子,如今虽不能完全阻挡火铳弹丸,却也聊胜于无。圆盾之后是重甲骑兵,全身包裹在层层重铠中,只露出双眼。每踏出一步,地面发出隆隆震颤,好似巨蟒出山。   火铳威力不俗,唯一的缺憾是弹丸有限。崔芜不欲浪费弹药,再次吹响木哨。   列作三排的禁军立时后撤,如此一来,武车之前再无阻碍,待宰羔羊般暴露在铁勒人面前。   重甲军随即加快步伐,谁都知道,只要擒住中原女帝,便能在战争中立于不败之地。   可崔芜是那么容易被抓住的吗?   她极耐心地估算距离,等到重甲军里武车不足三十步,猛地拉动线绳。   武车四壁撤去挡板,显出密密麻麻的小孔。千万支飞弩从中射出,撞在盾牌上,“劈里啪啦”一阵响。   盾牌以精铜铸成,外头蒙了浸泡过油脂的牛皮,便是强弩也难穿透。但这一波飞弩目的不在伤人,箭头中空,填了特殊的药粉。火药炸开的一瞬,极富刺激性的烟雾蒸腾而起,难以言喻的销魂气味攘得到处都是。   铁铸头盔能防箭矢,却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毒气。一时人也好,马也罢,俱是头晕目眩,连连干呕起来。   崔芜瞅准时机,厉声喝令:“殷钊!”   殷钊等了半日,为的便是这一刻:“铁勒汗王就在眼前,儿郎们还等什么?随我冲!”   遂一马当先,冲锋在前。   禁军无不竞相追随,从来软弱的羊群一朝翻身,也敢追逐虎豹撕咬。他们毫不费力地撕开盾牌防线,却在铁勒人的重甲军面前遭遇挫折,那甲胄不知是何打造,坚硬无比,居然连长刀都无法砍透。   铁勒人纵声长笑,挥舞弯刀斩落。就在这时,中原人的刀锋反射阳光,令他眨了眨眼,那一刀不知怎的劈了个空。   再一看,中原人的马背上空空如也,哪有人影?   铁勒人茫然四顾,忽听座下战马一声惨嘶,好端端的前蹄突然塌陷,毫无预兆地将人甩飞。   铁勒人滚落在地,摔了个七荤八素。未等回神,眼前寒光一闪。   他怔在原地,颈间头盔与铁甲连接处不断渗出血迹,双目突出如核,咽下最后一口气。   殷钊一击得手,只觉从所未有的畅快。   “杀尽胡虏,就在今朝!”他厉声呼喝,“尔等还等什么!”   这招是典戎教的,典家占据山寨多年,与前晋官兵和铁勒精锐都曾交过手。正面冲阵拼杀不过,便想出不少“旁门左道”的法子。   比如两军厮杀,不正面硬拼,而是借矮身钻入马腹之机,以地堂刀法斩断对方马腿。   铁勒肆虐中原,全靠骑兵逞凶。一旦马失前蹄,则优势尽去,便可从容反击。   好比现在。   论骑术、论悍勇、论身体素质,魏军都难压铁勒人一头。但论机巧、论灵活,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时间,只见魏军马背空了一片,与之相对应的,铁勒军阵哀鸣连连,战马落花流水般倒了一地。   真正应了那句“人仰马翻”。   与此同时,忽听喊杀声自身后传来。惊魂未定的铁勒人纷纷回首,发现自己的后路居然被截断了。   韩筠亲自领兵完成包抄,好似一只收拢的铁爪,将铁勒人困于其中。   至此,两边底牌尽出,是一网打尽还是鱼死网破,端看气运站在谁的身后。 第331章   崔芜曾对秦萧说, 气运站在自己身后。   彼时信心满满,实则完全是装出来的,她根本没有把握, 只是习惯性地拿命来赌。   从某种程度而言,大魏女帝实是天字第一号赌徒, 没有这份认赌服输的决心,她也不可能从江南走到北境,自风尘楚馆中杀出一条血路, 踩着万人尸骸登临皇极。   回首来时路, 崔芜不得不承认,自己可能、也许,真有所谓的气运加身。   好比现在。   耶律璟发了狠,竟是放任后路遭截,不管不顾地朝着崔芜冲来。禁军上前阻拦,却被孤注一掷的铁勒人撕开防线, 如是者三, 离御驾所在的武车已不足三十步。   新燕拉动线绳,急促的铃声预示着危险。禁军四下散开, 暗孔中再次射出弩箭, 密密麻麻,几无间隙。   这样的距离,这样的速度,原是避无可避。但耶律璟统领草原,身边自有忠心之人,眼看箭势不可抵挡,两名亲卫合身扑上,以血肉之躯替他挡下这一击。   染血的躯体摔在地上, 后背扎满长短不一的箭簇。耶律璟微勒缰绳,随即毫不犹豫地甩落马鞭,竟是再次加了速。   代价如此惨重,必须拿下魏帝,方令勇士们的鲜血不至于白流。   然而崔芜也不是吃素的,麾下亲卫□□连发,将北廷汗王当作练箭的活靶子。与此同时,新燕跳上马背,朝着耶律璟直冲而去。   亲卫们的反击不出崔芜意料,新燕的举动却着实吓了她一跳。   枪林箭雨中,女帝一声怒吼:“你干什么?找死吗!”   新燕当然不是找死,她身量矮小,伏在马上出奇稳当。又兼身手敏捷,有迎面而来的弩箭,被她拔出匕首或挑或拨,轻松避开大半。   崔芜那一声吼余音未绝,奔马已越过三十步,眼看与铁勒人脸贴脸。   十数把弯刀对准她,弓弩架起,寒芒亮如星辰。   崔芜一颗心悬到嗓子眼。   电光火石间,也不知新燕如何动作,竟从马上长身而起。下一瞬,她合身扑出,半空一个翻折,避开两把横扫而来的弯刀,轻松跃上耶律璟马背。   崔芜:“……”   这一着出乎所有人意料,盖因新燕身为女子,又兼序齿尚幼、一团稚气,策马疾冲时没人放在心上。   可就是这么个貌不惊人的小姑娘,不仅翻上铁勒汗王马背,更握紧匕首,朝着他后心刺下。   耶律璟毕竟是统领草原的狼王,焉能被个姑娘家伤着?反身拧住她手腕,就要将人摔落。   谁知新燕身手当真敏捷,知道硬碰硬敌不过铁勒汗王,居然凌空挺身,凭两只脚尖勾住耶律璟肩肘,继而腰腹发力,将他一同带落。   魏军士卒:“……”   铁勒士卒:“……”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人眼睁睁看着北廷汗王落马,谁都没来得及反应。不过转瞬,两边回过神,不约而同地向前冲去,铁勒人要救回自家汗王,魏军要擒住敌军首脑。   论武力,三个新燕也不是耶律璟的对手。但这姑娘天赋异禀,明知拼不过,干脆将灵活敏捷的优势发挥到极限,手脚并用地缠住耶律璟,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不住翻滚。   如此难分难舍,铁勒人的刀劈不下,魏军的箭矢也发不出——都怕伤及自己人。   正手足无措之际,铁勒王妃策马上前。她箭术高绝,眼力也不遑多让,瞅准空当挥鞭如电,鞭梢缠住新燕手腕,将她甩上半空。   魏军兵将惊呼连连,铁勒士卒咬牙切齿,五六把强弩架上,要将这不知死活的中原女人射成筛子。   电光火石间,忽听两记爆响连成一线,平地腾起霹雳,王妃的马鞭突然断了。   新燕毫无预兆坠落,弩箭擦着头皮过去。好巧不巧地,她跌在耶律璟身上,自己毫发未损,倒是将好容易爬起身的铁勒汗王砸得一口气好悬没上来。   王妃蓦地扭头,只见一骑如火,风驰电掣而来。胭脂色的骏马与胭脂色胡服的女子相得益彰,那女子手里端着火铳,却与禁军所持不同,不足半臂长,铳口冒着袅袅青烟。   王妃像一头察觉危险的豹,戾气深重地眯紧眼:“……大魏天子!”   来者正是崔芜。   她准头极佳,一枪崩断了王妃马鞭。殷钊正好策马赶上,弯腰抓起新燕,将人置于马鞍上,而后一阵风似地卷走。   崔芜没了顾虑,极轻的“咔嚓”一声响,推弹上膛。   随后,她再次端平火铳,朝着未及起身的男人接连扣动扳机。   耶律璟听得爆响迭起,便知生死一线。危急关头顾不得形象,他于长草间疾速翻滚,间不容发地避开弹丸。   两边兵将同时行动,铁勒亲兵将弓弩对准崔芜,大魏禁军亦以强弩还击。只听破空声不绝于耳,三支冷箭突破禁卫防线,直逼崔芜要害。   崔芜若要躲,未必不能躲开。但她百忙中瞥了眼,见冷箭奔着胸口而来,索性不躲不闪,径自扣动扳机——拼着自己中箭,也要拖耶律璟垫背。   殷钊救援不及,冷汗顿时下来了:“主子闪开!”   话音未落,只听锐声呼啸,突如其来的白虹撕裂天光。这一箭却是后发先至,接连截断两支流矢。   待到第三支,白芒已然力竭,虽勉强震断箭杆,连着箭头的半截断箭却余势不衰,正正插入崔芜胸口!   与此同时,雷鸣再起,耶律璟肩头中弹,鲜血泉涌般喷出。   耶律璟浑身剧震,就此力竭。   爆响却不肯善罢甘休,跟着追逐过来。眼看一代枭主殒命于此,男装打扮的王妃策马而至,一提缰绳,坐骑人立而起,竟是以身躯替他挡下这一发弹丸。   下一瞬,骏马倒地毙命,王妃自马背一头栽落。   亏得她不要命的一挡,为铁勒人争取了时间。大将忽律疾驰上前,先将负伤的耶律璟拉上马背,又对王妃伸出手:“殿下!”   他俯身去拉王妃,忽听破空声尖锐凌厉,百忙中缩手勒马,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支长矢。   惊怒之下,忽律扭头,只见逆光飞驰来一骑,玄甲黑马,挽弓如满月,眼神厉如刀锋。   忽律瞳孔骤凝,一字一句恨意凛然:“秦、萧!”   秦萧面无表情,三箭已然上弦。   忽律心知不妙,伸手去捞王妃,却被断然推开。   “快走,带汗王走!”她厉声道,“否则谁也走不了!”   她不给忽律反驳的机会,挥鞭抽上马臀,骏马嘶鸣一声,扬蹄飞奔而去。   几乎同一时间,三箭品字状射来,不依不饶地追在身后。   王妃腿骨受伤,起不来身,手中长鞭却未曾失了力道。只见她鞭梢卷出,接连扫落两箭,牛皮绞成的马鞭不堪重负,“嗤啦”一声断成两截。   眼看第三箭避无可避,忽律把心一横,合身扑在耶律璟后背,用血肉之躯替他挡下要命的长矢。   “啊!”   鲜血喷涌而出,忽律浑身发冷。但他知道厉害,非但没减缓速度,反而不住催促:“驾!驾!”   那坐骑极为神骏,虽驮载两人,脚程仍远超寻常战马,不多会儿便冲出敌阵,与赶来接应的铁勒亲兵汇合一处。   秦萧未曾理会,直奔崔芜而去。   他目力过人,瞥见崔芜胸口插着半截断箭,三魂险些惊没了七魄。翻身下马扑到近前,想检查入肉深度,却死活不敢伸手。   反观崔芜,虽痛得龇牙咧嘴,却好似没事人一般,自己拎住箭杆往外一提,就这么混不吝地拔了出来。   出乎意料地,中箭部位并无血迹渗出。   秦萧定了定神,拨开破碎的皮甲,只见里头贴身戴了一对护心镜,正是昔年萧关一役,他亲手赠与崔芜的。   那不知死活的天子还挺得意:“兄长别慌,要不是戴了这对护心镜,我也不敢硬接那女人的箭。”   秦萧胸口剧烈起伏,两股难舍难分的情绪几乎撕裂了他——一半想把崔芜提溜过来暴揍一顿,另一半想把她死死摁进怀里。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哪种想法都不合适。他只能退后三步,单膝拜倒:“臣秦萧,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崔芜当然不会怪罪他,将人一把薅起:“兄长来得不晚,我原以为你还有五六日方能赶到。”   又左顾右盼:“不对,兄长没带大军,你麾下就这些人吗?”   秦萧深深吸气:“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此战未能生擒耶律璟,却拿下了铁勒王妃,铁勒势必有所应对。”   “臣请陛下班师回朝,以备万一。”   崔芜张望一眼,只见两名亲兵正将长刀架于王妃颈间。那女人大约是伤了腿骨,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眼神却极犀利,盯着她时隐含杀意。   崔芜征战多年,沐浴过的杀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浑不当一回事,首肯了秦萧提议:“就依兄长所言。”   天子一言九鼎,会师后的大军即刻南归,沿途派出斥候警戒,以防敌军来袭。   崔芜许久没见秦萧,乍然重逢,说不想是假的。但她记得自己身份,先将人唤进武车,详详细细询问了蔚州一战。   秦萧压下胸口翻涌的火气,深施一礼:“恭喜陛下,朔州无事,蔚州也已重归中原掌控。臣留了六千精兵驻守,又发书信与云州守将史伯仁,命他前去坐镇。”   崔芜点头,又问:“伤亡如何?” 第332章   秦萧心知崔芜最重人命, 既来见驾,怎能不做足功课?   “托陛下所赐武车之福,伤亡并不重, 且以轻伤为主,军医便可处置, ”秦萧道,“征战至今,阵亡者不足百人, 臣已命人记下名姓, 稍后将抚恤银发与家人。”   崔芜颔首,露出满意的笑容:“兄长办事,朕再放心不过。”   两股大军会师,战力不容小觑,期间虽遇几波阻拦,有秦萧亲自冲阵, 都被轻易击退。待得退回幽州境内, 颜适亦领兵赶到,大军浩浩荡荡, 从容撤入镇州。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乃是安置伤兵。崔芜不放心, 蒙头裹面,亲自逐一瞧了。所幸以轻伤员居多,重伤员亦有,但有青霉素,有女帝的缝合手艺,保住性命总是不难。   “这些缺胳膊少腿的兵卒,日后怕是难上战场,”她私下里对殷钊道, “光那点抚恤银,没多久就用完了,需得想法谋个长久生计,不能让为国征战的忠义之士寒心。”   能为麾下伤兵争取福利,殷钊自无不允之理:“陛下所言甚是。”   却见崔芜拐了个弯,往僻静处走去,忙道:“陛下,王帐在那边。”   崔芜:“朕知道,朕去看看那位王妃娘娘。”   殷钊:“……”   自古“刑不上大夫”,于外族亦是如此。王妃虽是战俘,到底身份贵重,被单独囚于一处营帐,饮食待遇也与军官相同。   但无人为其处理伤处,倒不是魏军虐待俘虏,而是伤在腿骨,若要矫正免不得触碰身体。   可王妃千金之躯,军中医工皆是男子,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只能天子亲自出马。   王妃对崔芜十分警惕,见她入帐,艰难地挪动了下身体。手腕和脚踝上的铁链泠泠作响,她用不甚流利的汉语冷冷发问:“中原人的皇帝,不论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最终只会失望。”   崔芜莫名其妙:“朕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睡你吗?”   铁勒王妃:“……”   亏得崔芜是个女子,若是个男的,王妃拼了性命不要,也得叫她把话吃回去。   她遂换了个问法:“你来见我,是想知道铁勒军情吗?”   崔芜放下药箱,取出小银刀用火折消毒。   “仗打到这份上,你说不说有区别吗?”她反问,“你不说,你的汗王就能夺回蔚州和朔州?”   那一刻,铁勒王妃与秦萧奇迹般地心意相通,都很想找点什么,堵住大魏天子那张腥风血雨的嘴。   “那你为什么来见我?”   崔芜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当然是给你治腿伤。”   铁勒王妃不信:“你会这么好心?”   “你是中原人的皇帝,身份尊贵无匹,怎么会纡尊降贵给我治伤?”   崔芜无语片刻:“……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换别的军医来治,但他们都是男人,只要你不介意他们触碰你的身体就行。”   王妃脱口道:“你做梦!”   崔芜:“那你只能瘸着。”   王妃:“……”   “容朕提醒你一句,你的伤拖了这些时日,即便现在续骨也极有可能落下病根,”崔芜说,“若是再晚,保不准这辈子都骑不了马。”   “你自己想清楚。”   她把话说到这份上,王妃还能怎么想?   只得认栽。   即便如此,她对崔芜也不是全然放心,笼在袖中的手指扣紧铁镣,预备着对方稍有异动,就用镣铐扼死她。   事实上,若不是殷钊扶刀护卫一旁,而她又身怀六甲,不想拖着骨肉一起送死,早就这么干了。   崔芜却不知王妃这番想头,一旦进入“医生模式”,她的眼里只能看到病患和伤口。   洗净双手,再小心翼翼卷起裤腿,王妃淤肿变形的小腿毫无缓冲地暴露眼前。   这个时空可没有X光片,崔芜只能摸索着检查,不出意外地听到王妃抽气的动静。   她立时收手:“疼?”   答案是明摆着,铁勒王妃脸色铁青,几乎以为她在消遣自己。   崔芜抱歉地笑了笑:“我轻点。”   她果然放轻了力道,重新检查过伤处,得出一个意料之中的结论:“耽搁得有些久,伤口变形了。”   王妃戒备地看着她:“你待怎样?”   “须得打碎患处,再行矫正,”崔芜为秦萧续过骨,一整套流程再熟悉不过,“你自己做决定,要不要我医治?”   王妃信不过她,但她如今是阶下囚,崔芜要杀要辱,只需一句话,实没必要玩这些花样。   遂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铁勒王妃伤得不轻,却比秦萧当初好多了。崔芜信心满满:“总有六七成吧。”   王妃稍一犹豫,便下了决心:“足够了,你动手吧。”   崔芜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她发现这位王妃殿下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明明对她敌意深重,纵然掩饰得再好,投来的眼神里也藏着杀机。   可一旦信了崔芜真心为她治伤,又能放下成见,坦然接受她的治疗。   单是这份拿得起、放得下的心胸,就令无数须眉男子自叹弗如。   她命殷钊砸断腿骨长合处,又手速极快地矫正固定。期间,王妃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却强咬着嘴唇不曾呻吟。   最痛的一下,她脸色发白,身体猛地僵直,又急剧瘫软。   居然晕了过去。   崔芜吓了一跳。   她倒不至于对敌人心生愧疚,只是担心弄死一个重要人质,失了与耶律璟谈判的筹码。   忙搭住王妃手腕诊断片刻,察觉脉搏有力,方松了口气。   诶……等等!   崔芜有些不确定,又细细诊了半晌,终于确认了判断。   脉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滚玉盘。   这他娘的分明是喜脉!   女帝沉默的时间有些久,殷钊觉出异样:“陛下,可是有何不妥?”   崔芜沉默片刻:“……我开个方子,让人盯着王妃用药。”   殷钊不解其意,却听出崔芜话音里的凝重,肃然应了。   崔芜又道:“去请兄长。”   秦萧来得很快,盖因他也有好些帐要与女帝算清楚。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刚进王帐,就听崔芜劈头来了句:“那女人怀孕了,按脉象看,快满三个月了。”   秦萧:“……”   他满肚子的数落被这轻轻巧巧的一句堵了回去,闭目片刻,终是一声默叹。   “真是没想到啊,”崔芜却不知他这百转千折的心思,兀自感慨,“她先是坠落马背,又被押解数日,这样胎儿都毫发无损,从脉象看,生机还很旺盛。”   “身体素质是真好啊。”   秦萧摁了摁额角青筋,又想堵嘴了。   “她腹中孕育的乃是铁勒王储,”他转为郑重议事的口吻,“耶律璟不会放任她被我朝俘虏,定会设法救人。”   “据臣猜想,这一仗多半是打不下去了。”   崔芜表示赞同。   “朕也如此想,”她说,“倘若铁勒遣使,便是礼部的活计,车轱辘话说了这么久,也该动点真格。”   秦萧哑然失笑。   他知崔芜不待见礼部,除了那位礼部尚书时不时寻些麻烦,也因天子不耐繁文缛节,将“礼部”与“穷讲究的面子工程”划了等号。   哦对,“面子工程”这个新鲜名词也是他从崔芜口中学来的。   “臣附陛下之议,”秦萧忍笑道,“既如此,臣命人快马回京,请诸位大人速来镇州,商议和谈事宜。”   崔芜颔首应允。   秦萧浅施一礼,便要告退。谁知刚转过身,腰腹忽而一紧,竟是被人从后搂住。   出自学武之人的本能反应,他僵硬了一瞬,很快又反应过来,强压下出手反击的冲动:“陛下……这是何意?”   崔芜收敛了迎敌时的气场,声音清软,透出一点含混的不满:“兄长还说要与我一同过生辰……你自己算算,这都过去多久了?”   “言而无信,你说,这一遭朕该怎么罚你?”   秦萧:“……”   此时已入九月,秋风渐起的时节,距离崔芜生辰确实过去半月有余。   忆及当初承诺,秦萧既懊恼又气不打一处来——气某位陛下不把安危当回事,拿自己小命打水漂玩,他还没找她算账,她倒恶人先告状?   他凉凉一笑,反问道:“陛下打算如何?”   崔芜打算如何?   秦萧入帐之前,她还真没想过。   但是对方这个问题一抛出来,她不免想起当初床笫间,他紧闭的眉眼、隐忍的耻意,以及被汗水打湿的眼睫,紧贴脸颊、根根分明,黑白对比之下,有种触目惊心的艳色。   胸口不由鼓躁起来,每一寸肌骨都叫嚣着渴望。   但她不愿被秦萧看穿,唯恐暴露软肋受人拿捏:“这是个好问题,欺君之罪可不一般,朕得好好想想,怎么惩戒兄长才是。”   她嘴上说着“惩戒”,那不规矩的手已滑落侧腰敏感处来回蹭触。   秦萧腰腹微紧,条件反射地握住崔芜指尖:“好好说话,这是做什么?”   崔芜一本正经:“数月不见,我怎知兄长可有添了新伤?当然要检查一二。”   秦萧:“……”   他有时觉得女帝文韬武略姑且不论,脸皮之厚绝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若能扒下来糊城门上,任铁勒的攻城槌如何犀利都休想穿透。   然而崔芜的手一点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一个劲地往衣襟里钻。以秦萧的隐忍,那一刻都忍不住闭上眼,听到耳畔雷鸣般的心跳。   娘的,温香软玉在侧,还用忍吗?   当然不需要! 第333章   秦萧探手握住崔芜, 迅雷不及掩耳地转了个身,女帝脚步踉跄了下,一头磕上坚硬的肩胛。   崔芜不以为意, 眯着眼睛冲秦萧笑,然后踮起脚, 在他下巴处蹭了下。   秦萧自咽喉深处发出一声叹息,扣住崔芜腰身,将她压进自己胸口。   而后他低下头, 与她温柔交换过气息。   崔芜像头好奇的小兽, 唇齿缠绵间从无寻常女子的羞涩,反而蠢蠢欲动地探寻过每一处角落,只差打上烙印标明地盘。   与此同时,那双手术时稳如磐石的手灵巧探向后腰,于腰带处驾轻就熟地撩拨着。   秦萧原想稍作慰藉便罢,却险些被她撩出真火。左右善后事宜料理得差不多, 他将崔芜打横抱起, 快步走向床榻。   崔芜撩拨人时生猛,事到临头又开始找茬:“不成, 我还没沐浴, 身上脏得很。”   秦萧:“臣不介意。”   崔芜推开他压下的上身,坚守立场:“我介意。”   秦萧无奈至极。   他早知崔芜有洁癖,而且这洁癖分时候发作——若是行军打仗、奔走赶路,她一般不会作妖,再恶劣的环境也能忍耐。可若有了清洁身体的条件,又想做些更亲密的举动,那完了,女帝的洁癖每每会在不合时宜时跳出, 打断水到渠成的氛围。   好比现在。   “臣稍后命人送水入帐,”秦萧撩开崔芜鬓发,亲吻她面颊,“不着急。”   他不急,崔芜急:“我下午才去过伤兵营,保不准染了病气,还是清洗过再……”   秦萧忍无可忍,堵上那张没完没了的嘴。   两人越吻越难舍难分,好容易崔芜消停了,那截纤腰成了秦萧的掌中物,忽听帐外传来韩筠的声音:“陛下,臣有事禀报。”   秦萧:“……”   那一刻,武穆王脸色阴沉,直欲拔刀暴起。   崔芜想笑又不敢,一手捂嘴一手摁肚子,在床上直抽抽——很明显,忍笑忍得肚子疼。   秦萧心头火起,恨不能将人收拾一通,偏生帐外那位烦人得很,还在催促:“陛下,臣能进来吗?”   秦萧狠狠闭眼,压下无处发泄的热望,转头背过身去。崔芜飞快坐好,用手梳理滚乱的鬓发,对镜确认仪容无碍,方道:“进来吧。”   韩筠疾步入帐,见秦萧也在,倒没觉出异样,毕竟女帝常与武穆王商议政务,这是众所周知的。   他扶刀拜倒,中规中矩道:“已经派人回京送信,此战阵亡将士的名单也已理出,陛下可要过目?”   说起正事,崔芜从来一丝不苟:“拿来朕瞧。”   韩筠双手奉上文书。   与此同时,秦萧默叹一声:看来今晚有得忙,某位陛下大约没空理会旁的。   他心气不顺,盯着韩筠的视线越发森然。   可怜韩将军后脑莫名发凉,觑着女帝未曾注意,伸手摸了把。   心里忍不住嘀咕:这是着了风寒?不应该啊。   战报与女帝谕旨快马加鞭送回京中,于五日后呈交内阁案头。   盖昀好些天没收到前线战报,饶是他为人稳重,也有些坐立难安。此际迫不及待翻开,跳过前面种种套话,一眼锁定“大捷”二字,不由大笑起来。   “好、好得很,陛下果然有锐气!”他拍案赞叹,“此战不仅拿下蔚州和涿州,连铁勒王妃亦被俘虏。胡人不日或将遣使求和,陛下命我等早做准备。”   许思谦亦是大喜。   既要和谈,少不得礼部出面。两人寻来礼部尚书谢崇岚,将战报与谕旨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谢崇岚先是大喜,继而心生隐忧:收复幽云固然是好事,可此役过后,女帝威望如日中天,怕是再难动摇。   “陛下的意思,是打是谈,怎么谈、底线是什么,命咱们尽快拿出章程,”谢崇岚飞快扫完旨意,心里有了数,“依老夫的意思,这一仗打完,国库也见了底,实没有穷追猛打的底气。”   “如今扣押人质,再好不过,正可逼铁勒让步。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亦可彰显我朝仁德教化之功。”   盖昀却不信“仁德教化”之说,“教化”二字,从来是强者之于弱者、胜者之于败者,没有足够的实力与底气支撑,只会沦为为人讥讽、遭人践踏的笑柄。   但国库空虚亦是事实,虽有江南鱼米之地填补漏洞,但南边也才遭过兵祸,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横征暴敛只会尽失民心,走上自取灭亡的老路。   是以他只稍作犹豫,便同意了谢崇岚的看法:“要和,但须铁勒狠狠出血,最好令其五年内再无兴兵来犯的心思,方不辜负前线将士浴血奋战的美意。”   谢崇岚表示赞同。   三人点灯烧蜡,自下午商议到月影西沉。谢崇岚上了年纪,熬不住困倦,一早回府歇息。许思谦亦告辞,徒留盖昀一人收拾案上紊乱的文书。   一道人影便在这时闪身而入,帮着一同收拾。盖昀头也不抬:“不日我等奉诏北上,京中诸事托付辅臣了。”   贾翊淡笑:“盖相放心,下官定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盖昀颔首,又道:“陛下旨意中言明,此次和谈,由皇城司与禁军一同护卫出行,顺恩侯孙彦亦在其列。”   贾翊微怔,品着这道旨意的用心,后背逐渐冒出凉气。   外人看来,江东孙氏以降臣之身受封侯爵,更执掌皇城司这样的要紧所在,可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他们这些追随女帝多年的心腹却知晓,眼下孙氏被架得越高,来日大厦将倾,摔得也更狠。   “陛下这是不打算给江东孙氏留活路了啊,”贾翊感慨道,“当初石浩作乱败露,陛下谁都未赏,单单将顺恩侯的爵位提了一级,便是告诉所有人,石氏败落乃孙彦所为。”   “如今命孙彦同行,表面看是荣宠无双,实则防着孙氏留京作乱,更是将顺恩侯树成一面靶子,拉尽官员仇恨。”   盖昀面色如常:“有些话心里知道就行,不必挂在嘴边。”   贾翊知晓盖昀脾气,不以为意:“陛下便是如此,性情中人,爱憎俱是分明。”   “昔年定国公追随她于微时,即便于石氏余孽一事上犯了糊涂,她也不忍严惩,顶多剥夺兵权,仍旧是尊贵无双的国公。”   “孙氏迫害陛下,百般折辱,哪怕如今归降称臣,陛下亦是耿耿于怀,断不允其安享尊荣。”   “回想起来,贾某真是庆幸,当初投诚主上,未曾瞻前顾后。”   盖昀略带薄责地掠了他一眼:“越说越不像话,九五至尊也是你能编排?”   “下官是庆幸,”贾翊笑道,“幸而下官与今上也算有些共患难的情谊,只要谨言慎行,捞个善终想必不难。”   这一次,盖昀未曾斥责反驳。   似他们这等随驾微时的开国功勋,最怕便是上位者刻薄寡恩、鸟尽弓藏。   从今上登基以来的种种所为看,对政敌固然心狠手辣、毫不留情,待自己人却极为护短——否则,如秦萧这般功勋显赫又权威深重的武将,不一杯毒酒根除后患就算好的,哪容他领兵北上、收复失地?   由此看来,他们运气不差,纵使与女帝情谊不比武穆侯深厚,得个善终总是不难。   一个时辰后,天光渐明,消息传到顺恩侯府。   外人并不知晓,石氏宫变后没多久,孙彦大病一场,卧床多日不见起色。请了几波郎中,都没看出个所以然,只说是着了风寒,开了几个温补方子,聊胜于无罢了。   吴氏夫人端着药碗进屋时,闻到一股极为沉闷的味道。像是衰朽的枯木与腐烂的花朵混杂,沉甸甸地压住鼻腔、压在胸口。   她不动声色,浮起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莲步迈过门槛:“侯爷,该用药了。”   屏风后,孙彦正与寒汀说话,见她不请自来,面色微沉:“谁让你擅自进来的?”   吴氏夫人脚步顿住,似有些不知所措,很快又调匀呼吸:“郎中吩咐,药须趁热服用……”   孙彦不耐:“知道了,这些自有下人看着,不必你亲自操劳,放那儿吧。”   吴氏夫人依言放下药碗,又福身一礼,方依依退下。   她是个极为秀美温婉的女子,彼时在江南,吴氏六娘美名遍传江左,否则也不会被江东孙氏聘为宗妇。   奈何时移世易、今非昔比,八年过去,崔芜还是昔日模样,除了容光更甚,亦添天子威严。   反观吴氏夫人却憔悴了许多,两鬓白发丛生,眼角细纹密布,竟似老了十岁不止。   寒汀看在眼里,很难不生出唏嘘感慨。   “夫人自嫁入孙家,一向勤勉谨慎,待侯爷更是不离不弃,”他委婉劝道,“患难见真情,侯爷对夫人也当顾惜一二。”   孙彦却不喜欢这个“患难见真情”的说法,哪怕明知昔年聘娶吴氏乃是父母之命,无论他还是吴六娘都无从抗拒,哪怕……天子憎厌他,此生绝无可能与他成就姻缘。   可想到正妻名分被人占据,怎能不如鲠在喉?   “不提这个,”他咳嗽两声,转了话题,“陛下命我护卫百官北上,司内诸事务必打点妥当。”   寒汀略作迟疑,垂首应是。 第334章   孙彦知寒汀疑虑, 他自己又何尝没有困惑?天子对孙氏一脉表面荣宠,实则忌惮——否则当年也不会狠下心肠,流了亲生骨肉。   孙彦一直心存侥幸, 也许天子不至狠心如此,也许石浩说的都是真的。   然而这些时日, 他差人将陈二娘子的底细打探清楚,甚至亲自窥视了她与宝儿的相处情状。   得出的结论是,这二人的母子关系千真万确, 绝非作假。   这让孙彦十分沮丧。   他说不清自己的失落是为着崔芜的狠心, 还是为江东损失少了一重屏障。但他非常清楚,没有亲生骨血作为纽带,自己于天子跟前必须再三谨慎,不能落下把柄。   原已做好韬光养晦的准备,却不想天子此番罕见地派了差事与他,实在令人揣摩不透用意。   然而当着心腹下属的面, 他只能以从容示人:“不必疑虑, 大约是定国公兄妹招了天子忌惮,陛下不愿令其独掌皇城司, 才以我制衡。”   “这是好事, 天子既肯用我,至少说明……咳咳,对孙氏并无歹意。”   寒汀希望是这样,但他每晚闭眼,都会想起女帝对他说的那番话。这些时日,他阳奉阴违,以天子的精明,不可能察觉不出, 想起那句“是忠于一人还是保孙氏满门”,实在叫人心口发凉。   寒汀曾试图提醒孙彦,可话到嘴边,总被自己咽回。   该如何告知自家侯爷,天子对他杀意深重,也许早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已然暗布杀局?   或者,就算告知孙彦又如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身为降臣,苟活至今已是侥幸,他们能如何应对天子引而不发的雷霆手段?   乞饶哀求?   抑或置全族安危于不顾,干脆反了?   看看三陇石氏的下场,还不够引以为鉴?   孙氏可没有一个崔十四郎,以一己功勋扭转全族死局。   挣扎许久,寒汀最终未发一语,默认了孙彦的说法。   北境大捷的消息如一粒石子,投进京城这池死水,激出各方或多或少的真实反应。   始作俑者的大魏女帝却好似没事人一般,除了盯紧驻防,以备铁勒反扑,便是出没伤兵营,为负伤将士挨个诊治。期间不忘自掏腰包,临时采购了一批牛羊,专门给伤员做病号饭。   成群的牛羊进了军营,负责做饭的火头军兴奋了。   这么好的食材,可不能浪费了。   当即宰了十来头,熬成乳白鲜香的羊汤,就着蒸饼人手一碗。   秦萧掀帘入帐时,崔芜正用午食。她虽贵为天子,吃食与寻常兵将无异,不过一碗羊汤、两张胡饼,外加一个盐腌的鸡子。   东西简单,崔芜吃得却香。她把胡饼掰成豆粒大小的碎丁,丢羊汤里泡得软烂,再连汤带饼一起扒拉嘴里,稀里呼噜,吃得酣畅淋漓。   新燕陪侍一旁,从怀里神神秘秘地摸出一个布包,里头是一把野生的脆枣,用水洗过,看着青翠喜人。   崔芜好些天没见过新鲜蔬果,眼都绿了:“哪来的?”   新燕指了指帐外山头:“林子里,摘的。”   崔芜捞起一个啃了口,甘甜的汁水溅了满脸。她浑不在意地抹了把,又捡了一个塞给新燕:“你也吃,可甜了。”   新燕不懂客气,天子让吃,她就干干脆脆咬了一大口。半边腮帮鼓鼓囊囊,像只贪吃的小松鼠。   崔芜终于知道秦萧为何动不动拧她腮帮,确实手痒难耐。一时没忍住,她在新燕圆滚滚的侧颊上捏了把:“好吃吗?”   惨遭调戏的新燕姑娘睁着一双懵逼的眼,怔怔点了点头。   这主仆二人对坐着吃完一把枣子,忽听一声轻咳,却是秦萧稳步上前,若无其事地拜倒行礼:“臣叩见陛下。”   新燕记得前辈吩咐,武穆王与天子同处一室时,能避则避,遂叼着枣子退出帐外。   另一边,崔芜搀了秦萧起身,笑眯眯地问:“兄长用饭了吗?”   秦萧坦然应道:“尚未。”   然后不出所料地听到崔芜邀约:“那就一块用吧,正好与兄长说说话。”   秦萧正中下怀。   他入帐时拎着食盒,里头是为崔芜准备的加餐——亲手打的半大鹿崽,春日里下的,长到秋天也不小了。肉质却很鲜嫩,割一条鹿腿拿火烤了,表面抹上蜂蜜,油汪汪的甚是诱人。   崔芜果然喜欢,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外皮酥烂焦脆,肉里的汁水却丰盈而出,回味是蜂蜜的甘甜。   她嘴唇沾满油花,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吃。”   秦萧瞧着她案上与兵将一般无二的吃食,暗暗叹息:“陛下身份贵重,便是吃用好些也无妨。回头臣命人从附近城镇寻个好厨子,专门为您做饭?”   崔芜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现在吃的也挺好啊。”   她是真心实意这么认为,饭食花样虽不如宫里小厨房,但鲜香的羊汤,滚热的胡饼,浸饱汤汁软烂入味,怎就不是美味了?   何况火头军格外照顾她,羊汤里还有大块羊肉,这可是纯天然无公害的小羊羔,肉味一点不膻,炖得几能脱骨,筋道又弹牙,哪怕不放佐料,单是一点盐巴也足够美味。   秦萧观她神色,就知崔芜说的是真心话,越是如此,他越觉亏欠:“听说昔年前朝皇帝下江南,沿途命州府官员献菜,一餐少说有五六十道……”   崔芜脸色黑了:“兄长,你拿前朝昏君跟我比啊?那败家玩意儿把国库都折腾没了,你怎么不说呢?我起码比他国祚长吧。”   秦萧一想,确是这么回事,遂释然了:“说的是,阿芜乃天命所归,国祚绵长。”   崔芜方笑逐颜开。   刚烤好的鹿肉着实美味,饶是崔芜胃口不大,都吃用了好些。碗里的羊汤和胡饼也没浪费,末了一推碗筷,摸着肚子哀嚎:“完了,又吃撑了。”   秦萧瞄了两眼,见她胡服袍子下的小腹平坦,瞧不出丁点隆起的轮廓,看不出哪撑了。   “阿芜太瘦了,合该多吃用些,长胖点才好。”   崔芜比他更明白这个道理,奈何平日里吃得多,消耗更多,身上就是不长肉,她有什么法子?   一时亲兵收拾了碗筷狼藉,崔芜拉着秦萧坐在床边,身体一歪,老实不客气地征用了武穆王膝头。   “便宜我半个时辰,回头时辰到了,兄长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秦萧好气又好笑,扯着她脸颊拧了拧。   帐内极为安静,远处隐隐传来兵卒操练声。崔芜原是与秦萧玩笑,枕着他膝头,倒真生出些许睡意。   就听秦萧道:“算算时日,京中各位大人也该出发了。”   崔芜“嗯”了一声,将他一只手掌捞住,反复把玩。   “若铁勒派人和谈,阿芜以为,该提什么条件?”   这事崔芜还真想过:“旁的不论,幽云十六必须归还中原,剩下的无外乎割地、赔款、送质子,就看礼部的嘴皮子功夫如何了。”   秦萧:“……”   他原以为要回幽云十六州就是大胜,没料到自家陛下比他还狠,竟是要将铁勒地皮刮下一层,不由默然片刻:“……条件如此苛刻,耶律璟怕是不会同意。”   崔芜撇嘴:“不同意就打呗,又不是打不过。”   这话秦萧举双手赞同,单论骑兵实力,大魏或许略输一筹,但璇玑司研发的火器与武车弥补了短板。较真打起来,魏军必不会吃亏,何况他们还有治外伤的圣药,可以最大限度降低伤亡。   但秦萧仍有顾虑:“大军出动,消耗必不在少,许尚书怕是要愁白了头。”   这也是崔芜发愁的地方,打仗不难,难的是后勤支持、粮草辎重——总不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拼刺刀吧?   如此一来,国库好容易攒下的一点家底都得投进去,若不是有江南之地的积累撑着,她万万不敢说打就打。   饶是如此,战事绵延至今,也令户部账上多了老大的窟窿。   “要不是消耗太大,能打得过,谁乐意跟这些铁勒人谈和啊,”崔芜很不高兴,“原就吃了亏,再不多要些好处,越发亏大了。”   “礼部敢拿这事说道,看朕不用大耳刮子扇他们。”   秦萧失笑,拿女帝这张尊口没辙,无奈摇了摇头。   两人正说着悄悄话,忽听帐外脚步急促,却是韩筠隔着帐帘跪下:“陛下,斥候回禀,铁勒使团已在十里开外。”   崔芜瞬间坐直溜了,与秦萧交换过一记“果然来了”的眼神。   铁勒人来得很快,比崔芜料想的早到了两三日。虽然在不久前的战事中未曾讨得好处,使者态度依然傲慢,见了魏帝倨傲不跪,张口就是命令式的口吻。   “立刻将我国王妃平安送还,再送上十万匹绢绸和二十万石粮食,我们国主陛下宽宏大量,不计较你们之前贸然越界的行为,甚至可以将蔚州和朔州交还中原。”   秦萧:“……”   他来不及动怒,下意识看向上首,只见女帝脸色平静,难辨喜怒。   下一瞬,她露出笑容,曲指叩了叩桌案边缘。   “殷钊。”   扶刀在侧的禁军统领上前一步:“臣在。”   “将人拖出去,左右开弓先扇五十耳光,把那张嘴清理干净了,再放进来跟朕说话。”   殷钊:“……”   秦萧:“……” 第335章   殷钊怔住, 第一反应是看向秦萧。   后者微一垂眸,假模假样地劝谏道:“陛下,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女帝理直气壮:“朕又没斩他, 有说两国交战来使出言不逊,不能扇其耳光吗?”   这个……确实没有。   秦萧本也不是真心劝解, 自觉尽到了为人臣子的义务,遂闭了嘴,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 安心看戏。   铁勒使者惊怒交加:“魏帝是要与我朝开战?你就不怕草原的勇士挥刀南下、血流成河!”   女帝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你我两国开战不是家常便饭?之前一个多月, 咱们你来我往是在做什么?唱大戏不成!”   铁勒使者:“……”   他汉话不顺溜,日常交流还成,斗嘴皮子是真不够用。   “傲慢的女人!”使者愤怒地咆哮,“我王不会放过你!他一定会将你乱刀剁碎,首级悬挂在旗杆上!”   秦萧眼神骤冷,奈何他拔刀的速度没有女帝的嘴皮快。   “在你伟大的王把朕剁碎之前, ”女帝冷笑, “朕会先把他的妻子人头斩落,连同他未出世的孩子一起, 用锦盒封装送回王庭。”   “前提是, 你伟大的国主,能活到迎回妻儿首级的那一天!”   铁勒使者从没有这样愤怒过,但他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就被禁卫捂着嘴拖了出去。很快,帐外传来清脆的皮肉抽击声,混杂着铁勒使者愤怒又无可奈何的沉闷怒吼。   秦萧看戏归看戏,领兵多年,总还分得清轻重:“毕竟是铁勒使臣, 陛下出气即可,别伤筋动骨。”   女帝原也没想下重手,听着差不多了,冲殷钊使了个眼色。   殷钊会意,将使者拖回帐中。不过片刻,使者两颊高高肿起,河谷般淹没了鼻梁,眼睛亦挤成两道细缝。   顶着这么张脸,发声尚且困难,遑论出言不敬。这一次,使者不曾废话,将金匣中的国书直接呈与女帝。   崔芜展开国书,飞快扫到尾,柳叶长眉挑起半边:“你们国主约朕会盟?”   使者说不清话,只含混嚎了一声。   崔芜待要开口,见秦萧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围着手中黄绢打转,遂极慷慨大方地递过去,口中道:“可以。既然贵国国主好兴致,朕就舍命陪君子了。”   秦萧:“……”   他只慢了一步,没来得及拦住崔芜,耳听得女帝放出豪言壮语,到了嘴边的无奈叹息简直要汇成汹涌风暴。   然而天子一诺,重于泰山,他不好拆自家陛下的台,只得端起八风不动的大将做派,微微一笑道:“陛下说得极是,两国会盟乃是盛举,岂有拒之门外之理?”   “还请使者转告贵国国主,我朝陛下以和为贵,不吝和谈。但若有人将我朝天子的仁德视作软弱可欺,须得问过秦某手中长刀应是不应。”   武穆王的威名,铁勒无不如雷贯耳,这话的份量显得格外不同。铁勒使者得了教训,又吃过苦头,虽恼怒异常,终究不敢造次,气咻咻地走了。   待得使者脚步逐渐远去,秦萧重新展开手中黄绢,上面有汉文和铁勒文写了同一段话。   他的视线定格在“幽州”二字上,那是北廷汗王约定的会盟地点。   所谓“幽州”,位于涿州之北,治所正是后世的北京。如今涿州已归魏军掌控,耶律璟将会盟地点定在两国实控之地交界处,至少表面看来是极有诚意的。   但事实如何?   秦萧与耶律璟交手不止一回,占过便宜也吃过大亏,自忖对他有几分了解,下意识劝阻道:“会盟之事,还望陛下三思。或可命臣为代表,不必您亲自出面。”   崔芜使了个眼色,帐内众人如颜适、韩筠尽皆会意,告退离去。   待得帐内再无第三人,崔芜对秦萧勾勾手指,后者虽无奈,还是凑近少许:“陛下有何见教?”   崔芜捏住秦萧下颌:“会盟是我同意的,却要兄长代我赴险,你看不起谁呢?”   秦萧头一回被人以如此轻佻的姿势钳制住,简直哭笑不得。   待得听清崔芜所言,不禁若有所思。   “我只问兄长一句,要你交出佩刀,换人代你领兵,你乐意吗?”   “如果你不愿意,凭什么替我身赴险境?”   秦萧揉了揉额角,意识到一个自己鲜少留心的事实。   他爱重崔芜不假,却也因她是女子,遇事不自觉地替她分担,恨不能将人藏于明堂,一辈子不必经历风雨磋磨。   但那怎么可能?   她是一国天子、九五至尊,心志之坚、手段之强,连他也只能自叹弗如。   更有甚者,他如今好端端坐在这儿,是靠着她的庇佑和恩宠,又凭什么大放厥词替她“分担”?   秦萧抬头,对上崔芜明如秋水的眼眸,照见自己的轻慢与自以为是。   “是臣想错了,”武穆王光风霁月,既知错了,亦不惧坦然承认,“臣小瞧了阿芜心胸,亦看低了天子手段。”   崔芜不屑:“小瞧了人,一句‘错了’就想抵赖?”   秦萧态度极好:“陛下想怎样?”   崔芜乌黑眼眸转了转:“我想怎样都行?”   秦萧从她意味深长的目光中觉出不妙。   果然,这一晚,秦萧是在女帝床榻上度过的。双手照旧被缚于床栏,分明轻易就能挣脱,却叫勇冠三军的武穆王动弹不得。   每一寸肌肤被温柔亲吻,每一处轮廓被仔细描摹。恍惚中,秦萧仿佛跌入海潮,浪头一点一滴积累着,待到最后时刻,不容抗拒地漫过堤坝。   防线一溃千里,他手指抖得握不住杯子,虽被解了束缚,却连小手指都无力挪动,任凭某位陛下拉到嘴边,从指根到指尖细细品尝。   “兄长的身子真不是一般敏感,”崔芜舔了舔嘴角,欺到他耳畔挑衅着,“就是皮肤太薄,稍一刺激就红了一片……以前也这样?”   秦萧瞳孔镀着水膜,脑袋比浆糊还乱,反应片刻才意识到那句“以前”是什么意思。   他危险地眯紧眼:“陛下这是在审微臣?”   武穆王权威深重,奈何崔芜认识秦萧不止一两天,他威震三军时尚且不惧,何况现在衣衫不整、眼泛红痕的模样?   “朕哪敢,”她极正经地笑道,“一时好奇罢了,兄长若不想说,那就算了。”   她嘴上说“算了”,手却在脖颈肩头一带来回游走,指尖好似带着电花,凡经过处,无不激起酥麻的颤栗。   秦萧咬紧后槽牙,分明很轻易就能推开她,可不知为何,就是不想动手。   “陛下以为臣是何等样人?”他从牙关里挤出话音,“那种关系……怎可随意发生?”   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听到秦萧亲口承认,崔芜还是心花怒放:“你真是处子啊?”   秦萧:“……”   武穆王别过头,气得不想说话。   然而细细密密的吻落在肩头、锁骨,崔芜食髓知味地品尝着这具躯体,就像猛虎将心仪的猎物圈进地盘,既垂涎,又舍不得一口吞下,只能浅尝辄止地品个味。   秦萧被撩拨得心头火起,手指恢复一点气力,扣住崔芜腰身拖到跟前,恼恨地吻她脸颊。   当朝天子欺负人时一套一套,换作自己被人欺负,就开始百般推赖:“别这么亲……痒。”   她蛇一样扭股劲地翻腾,仗着身形敏捷,居然真从秦萧掌控中钻了出去。待要抹油开溜,秦萧眼疾手快地扣住她手腕,又把人捞了回来。   “陛下痛快了,就不管旁人死活,”他恨得不行,拧着崔芜侧颊软肉,“以前没看出来,阿芜原是这般霸道的性子。”   崔芜大言不惭:“朕为天子,当然君临四海霸气侧漏!”   秦萧听得牙疼,实在气不过,学着她方才的样子,将人拿捏在指爪间,好生折腾了一回。   他发现崔芜喜欢折腾别人,对自己被折腾却没什么兴趣。每次都得把人哄高兴了,十回里也只能得手两三回。   今晚就属于崔芜没被“哄高兴”,将秦萧手一推,缩进被里蜷成一团。   “困了。”   她这么说,秦萧再遗憾也只能罢手,连人带被拢在怀里,又摁住腰间穴位舒缓而富有节奏感地揉摁着:“阿芜连日辛苦了,硬仗还在后面,好生歇息吧。”   崔芜被摁得舒服,卷着被子翻了个身,一头扎进秦萧臂弯。   逍遥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十日后,京中官员抵达镇州,与铁勒会盟事宜摆在台面上。   “铁勒要和,可以,但好处不能不能给足了,”崔芜不给人辩驳的余地,开场定明调子,“我将士沙场浴血奋不顾身,不是为了认爹的。朕与武穆王商议数日,拟了一份和谈条款,诸卿先看看。”   言罢,将文书甩了过来。   盖昀离得最近,伸手捞了个正着,才看两行,眼角开始抽跳。待得瞧完,整个人牙酸得不行。   他没说什么,转手将文书递与谢崇岚。谢尚书瞧完,亦是同一反应:“陛下,这条件……只怕不妥。”   崔芜面无表情:“有何不妥?”   “据臣所知,北境苦寒,物产亦不丰盛。陛下要收回幽云十六州乃题中之义,无可厚非,但您要铁勒每岁进贡十万头牛羊,二十万黄金绢帛……这、这实在强人所难。”   崔芜冷笑:“他姓耶律的踹我国门,屠我百姓,就不是强人所难?不叫他们多出点好处,怎么对得起我将士马革裹尸的赤诚肝胆?” 第336章   谢崇岚脸色难看, 盖昀打眼一瞥,见秦萧好整以暇地喝着茶,就知这条款是武穆王首肯……甚至大力赞成的。   天子与权臣达成共识, 旁人有再多意见也无力回天。若有人试图争辩,拿出个“仁德教化”“和睦四邻”的大道理, 秦萧便放下茶盏,淡笑着反问一句:“仁德教化,说得极好。只秦某想问一句, 这位大人的仁德教化, 是对着我朝百姓,还是对着屠戮百姓的恶邻?”   那人梗着脖子,还欲力争:“圣人言,以德报怨。若陛下能展示宽宏胸怀,不与胡人一般计较,胡人自然感念恩德, 不战而屈人之兵……”   崔芜眉眼骤冷, 觑着秦萧话没说完,暂且忍下。   武穆王果然有下文:“可据秦某知晓, 圣人还有后半句话,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当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这位大人能入礼部,想必学富五车,怎的读书只读半边,连圣人之言都记不明白?”   那人大怒:“你、你……”   斥责之语到了嘴边,又被自己强行咽下,盖因武穆王身份贵重, 乃本朝绝无仅有的亲王爵位,他只是小小的正五品礼部郎中,如何敢与之争执?   “诚如诸位所言,胡人犯我边陲,杀我百姓,陛下不与计较,乃是气量恢宏、非常人可及。既如此,为答谢天子不计前嫌,铁勒示以诚意不是理所应当?”秦萧语气平和地问,“还是说,各位大人以为,天子气量不值区区三十万岁贡?”   这话里的陷阱太明显,但凡有脑子的都不会踩。还是谢崇岚捻着胡须,来了句:“天子胸襟不凡,当以铁勒民心相报,区区岁贡牛羊,不过俗物,怎堪与天子相衬?”   “铁勒民心要紧,本朝民心更重要,”秦萧分毫不让,“岁贡牛羊是俗物,却能安抚因铁勒失去亲人故土的百姓,令其重燃活下去的希望。”   “陛下为天子,首当为本朝百姓着想,如此考虑有何不对?”   谢崇岚还欲再言,崔芜却不想听车轱辘话。   “谢卿,”她单手托腮,饶有兴味地瞟着谢崇岚,“朕听你口口声声为铁勒说项,关怀之甚,竟比耶律璟这个正牌国主还要深切。”   “该不会当腻了大魏的臣子,想为铁勒汗王排忧解难吧?”   谢崇岚心口猛震,意识到这话万万认不得,天子早有制衡世家之心,一旦被她扣实“里通外国”的罪名,下场只怕不比荀、李两家强多少。   “陛下说笑了,老臣一日汉家子,一世大魏臣,怎会为胡人说话?”他不动声色道,“只是担心条款苛刻,铁勒拿不出来,索性力战到底,岂不辜负陛下美意?”   崔芜早有考量:“无妨,铁勒人若拿不出岁贡,用松漠草原抵过就是,朕很好说话的。”   谢崇岚:“……”   把人家老巢一锅端了,还叫“好说话”?   谢尚书觉得,自己再也无法直视“好说话”这几个字了。   女帝心意已定,轻易不会更改。礼部官员虽不看好这份和谈条款,碍于天子威重,到底未曾多言,议事完毕便起身告退。   谢崇岚落在最后,临出帐前,只见盖昀稳如磐石地坐在原位。   他心念微动,不露痕迹地走了出去。   帐帘垂落,涟漪般微微晃动。崔芜亲自往茶炉里注入新鲜牛乳,煮到边缘浮起细小泡沫,加入玛瑙色的茶汤。   香气随着乳白水雾蒸腾而起,女帝亲手分了奶茶:“朕不在京中的时日,有劳盖卿了。”   盖昀喟叹:“不敢当陛下的‘谢’字,只求您莫再以身犯险,就算体恤臣下了。”   崔芜摸了摸鼻子,回头见秦萧凉凉睨视自己,那意思大约是:看吧,不止臣一个这么说。   崔芜隐晦地翻了个白眼。   “朕不在京中时,诸家可有异动?”她心知纠缠无益,直接转了话题。   盖昀见好就收:“陛下新取蔚州、涿州,威望如日中天,且又刚惩治了三陇石氏。京中世家便是图谋不轨,也不敢在这时有异动。”   崔芜颔首,又道:“孙氏呢?”   秦萧神色微凛,与盖昀对视一眼,放下茶盏。   “自陛下降恩孙氏,晋其为顺恩侯,孙氏安分守己,再无私下串联之举,”盖昀若无其事道,“想来是感念天子恩德,自惭昔日所为,于府中静心思过。”   崔芜生生听笑了。   “旁人不知这个侯爵因何而来,先生心里还不清楚?”她微哂,“当着朕的面,不必说这些场面话。”   盖昀却道:“臣说的是事实。论迹不论心,至少从表面看,陛下待降臣无可指摘,日后蜀国也好,南汉也罢,收归中原总是省力得多。”   崔芜:“……”   哦对,忘了南边还有这俩货苟着呢。   纵然中原一统,江南鱼米之地尽归大魏,两线开战亦非明智之举。正因如此,在北境战事打响后,南边的岑明停下征战脚步,一力消化已然占据的地盘。   同为江南割据,在蜀国与南汉彻底归降前,江东孙氏无异于一面彰显天子仁德的金字招牌。此时处置他,得不偿失。   “娘的,”崔芜摁着额角,没好气地想,“被这姓孙的拿捏住了。”   不过不要紧,天下一统只是时间问题,区区西蜀与南汉不足以抵抗大魏碾压的步伐。   至于江东孙氏……   想到自己备下的“后手”,崔芜心平气和了。   总归姓孙的这条命,已在阎王殿前挂了号,再容他蹦跶两日又如何?   “南边且放一放,大军征战亦需休养生息,”她说,“眼下没什么比铁勒会盟更要紧的。”   盖昀也这么想:“陛下当真打算用这份条款与耶律璟和谈?”   “不然呢?”崔芜反问,“闯我家门,屠我百姓,末了想当没这回事,拍屁股直接走人?”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盖昀斟酌道:“若耶律璟一怒之下重启战端,又当如何?”   崔芜冷笑:“那他等着给他老婆孩子收尸吧!”   盖昀:“……”   不论中原朝廷打着怎样的算盘,大魏内部又酝酿着何等暗涌,三日后,会盟使团浩荡北上,武穆王秦萧亲自护卫。   对于此等安排,诸臣看法不一,其中最为纠结的当属孙彦。原以为崔芜命他护卫使团,多少有启用之意,却不想自他抵达镇州,女帝只在当日召见,此后再未宣他入帐。   及至使团启程,一应巡防由秦萧接手,竟是将他当成摆设。孙彦心中忐忑,这一日傍晚扎营,忍不住来了王帐求见天子。   却不想,女帝坐了一整日辂车,浑身精力无处发泄,索性叫上秦萧,出去遛了一圈马。孙彦赶到时,刚好撞见秦萧下马,于红马身前屈膝半跪,示意天子踩着他的手掌下马。   崔芜嘻嘻一笑,竟是从马背上跃下,胭脂色的胡服袍摆飞扬,像一只迎空翱翔的鸟儿。   秦萧惊了一跳,忙伸手接住。崔芜被他打横抱起,十分自然地搂住他脖颈。   秦萧故意瞪她:“摔着了怎么办?”   崔芜半点不慌:“有兄长在,怎会让我摔着?”   秦萧摇头,有心抱她入帐,奈何周围侍卫不少,只得规规矩矩将人放下。   末了没忍住,在她鼻尖处勾了把:“促狭性子,也不怕被人瞧见。”   崔芜是真不怕,背着双手,溜溜哒哒地入了帐。   侍卫们见惯了天子与武穆王的相处情状,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自己是一根会喘气的人肉桩子。   殊不知僻静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形容亲密的两人,眼角红得好似封了一层血色蜡膜。   孙彦不是不知崔芜待秦萧爱重逾常,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目睹是另一回事。他一度说服自己,一个志在天下的女人,不会对任何男人另眼先看。哪怕恩宠无双,也只是权衡时局后的表面文章。   但眼前这一幕打破了他的自欺其人,令他明白,天子心意如铁,却也不是不能软化锋芒。   只是那个令她心软动情的男人,不是他罢了。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就像带有毒刺的荆棘落地生根,汲取心头鲜血壮大藤条,锁链般缠缚住心脏。   孙彦喘不上气,抬手捂住胸口,痛得嘶声咳嗽。   偏巧这时,身后传来一句:“孙侯,可还安好?”   孙彦蓦地回头,只见身后之人形容清癯,正是谢崇岚。   他心中虽恨,却也知道孙家生死只在女帝一念之间,万万不敢犯其忌讳,更不想与世家魁首有何牵扯。   遂敷衍道:“有劳谢公垂问,不过偶感风寒。孙某这便回帐,谢公且请自便。”   刚转过身,却听身后的谢崇岚悠悠道:“孙侯以为,隐忍退让,就能为孙家争得生机吗?”   孙彦驻足,狐疑转身:“谢公这是何意?”   “老夫只是有感而发,”谢崇岚微笑,“孙侯乃天之骄子,奈何时运不济,沦为臣俘,死期将至而浑然不知,实在可怜、可叹。”   孙彦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方才听孙侯咳嗽,似是肺脏有疾,”谢崇岚点到即止,“老夫帐中有清心润肺的好茶,孙侯可否赏光?”   孙彦咬牙,只迟疑了一瞬。   “如此,叨扰谢公了。 第337章   元光二年十月初三, 京中生机尚未消尽,北境已是清寒肃杀。   当薄霜覆上衰草枯叶时,会盟使团抵达了幽州。   这是崔芜第一次见证这个时空的北京城, 此时的城池尚未经历国都的显赫风光,斑驳城墙遍布风霜痕迹。青砖石上留下累累伤痕, 每一道都记载着异族对此地的掠夺和觊觎。   会盟地不在城中,而是城郊西南十里处。这是为了安全考量,宁可被铁勒嘲笑, 也不能失之大意。   崔芜禁不住北境寒意, 早早披上狐裘——使团北上会盟,丁钰亦在其列,亏得他细心,带了好些冬日的厚衣裳,才没叫天子冻出好歹来。   崔芜裹着厚重狐裘,出得极好的雪白风毛随着呼吸拂过面颊。王帐刚一立好, 她就迫不及待地钻进去, 围着篝火直搓手。   “冷!”她对丁钰抱怨,“这都什么鬼天气?才十月初就冷成这样!”   丁钰却觉得还好, 衣裳穿得厚实, 反而觉得帐内篝火太旺,身上燥热得很。   “这阵子又操劳了吧?别好不容易养回一点底子,又给折腾没了,”丁钰毫不客气地数落,“等这事完了,你也好好歇歇,吃饱了睡足了,比什么都要紧。”   崔芜幽怨地瞪了他一眼。   丁钰瞪眼:“怎么, 我说的不对?”   崔芜有气无力:“我每天被兄长耳提面命,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你就别跟着掺和了吧?”   丁钰是个奇人,旁人遭遇失恋打击,怎么都得消沉几天,他却光速回血,甚至由此培养出“喜欢她就要看她吃瘪”的恶趣味。   “谁让你不遵医嘱,满朝上下也就秦自寒治得了你三分,”他气死人不偿命地得瑟,“该!”   亏得王帐里没干果,否则崔芜又想丢他。   话音刚落,帐帘被人掀开。秦萧稳步入内,见了丁钰并不诧异。   他一开始确实瞧丁某人不顺眼,但自从太原府衙,两人联手过一回,交情倒似突飞猛进,彼此见面也能友好寒暄。   毕竟,丁钰再怎么欠,总比某个姓孙的强多了。   “陛下,”秦萧中规中矩地行了礼,“铁勒使臣到了。”   崔芜倏尔抬头,精神陡振。   会盟所在的幽州仍是铁勒实控,但崔芜不可能把自己送进铁勒人掌握,坚持要求铁勒使团入大魏王帐和谈。   “爱谈不谈,不谈拉倒,”她非常直白地对铁勒使臣说,“大不了,朕就当来塞外欣赏风景,咱们两家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铁勒使臣还想玩激将法:“大魏天子莫不是怕了?胆子这样小,在咱们草原,就该待在帐子里绣花奶孩子,何必出来吃这个苦头?”   崔芜这辈子听过的性别嘲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回,早免疫了:“呵呵,那是谁被一个女人揍得卧床不起,连老婆孩子都丢了,只能龟缩幽州城里不敢露面?”   “我看,你们汗王连个女人都不如,要不干脆入朕的后宫,朕保证给他给贵妃当当。”   铁勒使臣出离愤怒,有心拔刀威吓,奈何崔芜身边站着勇冠三军的武穆王,且一只手已经摁住腰间剑柄。   可想而知,使臣若敢御前不敬,秦萧就敢当场斩了他,再将首级送回城内。   于铁勒而言,这才是真正的奇耻大辱。   “我会将大魏天子的话转告我王,”使臣咬牙低头,“告辞了。”   崔芜皮笑肉不笑:“慢走不送。”   待得铁勒使臣转身离帐,谢崇岚方看向上首,神色不甚赞同:“来者是客,陛下将其斥退就是,何必横加羞辱?”   “若是铁勒怒而反悔,岂不功亏一篑?”   崔芜懒得与他掰扯,自有丁钰替她反驳:“谢大人方才没听清?可是人家先对陛下不敬。”   “这种混账话不怼回去,留着过年不成?”   “还是这刀子没割在谢大人身上,您就不知道疼,觉得本朝天子被人辱没,不是什么要紧事?”   谢崇岚被他扣了顶“不敬天子”的大帽子,又见崔芜分明是偏帮丁钰的态度,遂不言语。   铁勒使臣返回城内,一来一去少说耽搁两三个时辰。百官各自回帐,唯有武穆王留下。   待得帐内再无第三人,秦萧凉凉一笑:“陛下方才说什么?要把谁纳入后宫?”   崔芜怼人时只图痛快,忘了秦萧就在一旁。此时想起难免讪讪,忙给自己找补:“就那么一说……反正耶律璟也不可能答应。”   秦萧眯眼:“要是耶律璟答应了呢?陛下真打算将人纳入后宫?”   崔芜赶紧表忠心:“那怎么可能?朕的后宫只给兄长一人留着,旁人想进,统统踹飞!”   秦萧:“……”   虽然这话听着有点别扭,但天子的表态还是让他气顺了。   左右帐里没外人,他握住崔芜手指,继而微惊:“这么凉?”   他肯转移话题,崔芜自是求之不得:“没想到才十月初,北境已经这么冷。昨晚兄长不在,我脚底都是凉的,半宿没睡好。”   昨夜秦萧亲自领兵巡防,后半夜才歇下。他不欲吵扰崔芜,是以未曾往王帐留宿,却不想反而害得崔芜没睡好。   一时生出几分歉疚:“是臣的不是,今夜必定陪阿芜共枕而眠。”   崔芜满意了,抓着他手指偷偷亲了口。   秦萧任由她摆布,眉心微见褶皱:“有件事,臣不知是否当讲。”   崔芜骇笑:“又没外人,兄长跟我还要这般作态?什么事,说吧。”   秦萧斟酌了言辞:“这几日撞见顺恩侯,见他神色有异,眼神似是藏着戾气,叫人不安。”   崔芜听他提及孙彦,缓缓收敛了笑意。   她回忆着方才帐内,孙彦混在百官之中,并不如何醒目。而他的神态……除了一如既往的苍白憔悴,更兼添了几分老态,也似无甚异常。   但崔芜相信秦萧的判断,常年征战沙场的人,直觉远比旁人更敏锐。   “兄长接着说。”   “臣留心打探过,北上途中,谢尚书曾邀顺恩侯入帐,两人避过旁人耳目,商谈了足有大半个时辰,”秦萧说,“谢公行事谨慎,若非臣一早派人盯着他,怕是也难察觉。”   说到这儿,他后退一步,单膝拜倒:“臣私窥朝臣,自知有罪,请陛下责罚。”   崔芜没等人跪实在,早拽着他袖口将人拖起。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女帝淡淡道,“此人性情邪僻,狡赖奸诈。兄长多盯着些,我心里也安稳。”   秦萧松了口气,又道:“观阿芜神色,似乎并不讶异?”   崔芜当然不惊讶。   她压制世家之意再明摆着不过,谢崇岚但凡有些心气,断不会坐视家族没落。   然而五州新下,天子威望无以复加,如此民意军心尽揽,单凭世家万万难以撼动。不拉拢盟友,还能以何方法破局?   只是崔芜没想到,谢崇岚会瞄上孙彦,而孙彦竟也未曾拒绝。   是这小子吃错药了,还是……   想起秦萧提及丁钰神色有异,崔芜捻动手指,心头升起一个揣测。   若真如她想的这般,谢崇岚可是把江东孙氏往死路上逼。   有意思。   她眯紧的眼角和一闪而过的戾气未能逃过秦萧视线,他与崔芜相识多年,如何不知这是天子动了杀心的征兆?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数日前见到孙彦时,险些认不出。不过年余不见,此人头发白了小半,眼角皱纹丛生,竟似老了十岁。   纵然孙氏入京后多受磋磨,但他毕竟在权力场中历练多年,怎会如此沉不住气,将自己逼到这般地步?   但如果,这背后有女帝的手笔,便说得通了。   这其实是题中应有之义,女帝性情便是如此,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她与孙氏原有旧怨,孙彦又不肯安分度日,每每于暗中兴风作浪,以崔芜的手段,如何能容他?   但有一瞬间,秦萧脑中掠过一个念头。   他忍不住想,有朝一日,她会不会用同样的手段对付我?   理智告诉秦萧,这样的揣度非但荒谬,更辱没了天子心胸。可平生头一回,他有种“理智压不住感性”的错觉,那些过往——嫡兄表面友爱却藏不住猜忌的眼神,嫡母貌似慈和实则掸压的话语,还有生父每每的无视与冷淡,不约而同向他张开血盆大口。   没人比秦萧更清楚“猜疑”二字一旦生根,能长出怎样的荆棘丛生。他本该见怪不怪,但他无法将“刻薄寡恩”与崔芜联系在一起。   那是他心头的一点朱砂血,生死间吊着气息的一线念想,怎能做此想法?   念头尚未转完,忽觉脸颊微凉。秦萧凝眸看去,只见崔芜毫不见外地将冰凉的爪子贴在他脸上,眉眼柔和舒展。   “想什么呢?”她问,“叫你两声都不搭理。”   秦萧闪电般收敛心神。   “没什么,”他将崔芜冰凉的手爪握进掌心,用体温为其焐暖,“孙彦之事放一放无妨,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铁勒会盟。”   崔芜完全同意。   耶律璟的回复来得很快,同意将会盟地点定于城外,但不能在大魏王帐。   离大魏营帐十里处,同样立起一座金色大帐。耶律璟遣使臣告知:“我国国主邀魏帝于帐中相会。”   “届时,你我两家各自带五十亲卫入帐详谈,大军于帐外百步驻扎。”   “魏帝以为,如此安排可还周到?”   这算是各退一步,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   崔芜微微一笑。   “告知你家国主,”她说,“朕必如约而至。” 第338章   会盟当日, 崔芜起了个大早。潮星唤了新燕入帐帮忙,两人天不亮开始忙活,为女帝盘起繁复而不失庄重的高髻。   因是会见异邦国主的场合, 金凤含珠的十二旒天子冠冕必不可少。两鬓发髻蓬松如云,却因各栖一只金凤压发, 平添三分赫赫威仪。   两位女官同时后退,玄金二色裙摆拂过案角。掀帘而出的一瞬,等候帐外的武穆王眯了眯眼, 像是久在和黑暗的人乍见光明, 一时无法适应。   但很快,他回过神,撩袍拜倒:“臣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崔芜登基多时,已经学会跟这身累赘的行头和平共处。头上冠冕纹丝不动,手已扶起秦萧:“兄长不必多礼, 启程吧。”   秦萧后退半步, 一只裹在袍袖中的手递到崔芜跟前:“前路难行,臣与陛下同往。”   十二旒玉珠下, 崔芜微微一笑, 极自然地搭上秦萧手掌。   按照崔芜设想,此行由颜适护卫即可。秦萧身为当朝唯一的亲王爵,更是她与一干重臣打过招呼的内定“储君”,实没必要一同跟去。   谁想一句话没说对,险些被秦萧逮过来打手板。   “陛下当初怎么说臣来着?”他似笑非笑地斜睨崔芜,“您说,您有您的战场,臣也有臣的战场。”   “己所不欲, 勿施于人,陛下自己不肯临阵脱逃,又怎可以此为难于臣?”   崔芜无言以对,只得乖乖认栽。   待得日上三竿,大魏使团抵达会盟金帐。颜适领大军驻扎百步外,护卫之余,亦是盯紧铁勒动向。   崔芜携使团入帐,只见耶律璟高居上位等候多时。他今日亦与寻常装扮不同,玄裘皮甲,腰束金带,有武将的悍戾,亦有上位者的威仪。   “耶律国主,”崔芜淡笑,“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她留神打量过耶律璟面色,见他笑意如常,不见憔悴,一时心生疑虑。   再一细看,这人肤色透着不自然的白,迎光隐隐可见脂粉颗粒,鬓边遮掩再好,黑发中依然露出几缕银丝。   遂心下了然,这位多半是用女子水粉遮去伤病憔悴。   “甚好,”崔芜不着痕迹地想,“你就硬撑吧,伤病生在自己身上,什么时候拖垮了,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么一想,看待耶律璟的目光不免多了几分从容宽和。   “托魏帝的福,一切安好,”耶律璟城府不浅,哪怕心里恨不能将崔芜剥皮放血,面上仍是不动声色,“不知我的妻子可还好?”   崔芜笑了笑,语带机锋:“旁的都还好,只是贵国王妃有了身孕,食不香睡不好。未免劳累,朕便将人留在镇州休养,以免动了胎气。”   耶律璟眼神骤冷,旋即恢复如常——心知崔芜是将妻子扣作人质,胁迫己方打消不该有的念头。   “魏帝想得周到,”他漫不经心道,“我们草原上的儿女,皮糙肉厚惯了。倒是魏帝,恐怕不习惯塞外气候吧?”   崔芜淡笑:“原是汉家国土,有什么不习惯?便是一时不适,见得多了也就惯了。”   耶律璟语带机锋:“那魏帝可要盘桓几日,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崔芜:“放心,待幽云十六复归中原,朕在幽州城建一座鸿胪会馆,专作款待外宾之用。耶律国主想待多久都成,必让您宾至如归。”   耶律璟眼中闪过寒芒,若能化成实质,已将崔芜捅了个透心凉。   然而大魏女帝不慌不忙,任其打量。   笑话,以秦萧的权威深重,她都能泰然处之,何况你一个手下败将?   随便瞪,把眼珠子瞪出来才好呢。   事实证明,在会盟这种场合,两方首脑更像是摆着看的吉祥物。真正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的,还是底下干活的人。   一开始,铁勒使团并未被打消气焰,还在做着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蔚州、涿州交还北廷汗国,魏军立刻撤走,不得延误。”   “云、寰、朔三州,可交还魏国,但每年须支付铁勒十万金银、二十万丝帛作为岁贡。”   “铁勒王妃送归汗国,另派十名宗室入汗国为质。”   “什么,魏帝并无亲眷?那换作十名臣属之子,外加三百美人,也不是不能考虑。”   盖昀看向崔芜,不出所料地见到十二串玉旒下,天子眉眼舒展,笑容艳如春花。   他默默叹了口气。   以自己对崔芜这些年的了解,天子笑得如此明媚,只有一个可能。   她发自内心地想杀人了。   果不其然,只见珠旒微晃,女帝与武穆王闪电般交换一记视线。   天子微乎其微地点了下头。   下一瞬,秦萧长身而起。   “幽云十六州必须全部归还中原,铁勒驻军即刻撤走。”   “松漠草原南部老哈河流域割让大魏。”   “铁勒每年交与大魏十万牛羊,十万黄金,十万丝帛以为岁贡。”   “王妃入魏京为质,铁勒立誓十年内不越边境。”   武穆王话音落下,铁勒使臣脸色骤变,有脾气暴躁的,当场拔刀。   “你们做梦!”   “异想天开!”   “来试试我们的刀锋有多利!”   “汗王王旗所指,中原的土地即将血流成河!”   使臣愤怒的咆哮回荡在金帐中,化成风、化成潮、化成倾崩的山石,朝着魏帝劈头盖脸而下。   女帝面不改色,只听珠旒撞击出清脆声响,宽大的袍袖倏忽一闪——竟是她猝然起身,拔出秦萧腰间佩剑。   长剑化作白虹,被她当众掷出,“嗡”一声扎进摊开在两国使臣面前的舆图。   剑锋所指,正是铁勒上京。   女帝扬起下颌,神色睥睨。   “你要战,那便战!”   丢下这六个字,她起身离帐,秦萧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魏廷使臣回过神,忙不迭跟上,不过片刻,金帐中只留面色铁青的铁勒君臣。   崔芜说要开战,绝不是虚言恫吓。当日深夜,驻守涿州北境的魏军悍然越境,直指幽州。   与此同时,狄斐所领东路军也动了,观其行军路线,恰如一把张开的铁钳,死死卡住铁勒咽喉。   至此,铁勒人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这位大魏天子虽是女人,手段之强硬却远胜昔年晋帝。   当被他们视作绵羊的中原人,有了一个凶悍如母狮的首领时会怎样?   谁也不想猜测这个可能。   天子突如其来的发难同样震惊了自己人,除了对她知之甚深的盖昀,大部分使臣都认为此举实属不智。   可当他们来到天子的王帐前,意图求见时,却被新燕挡住。   “陛下说,不见人。”   使臣们面面相觑,谢崇岚上前一步:“臣等有要事奏明圣上,烦请女官通禀。”   新燕脚步犹如生根一般,还是那句硬梆梆的:“陛下说,不见人。”   使臣们没了辙。   此时,王帐中的女帝由潮星服侍去了冠冕。正要松散长发,一只手抽去发间凤簪。   长发流苏般倾落,迎光流淌着墨色温润的光泽。秦萧擎了发梳,为女帝梳通发丝。   潮星极有眼力见,福身道了句:“奴婢为陛下和王爷泡一壶热茶来。”   遂躬身退出帐外。   待得帐帘垂落,崔芜向后一靠,正好倚进秦萧臂弯。   “陛下今日好生威风,”秦萧点了点崔芜鼻尖,“就不怕激怒耶律璟,当真不管不顾地发兵中原?”   崔芜闭目微哂:“他不敢。”   秦萧挑眉。   “若他身体无恙,膝下继承人成群,或许有这个胆气一拼,但他现在已经拼不起了。”崔芜未曾睁眼,反而十分享受地在秦萧怀里蹭了蹭,“我今日仔细瞧过,耶律璟面色尚好,其实全靠脂粉掩饰。此人两鬓见白,中气也不甚足,可见已是病入膏肓。”   “他眼下最该考虑的,是如何为自己的老婆孩子铺路,如何保住铁勒岌岌可危的国运。翻脸用兵?”   “只会让他死得更早。”   “到时偌大家业为旁人作嫁,他图什么?”   “所以我说,他绝不会这么做。”   圆润光滑的梳齿打磨过头皮,酥痒发麻,十分舒服。秦萧语气就如他梳发的手势一般平稳:“可陛下提出的条件……耶律璟若是答应了,只怕死后也要钉在耻辱柱上。”   “你就不怕他狗急跳墙、恼羞成怒?”   崔芜嘻嘻一笑:“谈判吗,不就是坐地起价、漫天还价?铁勒人先触了我的底线,可不能怪朕捅他们肺管子。”   她忽然转了个身,搂住秦萧腰身,将脸埋进他胸口。   “兄长……”   崔芜尾音拖得极长,像是坠了把小钩子,于秦萧心口不轻不重地撩拨了下。   他头皮发麻,在崔芜额角轻轻敲了下:“你好好说话。”   崔芜笑眯眯地:“我饿了,中午吃什么啊?”   秦萧在她软玉般的面颊处戳了戳。   “燕七打了只野鸡,”他说,“给你炖汤喝,可好?”   崔芜:“不喝汤,要烤着吃。”   秦萧从善如流:“那就烤叫花鸡?”   崔芜这才心满意足。   与此同时,铁勒营地。   忽律怒气冲冲地闯进王帐,抬头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他诧异抬头,只见医官候在帐外,正将一碗滚着白汽的汤药递上。   忽律满腹怒火化为烟云,正想从哪来回哪去,却被耶律璟叫住。   “来都来了,”他自帐内疲惫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第339章   忽律原是来兴师问罪的, 长生天的子民自负悍勇,不挥师南下已是极大的让步,怎可为中原人威吓裹足不前?   然而见了自家汗王这副摸样, 他准备好的质问一个字没敢往外蹦。   “我、我只是不放心,来看看汗王, ”忽律不敢说实话,支支吾吾道,“您感觉好些了吗?”   耶律璟其实很不好。当日沙场交锋, 他虽侥幸捡回一条命, 却也伤上加伤,这些天都靠大补元气的药物提神。   如果没有那碗五百年的老参汤撑着,他根本扛不过两个时辰的和谈,不等崔芜离帐,就成了先倒下的那一个。   “必须……在我彻底倒下前,把阿令母子接回来, ”耶律璟将苦得发麻的汤药一口饮下, 喘息片刻才道,“否则……草原会   陷入四分五裂的乱相, 到时谈什么条件都是枉然, 只会被中原人各个击破。”   忽律终于明白耶律璟为何拼着被各部贵族戳脊梁骨,也要强势促成此次和谈。他的强硬只是强弩之末,正因为时日无多,才必须撑住“坚不可摧”的画皮。   忽律突然觉得一阵心酸。   “都是秦萧!”想起汗王伤病的由来,他咬牙切齿,“我当初真该杀了他!”   “乌孙人这些废物,既然抓住了他,怎么还让他活着?他凭什么活着!”   说者无意, 听者有心,有那么一时片刻,耶律璟不由分了神。   同是身受重伤,为何秦萧受尽折磨,甚至断了一条右臂,却能没事人似地征战沙场?   自是因为有医术高明之人精心调理、关怀呵护,不惜人力物力,彻底去了病根。   再一次的,耶律璟心中暗恨。   分明,他有机会将人留下,却一次次地失之交臂。   可惜……可恨!   但耶律璟能为一方枭雄,绝不会为过往羁绊,很快收回心神。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他神色冷漠,“当务之急,没什么比阿令更要紧。”   忽律心有不甘:“可中原人的条件……”   “中原人狮子大开口,只是为了讨价还价,”耶律璟比他看得清楚,“除了幽云十六州,其他都是能商量的。”   “如果不是你们一开始的狂妄挑衅激怒了那女人,我猜,她原本的目的就是幽云十六州。”   忽律恍然,心说“中原人真是狡猾”。   “去,再派使者!”耶律璟下定决心,“就说旁的条件可以商量,没什么比铁勒和魏国的友谊更要紧。”   他刻意咬重“友谊”,听着不像结盟,倒像是要把什么嚼碎了吞回肚子。   忽律脸色阴沉,到底没有反驳,行礼后退出帐外。   铁勒人低头认怂,崔芜却拿起乔来。   “他说会盟,朕就要巴巴赶去?”她冷笑道,“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朕又不是他养的狗。”   彼时帐内只有盖昀、秦萧和丁钰,饶是三位重臣深知自家陛下脾气,听了这个别开生面的比喻,都不由连连干咳。   对于崔芜的决定,三人反应也很有意思。   丁钰是天子死忠粉,但凡崔芜的决断,他从来举双手拥护:“就是!这大冷的天,出去一趟得喝多少西北风?咱坐在帐里喝奶茶、吃烤肉不香吗!”   一个任性的天子已经足够头疼,再加一个起哄架秧子的“佞臣”,足以把王帐天顶掀翻。   盖昀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也不好把人晾着,总得给个说法。”   丁钰梗着脖子:“要我说,之前是咱们去铁勒人的帐子,该给的诚意都给足了。如今是铁勒求着咱们谈,就该让他们的汗王过来拜见陛下——来而不往非礼也嘛。”   盖昀不止头疼,牙也疼:“铁勒若肯答应,当初就不会立起金帐。”   丁钰一摊手:“那是他们不肯谈,跟咱们陛下可没关系。”   盖昀还待再劝,一直沉默的秦萧突然开口:“秦某以为可行,请铁勒入帐商谈,不失为折衷之法。”   盖昀闭上还想再劝的嘴。   若是天子任性,还有武穆王设法转圜。可若武穆王与天子站定同一立场,那旁人说什么也无济于事。   但他仍有顾虑:“若是和谈崩坏,陛下是否做好与铁勒一战到底的准备?”   崔芜微笑起来。   她使了个眼色,一旁潮星捧来一只木匣,摆于案上。   “烦请盖卿将此物交与铁勒使臣,”崔芜悠悠道,“就当……朕为和谈付出的一点利息。”   盖昀谨慎道:“这里面是……”   崔芜饮了口奶茶:“哦,是那位铁勒王妃的怀孕脉案与禁忌事项。”   盖昀:“……”   拿人家老婆孩子威胁当爹的,怎么看都有失厚道。但想起铁勒叩关后的尸骸遍野、烽火连天,盖昀没怎么费力就说服了自己。   “陛下放心,”他恭敬行礼,“臣必不负所托。”   不知盖昀与铁勒使臣说了些什么,这一次,铁勒低头得很快。仅仅两个时辰后,大魏营地收到答复,北廷汗王翌日将亲往王帐相谈。   大魏使团松了口气。   消息传来时,崔芜正在用晚食。照旧是燕七猎到的新鲜野味,一整头黄羊,羊腿抹了蜂蜜,外皮烤得酥软焦脆,里头却封着肉汁,一口咬下满嘴喷香。   崔芜用得极为畅快,肚皮填饱了,连糟心的铁勒人都显得可爱了许多:“知道了,朕明日在帐中恭候大驾。”   另一边,秦萧将羊腿上的肉用匕首片下,夹进剖开的蒸饼,撒上些许香料,送到崔芜嘴边:“张嘴。”   崔芜小声嘀咕:“我又不是手断了。”   还是低头咬了一大口,腮帮鼓鼓囊囊,笑得眯缝了眼:“好吃!”   这个时空的羊肉鲜嫩不膻,简单烤熟就是绝顶美味。火头军拿出十八般武艺,除了烤羊腿,还炖了手抓肉、灌了羊血肠,搭配沙葱,淋上化开的酱油膏,鲜美得恨不能把舌头咬掉。   崔芜爱吃也会吃,一顿饭果断把自己吃撑了,在帐子里呆不住,只想往外出溜:“朕去消消食,不然今晚觉都睡不着。”   天子兴致绝佳,秦萧自无不从之理,命人取来狐裘,亲手披上崔芜肩头。然后牵住她的手,只觉掌心温暖,热力十足,可见一顿大肉没白吃。   他满意地点点头,问道:“阿芜想去哪?”   崔芜一指帐外:“第一日来时就想去瞧瞧,今日可算有机会,兄长别拦我。”   那是一带矮山,就在大营外头,山脚便是巡防斥候,不至于出岔子。打了几日嘴仗,秦萧有心纵崔芜开怀,遂与她骑马上得山腰,又脱了大氅铺在长草间,为天子收拾出一方席地而坐的空间。   崔芜换回穿惯的胡服袍子,舒舒服服地打了个滚,抬头只见暮云沉沉,边缘处镶了极艳丽的金红边。偶尔有南去的归雁结伴掠过天际,长翼掀起凤凰花色的波涛。   秦萧撩袍在她身边坐下,那吃饱就作妖的天子扑过来,搂住他脖颈,在侧颊处清清脆脆地落下一吻。   秦萧:“……”   往日崔芜虽也直白坦诚,这般热烈情动的举止却也不多见。秦萧怔愣原地,好半晌才摸着脸颊回过神。   “陛下……”他想说点什么,开口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只得咳嗽两下,“咳咳,不怕被人瞧见?”   崔芜回头看了眼,亲卫们都离得远远的,相隔百十来步,又刻意过背身,除非脑后长眼,否则什么也瞧不见。   遂放心大胆地信口开河:“没事,瞧见也不怕,大不了朕昭告天下,立兄长为后,自大庆门抬进宫里……哎呀兄长你做什么?怎么又捏我脸!”   秦萧拧着她柔软的腮帮,似笑非笑:“阿芜这是拿秦某寻开心?”   崔芜:“兄长威武不凡,阿芜怎么敢?”   笑归笑,闹归闹,望着远处的大好河山,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我曾与兄长说过,有生之年,必要幽云十六重归中原治下,”良久,崔芜轻声道,“但其实……我想做的远不止于此。”   在另一个时空,东三省皆在版图之内,她这才哪到哪?肥到流油的黑土地,物产丰富的兴安岭,这样的风水宝地被外族占着,她晚上睡觉都会心痛地做噩梦。   她伏在秦萧膝头,编成麻花的长辫子垂落脑后。秦萧抚着她乌润亮泽的秀发,将一绺发尾拨过脸颊。   “阿芜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他语气平稳,“只要秦某一息尚存,总有力气替你扫清障碍。”   崔芜确实有好些想法,她想开民智、兴民权,想扶持资产阶级、发展工商业,想研发先进技术,令后世的种种神器提前问世。   比如珍妮纺纱机,再比如改变了世界格局的蒸汽机。   她有太多设想、太多蓝图,恨不能第二天就落地成真,又怕自己拍脑袋想出来的点子脱离实际,最终不过是第二个“王莽”。   如何在“激进”与“循序”之间取一个平衡点?   愁人!   秦萧却比她看得开。   “阿芜既有想法,放手去做便是,”他还是那句话,“哪怕是走一步看一步,好过裹足不前、瞻前顾后。”   “至少,你每迈出一步,就离目的地更近一步,不是吗?”   崔芜听着,仿佛被一阵风吹开心头迷障,眼前豁然开朗。   “兄长说的是,”她由衷道,“走一步看一步,纵是走错了,转回来便是。”   好歹她收回幽云十六州,总比“高梁河车神”和“完颜九妹”强多了吧? 第340章   许是被秦萧一番话理清了思绪、振奋了精神, 翌日再次面对铁勒使团,崔芜前所未有的斗志昂扬。   可惜,唇枪舌剑是麾下使臣活计, 堂堂一国之君再如何昂扬振奋,也没多大用武之地。   只能捧着茶盏闲坐看戏。   这一回, 铁勒使臣态度收敛许多,总算有了和谈的诚意,只是条件仍旧不能让崔芜满意——割地是别想的, 岁贡是不能的, 除了已归汉室的云、寰、朔三州,铁勒可将蔚州与涿州一并交与魏国,最多加上新州和幽州。   反正这几处原是从晋帝手中得来,且远离上京,送出去也不心疼。   无需崔芜开口,座下诸臣直接驳了回去。   “容盖某提醒诸位, ”盖昀笑盈盈道, “蔚州、涿州本在我朝实控之下,拿大魏的土地送与大魏做人情, 汗王好算计。”   丁钰与他打配合:“还最多加上新洲、涿州……哎哟娘欸, 显得你们有多大方,是不是忘了这些地盘本就姓崔?”   “我家陛下不收打折扣的条件,凡我中原之地,寸土不让!”   “爱谈就谈,不谈拉倒!”   铁勒使臣面露怒容,但上首的耶律璟咳嗽一声,几个已将刀拔出一半的,又悻悻摁了回去。   耶律璟看向崔芜:“魏国天子如此咄咄逼人, 可不是和谈的诚意。”   斗嘴皮子,崔芜就没怕过:“诚意是相互的。耶律国主赖在别人地盘死活不走,也不见得高明到哪去。”   耶律璟绵里藏针:“如果真是中原地盘,又怎会落入铁勒掌控?”   崔芜分毫不让:“那就战场上见真章,晋帝卑躬屈膝丢掉的,朕大可昂首挺胸夺回来。”   耶律璟深深蹙眉。   魏帝态度强硬,若他身体康健,自是不惧一战。   但现在……   “……不过两国开战,战火燎原,贵国王妃身怀有孕,还是不掺和得好,”崔芜笑吟吟地落子逼宫,“不如随朕回魏都安心养胎。”   “放心,朕再如何,也不会对孕妇幼儿下手。大不了,等孩儿长大,留在我朝国子监受圣人教化,保管调教得学富五车,经义皆通。”   “顺带一提,朕替贵国王妃把过脉,这一胎十有八九是男孩,恭喜汗王,喜得麟儿。”   若不是秦萧在侧虎视眈眈,从崔芜那句“回魏都安心养胎”开始,耶律璟已然拔刀而起。   他听懂了崔芜的言外之意,倘若两国开战,他妻儿定要被扣下当人质。不仅如此,她还要倾力栽培耶律璟之子,对其灌输中原教义,令其成长为恪守孔孟之道的“正人君子”。   到那时,铁勒再不是他的故国,而是他的仇敌。铁勒子民也再不是血脉相连的同胞,而是须以屠刀相对的死敌。   于那个孩子而言,如此活着,与行尸走肉有甚分别?   一念及此,耶律璟恨得几要呕出血来。   偏生崔芜不懂见好就收,笑吟吟地追问道:“耶律国主,想好了吗?”   耶律璟闭了闭眼:“那个孩子……真是男孩?”   崔芜其实不能完全确定,盖因铁勒王妃有孕不足三月,器官尚未发育完全,单凭中医把脉很难精准。   但……这是两国谈判,不是中医问诊,哪怕七个月后,王妃诞下女孩,耶律璟还能寻她医闹不成?   “朕的本事,耶律国主亲眼见识过,”崔芜淡笑,“信与不信,在你不在朕。”   耶律璟未尝看不出,崔芜这话水分极大,但他确实见识过崔芜医术,能掌握缝合血脉、接续断骨这等神术的名医,空手断出胎儿性别,似乎……不是没有可能?   无论怎样,一个男性继承人是耶律璟需要的。   他不能冒这个险。   被扣住命脉的铁勒就像七寸被捏的毒蛇,再如何翻云覆雨、故作凶狠,也逃不出掌控。   经过漫长的拉锯,双方艰难达成如下共识:   首先,幽云十六州交还大魏,这是底线,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其次,铁勒一次性支付大魏两万头牛羊、三万两黄金,作为战争赔款。   当然,拿了人家那么多牛羊黄金,大魏不能毫无表示。往后每年于两国交界处开办互市,许铁勒牧人向中原商贾交易生活所需。   至于铁勒王妃,自是交还铁勒。   原本崔芜想就王妃归国之事做做文章,但耶律璟早有准备,投桃报李地回赠给她一个小木匣。   “魏帝不妨细看再说。”   里头装了一卷羊皮纸,崔芜展开扫了眼,瞳孔微微凝固。   “这是我为魏帝精心准备的,”耶律璟悠悠道,“魏帝可还满意?”   崔芜手指捏紧一瞬,又缓缓松开。   “耶律国主好一份大礼,朕却之不恭,”她若无其事地卷好羊皮,盖上匣盖,嘴角浮起笑意,仿佛当真对这份礼物十分满意,“放心,今年年关前,朕保证王妃平安归国,与国主共同守岁。”   耶律璟还想说什么,听出女帝隐晦的威胁,霎时闭了嘴。   然后他瞥了扶刀侍立的秦萧一眼,又道:“除此之外,为了贵我两国的友谊,我还有一份礼物送给魏帝。”   崔芜微微眯眼。   “我精心挑选了三百名勇士,每一个都有着天神眷顾的面庞,”耶律璟咽下到了喉间的嗽意,不怀好意地一笑,“听说以往的中原皇帝都有后宫三千?”   “虽然魏帝是女人,但也没必要亏待自己,那样富饶肥沃的土地都是属于您的,几个男人算什么?”   “您说是吗?”   崔芜:“……”   其实耶律璟这份“礼物”除了膈应人,没别的妨害。但她下意识看向秦萧,果不其然,只见武穆王的脸色黑沉如锅底。   想到这一位可能闹多久的别扭,以女帝的城府都不由头疼起来,看耶律璟愈发不顺眼:“多谢耶律国主美意。不过有些事还是适可而止得好,过犹不及,难免伤身。”   “看您脸色不太好,可要朕开几副壮阳补肾的药方?”   耶律璟尚未开口,底下的丁钰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   耶律璟的脸色同样变得难看。   待得交换国书,离了大魏王帐,忽律那口气仍未消停。他是宁可与魏军决一死战,也不想在这样屈辱的条约上署名,可汗王身子不好,王妃与未出世的小王子又在中原人手里,忍一时之气,才能筹谋来日。   他将耶律璟告诫自己的话语默念数十遍,方疾驰追上马车:“汗王,中原人真会履行承诺放回王妃?如果他们偷奸耍诈……我越想越不放心。”   马车里静悄悄地,无人应答。   忽律察觉异样,大着胆子掀开车帘,只见耶律璟倚着车壁,脸色灰败,唯有胸口微微起伏。   忽律大惊,险些叫嚷起来,幸而理智未失,想起如今还在魏军实控范围内,遂拉过亲卫,沉声吩咐:“去找医者,要快!”   亲卫见他脸色,心知事态紧急,忙策马而去。   大魏使团却不知铁勒国主突然发病,国书既定,幽云十六重归汉室掌控,实乃不世出之功勋,但凡有份参与的,都不禁与有荣焉。   “此乃旷世之喜,”谢崇岚发话,“老臣请陛下大赦天下,令万民百姓同沐恩德。”   崔芜却有不同看法。   “是该施恩百姓,但不是用大赦天下的方式,”她说,“今岁北境战乱不断,凡被兵地,免赋税徭役三年。”   谢崇岚皱眉,然而未及开口,盖昀已道:“陛下圣明,臣代北境百姓谢过天子。”   盖昀乃内阁首辅,他既这么说,群臣再不愿也只能齐声应和:“天子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芜:“……”   行吧,只要能多给百姓几年喘息光景,“万岁”就“万岁”吧……虽然她一直觉得这说法很扯淡。   满口称颂,真能万寿无疆?   现代医学科技都没能做到,想什么呢!   不论天子如何腹诽,这一遭大动干戈的目的算是达到了。翌日清早,御驾南归,兵马浩浩荡荡,仿佛甩尾的巨龙。   旁人喜不自胜,唯独秦萧面沉似水。想起耶律璟那份别有用心的“礼物”,以及崔芜毫不犹豫地接受,明知只是表面文章,依然叫他满心不痛快。   郁结得狠了,这一日傍晚扎营,秦萧寻了个空当前往王帐拜见,谁知里头好生热闹,盖昀和丁钰居然都在。   秦萧脚步微顿,如常行了礼:“是臣来得不巧,陛下若忙,臣稍后再来也使得。”   崔芜却道:“兄长来得正好,本也想去请你。”   秦萧原也不是真心要走:“可是陛下有事吩咐。”   崔芜使了个眼色,盖昀递过一卷羊皮:“王爷且看看这个再说。”   秦萧一眼认出这是耶律璟交与崔芜之物,彼时他还有些嘀咕,只是怕犯了忌讳,未曾开口相询。   如今崔芜主动相邀,再好不过。他做足全副准备,连羊皮纸上绘了秘戏图的可能都料到,唯独没想到纸上两排文字,一排是人名,一排是数目。   秦萧:“……”   这跟他猜测的不说南辕北辙,也差了十万八千里远。   “瞧着仿佛是账簿?”秦萧思忖道,“是何用意?”   崔芜:“兄长可还记得,朕当初为何指派洛明德赶赴河东?”   秦萧恍然,再看账簿所列人名,有些颇为眼熟,竟是出自京中世家,不由大为震动。   “这个胡昌言,”他犹疑道,“若是臣没记错,似乎是礼部尚书谢崇岚的得意门生?”   崔芜眼神晦暗。 第341章   当初崔芜派洛明德赶赴河东, 原是为了调查范氏里通外族、私运铜铁一案。结果触目惊心,除了铜铁,更自范府抄得账簿, 其上记载乃是这些年,范氏走私的粮草数目。   崔芜是过来人, 很明白以范家地方豪族的身份,很难吃下这么大笔数额的粮食。更有可能是与京中世家勾结,借赈灾或是军粮之名, 将本该发到百姓与士卒手中的粮草挪用部分, 掺以霉粮、陈粮,有些丧良心的,直接以沙土替代。   换下来的粮食怎么办?自然是寻可靠的人贩往北境,神不知鬼不觉。   如此外族欢喜,吃得脑满肠肥的世家欢喜,唯独被盗走口粮的百姓与军汉, 饿死也活该。   待得崔芜入主京城, 免不了清点国库、查验账簿,不是没发现其中猫腻。但她初来乍到、根基未稳, 实不是追查的好时机。且从手头证据看, 许多是晋帝在位时的勾当,彻查到底不是不成,但西蜀与南汉尚未归降,两方臣属看在眼里,为身家性命计,难免生出“负隅到底”的决心。   这于女帝的一统大计不是什么好事。   以上是盖昀劝谏崔芜的说辞,后者虽不豫,还是听进去了。   如今, 耶律璟将这份走私粮草的名单与各家所得堂而皇之地送到崔芜手中,用意很明显,就是赤裸裸地挑拨大魏君臣关系。   若不是崔芜先发制人,以王妃与小王子的性命要挟于彼,耶律璟怕是会当场揭破羊皮纸上的玄机。   “耶律璟图谋深渊,但东西送到朕手上,没有装看不见的道理,”崔芜定了调,“此事必要查个水落石出,若真有硕鼠以我朝百姓辛苦耕耘所得,喂饱关外虎狼,断断不能容忍。”   盖昀先前劝阻,是为朝局安稳考虑。如今女帝收复幽云,威望一时无两,确实到了“肃清内政”的时候。   “臣无异议,”他说,“只请陛下徐徐而动,莫要打草惊蛇。待得罪证确凿,再秉雷霆之势而下。”   “如此,不至朝堂动荡,亦可根除多年弊病。”   崔芜颔首应允。   今日商谈只是定下基调,怎样查、何人查,要等回京方能定夺。待得正事谈完,丁钰松散了坐姿,自荷包里摸出一把干果慢慢嗑了:“对了,耶律璟送来的三百美人,陛下打算如何消受?”   崔芜:“……”   秦萧:“……”   谈了半日正事,好容易将这茬抹过,姓丁的怎么又提起来?   只见那镇远侯兴致勃勃、两眼放光,纯然是看乐子的兴奋:“这可是北廷汗王一番好意,给你充实后宫用的,陛下看着,封个什么位分?”   “好比前朝,皇后之下还有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陛下就算修身养性,也不好空置后宫,瞧着多没排面?”   “要我说,皇后不急着封,封两个妃子还是可以的——摆着养眼也不错啊。”   丁钰每说一个字,秦萧脸色就暗沉一分,待得一番话说完,武穆王的手也抚上腰间。   准备拔刀了。   崔芜头皮发炸,赶紧打断丁钰不要命的发散:“封什么妃?耶律璟送来的能是什么好玩意儿,保不准没安好心!”   “不要,统统不要!不许他们跨过国界一步,敢越界就关门放狗!”   女帝的拒绝果断且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秦萧脸色好看了少许,不再冒着冷幽幽的寒气。   为了镇远侯的“安危”着想,崔芜没再给他信口开河的机会,冲盖昀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告退,临走不忘把丁钰一并拖出去。   很快,王帐中只剩天子与秦萧两人,后者端起茶盏,面色如常地品着茶。   只见崔芜乌黑眼眸转动两圈,小巧的鼻尖动了动,隔着空气嗅个不住。   刚才还是威统天下的大魏至尊,现在又成了撒泼耍赖的狸奴。   秦萧本待静观其变,但崔芜越凑越近,鼻尖几乎贴着他颈窝。武穆王棋差一着,终是开口道:“陛下闻什么呢?”   崔芜一本正经:“酸味。”   秦萧:“……”   “酿了三十年的老陈醋,熏得朕想打喷嚏,”崔芜笑嘻嘻道,“兄长,你闻见没?”   秦萧额角跳个不住:“陛下是在埋汰臣?”   崔芜:“我哪敢?我对兄长的崇敬之心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这话听得耳熟,但秦萧无暇细想何时、何地听过。他遵从了这一刻的冲动,将崔芜薅到跟前,低头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终于,耳根清净了。   不出所料,当晚,武穆王是在天子王帐中过的夜。   彼时已是十月底,北风呼号,遍地白霜。野外扎营难免挨冻,纵然帐内点了火盆,仍难以驱散无孔不入的寒意。   崔芜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拱开秦萧手肘,一头扎进臂弯里。她冰冷的脚底板往里钻了钻,蛇一样撩开裤管,往秦萧小腿深处蹭去。   秦萧冰得寒噤了下,捏着崔芜后颈,像提溜一只猫儿那样,逼着她收回脚丫。   崔芜不满:“我冷。”   秦萧将她捞进怀里,坚实的胸膛仿佛一堵墙,挡住了呼号凄厉的寒冷,且自带热度。   崔芜满意了,将脸埋进他臂弯,十足惬意地蹭了蹭。   秦萧扣着她纤细的腰身,似叹息似感慨:“幽云十六重归汉室,皆是阿芜之功。只此一桩,再无人敢指摘你以女子之身称帝立朝。”   崔芜不这么想:“只要看不过眼,怎么都能找到攻讦的理由——好比那一日,我否了谢崇岚大赦天下的提议,你可瞧见他的脸色?黝黑黝黑,跟抹了锅底灰似的。”   崔芜这张嘴,能跑马能放牛,也能气死人不偿命。秦萧拿她没辙,在腰窝软肉处拧了把。   “自古圣君彰显仁德,皆会大赦刑犯,阿芜却似嗤之以鼻。”   “秦某不才,这其中可有深意?”   崔芜叹了口气,心知要和古人思维同频,还有相当长一段路要走。   “兄长以为,囚徒因何入狱?”   秦萧:“自是因为触犯律法。”   “又是何人判他们入狱?”   “各地官衙。重刑者,须由刑部复核案情。”   “据何判案?”   秦萧似乎明白了什么:“朝廷所拟疏律。”   崔芜搂住秦萧腰身,指尖在腰腹敏感处蹭了蹭,似是评估这具躯体的手感和柔韧度。   秦萧一把攥住她不规矩的手,指腹摩挲过手背凹陷处。   崔芜翻了个小白眼,说出口的话却极冷锐:“疏律并非简单的白纸黑字,象征了一国司法的权威和不可触犯。若随便什么名目就能大赦天下,谁还把律法当回事?”   秦萧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她后颈,若有所思。   “我跟兄长说过,治国之本,在于司法,司法公正,则纲纪清允,民心安定,”崔芜蹭着秦萧臂弯,“这话不是随便说说。”   “若要百姓信服律法,则我身为君王,须得以身作则,不可以君权横加干预。”   “否则,百姓只会觉得律法是掌权者的游戏,所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不过是谁权势更盛,谁说话嗓门就大。”   “长此以往,疏律形同虚设,三法司也成了权贵的走狗衙门,随之而来的吏治败坏、贪腐成风,绝不是你我想看到的。”   秦萧听完,许久无言。   崔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话对于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人而言太超前了。她本不该轻易宣之于口,但她和秦萧相处太自在、太舒服,每每松懈了心神,许多不该过早坦露的心声,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溜出来。   “还是太轻率了,”崔芜懊恼地想,“该潜移默化、循序渐进的,等他接受了‘依法治国’的理念再把这些说出来。”   现在……还是太早了。   可说都说了,总不能把说出口的话吃回肚子里。崔芜捅了捅秦萧:“兄长,我说了这么多,给点反应啊?”   秦萧好似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安抚地拍了拍崔芜肩背。   “我早知阿芜心胸非常人可比,”他说,“你想要的、用手缔造的,是过往先贤未曾设想过的国度。”   崔芜心说:这是褒,还是贬啊?   嘴上却道:“也不尽然。古之圣贤不也说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见这等想法自古有之,只是历代君王出于私心,没人真正做到罢了。”   秦萧笑了笑:“说的极是。”   他把崔芜拉进怀里,在她额头上亲了亲。   “还是那句话,阿芜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他极温和地说,“只要秦某活着,总有力气替你扫清障碍。”   他未必全然理解崔芜的想法,盖因许多事、许多潜移默化的规则,经过世道千百年来的巩固强化,已经成了约定俗成的“常识”,就像饿了要吃饭、冷了要穿衣一样司空见惯。   但“向来如此”的,就一定正确吗?   那一刻,秦萧想到自己的生母。她出身楚馆,身份低微尚且不如贱民,正因如此,被一地节度使强夺时,亦无处说理求告,只能默默忍受不平。   若是女帝的设想能够实现,若是“刑不上大夫”这句屁话能被彻底打碎,那么世间权贵欺男霸女时是不是会多几分顾虑?   如他母亲一样求告无门的贫苦百姓,是不是也能少挨几分伤害和欺辱?   这么一想,立刻释然了。 第342章   这一夜北风呼号, 盆中炭火明明灭灭。   崔芜却再没觉得寒意刺骨,盖因秦萧在她身边,一只强有力的臂膀牢牢扣着腰身。   她在秦萧怀里睡得极为安稳, 半夜觉得燥热难耐,不自觉地滚出臂弯, 半边身子悬在床沿,一条手臂险之又险地垂落。   秦萧察觉到,将她拖了回来, 拿被褥裹好, 末了摸着她手脚微凉,将人严严实实地锁进怀里。   崔芜嘟哝一声,似是要醒,但秦萧遮着她的眼,在她耳畔低声哄道:“没事,接着睡吧。”   崔芜往他怀里钻了钻, 睡得沉了。   五日后, 使团抵达镇州,狄斐、周骏领兵相迎。   又半月, 铁勒全面撤军, 韩筠、狄斐、周骏奉天子命接手驻防、安抚百姓。   失落胡人之手数十年之久的幽云十六州,自此重归汉室掌控。   崔芜言而有信,在魏军全面接手幽云十六州,并拿到铁勒送来的第一批“战争赔款”后——共计两千两黄金,一千头牛羊,她再次背着药箱进了铁勒王妃的营帐,亲自为她把脉。   彼时,铁勒王妃已然显怀, 激素的分泌让她收敛了杀气,姣好面容上多了一层母性光辉。   崔芜把完脉,满意点头:“王妃母体康健,孩子的脉搏也很有力,只要好生调养,还是很有可能生下一位健壮的继承人。”   王妃敏锐捕捉到她的字眼:“有可能?也就是说,我的孩子有可能不好?”   崔芜淡笑不语。   糟糕的可能当然有,再康健的女人生产,也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胎位不正、脐带绕颈、子痫、大出血、羊水栓塞、妊娠高血压……种种状态不胜枚举,稍有差池就是一尸两命。   “养胎固然要紧,平日也不妨多走动些,否则胎儿太大,生产时难免吃苦头。若是卡在产道里憋久了,孩子也容易窒息。”   王妃对她不可能完全放心,但崔芜说起生产注意事项,她还是听进去了:“还有吗?”   “多吃鱼肉蛋奶和新鲜的瓜果蔬菜,杜绝饮酒,避免激烈运动。如果可以,保持愉快的心情和精神状态,不要熬夜,保证充足的睡眠……”   崔芜一旦进入“医生”的角色就无法自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叮嘱得有点多,是真把眼前的女人当病患看待了。   可说都说了,又不能把话吞回去。总归是顺水人情,不做白不做。   “王妃须知,女人生产是生死关,任谁也不例外。可能出现的意外远比意料到的多,再如何小心也不为过,”崔芜不厌其烦地叮咛,“莫要仗着身子康健就横冲直撞,真有个什么,后悔可来不及了。”   王妃瞧着她的眼神分外复杂。   崔芜挑眉:“怎么?”   “为了感谢你的提醒,”王妃说,“日后战场相见,我饶你不死。”   崔芜:“……”   她皮笑肉不笑地牵动了下嘴角:“即便是在资源相对充沛的中原,新生儿的夭折率也高达四成以上,在孩子满十岁之前,我建议当母亲的不要离太远,以免被有心人钻空子。”   王妃:“……”   大约是觉得“还击”力道不够,崔芜继续补刀:“当然,如果王妃非要来送人头,朕也十分欢迎。回头城下献俘,朕保证用黄金盒子装你的首级,镶宝石的那种。”   虽然立场相对、仇深似海,但那一刻,王妃还是共情了武穆王。   很想找点什么,堵住大魏天子那张腥风血雨的嘴。   可惜她不再有机会,确定王妃身体康健、胎气稳定,崔芜将人丢上马车,交给前来接应的铁勒使团。   一旦回到铁勒境内,无论王妃是死是活,哪怕遭遇意外、胎死腹中,也与大魏无关。   作为回报,铁勒的第二笔“赔款”运抵镇州,照旧是两千两黄金,一千头牛羊。   “不说刮地三尺,也差不离了,”清点“赔款”时,盖昀与崔芜说笑道,“待得全部偿清,至少五年内,铁勒再无余力南下。”   崔芜哂笑。   为了打赢这场战事,多少中原儿郎前仆后继、马革裹尸,光太平五年哪里抵得过他们的血泪艰辛?   但凡事过犹不及,逼得狠了,只会令狼群反扑。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地盘也要一点一点蚕食鲸吞。   来日方长,她有的是时间。   盖昀还在闲话:“这些虽不足以填补大军出动的窟窿,也可稍解国库见底的燃眉之急。”   “陛下以为,送来的牛羊该如何处置?”   崔芜早有预案。   “匀出三百头犒赏三军,剩下的交由府衙,发予境内百姓,”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唔,百姓也不能白白享受好处。”   “不如这样,朝廷不是新修订了疏律?朕想着,从国子监调几个学问好的,为边境百姓开蒙——不必钻研锦绣文章,只需略识几个字,不做睁眼瞎,最好是能背诵朝廷疏律。”   “谁背得最快,朕送他一头羊,羊奶可充饥,羊毛织成毛衣,可自行穿戴,亦可私人买卖。”   “至于送来的牛,也由本地府衙圈养。来年春日耕种,有需要的百姓自可向官府租赁,前三年无需缴纳任何租金。待得三年过后,收取少量租金,也就几把米、几文铜钱的事。”   盖昀拿眼瞅她,没说话。   崔芜:“看着朕做什么?可有哪里没考虑周全?”   盖昀笑叹:“上千头牛羊,也是不小一笔财富。就这么送出去,陛下不心疼?”   崔芜无语:“……全天下都是朕的地盘,几头牛羊有什么好心疼的?”   “若是好容易收回北境,百姓却吃不上饭、穿不暖衣,朕才要心疼死了。”   盖昀失笑。   “陛下心怀万民,乃国朝之福,”他真心实意道,“但也没必要苦了自己。”   “收复幽云乃是大捷,不如大宴群臣,顺便尝一尝这草原的烤全羊比之中原,是否另有一番滋味。”   “陛下以为如何?”   崔芜奔劳这些时日,确实馋了,闻言大笑:“甚好,还是盖卿知朕。”   一边是紧锣密鼓地筹备宴席,一边是快马加鞭地赶回上京。   王妃已然显怀,皮袍再厚也遮挡不住身形轮廓。举动艰难地下了马车,她扶着侍女的手踉跄冲进内殿,却只看到跪了一地的医者,以及金帐后面色灰白、近乎形销骨立的男人。   王妃骤然驻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双眼:“汗王……”   忽律紧随其后,眼见王妃身躯微微颤抖,预备着伸手扶她:“王妃节哀……汗王强撑到现在,就是为了见您一面。”   “看到您好好的,汗王……总算可以放心了。”   然而王妃站得极稳,即便嘴唇颤抖、眼泛泪光,却不需任何人搀扶。   她一步一步走到床帐前,吃力地半蹲下身,握住那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右手。   “汗王,”她温柔唤道,“我回来了。”   病得只剩一口气的铁勒汗王听到熟悉的声音,最后的意志促使他睁开眼,最后看了满心挂念的妻子一眼,那只手似要抬起,却因力气不够,只能颓然垂落。   王妃握住他的手,令他抚住自己的小腹。那里孕育着新的生命,是他们的骨血,亦是日后的草原共主。   耶律璟瘦到脱形的脸颊上泛起微弱笑意。   “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他用含混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吩咐,“朝堂上的敌人……可能会发难,等我死后,封锁消息,也许能为你多争取……一段时间。”   “还有……中原人,占了上风,不要跟他们争一时之气。”   “我在……中原人的朝堂埋了种子……时间到了,他们自己就会生出乱子。”   “你要耐心……等待时机。”   “好,”王妃柔顺地应道,“您放心,有我在,一定保护好我们的孩儿,也一定会守住松漠草原。”   耶律璟用眷恋的眼神注视着这个女人,以他此刻的视力,已经无法看清她的面容。恍惚中,视线越过山水、洞穿光阴,回到多年前那个午后。   他在大漠的绿洲之畔见到乌孙部会走路的花儿,只一眼就泥足深陷、神魂牵动。   “再唱一遍吧,”他虚弱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时的那首歌谣……再唱一遍吧。”   王妃将散落的鬓发拂去耳后,清了清嗓子。   “我追踪着白鹿来到天山深处,看到湖水浮动的波影。是谁的金铃回响,惊动草间的云莺?又是谁的长发吹拂,缠住温柔的天风?”   耶律璟含笑听着,意识仿佛陷入一口枯井,他眼睁睁看着井口亮光离自己远去,黑暗欢欣鼓舞地拥抱住他。   他在黑暗中感到妥帖和舒适,虽仍有不甘,但最为惦记的妻子就在身边,其他的……似乎不再重要。   于是他闭上眼,想歇息片刻,就在这一刹那间,生命终止了。   那只手无力滑落,殿中随即响起震天的哭嚎声。   “——汗王!”   世间的悲喜并不相通,当铁勒王宫哭声动地时,镇州大营燃起熊熊篝火,十来头半大羔羊架在火上,烤得金黄酥嫩。   几十口海碗一字排开,清澈酒水注入其中。亲兵将美酒依次递与群臣,高居上首的女帝大笑着举起酒杯。   “幽云收复,全赖我君臣戮力同心,将士不顾安危、奋勇向前,”她朗声道,“朕敬诸位爱卿,敬我大魏将士。”   “今夜,不醉不归!”   回应她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应答声。   “天子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343章   幽云收复、北境回归, 实乃大魏立朝以来第一大捷。   即便是对女子称帝最为苛刻的言官,也不会在这种场合讨天子的嫌。   营地中央篝火攒动,映照出一张张兴奋喜悦的面孔。将领们手捧酒碗相互敬酒, 而后一饮而尽,痛快地抹去嘴角水痕, 爽朗笑声直冲夜空。   他们有理由高兴,他们收复了幽云十六州,创下前人难以想象的功勋, 除了论功行赏、加官进爵, 日后史书也少不得留一笔。   如何不开怀畅饮?   崔芜也很高兴,十六州收归汉室,女帝威望无以复加,后续新政推行起来也更为容易。   隔着人潮如海与漫漫火光,她与丁钰对视一眼,“同乡”间独有的默契于目光交汇间流淌而过。   哪怕这一趟“旅程”艰险万千, 好歹, 他们在这个时空留下了属于自己的痕迹。   未曾白来一遭。   崔芜举杯,丁钰捧碗, 两人遥遥致意, 各自饮下。   于他俩,这一刻是难得的开怀畅悦,一路走来的风霜磋磨,皆可抛诸脑后。   落在有心人眼里,却是天子宠信武将的明证。且不说前朝末年是如何毁于藩镇之手,自古文武是冤家,纵是为了自家利益考虑,也不可放任不理。   谢崇岚思忖片刻, 扭头使了个眼色。身后之人会意,端着酒碗起身。   “此番收复幽云,折服铁勒,武穆王实是居功至伟。王爷智勇双全,攻无不克,大有昔年淮阴侯之风采。”   崔芜置于唇边的酒杯一顿,缓缓放下。   秦萧倏尔抬眸,眼神锐利。   淮阴侯是何许人也?汉初三杰之一的韩信,擅治军,擅指挥大兵团作战,乃秦末汉初第一流军事家,后人赞其为“兵仙”。   从这个角度看,将秦萧比作韩信,实为褒奖。   可问题在于,此人的结局不大好。   权臣悍将从来是帝王心头一根利刺,要么狷介狂傲,要么功高震主,但凡中其一,就足够激起上位者的杀心。   何况淮阴侯两者俱全?   也难怪这位被人告发参与谋反,最终被当时的皇后与相国合力诛杀于内宫之中。   从这个角度看,以韩信比秦萧,实在其心可诛!   秦萧比任何人都明白个中险恶,待要起身分辩,却见崔芜笑了。   “说得好!”她仿佛没听出那人话里话外的挑唆之意,爽朗一笑,“兄长勇冠三军、威震北境,确有昔年淮阴侯风采……不对,淮阴侯平的只是中原内乱,兄长却是连外敌一并教训了,较真论起来,还要高出三分。”   她似是起了谈性,侃侃而道:“昔年朕流落江南,九死一生,幸有兄长施以援手。朕与兄长结义时曾言,此生祸福相倚、荣辱与共,兄长立下的功勋、传出的威名,也当有朕一半。”   群臣愕然,万料不到自家陛下脸皮如此之厚,还未论功行赏,先将武穆王的泼天功劳分走一半。   唯有秦萧长出一口气,正色道:“当年若无陛下援手,臣已死在乌孙人手中。陛下救命之恩,臣没齿难忘。”   他饮下碗中残酒,撩袍拜倒:“臣当年所立之誓,今日亦不改其志。有生之年愿助陛下一统中原、缔造盛世。若违此言,愿如淮阴侯一般,死于乱刀之下!”   话音铿锵,掷地有声。安西众将知晓厉害,以颜适为首,亦随主帅起身。   “愿为陛下驱使,赴火蹈刃,万死不辞!”   崔芜大笑:“好!朕也向兄长保证,必将这世道收拾出个样子,方不负我将士浴血奋战的苦心。”   言罢举杯,与秦萧隔空相碰,又是一饮而尽。   如此君臣相得、谈笑晏晏,将方才的险恶暗潮一笔抹去。   秦萧松了心弦,这才归位落座。回眸时似有心似无意地掠过提起“淮阴侯”的那位。   礼部郎中,胡昌言。   谢崇岚的得意门生,亦是朝中最得力的走狗。   他的眼微微眯紧。   另一边,丁钰仿佛没听出两边机锋,笑嘻嘻地开口:“陛下,您口口声声功勋卓著,这论功行赏,是不是得给点恩典?”   “武穆王也就罢了,贵无可贵的亲王爵,还没怎么样,有人就满口‘淮阴侯’,要是再赏,旁人不把王爷的皮扒去一层?”   “倒是定西侯,此番跟随主帅,亦是鞍前马后劳苦功高。您是不是得有点表示?”   这话谁说都招忌讳,唯独丁钰没这个顾虑。这自是因为他与女帝交情深厚非旁人可及,亦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崔芜的心思。   秦萧不能赏,一来他身份贵重无可嘉奖,二则,他是女帝未曾昭告天下的储君之选,再行恩赏才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但秦萧功勋赫赫,不赏亦说不过去。折衷之下,嘉赏颜适是最合适的做法,亦可安抚安西系将领。   两人对视一眼,崔芜微微勾起嘴角。   “清行年轻,倒也不必过分隆重,”电光火石间,她有了主意,“定西二字太普通了,不若朕给你改个封号。”   “既是忠勇可嘉、冠绝三军,不如以冠军为号,如何?”   颜适还没答话,丁钰先急了:“这怎么行?当初汉武帝也封过冠军侯,结果怎样?不过二十有四就英年早逝!”   “这封号忒不吉利,您这是赏人还是咒人啊?”   平心而论,这话有理,但也唯有镇远侯敢这么放肆无礼地与天子争执。   至少,是当着人前。   颜适有点着急,唯恐丁钰一时忘形,被言官扣上“大不敬”的帽子参一本。   但天子比颜小侯爷更清楚姓丁的尿性,回回跟他计较,非把自己气死不可。   “冠军侯英年早逝,盖因郎中医术不佳,药物亦有限,只能眼看着一代名将死于疫症,”崔芜道,“如今朕手握医治疫症的良方,更有新药无数。”   “清行,朕敢保你长命百岁、康健无忧,你可敢接下‘冠军’二字?”   颜适胸口仿佛烧着一把火,热血滋滋沸腾,山呼海啸般冲上头顶。他看向秦萧,后者略作沉吟,不动声色地颔首。   颜适彻底放心,郑重拜倒。   “臣谢陛下恩典,”少年棱角分明的脸上难掩激动潮红,“臣必鞠躬尽瘁,不负陛下所托。”   崔芜满意一笑,又道:“除此之外,朕再送你一份厚礼。”   “朕的坐骑乃是万里挑一的名驹,只是朕久居宫中,平日罕有用武之地,倒是委屈了它。”   “朕见你与它投缘,今日就把火锅送与你,宝马配英雄,也算成全一段佳话。”   自从小红马救了颜适又救了秦萧,颜适就对它“情根深种”,若非天子爱驹,不好讨要,垂拱殿的门槛能被他踩塌了。   如今天子松口,如何不喜不自胜?这一拜比方才更加诚心:“臣谢陛下隆恩,一定、一定好好照顾火锅,绝不叫它瘦了、病了。”   崔芜失笑:“行了,坐回去喝酒吧。得了朕这么厚一份大礼,今晚可不能站直了回去。”   为了火锅,莫说大醉一场,便是将花门楼的藏酒都喝光了,颜适也心甘情愿。他索性弃了酒碗,直接抱坛痛饮,酒水洒了满身,他一抹嘴角,哈哈大笑起来。   丁钰微微舒了口气。   不管文臣有多少忌惮,也不管看似平静的朝堂中酝酿着怎样的风暴,有天子金口玉言的“长命百岁”,只要颜小将军不自己作死,下半辈子算是稳当了。   女帝一番施恩,将宴席气氛推到最高点。武将相互敬酒,没人理会方才出言挑拨的胡昌言。   他有些无措地看向谢崇岚,后者略一沉思,给了他一记“稍安勿躁”的眼神。   如今燕云新下,天子对武将们的荣宠正在兴头上,自是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等到兴奋劲过了,四境安定、再无战事,武将们的威胁便如落潮后的礁石,分明犀利,一览无余。   到时,有的是法子提醒天子。   说到底,前朝的先例搁那摆着,他不信上位者能熟视无睹。   胡昌言暂且按捺,比他更不安的却是孙彦。因着随驾北巡,虽未参与会盟议和,顺恩侯还是在今晚的犒军宴上占了一席之地。   方才女帝与武穆王君臣相得,一番听在孙彦耳中,却是字字句句心惊胆战,盖因昔年天子流落江南、备受折辱,十分里有八分是拜他所赐。而武穆王身陷太原,乃至后来为乌孙所擒,亦少不了他的手笔。   女帝从来耳聪目明,这些台面下的勾当瞒不过她。之所以隐忍不发,并非既往不咎,而是等待合适的时机。   不动则已,动则秉雷霆之势而下,力求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这是女帝的做派。   相识数年,孙彦终于学会用仰望的视角观察崔芜、了解崔芜。而当他对当今天子的认知度一点点拉齐,心头忌惮亦如惊涛骇浪。   他怎么会招惹这样一个女人?   任谁也想不到,他当年的一己任性,竟是将孙氏推到一个退无可退的地步——江南沦陷、基业倾覆、生父亡故、至亲惨死。   为着一时的轻狂纵意,江东孙氏还要付出多少代价?   有无数次,孙彦想当面问出这个问题,仅有的理智和刻在骨头上的谨小慎微却阻止了他。   今非昔比,谨言慎行、韬光养晦,或许能换得家族一线生机。执迷不悟、不知进退,无异于将屠刀送到天子手中。   至少,在谢崇岚找上门前,孙彦是真心实意地这样认为。   他没想到,原来在天子心目中,自己早已是个死人。   从接受孙氏投诚起,她就没想过让他们……或者说让他,安稳终老。 第344章   这个认知令孙彦无比绝望, 更带着说不出的愤恨与自伤。   原来他的百般情深、形销骨立,不仅未能触动崔芜,在她眼中, 他更是连活着都不配!   一念及此,胸口大恸, 险些呕出血来。   心神激荡之下,他并未发觉篝火另一端,秦萧正眼神冰冷地注视自己。留意到孙彦眼底的戾气和怨愤, 武穆王不着痕迹地放下酒杯。   这一晚庆功大宴, 崔芜毫无悬念地喝高了。当着人前还能勉力自持,待得宴席散去,她扶着潮星的手,一步三晃地回了王帐,忽而被一阵寒风吹得清醒,抬头就见一轮冰月高悬夜空。   清霜倾泻而下, 水银遍地铺陈。   崔芜来了兴致, 口齿不清地嚷嚷:“不、不回王帐,朕要赏月!要去草原跑马!”   “如此良辰美景, 岂可辜负?”   借潮星三个胆, 也不敢放一个醉鬼天子出去跑马,正左右为难之际,一只手伸来,稳稳托住崔芜手肘。   潮星回头,只见身后之人正是秦萧,那一瞬间真是松了好大一口气:“王爷,陛下她……”   秦萧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听到了:“秦某陪陛下策马, 最多半个时辰必归,还有亲卫跟着,如此可能放心?”   武穆王亲自出马,潮星自没有不放心的:“如此,托赖王爷了。”   另一边,崔芜见了秦萧,早笑得见牙不见眼,抬手揽住他脖颈,一个劲地嘟哝:“兄长,带我跑马!你还没带过我呢!”   往日崔芜再如何热烈直率,帝王身份摆在这儿,不可能做这般依赖的小儿女状。今晚饮多了酒,奇迹般地恢复“出厂设置”,简直让秦萧受宠若惊。   他原就对崔芜说不出“不”,此刻更是要星星不给月亮,曲指打了个呼哨,踏清秋自树后踱出,不疾不徐地到了近前。   秦萧为崔芜穿戴好白狐裘衣,方扶她上马。两人同乘一骑,那神骏自有灵性,不必主人出声驱使,便踢踢踏踏地步入夜色。   此时已近十一月,深秋将尽,凛冬渐至。时而朔风过境,衰草匍匐颤瑟,崔芜下意识揽紧衣领,往秦萧怀里钻了钻。   秦萧扯过大氅裹紧她,关切道:“冷吗?”   崔芜醉眼迷蒙地摇了摇头,缩进秦萧怀里:“兄长,你欢喜吗?”   秦萧凝眸看她。   “兄长毕生所愿,就是收复燕云,如今心愿达成……你欢喜吗?”   秦萧扣住她腰身,背影好似一堵墙,替她挡住刺骨寒风。   “自然欢喜,”他温言道,“秦某毕生所愿皆已实现,如今心满意足,再无所求。”   他等着崔芜追问“毕生所愿”包括哪些,奈何崔芜脑子迷糊,压根没想起这一茬,自顾自道:“收复幽云和与我共乘一骑,哪个更欢喜?”   秦萧:“……”   这问得出其不意,他一时没防备,难得愣住了。   崔芜不高兴了:“我没记错的话,咱们第一次去朵兰部赴宴,兄长就想带我共乘。如今心愿达成,你就一点不欢喜吗?”   秦萧回头睨了眼,见亲卫们远远跟着,听不到两人对话,遂搂紧崔芜,安抚地拍了拍。   “欢喜,”他说,“秦某平生夙愿,一为收复燕云,再者就是阿芜。”   “如今得偿所愿,怎会不欢喜?”   崔芜心满意足,抱着秦萧手臂蹭了蹭。   “我也欢喜,”她喃喃抱怨,“天知道我忍了多久,早想把兄长办了……偏偏你还老在我跟前打转,害我差点把持不住!”   “真是……红颜祸水!”   秦萧额角青筋又开始疯狂乱颤。   他拿天子信口开河的毛病没法子,打又打不得,说了也不听,只得掐住崔芜脸颊,颇没好气地掐了把:“堂堂天子,说话没个忌讳,也不怕被人听到威严扫地。”   崔芜斜乜眼瞧他:“我又没跟别人说,只告诉了兄长,你要告发我吗?”   告发自是不可能,却不耽误武穆王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共枕这些时日,他早拿准崔芜软肋,当下净往她腰腹软肋处招呼。   崔芜果然怕痒,在他手下拧成一股蛇:“兄长你怎么不讲武德……哎呀别胳肢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秦萧挑眉:“真知道错了?”   崔芜唯恐这人留了后手,委委屈屈地认怂了。   秦萧方满意道:“那阿芜不妨说说,何时对秦某有意的?”   崔芜闭上眼,在他怀里蹭了个舒服的位置:“难道不是兄长先追我的?那猫儿发簪和狐狸发簪还在我妆匣里放着呢。”   “兄长也说说看,什么时候对阿芜心怀不轨的?”   秦萧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迟疑了一瞬。   是何时对崔芜有心思的?   当年初次相见,他惊讶于她的美貌,但也仅止于此。她提出交易,他感慨这小女子的心胸胆识,却并无他想。   直到救她上船,得知她的身世,想起早逝的生母,他才真正将她看在眼里。   是什么时候动的心思?   秦萧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得知她攻克华亭,手段胆魄令须眉汗颜;也可能是这些年守望互助的日久生情,更或许,早在答应携她北上时,这小女子于他就有了不一样的意义,随后桩桩件件只是不断加深这份羁绊。   他思忖的时间太久,崔芜熬不住酒力,脑袋一点一点,幅度极大地晃了下身子。   秦萧将她拉进怀里,指腹摩挲着她光洁的面颊,忽而气不打一处来。   “……红颜祸水?”他想起崔芜方才的评价,头一回被人用这四个字扣脑门上,生生气笑了,“等陛下醒了,咱们可得好好算算账。”   女帝对即将到来的危机毫无预感,兀自抱着秦萧胳膊睡得香甜。   同一片天幕下,有人情意缱绻,有人愁云惨淡。   铁勒行宫一如往常,王妃遵循耶律璟临终遗言,秘不发丧,以先王威信震慑各部。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时之计,不可能瞒太久。届时各部会有何种反应,着实令人心惊。   忽律是耶律璟生前最为信任的大将,他受命国主,早把王妃当成自己主子,哪怕死也要扶王妃坐稳外朝的那把椅子。   “幸好戍守上京的卫队都在咱们手里,”忽律说,“国主将调兵的兵符交给了我,嘱咐我若有不好,就护卫王妃与王子去北边。”   王妃换上素衣,领口出着雪白风毛,衬得她容颜姣好的脸冷淡如冰。   “我不会走的,”她说,“这里是汗王毕生心血所在,也是我的家,我不会离开这里。”   “我答应汗王守住这里,草原儿女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   忽律不认为一个失去夫君的女人能和如狼似虎的各部贵族周旋抗衡,但王妃心意已决,他只能跟随。   “如果您决定留下,一定要小心中原人,”忽律提醒道,“他们是畏惧汗王的威势才与我们达成盟约,如果被他们知道汗王过身,也许会乘人之危……”   王妃闭目片刻,复又睁开。   “中原人确实狡猾,但汗王临终前,已经在他们中间埋下了分裂的种子,”她回忆着身陷魏军大营时,偶尔听闻的只言片语,勾勒出大魏朝堂大致的派系对立,“打仗会让一部分人得到好处,也会让一部分人失去利益。”   “中原人比我们聪明,他们不会让出属于自己的利益。”   王妃的判断很准确,收复燕云固然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捷,却也将天子和武将的威信推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于文官,尤其是出身世家的文官而言,这着实不是什么好事。   “不能再让武将独占风头,”世家魁首的谢尚书下定决断,“否则,迟早有一天会重蹈前朝藩镇割据、武将坐大的覆辙。”   他亲自去见了崔芜,开口不提武将,只言铁勒。   “据臣所知,铁勒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若陛下适当松手,则铁勒没了外敌,势必将矛头转向内部,如此自我消耗,岂不比大兴战事强得多?”谢崇岚委婉道,“兵锋一起,非国朝之福,陛下须得为万民考虑。”   崔芜似笑非笑:“谢卿这话,当真没有私心?”   谢崇岚坦然:“臣有私心,但这私心是为自己,亦是为陛下。”   “前朝藩镇旧事,想必陛下亦有耳闻。诚然,各位将军如今并无异心,可陛下须知,野心都是纵出来的,过分的恩赏未必是好事,细水方能长流。”   崔芜不置可否,谢崇岚亦深谙过犹不及的道理,适时告退。待得帐中没外人,崔芜绕过屏风,只见秦萧倚着软榻,长发松散着未曾梳髻,正翻看着一份阵亡将士抚恤名单。   女帝有点心虚地揉了揉鼻尖:“谢崇岚的话,兄长都听到了?”   秦萧头也不抬:“听到了。”   崔芜不见外地贴着床沿坐下:“兄长以为如何?”   “有些道理,”秦萧就事论事道,“但谢公此言非是为陛下考虑,乃是为了一己私心。”   崔芜贴着他颈窝,美滋滋地蹭了蹭:“兄长……还生气呢?”   秦萧凉飕飕地睨了她一眼。   “恕臣愚钝,”他慢条斯理地反问,“臣有什么好生气的?”   崔芜干咳两声。 第345章   这笔帐实在是说来话长。   因着犒军当晚, 喝醉酒的天子放了胡话,惹怒了武穆王。第二天夜里,酒醒的的崔芜被秦萧摁在床上, 好生体会了一把“祸从口出”的代价。   大魏天子自登基以来,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当时就在小本子上狠狠记了一笔。隔天晚上,她寻了个由头请来秦萧,用一杯加了料的茶水不由分说放倒人, 而后故技重施地缚住武穆王双手, 折腾了他大半宿。   这也罢了,更要命的是,天子出了恶气,心安理得睡去,却忘了给秦萧松绑。可怜武穆王翌日醒来,一双手腕已被绑得失了知觉, 歇了一早才缓过劲。   崔芜自知理亏, 摸着秦萧腕上红痕,凑近吹了吹:“还疼吗?”   说不上疼, 但刚解缚时, 血液倒流回筋络,整只手腕麻得抬不起来,可比单纯的疼痛更难熬。   秦萧皮笑肉不笑:“已经没知觉了,自然不疼。”   崔芜越发心虚:“兄长,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秦萧其实并不如何气恼,只是有些啼笑皆非——好说也是领兵多年的悍将,竟被个小女子拿捏得毫无还手之力,幸而昨夜之事无人知晓, 否则武穆王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至于某位任性妄为的陛下……   他斜眼睨着扒着他不松手的崔芜,铁了心给她点教训尝尝。   “陛下道歉如喝水,就是不往心里去,臣已经领教过了,”秦萧将文书一撂,顺便抽出被崔芜扒着不放的胳膊,“臣身体不适,今晚大约不能为陛下侍寝,还请陛下见谅。”   “臣这就回自己营帐了。”   崔芜若是让秦萧就这么走了,也枉为开国天子。   这货对付政敌时毫不手软,跟自己人耍无赖亦是不遑多让。只见她把秦萧往床上一摁,手脚并用地扒上去,像个张牙舞爪的八爪章鱼。   秦萧若真想挣脱,轻而易举,只是不忍得用强硬的手段对付崔芜罢了。眼看天子大有撒泼耍赖的势头,他只象征性地挣扎几下,就顺其自然。   “臣要和麾下商议如何安置负伤将士,”秦萧无奈道,“还请陛下放手。”   崔芜不放,脸颊贴着他颈窝蹭了蹭:“巧了,关于这事,朕也有些想法,正好同兄长商议一二。”   秦萧存心看她能扯出个什么淡,勾了勾嘴角:“愿闻其详。”   殊不知崔芜是真有想法:“幽云既已收复,好些无主荒田也该收拾起来。朕想着,发流民垦荒固然能解一时之急,但时间久了,难免被世家大族侵占。”   这并非崔芜一厢情愿的臆想,而是无数次朝代更迭的经验教训。人类社会的基本矛盾,说到底是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之间的矛盾。   当一个时代的生产力水平不足以供应所有人需求时,抢夺有限的生产资料势必成为主旋律,体现在封建社会中,就是兼并土地、抢夺民田。   要从根源解决这一问题,最好的办法是推动技术发展,将社会经济这块蛋糕做大做强——这是崔芜大力扶植璇玑司,不顾言官“奇巧淫技舍本逐末”的叫嚣也要促成技术革新的理由。   除此之外,一些改良性的举措虽治标不治本,但也能一定程度缓和矛盾。   “丈量境内土地,收拢无主荒田,除了分给流民,还可以皇庄的名义兴办农场,”崔芜早有腹稿,掰着手指说道,“凡受伤无法继续从军的将士,优先安排进农场做工。做工期内,除了交满朝廷税赋,剩下都是自己的。做满三年者,还可分房子分地。”   秦萧原本抱着“姑且听听”的想法,却不由自主地听入了神。   “以负伤将士开垦荒田?”他沉吟着,“确实可行,只是若打出皇庄的名义,陛下难免受到‘与民争利’的攻讦。”   崔芜岂会不知?   但这世道便是如此,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她本意是为负伤将士建一处安身立命的庇护所,若没有“天家”这块金字招牌,谁也说不准这些田什么时候就被权贵豪强占据。   这是封建社会无法避免的弊病,不因上位者个人意志而转移。   崔芜抹了把脸,努力抹去负面思绪,尽力往好处想。   “荒田又有不同,有些肥沃,适合种植作物。有些却贫瘠,只能用来办厂。”   秦萧讶异:“办厂?”   崔芜颔首:“就如婉娘开办的纺织作坊,同样能吸纳流民,安抚民生。亦能提高效率,产出更多织物。”   秦萧早忘了“算账”这回事,握着下巴沉吟:“陛下的心是好的,只是产出这些布匹,也需有人购买才行。”   “若产量上去,却无人购买,岂不白费了辛苦?”   崔芜笑了。   没白费那些晚上的“社会经济普及讲堂”,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不然兄长以为我为何同意与铁勒互市?”她说,“不止铁勒,还有回纥,等远航船队归来,海外国度亦可作为销金之地。”   “兄长须知,货物也好,钱财也罢,放进仓库都是死的。唯有流动起来,才能以利滚利、以利生利,就像滚雪球似地越滚越多,从中得利的百姓也就越来越多。”   秦萧回味着这番话,越品越回味无穷。   至于被绑了一夜那等破事?   早忘到九霄云外。   崔芜敢对秦萧张口,绝不只是说说。来都来了,她打算将幽云诸州挨个巡视一遍。   纸上得来终觉浅,有些事,还需亲身体会,方能印象深刻。   可想而知,此举于朝堂内部引来何等动荡。若说之前,天子亲身赶赴镇州,是为时局所迫,那眼下战事平息,堂堂九五至尊,实没有事必躬亲的道理。   否则,要他们这些吃皇粮的朝臣做什么?   争执到最后,朝臣们使出杀手锏:“陛下坚持亲巡燕云,是信不过臣下吗?”   崔芜没有否认,她确实信不过。   都是千年的狐狸,她太清楚这帮“簪缨世家”有多少劫掠民脂民膏的手段,唯恐一眼瞧不见,就有人在阳光照不到的暗角里玩弄手段,而她这个天下共主却因高居上位,听不到治下百姓的诉冤哀嚎。   天子性格强硬,既下定决心,鲜少有人能令她改变主意。   除了两个人。   巧的是,这二位现如今都在镇州大营。   首先是秦萧,他已摸清了崔芜的脾气,根本不与她硬刚,只是某一晚“侍寝”时,摁着自己右肩略皱了皱眉:“这两日有些酸痛,不知是否是连日激战,引发旧伤。”   崔芜果然如临大敌,做了好些检查,而后道:“有些影响……我先为兄长针灸,再用草药热敷一二。”   秦萧趁机道:“臣之旧伤痊愈非一日之功,若在军中用药,怕是多有不便。”   崔芜蹙眉不语。   另一个是丁钰,他比秦萧直白多了,一上来就没好气道:“你只有一双手、一对眼睛,累死累活也只能盯住碗大一片地方。什么都要你亲自盯着,是嫌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身子骨太结实,想糟践一二是吧?”   崔芜无奈:“当然不是……”   “那就别想着事必躬亲,真把自己累死了,谁能替你收拾烂摊子?”丁钰老实不客气道,“再说,天下之大,远不止一个北境。还有江南,还有蜀中,怎么着,你是打算挨个过一遍?”   崔芜彻底没脾气了:“那你说怎么办?”   丁钰翻了翻眼:“你历史学得比我好,看看前人有没有什么制度值得借鉴,让百姓受了委屈,自己去京城找你告状,别什么事都你亲自盯着。”   他一句话转移了崔芜思绪,后者果然开始沉吟,有没有这样一种制度?   别说,还真有。   依然是明洪武年间,某位朱先生为了让农民同胞们有门路陈诉冤情,专门颁布了一项法令——农民持大诰上京告状者,非但赦无罪,沿途官府还得好吃好喝伺候,违者严惩不贷。   别说,这法子真管用。洪武十八年,一个名叫陈寿六的农民绑了欺压乡里的县令,一路奔京城而去,沿途无人敢拦。有官官还想阻拦劝退,但农民们亮出大诰,官老爷也没了辙。   最后结果,县令满门抄斩,劝退的地方官打断两条腿。   所以,为什么洪武帝杀人无数、手段酷烈,后世口碑却并不低?   答案揭晓,因为他的酷烈手段十之八九是冲着贪官污吏去的,待老百姓并不差……甚至因为似曾相识的经历,比其他皇帝多了几分感同身受的悯然与怜惜。   当然,他有他的局限性,但有些行之有效的政策,不妨拿来一用。   于是不久后,天子于镇州大营发下旨意,各地百姓若遇不平事,许进京告御状。凡手持魏律者,官府不得怠慢,需好吃好喝护送上京,违者以大不敬论处。   没有杀威棒,没有滚钉板,没有廷杖,老百姓奉公守法勤恳纳税,受了委屈想告状,怎么就不行了?   反正朕说行,谁敢唱反调?   朝堂诸公自是不敢的。   彼时,负责草拟旨意的是时任中书舍人的卢清蕙。她虽出身名门,却因女子身份饱受排挤,一路上都存在感低微,直到天子发布诏令,才第一次有了用武之地。   而经她手草拟的诏令,并不用词高深、字句晦涩,虽也讲究辞藻,却多了几分琅琅上口的接地气和实在,确保没怎么读过书的百姓也能听明白大意。   末了,她将诏书呈送女帝过目:“陛下以为,如此可行?”   崔芜十分满意:“卢卿深知朕意。” 第346章   诏令发布, 女帝到底不曾逐一巡视幽云之地,只择了涿州、蔚州、忻州三处,既为体察民情, 亦是敲打官员,别以为天高皇帝远就能为所欲为, 朕人不在,心却一直拴在这儿。   每经一处州府,都是雷打不动的放粮、义诊, 白龙鱼服深入民间, 与稽老闲聊,与妇孺扯淡,有时聊高兴了,指不定白送人家一二尺头、一把糖块。   北境孩童生活穷困,能吃饱饭就是顶好的日子,何曾尝过这等甜滋滋的零嘴?当下腮帮鼓出一个大包, 笑得见牙不见眼, 不管崔芜问什么都如实作答。   倒是当娘的有见识,见崔芜谈吐衣着皆是不俗, 不远处还有带刀侍卫跟着, 知道必有来历,慌忙将自家孩儿扯到身后:“小孩子不懂事,贵人别跟他一般计较。”   崔芜当然不会计较,见那妇人面黄肌瘦,显是没吃过几顿饱饭,遂半蹲下身,将个小小的荷包塞到孩子手里:“送你的,拿着玩吧。”   小孩懵懂, 捏着荷包硬硬的,只以为装了糖块,大喜之下不曾细看,直接倒进嘴里。谁知那玩意儿硬得出奇,好悬把大牙硌掉。   他把“罪魁祸首”吐在地上,嗷一嗓子哭了起来。   妇人忙抱住他安慰,再看向地上,只见男童吐出的物件黄澄澄、金灿灿,竟是两枚赤金打造的瓜子。   她吃了一惊,忙不迭转过头,却见崔芜已在侍卫的簇拥下走远了。   如此忙忙碌碌,直到将近年关,女帝终于心满意足,于忻州境内发下旨意:“回京。”   消息传回京城,先一步抵京的百官长出一口气,恨不能高呼天子圣明。   就在这时,“北廷汗王病故”的消息,姗姗来迟地递到崔芜跟前。   彼时,王帐中只有秦萧、丁钰、盖昀等几个心腹,瞅着那封火漆封口,上有“加急绝密”印记的密信,都有些神情莫测。   崔芜曲指叩了叩案缘:“诸卿以为如何?”   盖昀犹豫再三,出于对崔芜人品的信任,到底没按捺住心痒,问出一个极为敏感的问题:“陛下似对北廷国主身故并不惊讶,恕臣冒昧,此事与您是否有关?”   崔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是否有关?   当然。   耶律璟伤病缠身不假,若能寻访名医安生调养,未必没有回转的余地。但他心中盛了苍茫草原、锦绣山河,如何甘心缠绵病榻?   勉为其难的结果自是雪上加霜、积重难返,更有崔芜心怀叵测,将一张止痛的方子和一对“纯银”狼头杯辗转送入北廷王宫。   方子不必说,一味“铅白霜”虽能止痛安神,却也会造成慢性铅中毒,长期服用无异于饮鸩止渴。狼头杯更是暗藏玄机,表面镀银不假,内里却是提纯过的铅。以之宴饮,和生吞铅粉没什么区别,纵然剂量有限,架不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长此以往,哪怕身体康健都扛不住,何况耶律璟伤病孱弱?   然而个中玄奥,不必解释得这么清楚,盖昀与崔芜多年君臣,也没必要过多赘言,只一个眼神便心照不宣。   他干咳两声,跳过敏感话题:“草原各部原是因为耶律璟的铁腕才勉强凝聚,如今他骤然过身,留下孤儿寡母,北廷怕是从此多事了。”   崔芜却道:“这要看他那位遗孀能否镇住北廷的场子。”   盖昀品着这话,敏锐捕捉到自家陛下潜在的立场倾向。   “陛下是认为,”他斟酌着字句,“那位北廷王妃……不,如今该称太后了,能令铁勒各部俯首称臣?”   崔芜并不十分确定,但她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位王妃时,她是如何于乱军丛中驰骋冲锋,悍勇不输寻常勇士。   身陷囹圄之际,她看着前来诊治的崔芜的眼神让魏帝时常怀疑,面前之人并非身怀六甲的妇人,而是一头被逼入死角的母狼,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死猎物。   “能与不能,不妨一看,”崔芜含糊其词,“朕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没这么简单。”   直觉曾无数次于生死一线之际救下崔芜,她对此深信不疑。   这回也不例外。   当“汗王已死”的丧讯传遍漠北草原,引发最多的情绪不是悲伤彷徨,而是蠢蠢欲动的兴奋。   一直以来,各部贵族活在耶律璟的阴影下,为他的权威笼罩、被他的铁腕震慑,不得已抛弃旧有的习规,效仿汉人于明堂中称臣。   这不是他们想要的,草原的勇士就该乘着天风来去,靠手中长刀杀出前程……而不是像软弱的绵羊一样,被圈养在羊圈中。   他们应奔丧之名赶到上京,满心借此机会压倒那个据说怀着汗王骨血的女人。在他们看来,这不是什么难事,一介寡妇而已,如何与各部贵族相抗衡?   却不曾想,在他们踏入上京城的一刻,就于阎王殿前的生死簿上挂了号。   迎接他们的并非美酒和烤肉,而是高举的屠刀。披坚执锐的勇士未曾宣布他们的罪状,斩落的人头已然蒙上尘埃。   贵族们震惊了,朝臣们也吓傻了。当他们不约而同地涌向王宫,要求下令杀人的王妃给出解释时,得到的答复是:“这几位都是汗王生前最信重的人。”   “汗王逝去,灵魂难免孤独,所以留了遗诏,要他们一并殉葬。”   “这是天大的荣耀,非亲信不能得享,你们有异议吗?”   贵族与朝臣瞠目结舌,任有天大的胆子不敢指摘先王遗诏。然而有脑筋转动快的,立刻道:“臣子终归只是臣子,论亲密,论信任,没人比得过王妃。”   “当初汗王在世时那么宠爱王妃,如今他骤然过世,王妃不应该追随地下,以表夫妻情深吗?”   这话端的是用心恶毒,借王妃的话堵王妃的嘴,一句“夫妻情深”将她架上高台,不想名誉扫地就只能往下跳。   诚然,王妃手握上京卫队,有忽律保驾护航,谁也不能勉强她殉葬。可她若不照做,就说明殉葬旨意是伪,什么“陪伴先王”都是借口,不过是一个窃居尊位的女人,打着先王的幌子屠戮贵族、排除异己罢了。   届时威信扫地,看她一个女人如何把控朝堂!   他们的心思险恶尖锐,他们的眼神歹毒奚落。他们分属不同阵营,立场和部落南辕北辙,却在这一刻结成心照不宣的同盟,将刀锋对准丹陛上的“敌人”。   摇曳的烛光投落楚河汉界,“疆界”的一边是不怀好意的男人们,另一边是刚失了夫君,又身怀六甲的柔弱女人。   强弱之势显而易见。   悍勇如忽律,都不由担心地看向女主人,唯恐她落进男人们的陷阱。然而下一刻,他惊讶地看到王妃款款起身,将业已显怀的肚腹毫无避讳地展露在豺狼们面前。   “说得有理,”王妃淡淡道,“我与汗王夫妻情深,本该追随他于地下,只我腹中的孩子是汗王唯一的骨血,我必须生下他,否则无颜面对汗王英魂。”   这是意料之中的理由,贵族们早有准备:“那也不难,只要王妃产子后再为汗王殉葬,不就成了?至于您生下的小王子,放心,我们一定好好照料。”   北廷王妃会信他们才有鬼,只见她扬眉一笑:“何必这样麻烦?”   话音未落,她袖中寒光一闪,竟是飞快拔出一把短刀。下一瞬,刀锋斩落,血光四溅,阶下的贵族与官员们足足有半刻光景怔愣当场。   待得回过神,惊呼此起彼伏,人人面色惨淡。   忽律瞳孔剧震,不由自主地抢上半步:“王妃!”   目之所及是绵延无尽的血色,一截断臂裹在锦绣华服中,颓然滚落丹陛。   北廷王妃抬手止住忽律靠近的脚步,面孔因失血和剧痛而苍白,嘴角却浮起笑意。   “我为汗王遗孀,肩负着为他照拂王子、庇护草原的职责,不能轻贱性命,”她朗声道,“这只手臂是我最看重的东西,它曾陪伴我扬鞭策马、战场拼杀。今日,就让它陪伴汗王于地下,看到它,就如同看到我。”   王妃单手摁住血流如注的肩头,眼神冰冷,竟比刀锋还要雪亮:“谁有异议,现在可以站出来!”   谁有异议?   谁敢有异议!   死寂的朝堂与满地血腥让所有人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对自己狠的人,只会对她的敌人凶狠百倍。   此时此刻,谁敢站出,谁就是王妃的敌人。   他们自诩是草原的儿女、长生天的子民,却在一个女人的狠辣面前畏怯止步。   王妃冷冷一笑,完好的左手将一卷羊皮掷落。   “此为先王遗命,上面列出的,乃是他心中思念、要求陪葬王陵的名单,”王妃勾起嘴角,抬手拨开一绺垂落脸颊的乌发,“现在,按名单取下他们的人头,再告诉他们的家人,这是无上的荣耀。”   “他们必须欢笑,为死去的人欢呼雀跃,叩谢先王恩典!”   丹陛上的女人笑容如花。   丹陛下的男人们瑟瑟战栗。   这一幕经由潜伏在铁勒境内的中原暗探的眼,汇成密信传往大魏境内。彼时,天子仪驾已入京城地界,读完信报,崔芜反扣信纸,目光越过重重云霭,投向东北天空。   “有意思,”她想,“北境日后……怕是多风雨了。” 第347章   饶是崔芜早有预感, 这位北廷汗王的遗孀不是池中物,得知她降伏朝堂的手段,亦不由击节赞叹。   “好女人, 好得很!”她回想着王妃所为,胸口感同身受般昂扬着一汪沸血, 几乎大笑起来,“如此才配称作草原与大漠的儿女,才配为长生天的子民。”   “耶律璟的眼光一向很好, 但他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就是迎娶了你。”   “日后相见,若有机会,必得当面敬你一杯。”   彼时,仪仗已入驿馆,估摸着还有一日行程便可入京。恰好秦萧安排完巡防,前来向天子问安, 进门听得崔芜自言自语, 不由挑眉:“陛下打算敬谁一杯?”   崔芜将密信递过,秦萧匆匆扫到尾, 亦是感慨万千:“这位王妃不是寻常人。”   思忖片刻, 又低垂眼帘:“早知如此,陛下当日实不该放她回去。”   崔芜却道:“杀了她岂不可惜?天下这么大,容得下豪强并立,且我也想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天子如此胸襟,当臣子的不好落于人后。只秦萧喜欢逗弄崔芜,故意板起脸:“这位王妃殿下手段不俗,陛下不怕假以时日成了气候, 为大魏树下一方劲敌?”   崔芜想了想,给出一个意料不到的答案。   “我需要劲敌,”她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如此方能鞭策我不敢懈怠。”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在另一个时空,这是中学时代必修的科目。   却不曾想,会在相隔千年的古代乱世成为生存法则。   秦萧顿了片刻,方道:“阿芜心胸宽广,秦某自叹弗如。”   他的赞叹真心实意,不是谁都有“居安思危”的觉悟,也不是谁都有为自己留下劲敌的魄力和胸襟。   他陪着说了些闲话,便要起身告退。谁知身后崔芜一个饿虎扑食,毫不客气地搂住他腰身。   “你要去哪?”她瞪他,“都多久没理我了?”   秦萧发现自家陛下实在是个很神奇的存在。   毫无疑问,她知道怎么当一个威统天下的女帝,并且乐在其中。可她偏偏就能上一刻端着天子君临四海的范儿,下一刻又暴露出小女儿的一面,搂着他的腰身撒泼耍赖。   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如何水乳交融地呈现在同一人身上?   秦萧百思不得其解。   “陛下言重,秦某岂敢?”他似笑非笑,“只是天子威重,臣吃罪不起,这两日只能清心寡欲,面壁思过。”   他知道崔芜想他留宿,他亦不排斥与她亲近。但崔芜其人,看着娇柔婉转,到了床笫间却是如狼似虎,次数多了,连骁勇悍戾的武穆王都有些吃不消。   崔芜如何不知他想法?垫脚对他耳廓吹了口气:“今晚别走了,我让你……”   最后两个字压得太轻,几乎是用气音说的。秦萧眼眸却瞬间深了:“此话当真?”   崔芜眨眼:“君无戏言,我什么时候对兄长扯谎了……诶,兄长你做什么?”   惊呼未落,秦萧已拦腰抱起崔芜,三两步到了床前。   两道身影滚进床榻深处,如云泼雪的床帐放下了。   翌日天不亮,秦萧心满意足地起身,刚穿戴好衣袍,低落的床帐中探出一只雪白脚丫,似不满似撩拨地在他大腿膝弯处蹭了蹭。   秦萧昨夜“吃”得靥足,通身气质和软了不少。一手托起那只白如玉的脚丫,小心送回被褥中:“吵醒阿芜了?时辰还早,你再多睡会儿吧。”   床帐内,崔芜裹着被子,懒洋洋地掀开一线眼:“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秦萧道,“今日回京,臣需打点一二,稍后陪阿芜用早食。”   他转身欲走,却被崔芜勾着腰带拖了回来。   “今日抵京,你陪我回宫,”她搂着秦萧脖颈,在他耳廓处蹭了蹭,“晚上让小厨房做几道兄长爱吃的菜,在外征战一载有余,也该好好进补。”   秦萧自无不应之理,亦巴不得与崔芜多腻歪些时日:“听凭陛下做主。”   崔芜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人。   她这些天殚精竭虑,精力透支得厉害,难免困倦渴睡。回笼觉睡了足有一个时辰,再睁眼时,窗纸上泛起蒙蒙天光。   她翻身坐起,一面揉着眼,一面扬声唤人:“潮星。”   房门吱呀开了,等待许久的女官们捧着脸盆、牙粉等物鱼贯而入。崔芜洗漱不需服侍,自己利落地刷了牙,又将温热的手巾蒙在面上,热气蒸入毛孔,她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了:“痛快!”   这是服侍女帝的另一桩好处,吃穿皆不挑剔,什么茶冷了、水烫了再不会有。即便偶尔做错事,譬如失手砸碎了琉璃缸、玛瑙盏,她最多瞧上两眼,而后微笑调侃:“这东西可不便宜,第一回 且罢了,再有,可得从你的月钱里扣。”   当然,没有宫人会在同样的坑里栽第二回 ,是以天子的扣钱大计到现在都未派上用场。   少顷,女帝穿好衣裳——因着即将抵京,换了条极华贵的银朱色长裙,外罩正红织金大袖衫,绣纹不是天家常见的龙凤,而是明月梅花,既有富贵,又显超逸。   待得秦萧安顿好诸事再来请见时,崔芜正坐在妆镜前,由着潮星挽起一头乌鸦鸦的长发。发丝如流水,于女官指尖缠绕流淌,凝定成盛放花树,尽揽国色风华。   秦萧于屏风后站定,明知礼数不合,却忍不住往帘内瞟去。   有那么一时片刻,他放飞了思绪,心想:若日后有了孩儿,定要像阿芜才好,最好是个女儿,继承了阿芜的绝世美貌,定能令天下男子倾心拜伏。   到时,可给孩儿起个什么名字好?   一念及此,他忽觉不妥,盖因想起康医官曾言,女帝昔年落胎伤身,这辈子许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儿。   又不免暗自庆幸,未曾当着崔芜的面宣之于口,否则戳人肺管、刺人伤处,岂不伤了情分?   正胡思乱想间,崔芜自铜镜中瞧见他,笑道:“杵在那儿做什么?进来说话啊。”   秦萧绕过屏风,一丝不苟地拜倒行礼,被叫了起方道:“驿站偏僻,东西也少,早食将就用些,等赶回京中,再为阿芜补上。”   崔芜对吃食不挑,有秦萧陪着,哪怕一碗稀粥她也能喝出满汉全席的滋味。况且驿站备下的早食不算差,熬得软糯的小米粥,两样蒸糕,一盘胡饼,几碟爽口腌菜,外加新鲜的白煮鸡卵。   秦萧捡了只个头最大的鸡卵,磕碎蛋壳剥出白嫩的蛋清,送到崔芜嘴边。后者低头张嘴,只一口就咬掉大半,露出微微凝固的蛋黄。   哟嚯,还是溏心的。   她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好像触碰到柔软的皮肤组织。   再一抬头,秦萧将被她啃过一口的鸡蛋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指腹沾了淡淡的口脂。   崔芜:“……”   早知道就换个深颜色的色号了。   半个时辰后,御驾启程,直奔京城而去。待得日影西斜,官道尽头浮起偌大的阴影,帝都城门似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峦,迎接着凯旋归来的帝王。   一并等候于城门外的,还有早一个月抵京的文武百官……与城中百姓。   “什么情况?”崔芜自千里眼中看清携老扶幼的百姓队伍,顿时惊了,“朕不是说过不许扰民?谁他娘的把朕的话当耳旁风?”   “这么大冷的天,百姓又穿得单薄,万一冻病了,礼部出医药费啊?”   崔芜越想越怒:“谢崇岚自己穿锦着绣,就不管旁人死活!传朕旨意,剥去他官袍,让他在寒风里跪半个时辰试试!”   然而这一回,女帝却是冤枉了谢尚书。直面她怒火的殷钊几次欲言又止,都没逮到空当。好容易女帝住了话音,他才小心翼翼道:“启禀陛下,这不是礼部的安排,是……百姓自愿的。”   崔芜愣住,再次看向城门口乌泱泱的人群。   禁军打出天子仪仗,甲胄鲜明中簇拥着一辆朱质金饰的六驾马车。前帘饰走龙六条,顶部设莲花盖座,四柱饰镂金火焰宝珠。   毫无疑问,这是一驾“六龙與”,放眼大魏,唯有一人有资格乘坐此等规模的车辂。   无需礼部提点,自发等候的百姓们齐刷刷跪下。低伏的身姿好似倾倒的麦秆,只是这一刻的臣服并非为朔风所迫,而是发自内心的崇敬感激。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殷钊打起前帘,车辂中现出帝王端坐的身影。诚然,她是女子,被千百年来的世俗成见打上“柔弱”的烙印,然而乱世如潮,将无数须眉男儿冲刷下去,却是这个女子挺身而出,如山峦、似堤坝,截断肆虐人间的怒潮,还了中原一方清平天地。   而今,她更远逐异族,收复幽云,此等功勋,比之任何一位雄主都不遑多让。   这一刻,性别之分无限淡化,在百姓眼里,她是帝王,是圣君,是天下共主,亦是护佑万民的恩人。   百官眼睁睁瞧着,这等场合不便开口,只能以眼神交换着心中震撼。   早知收复失地后,天子威望将达到无以复加的高度,却还是小瞧了民心的力量。   今日之后,中原江山稳如磐石,再没人能动摇天子之位。   哪怕……她是一个女人。 第348章   御驾在城门口耽搁了小半个时辰。   百姓民意如潮, 崔芜自然要配合到底。她扶着秦萧的手走下车辂,亲自扶起年事最高的老者,又解下水貂里的大氅为老人披上。   “天寒地冻, 莫要冻病了,”崔芜关切道, “年关将近,老丈家中可好?年货都备齐了?官府可有强征税赋?”   一旁的京兆府尹心头咯噔,赶紧将这些时日的作为回忆一遍, 唯恐哪处疏漏落下把柄, 被人告上一状。   幸而下一刻,他听到老人回答:“好、好得很。”   “备足了柴火和煤炭,还有羊毛衣,一点不挨冻。”   “没有苛捐杂税,官府还从南边调来一批平价的粮食和肉菜,预备着让咱们过个饱足的年关。”   “老丈今年七十有三, 昨儿个还有人上门, 送了点心和几匹棉布,说是备着年节时裁新衣用。”   崔芜有些讶异:“可是府衙的人?”   老者摇了摇头:“那人小老儿见过, 是在萃锦楼里跑腿打杂的。”   “说是他们东家联合了几家大商贾, 凑了银钱置办年货,紧着咱们这些老不死的和妇孺。”   “那萃锦楼的女东家说了,仰赖圣明天子恩德,才有如今的好日子。当多行善举、积善德,方不辜负天子仁厚。”   这是崔芜没料到的,回想当初,她确实叮嘱陈二娘子心存仁念,以善举回馈世道。   但多少人为一夜暴富的花团锦簇迷障, 忘了穷困时的本心。纵然崔芜信得过陈二娘子为人,却还是不曾料到,她将她的话记得这样牢,做得这般好。   她不忘初心,她很欣慰。   老者还在絮叨:“……只是无功不受禄,小老儿心里不安啊。”   崔芜回过神,笑了。   “没你们的捧场,萃锦楼也没有如今的排面,”萃锦楼背后真正的东家放出豪言,“不管他们东家孝敬了您多少东西,只管收着。”   “这才哪到哪?往后啊,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好。”   天子金口玉言,岂有不准之理?饱受战乱凌虐的百姓,不敢妄想一步登天,最大的奢望,不就是“一天比一天好”?   一时间,老者热泪盈眶,身边之人亦是笑逐颜开。   “谢天子恩典!谢天子圣明!”   崔芜自觉没说什么,不过是按照后世“有关部门”走访孤寡老人的流程说了几句场面话,就收获感恩戴德无数。   及至登车离去,百姓依然簇拥四周,将车帘掀开一角,望见的是他们佝偻的背、感恩的脸。   崔芜睫毛微颤,将帘子放下了。   “天子一诺,重于九鼎,”她想,“我答应了会让你们的日子越过越好。”   “我一定做到。”   御驾拐过主街,进入皇城范畴。簇拥的百姓逐渐散去,巍峨宫城矗立眼前。   秦萧策马伴驾,有那么一时片刻,自压顶而来的重重飞檐间感受到似曾相识的气息。   依稀是少时居住于节度使府的印象,恢宏、威严,却又说不出的冰冷森然。   然而不过一瞬,令人不舒服的感觉被驱散,盖因崔芜自车辂中探出头,笑眯眯地弯落眼角:“可算到家了,累了吧?”   “家”这个字眼藏着说不出的魔力,勾起了人心底对“温暖”和“舒适”的眷恋。   心念电转间,秦萧放弃了到了嘴边的套话:“不累……只有些想念福宁殿的小厨房了。”   他不见外,崔芜果然高兴,自车窗中伸手探向秦萧。   秦萧有些迟疑,盖因无数双眼睛瞧着,女君与男臣不宜过分狎昵。但崔芜不依不饶,秦萧亦不欲令她失望,策马靠近两步,将那只手笼入袍袖。   “手这么冷?”他微微蹙眉,很自然地握住女帝冰凉的指尖,用体温为她捂暖,“陛下纵然爱惜百姓,也该顾着自己身子。”   崔芜趁机在他虎口处揩了两把油:“怕我冷啊?那你上来陪我坐车,不就有人为朕取暖了?”   秦萧闪电般抽回手,顺势瞪了她一眼。   御驾穿过重重大开的宫门,停在福宁殿外。崔芜跳下马车,在宫人与女官的簇拥下步入兰雪堂。   得知天子回銮,热水早已备好,阿绰与潮星一同迎出,笑吟吟道:“陛下且沐浴更衣,奴婢去小厨房嘱咐一声。”   崔芜准了,又叮咛道:“告诉秦自寒不许走,答应陪朕用晚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阿绰抿嘴答应,笑着退下。   崔芜进了偏殿,里头笼着火盆,融融暖意好似春日骄阳。她放心大胆地褪去衣衫,将身体浸入浴桶,水里兑了她亲手蒸馏的玫瑰花露,好闻安神又解乏。   古时条件艰苦,即便是天子之尊,出门在外也没法日日沐浴。崔芜足有大半个月没痛快洗过澡,此刻放飞了自我,恨不能从身上搓下三尺厚的泥垢。   冷不防一抬头,只见屏风后映出一道颀长身影,隐隐绰绰,如雾里看花。   崔芜玩弄心大起,深深吸了口气,悄无声息地沉入水中。她曾苦练水性,气息极长,水波微微动荡,许久不闻水声。   秦萧察觉有异,自屏风后现出身形。   他步步靠近,却见浴桶中空无一人,唯有水光折射着烛光。再走近些,忽听“哗啦”一声响,水里探出一只手,不由分说地勾住他脖子。   “好大胆的贼人,竟敢偷看一国天子洗澡!”崔芜披着湿漉漉的长发,眼角眉梢俱是妩媚星辉,“让朕想想,今晚怎么罚你?”   见她安然无恙,秦萧先是松了口气,旋即被这一出恶人先告状气笑了。   “臣冒犯天威,罪该万死,”他凉凉道,“这就回府闭门思过,不碍陛下的眼……”   说着,作势起身,熟料扣住脖颈的手不肯松开,反而将水里的崔芜带起半个身子。   秦萧猝然瞥见旖旎风光,饶是同床共枕过不止一回,还是下意识别开眼。只听耳畔崔芜轻声一笑,懒洋洋地松了手。   “来都来了,急着走什么啊?”她缩回水里,将长发拨到脑后,“正好,帮我梳梳头。”   秦萧这才定下心神。   顺手取过鹿角梳,他为崔芜梳通长发,又细心抹上崔芜亲手配制的发膏。万千柔丝好似绸缎,温柔缠绵于指尖,秦萧忽然“唔”了一声,手指飞快地动了下。   崔芜只觉头皮微微刺痛,诧异道:“你拔我头发了?”   秦萧若无其事:“不小心带下一根,阿芜勿怪。”   崔芜不以为意,手臂慵懒地搭住浴桶边缘:“终于回家了……帮我摁摁头皮,可能是冷风吹多了,这两天总有些隐隐抽痛。”   她随口一说,秦萧却当了真,手指轻柔而不失力道地摁住头顶穴位,口中道:“可要请康医官来瞧瞧?”   他知崔芜脾气,医者不自医,不指望她能照顾好自己。果然,只听崔芜道:“不要紧,洗个热水澡再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说到这个……”   她挑眉一笑,似戏谑似勾挑:“秦帅,今晚留下侍寝不?”   秦萧:“……”   真是天塌下来都不耽误这货睡他!   他决定不再跟某位不着调的陛下废话,用最快的速度为她打好发膏,再用清水冲洗干净,末了拧干擦净,不甚熟练地挽了个慵妆髻。   崔芜惊讶:“兄长梳发的手艺不错啊?要不以后留在福宁殿,给朕当个梳发童子?”   秦萧凉凉回敬道:“陛下,您可能有一日不调戏臣下?”   崔芜:“不能。”   秦萧:“……”   崔芜一本正经:“圣人都说了,食色性也,可见调戏好看的人乃是人之本性。兄长风采卓荦,堪称金相玉质、霜姿月韵,试问朕怎么把持得住?”   秦萧深深吸气,用力摁了摁抽跳的太阳穴。   真是难为某位陛下,将“朕就是馋你的身子”这等豪言壮语如此文邹邹地表述出来。   幸而这时,水温略略下降,崔芜打了个喷嚏,不敢得瑟了。她老老实实地擦干身子,伸长胳膊去够屏风上的里衣,不料一张毯子当头罩下,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崔芜惊呼一声,人已腾空而起。那刚自她手里吃过瘪的武穆王将人打横抱起,似笑非笑:“步行劳累,臣抱陛下出去。”   崔芜:“……”   把她裹成个茧子抱来抱去?她以后在女官面前哪有威信可言!   这男人根本是在报复她。   幸而武穆王还有分寸,只将她抱回暖阁就松了手。崔芜动作飞快地换上干衣,出来就见秦萧背对着她,正将什么东西藏进腰间荷包。   崔芜一时好奇,蹑手蹑脚地摸过去,赤脚踩在厚厚的氍毹上,一心做贼的秦萧居然没立刻发现。   “藏什么呢?”   秦萧手颤了下,被捻在指尖的发丝飘落地上。崔芜抢在秦萧伸手前蹲下身,认出那根头发极长,细而软,瞧着像是自己的。   但它的颜色是雪一样的霜白。   崔芜沉默片刻:“这是兄长方才拔下的?”   秦萧微微有些懊恼。   崔芜今年二十有五,风华正茂的年纪,原不该生出白发。这一缕银丝出现在她头上,唯一的解释是这段时日的殚精竭虑大大损耗了她的精力,她向他抱怨不舒服,远不只是撒娇耍赖这么简单。   原本,秦萧想将白发藏在身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宫——免得崔芜见了伤心。却不想计划赶不上变化,被抓了个现形。   “只有一根而已,”威震沙场的武穆王难得赔小心,“想来是阿芜太累了,只要多休息……”   话没说完,他被崔芜摁在罗汉床上。 第349章   崔芜出手如电, 秦萧完全没防备。   他被摁坐榻上,不由分说地除去簪冠,打乱长发。那行事出人意料的天子将发丝拨来拨去, 片刻后头皮极轻微地刺痛了一瞬。   秦萧抬眼,不意外地见到崔芜手中也多了一根白发。两根发丝色泽相近, 只是质地一粗一细,不难看出属于不同之人,   崔芜将发丝缠在一起, 美滋滋地塞进荷包。   “虽然未曾‘偕老’, 我跟兄长也算是‘共白头’了,”她说。   秦萧觑着她神色,见崔芜眉眼舒展,确实没往心里去,方长出一口气。   “秦某年过三旬,生出一二白发不足为奇, ”他言谈松弛了少许, “倒是阿芜,年纪轻轻就有了白发, 还不知好生保养。”   崔芜不以为意。   “白发这玩意儿可不是好好保养就能消失的, ”她想起另一个时空的自己,每天吃得好睡得香,营养充足生活美满,饶是如此,也是二十出头就长了第一根白发,“时间到了自然会长,没谁躲得过。”   九五至尊是这样,勇冠三军也不外如是。   在这个唯阶级论的世道, 权力和地位确实可以左右大部分人和事,但仍有些东西超越了阶级和时空,哪怕权倾天下也无法逆转。   比如生死,再比如朝代更迭。   崔芜不打算犯历代帝王曾经犯过的蠢,东渡寻不死药也好,兢兢业业炼丹修仙也罢,除了在后世史书中多添几笔笑料,得不到任何好处。   崔芜从不在人力无法逆转的事物上费心,但她有着比“求长生”更贪婪的野望——她希望留下些什么,超越时空、超越生死,惠及百年甚至千载之后的后来者。   惟其如此,当后人谈及她时,方不会作为某个男性的附属或是挂件,而是单以“崔芜”两个字的分量,耀眼于史册,脍炙于人口。   这是最大的贪心,也是最深的执念。   不过,就像崔芜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老话,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政绩是个好东西,可为青史留名而犯下冒进主义错误,就得不偿失了。   是以用完晚食,崔芜不急着“一度春宵”,而是命人将这些时日积压的奏疏搬来寝殿,一份一份仔细过目。   秦萧很无奈,虽然君王勤政是不折不扣的美德,但身子亏损还不知保养,搁谁都得青筋乱颤。   他在“委婉劝谏”和“直接上手”之间稍稍犹豫了一瞬,就听崔芜一声低呼:“这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秦萧只以为是哪里的奏疏又报了灾情,很自然地坐到崔芜身边,就见被她擎在手里的并非奏疏,而是一封密信。   以火漆封口,印鉴字样是“婉娈潇湘”。   陈二娘子闺名“婉娘”,此为她的私印。   阿绰很快赶来,一五一十回禀道:“三日前自萃锦楼送来的,因着封口打了‘绝密’标记,奴婢不敢拆开,只等陛下亲自过目。”   她小心翼翼道:“可是陈家阿姊出了什么事故?”   却见崔芜微笑:“远洋船队放了飞鸽回来,已然寻到南洋之地,正与当地土著交易互市。”   “估摸着最晚明年三月就能返回中原。”   这确实是大好消息,不独阿绰,连秦萧也舒展了眉眼。   这一趟出海只能算作试水,目标并非明永乐年间的西洋番邦,而是南洋诸岛——也就是后世东南亚一带的马来群岛、菲律宾群岛等地。   当然,在这个时空,菲律宾也好,马来西亚也罢,在哪苟着尚且不知。但不要紧,不管他们眼下叫什么,只要进化为人就需穿衣吃饭。   只要有需求,陈二娘子派去的船队就能想方设法榨得油水。   “不求大赚一笔,只求收回本金,”崔芜与秦萧絮叨,“毕竟还欠着你们的债,都拖了两三年,再不还清,朕可只能卖身相偿。”   秦萧拿自家陛下这张嘴没辙,将人摁进臂弯,令她张不开口。   崔芜所言的“债务”用于建造海船,彼时国库一力扛着南北两线战事,本就捉襟见肘,哪禁得住这般花销?   最头疼的时候,是武侯们集体站出来,每人或多或少地捐出家当,外加几家豪商凑出的“孝敬”,勉强填补了窟窿。   当然,“捐钱”也好,“孝敬”也罢,都不是白拿。崔芜命人印制了一批凭条,发给捐过钱的人家,言明日后航队归来,可凭此物排队领钱,利息比寻常借贷丰厚三分。   这是后世“债券”的雏形,被崔芜称为“海贸债”。然而当时,没人真的指望拿回本利,毕竟远洋航行的危险与不确定性任谁都知晓,他们甘愿大笔投入,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在九五至尊跟前卖个好。   “陛下想卖身给谁?”秦萧皮笑肉不笑,“臣也想上门问问,哪家人这般胆大,敢收一国天子抵债?”   崔芜手脚扑腾半晌,好容易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差点喘不上气。   “我不就打个比方嘛,”她悻悻道,“兄长真没幽默细胞。”   虽然秦萧既不清楚“幽默”是什么,也没整明白“细胞”的涵义,却不耽误他听出崔芜话音里的戏谑和埋汰。   武穆王是那么好招惹的吗?只见他极干脆地抽出崔芜手中毛笔,往笔洗里一丢,然后扣住女帝腰身,将人打横抱起。   崔芜在天旋地转中做最后的抗争:“我折子还没批完!”   秦萧:“太晚了,明天继续。”   “明天还有明天的折子……”   “那就后天,总归没什么比陛下的身子更要紧。”   “可是……”   抗议的呼声戛然而止,盖因秦萧低头,以唇舌封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崔芜消停了。   紧接着,帐幔重重散落,烛光自殿阁深处透出,仿佛氤氲着重重山雾。   良久,极短促的“啊”一声传出。   复又重归寂静。   翌日清晨,如期早朝。   女帝是个工作狂,哪怕刚结束北巡,连日的操劳奔波也不能令她停止处理公务。在极富效率地敲定明年北境军饷与官员派遣两桩事务后,有朝臣出列,高举笏板恭敬行礼。   “臣以为,此次收复燕云,武穆王居功至伟。然陛下赏赐麾下,却唯独遗漏主帅,实非赏罚分明之道。”   “臣斗胆,请陛下赐武穆王剑履上殿的荣耀。如此,方不辜负王爷立下的盖世功勋。”   这番说辞似曾相识,具体字句虽不相同,意思却如出一辙——都是将秦萧架在火上烤。   崔芜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不出所料,看到胡昌言侃侃而谈的脸。   女帝危险地眯紧眼。   她未置可否,只看向秦萧:“胡卿所言有理,武穆王以为如何?”   秦萧不慌不忙地转过身,与崔芜目光飞快交汇。   “胡郎中原是好意,只是秦某右臂旧伤复发,酸痛得厉害,略提些重物便使不上劲,”他四两拨千斤地推辞道,“随身佩剑,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辜负陛下恩典。”   崔芜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没什么比兄长康健更要紧的,既如此,此事暂且作罢。”   胡昌言还欲开口,却被谢崇岚使了个眼色。此番进言不过为了试探武侯在天子心目中的分量,如今有了结果,实不必穷追猛打。   胡昌言闭嘴了。   殊不知他们消停了,崔芜却怒了。待得散了朝,她脚步生风地地回了福宁殿,唤来阿绰吩咐道:“去查胡昌言的底细,尤其是过去十年间与粮商的往来,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朕挖出来。”   阿绰见她面色不善,不敢怠慢,立时应了。   而后,她觑着天子脸色,小心回话:“陛下,我、我哥哥的伤已无大碍……”   崔芜挑眉。   “他奉旨‘闭门静养’,无诏不得擅自出府……但他,一直想见您。”   崔芜听明白了。   她上一次见延昭,他还重伤卧床、奄奄一息。火冒三丈的女帝将心腹大将痛骂了一顿,又因延昭伤势迸发而被迫打断。   两人心里却都明白,这一茬并没过去,迟早要摊牌清算。   “燕云收复,战事平定,有些账也是时候算清楚。”   女帝话音平静,阿绰却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   无论延昭是否犯下大错,也不管崔芜与他的君臣情分还剩几分,明面上,他依然是大魏唯一的国公。   尊荣显赫,贵无可匹。   就像国公府,哪怕门可罗雀,镇宅的石狮子蒙尘,只要门口那块“定国公府”的匾额不曾摘去,里头的人就倒不了。   崔芜微服而来,身边唯有殷钊护卫。她端坐正堂之中,刚品了口茶,就听蹒跚的脚步声迈过门槛。   延昭撩袍拜倒:“罪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芜放下茶盏,细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在秦萧称臣前,延昭一直是她麾下第一猛将,而他也未曾愧对这个称号——高大、魁梧、威猛,背脊肌肉丰隆突起,动如猛虎扑猎,静如山岳耸立。   她没想到,不过数月不见,他瘦了何止一圈。面色苍白、形容憔悴,简直有几分形销骨立的意思。   崔芜纵是有再多的火气,见状也泄了大半。   “阿绰说你大好了,可朕瞧着,怎么还是病恹恹的?”她开口,“行了,病成这样还跪什么跪?起来说话吧。” 第350章   崔芜这一生虽然坎坷, 却也遇到过许多重要的人。   倚重者如盖昀,默契者如丁钰,心爱者如秦萧, 都在她心头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与上述三人相比,延昭的分量要略逊一筹, 但这并不意味着崔芜不看重他。   若没有延昭兄妹的誓死相随,当年刚逃出异族魔爪的她,也没有底气拉起属于自己的队伍, 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今天。   单凭这份情谊, 无论发生什么,延昭都是崔芜麾下数一数二的大将。“定国公”的地位稳如磐石,即便秦萧也无法取代。   只是崔芜没想到,忠心耿耿的大将,会为一个女人葬送前程,更险些毁了这么多年的君臣情分。   “臣自知罪重, 不敢奢求陛下原谅, 只求陛下莫要迁怒小妹……她的性子您知道,只想为您办事, 绝没有异心。”   “臣只求这一条。”   延昭跪在地上没挪窝, 额头货真价实地磕在青砖地上,愣是将实心的地砖磕出响动。肉体凡胎禁不住糟践,很快血肉模糊,一旁的阿绰瞧着不忍,有心上前拦阻,却不敢当着天子的面造次。   崔芜没急着开口,又品了两口茶,方道:“从你提出纳那个女人为妾开始, 朕就知道,你动了心思。”   “只朕没想到,你陷得如此之深,竟是为她拼上性命也不顾了。”   如今提及旧事,君臣二人已能心平气和。除了苦笑,延昭亦是无言以对。   “是臣看错了人,”他坦然承认过错,却也道,“但人活在世上,总有犯蠢的时候,即便重来一回,臣也不敢保证,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他仍记得第一次见到瑞娘时,她被她的父兄送来,着丽服、作艳妆,极俗气的打扮,一双眼睛却似柔弱小鹿,含着盈盈楚楚的泪光。   彼时,军中士卒来来去去,每个人都想方设法地拖慢脚步,只求多打量她几眼。   素日里娇养的贵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过的异性一个巴掌数得过来,如今却被这许多粗汉打量,如何忍得羞耻?   贝齿咬住柔艳的嘴角,一行清泪就这么滑落脸庞。   恰好延昭匆匆赶至,刚想训斥,抬头却对上这样一副山茶般可人的面孔。刹那间,他听不到副将禀告的话语,也听不清士卒的操练声,耳畔回荡的,唯有雷鸣般的心跳。   这也许就是“情爱”的魔力,明知是毒、是利刃,遇上的一刻,仍会怦然心动。   他收下了她,也收下自己此生最大的劫难。   “臣自知罪重,”延昭还是那句话,“求陛下严惩。”   这么多年的君臣,他太清楚天子的脾气。她可以原谅无意犯下的过失,却对下属的背叛深恶痛绝。   虽然延昭从未想过为了石瑞娘而出卖大魏,但当他为了这个女人的安危而置自己性命于不顾时,就已犯了女帝的忌讳。   他很清楚即将为此付出的代价,也做好了准备。   阿绰不安地看向崔芜,她的一句话或将决定延昭的命运。那一刻的天子低垂眼帘,即便是追随多年的亲信,也难以从她脸上分辨出情绪变化。   “当年,朕身陷党项营地,是你兄妹最先追随,一路护着朕走到今天,”良久,崔芜平静开口,“单为这一桩,朕今日也不会为难你。”   “但是延昭,你听清楚,也记牢固了。”   “这种事,没有下一回!”   延昭听懂了她的意思。   女帝不搞丹书铁券那一套,但昔年情谊是一块实实在在的免死金牌,能在大难当头的关口保自己一命。   如今,他把这块“免死金牌”用掉了。   再有下一回,他与她无情谊可谈,公事公办,该怎样就怎样。   但延昭并无怨言。   他犯下滔天大罪,往重了说,定一个“勾结外敌与前朝余孽”都不为过。崔芜却肯轻轻放过,非但免去死罪,连国公爵位亦未曾削去。   仁至义尽,无可指摘。   因此,延昭的回应只有一句话。   “臣……叩谢陛下恩典。”   了结了延昭捅出的篓子,时光也不疾不徐地来到这一年年关。   既是除夕佳节,又有北境大捷,这一回,不光礼部,连内阁首辅盖昀都亲自上疏,请天子与百官、万民同贺。   换言之,赐宴、灯会,一个不能少。   折子递上,崔芜还想抗争一二,毕竟大冷天办年会实在不是什么轻松活计。   “战事损耗颇多,如今国库空乏,还应以节俭为要。”   灯会可以办,年会就算了吧?   万万料不到,盖相竟然为此入勤政殿觐见。   “今年是陛下登基以来的第三个年关,前两年,您都借口国库空虚躲了过去,今年却是连下江南与幽云,无论如何,不赐宴说不过去。”   崔芜作垂死挣扎:“该赏的都赏了,非得年会……不是,赐宴吗?”   盖昀不说话,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   君臣交锋片刻,终究是自知理亏的女帝败下阵。   “行吧,既然盖相坚持,那就办一回,”她满心不情愿地做出退让,然后紧跟着补了句,“就除夕一回,什么正旦一早的阖宫觐见,还有正月十五的宫宴,都给朕免了。”   能让天子让步一回已是壮举,盖昀未曾得寸进尺,俯首称是。   待他退出殿外,崔芜不高兴地走进西暖阁——也就是原先的西里间。镂空木架隔断了空间,垂落的长幔遮蔽了视线。   半封闭的暖阁中笼了炭火,秦萧自案前抬头,不意外地看到女帝耷拉的眉眼。   他听到两人对话,强忍笑意,温言安抚:“盖相亦是为大局考虑,年节赐宴原是惯例,一两回且罢了,年年取消,百官许有怨言。”   崔芜心说:才怪!谁喜欢大冷的天,跑进宫里喝西北风?待在家里高床软枕不香吗?   但秦萧不是丁钰,当着武穆王的面,她多少会收敛一二。   “去岁年节,兄长就不在宫里,好容易回来了,连消停地吃顿年夜饭都不成,”崔芜还是郁结,往秦萧身边一坐,脑袋不见外地搭进武穆王臂弯,“说是宫宴,指不定那些世家官员要说些什么怪话……”   说到这里,她忽然眼睛一亮,目光炯炯地盯着秦萧:“兄长,你说我在他们用的吃食里加点巴豆,让他们坐不住也呆不下,只能回府蹲坑,怎么样?”   秦萧:“……”   虽然这主意听上去像个荒诞的笑话,但他对上天子猫瞳般灼亮的眼眸,凭直觉意识到如果他说“好”,某位不靠谱的陛下就敢把“笑话”变成“现实”。   “诸位大人多少有了年纪,到时……只怕挨不到回府,”秦萧委婉进言,“陛下也不希望大好的年节,被熏得用不下饭吧?”   这“就事论事”的劝说比大道理更容易让人接受,女帝想了想,打消了念头。   紧赶慢赶,赶在年关前,崔芜终于处理完了堆积如山的奏疏。   天大的事暂且放一放,对中原子民而言,眼下没什么比“过年”更要紧的。   尤其今年收获颇丰,先下江南,后收幽云。赫赫武勋奠定了当朝天子不可撼动的威望,更令万民归从、心向往之。   穿越到这份上,崔芜足可以沾沾自喜,但她不敢。仿佛有一道红线刻在灵魂上,提醒她那些所谓的“明主”“圣君”是如何因为自满自得而松懈了朝政,以至半路翻车晚节不保。   她的事业才刚开始,“民主之火”连个苗头都没看见,她可不想在这时候懈怠。   为了提醒自己,这个世道不止花团锦簇,赶在年关前,崔芜抽了个空当微服出宫,目标是陈二娘子于京西办的义学。   这是她许陈婉娘插手银矿和海贸的条件。钱是赚不完的,比起将金银锁进库房腐朽霉烂,她更希望为世间留下些什么。   低调的青幔马车穿过大街,如一尾滑落河道的鱼,不曾溅起半点水花。崔芜揭开车帘,观察着这座都城,毫不夸张地说,它如今已经成为中原的经政中心,无数的商贾聚集于此,无数的贫民来此讨生活。   与前朝不同,终结乱世的大魏打破了严格的市坊分离制度,更允许商贩临街开店、自由贸易。由此造成的结果,就是一国都城街道纵横,放眼望去俱是林立商铺,诸如茶坊、酒肆、食店比比皆是,更有货郎和小贩挑着担子经过,兜售酱菜的、贩卖干果的、叫卖点心的,甚至还有说书摊子。   最难得是临着桥边的一处摊子,破旧地毯上铺着的不是干菜,而是新鲜的胡瓜与青韭,水灵灵的鲜绿,瞧着清新可喜,在寒冬腊月实属不易。   崔芜一时好奇,扶着新燕的手下车:“这个时节,哪来新鲜蔬菜?”   她虽白龙鱼服,却未遮掩女子身份。摊主见她谈吐不俗,又有侍女和护卫跟着,心知这姑娘必有身份,态度也格外热情:“这是京郊种的,用青砖搭起暖房,外头笼着煤炭,里头就跟春天一样温暖。”   “时间久了,这些瓜果以为春天到了,可不就长出来了?”   崔芜恍然,这不就是古代版大棚?   她其实登基之初也曾想过用这种法子给自己种点蔬果吃,又怕上行下效,带起京中的奢靡不正之风,到头来炭薪供了暖房,真正的贫家反而忍饥挨冻,无以取暖。   却没想到,只要物质足够丰沛,社会环境又足够安逸,古人自己就能琢磨出新花样。   果然应了那句“生命会为自己寻找到出路”。 第351章   古时冬日蔬果有限, 最常见的无非萝卜和黄芽菜,也就是后世的大白菜。如今见了旁的蔬菜,崔芜心痒难耐, 想起小厨房的那道“山楂汁拌胡瓜”,口水都要下来了。   “我都要了, ”女帝极为慷慨,用眼神示意殷钊结账,“开个价吧。”   摊主大喜, 瞧着崔芜气度, 没敢狮子大开口,给出一个十分公道的价码。   崔芜很满意,又吩咐殷钊:“将这些送回……‘家里’,再跟兄长说一声,今儿个中午有他喜欢的山楂汁拌胡瓜和青韭炒面筋,回不回来用饭, 他自己瞧着办。”   殷钊为御前统领, 常年跟随女帝身边,如何不知她与秦萧的关系?闻言, 笑着应了。   这一带摊子不少, 崔芜来了兴致,索性一家家逛过,期间收获栗子、梨干、温柑子、乳糖狮子、糖霜蜂儿若干,十来个纸包塞满新燕怀里,几乎腾不出手。   崔芜擎着乳糖狮子,其实就是将砂糖和牛乳混合炼制,制成狮子的造型,其色白喜人、生动有趣, 与后世的糖画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掰下一条“狮子腿”,塞进新燕嘴里:“好吃吗?”   新燕舌尖品尝到甜味,两只腮帮鼓鼓囊囊,笑着点了点头。   崔芜看着她,心里升起浓重的叹息。   其实俘虏铁勒王妃一役,眼前的小女官居功至伟,以她立下的功劳,封个校尉不在话下。   只要新燕点头,她甚至可以为她铺路,将她送到“大魏第一女将军”的位子上。   但新燕就是不愿意。   她似乎没有太大的野心,对如今的生活也很满意,有女帝的爱护、女官们的关照,她大可以将殿门一关,当个受尽宠爱的小妹妹。   贪图安逸、抵触动荡,此乃人之常情。   在自己有底气保她一生安稳富足的前提下,崔芜无意强人所难,只是惋惜她那一身天赋。   眼看一条街逛了大半,崔芜对都城的市井人情有了印象,正待登车离去,忽听远处传来骚动与惊呼。   崔芜蓦地回头,与此同时,一个男人飞奔到近前。   他瞧着三十来岁,中等身量,相貌憨厚,丢人群里掀不起丝毫涟漪,盖因摆摊做生意的平头百姓,十个里有八个是类似的面相。   他看上去应该在酒楼里跑腿,在茶肆中打杂,在商铺里揽客叫卖……就是不该在大街上被人光天化日地追杀。   更别提,追杀他的那几人还穿着皇城司的服色。   崔芜微微皱了下眉。   许是被追急了,那人病急乱投医,竟奔着崔芜而来。殷钊眼神骤凛,领着护卫围住天子,“呛啷”数声响,五六把佩刀拔出一半。   被追杀的男人眼见事不可为,将眼光投向一旁的新燕——女子、年纪不大、身材娇小,最要紧的是没有护卫阻挡。   多么完美的“人质”。   他一把拖过新燕,五指死死掐住她脖颈,对紧追不舍的皇城司府吏怒吼:“别过来,否则我掐死她!”   追人的府吏应声止步,却不是受他胁迫威吓,而是他们认出了便装佩刀的殷钊。   虽然他们没见过崔芜,但……普天之下有几人能令禁军统领亲自护卫?   这下事情大条了。   只是片刻走神,变故再起。忽听一声尖叫,却是那抓着新燕的男人不知怎的松了手,方才还掐着少女纤细脖颈的手被那女孩攥死反拧,腕骨呈现出诡异的扭曲形状。男人疼得眼泪鼻涕一把下来,惨嚎变了调。   新燕犹不过瘾,将高出自己大半个头的成年男人凭蛮力拎起,高高举过头顶,然后毫不客气地丢出去。   “轰”一声巨响!   哪怕是中等身量的男人,也足够撞翻糕饼摊子,摊主精心制作的点心果子翻了满地,令旁观的女帝心疼得直搓牙花子。   眼看新燕还不尽兴,大有“再战三百回合”的意思,崔芜终于不能坐视不理:“够了。”   新燕的手已经薅住那人衣领,闻言,她将人丢回满地狼藉,三两步站回自家主子身边。   仍旧是低眉顺眼,仿佛十分无害。   但没人敢用打量“小女孩”的眼光看待她。   崔芜使了个眼色,自有殷钊上前与皇城司府吏沟通,她自己则扶起小贩,温言安抚几句,又掏出荷包,表示浪费的点心果子她包了。   两枚沉甸甸的金瓜子落入掌心,小贩眼睛亮了,对着崔芜千恩万谢,只差跪地磕头。   收拾完残局,崔芜回了车上。不多会儿,殷钊打发了皇城司的人,隔着车帘向她回话。   “方才那人乃是余氏粮铺的管事,被皇城司盯了好几日,原本一切正常,不知怎得走漏风声,被他察觉不妥,竟想乔装潜逃。”   “幸好皇城司的兄弟够警醒,将人及时拦下。他见事情败露,一路奔逃至此,这才惊了主子的驾。”   盯梢粮铺的事是崔芜授意,她盯住的不止一个余家,凡是做米粮生意且稍有规模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在“待查”名单上。   只她没想到,皇城司做事这般不谨慎,非但被盯梢对象察觉风声,还在闹市区上演了一出追逐战。   明日坊间流言不知如何编排……皇城司是嫌自己名声还不够“好听”吗?   但崔芜忍住了,名声什么的,实没有“罪证”和“真相”重要。   “皇城司查到了什么?”   “余家人似乎和胡郎中交情匪浅,京中粮铺众多,但胡家只往余家买粮……准确地说,是余家每月上旬都会将上好的粳米送去胡府,好几大车麻袋和木箱,装得满满当当。”   崔芜挑眉:“送的只是米?”   殷钊谦卑垂眸:“这个,臣下就不清楚了。”   干系到正五品郎中,且是礼部尚书心腹,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殷钊只能“不清楚”。   崔芜没为难他,又问:“消息是怎么走漏的?”   “皇城司正在清查,稍后阿绰姑娘会给主子一个交代。”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殷钊是禁军统领,不是皇城司指挥使,不可能面面俱到。   崔芜接受了这个答复,总归事情已经发生,再懊恼也无济于事。   她也不打算为了这个突发的插曲打道回府,坚持了原定的目的地:“走吧,去义学。”   殷钊毫不意外,顺从应下。   马车按原计划赶到义学,虽然比预计晚了个多时辰,陈婉娘却亲自等在门口,哪怕冻得手脚麻木,也未挪动半步。   “主子来了,”看到马车停下,她谦卑地迎上前,扶着崔芜下车,“里头备了好茶,您先喝一盏暖暖身。”   崔芜却不是来喝茶的:“讲学的地方在哪?带我去。”   陈婉娘早知会这样,爽快道:“您随我来。”   义学设于一处二进大宅,男孩在一进,女孩在二进。虽然崔芜本人对这种性别隔离嗤之以鼻,但这种做法在眼下这个时空还是必要的。   男孩们跟着夫子读三字经,拐过照壁,朗朗读书声变得清晰:“……夏有禹,商有汤。周武王,称三王。”   “夏传子,家天下。四百载,迁夏社。”   “汤伐夏,国号商,六百载,至纣亡。”   “周武王,始诛纣。八百载,最长久。”   “……”   在另一个时空,《三字经》直到南宋才正式问世。但鉴于崔芜这只“蝴蝶”带来了火铳和望远镜,令一篇文章提前百年出现,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崔芜驻足听了会儿,见先生教得认真,学生听得专注,遂没说什么,又往后院去。   前后两院以角门隔开,平时不得随意串通。女孩所学课程也不一样,《三字经》读个大概即可,更多精力还是放在算术、女红与纺线、编织上。   崔芜不太满意,但她知道陈婉娘尽力了。   “终究是有些成见,觉得女孩读书派不上用场,认识几个字,不做睁眼瞎也就罢了,”陈婉娘委婉道,“教授算术与女红,送来的女孩儿还多些,毕竟算术能帮着算账管家,女红和织衣更不必说,是一门糊口的营生。”   崔芜揉了揉眉心,到底没说什么。   “不着急,”她告诉自己,“等女子取仕成了制度,等先驱者做出成绩。”   到时,她不信那些女孩儿的父母不会改了主意。   如此再三,崔芜心气终于平了。   此时,内院女童正上着算学课,一块刷白的木板摆在课堂中央,陈婉娘高价聘来的女先生用炭笔涂抹勾画。那并非崔芜所学的阿拉伯数字,而是以算筹计数,女孩们一步步跟着照做,倒也似模似样。   忽听铜铃声响,一堂课尽。女孩们看向门外,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崔芜诧异挑眉,陈婉娘伏在她耳畔道:“学堂规矩,每日这时会提供一顿课间吃食。”   崔芜恍然。   既是义学,则孩童家境大都普通,家里虽不至于饿着孩子,可半大的小猢狲,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个会嫌吃食多?   少顷,四名仆妇合力抬了两口木桶进来,一口装点心,一口盛的却是热气腾腾的羊乳。   女先生取出花名册,叫到名字的女童上前领取食物,每人一个蒸饼,一个鸡子,一碗羊乳,谈不上多精细,对这些女娃子来说,却是少见的美味。   一时间,屋里再不闻旁的声音,只听到调羹碰撞碗口,以及孩子们狼吞虎咽的声音。   民以食为天,在这间小小的课堂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第352章   崔芜不顾寒风呼号, 仔细观察“教室”,见屋里点了火盆取暖,窗口亦散出融融热气, 方满意点头。   在风口站了许久,饶是她有裘衣取暖也冻得够呛, 下意识跺了跺脚。   陈婉娘敏锐捕捉到这个小动作,笑道:“这里冷得很,主子还是去偏院喝杯热茶去去寒气?”   这一回, 崔芜没拒绝, 跟着她去了西偏院。屋里早笼上火盆,奉上的亦非清茶,而是滚热的牛乳茶,加了少许红糖,最香甜暖身不过。   崔芜一口气喝下大半盏,感觉自己缓过来少许。听着外头呼号凄厉的风声, 再品着手里的奶茶, 恍惚中有种“冰火两重天”的错觉。   “你做得很好,”她回过神, 说道, “不说别的,孩子们冬日里有个去处,冻不着,有吃食,就足够父母将人送来。”   “你考虑得很周到,朕该好生谢你。”   陈婉娘忐忑了半日的心,冷不防听见自家陛下一句褒奖,心口大石“砰”一声落了地, 简直受宠若惊起来。   “陛下过誉了,其实还有好些地方不够圆满,”她谨慎道,“送来的孩子年纪太小,基础还未打好,许多课程也没法跟上,只能一步一步来。”   崔芜颔首赞同:“无妨,凡事都得循序渐进,先把经文和算学两门课开起来,等打好底子再学旁的不迟。”   顿了片刻,又道:“朕之前送来几个先生,课教的如何?”   她口中的“先生”乃是落第的今科进士,因着治蝗不力、有负圣恩,女帝一怒之下将人赶来义学,什么时候见了教书育人的成效,什么时候再行提拔。   “陛下送来的人,属下安排在不同义学,都是苦读多年的名士,学问自然没得说,只是与孩子相处,总需要时日磨合。”   陈婉娘话说得委婉,想起先生刚到义学,仗着身负功名拿腔拿调,被学中顽童带头针对,今日在茶水里加料,明日将板凳的一条腿锯了,后日又在门槛处做些手脚,害先生绊一大马趴,直气得那人捶胸顿足,大呼“有辱斯文”。   然而气完了骂完了,还是照常上课,并未因此懈怠讲学。   崔芜听着忍俊不禁,对此人印象有所好转:“能对孩童耐心的,不论学问能力如何,为人总是差不了。”   “你照拂着些,别让他吃太多苦头。”   陈二娘子应了,斟酌片刻,自袖中取出一本账簿,双手呈到女帝面前:“这是去岁以来,我等自福建银矿所得之利,每一笔的来龙去脉都已标明。”   “当初陛下嘱咐的三件事,义学已经办起,海贸也已成行,所欠唯有银庄。”   “前期筹备得差不多,属下想着,等明年三月,航队归来,便可着手操办了。”   崔芜看罢账簿,见明细清楚,每一条都对得上,且与皇城司所报并无二致,遂满意点头。   “你办事,朕没有不放心的,”她说,“朕也跟你透个底,银庄办起来,若是运营得好,少不得户部要掺一手。”   “但有朕在,你手里的股份就是稳如泰山,任谁也动不了。”   陈婉娘依依拜倒:“属下谢主子眷顾。”   崔芜出来一趟,收获还是颇丰。怀揣着陈婉娘送上的账簿,她心满意足地回了宫城,临上车前不由琢磨,自己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然而她仔细回想,该提到的都提到了,想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并无遗漏,遂心安理得地放松了精神。   半个时辰后,女帝走进福宁殿,只见秦萧坐于案前,自公文中抬起头,用堪称温柔的语调问道:“陛下回来了?这一趟出游可还尽兴?”   崔芜:“……”   终于想起忘了什么。   她一时兴起,本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心态,约了秦萧共用午食。谁知中途被“皇城司抓捕逃犯”横插一杠,又和陈婉娘聊上兴头,生生忘了这回事。   她在义学喝了一碗奶茶,啃了半盘点心,倒不怎么饿。可怜秦萧为了等她,生生比平时多等了半个时辰,焉能不气?   崔芜自知理亏,半真半假地瞪着潮星:“就不能让兄长先用饭吗?他身子亏损禁不得饿,又不是不知道!”   潮星不语,默默为自家主子背锅。   秦萧却不吃这一套,皮笑肉不笑道:“是臣不让她们传膳的。陛下为君,乃是臣之主上,天子尚未用饭,臣怎敢逾越?”   崔芜听到这儿,知道这事没法轻描淡写地带过去,遂对潮星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道了句“奴婢去小厨房看看”,躬身退出殿外。   待得里外再无第三人,女帝终于可以放飞自我。她先是试探地扯了扯秦萧袍袖:“兄长猜猜,我早上去哪了?”   秦萧凉笑:“陛下去哪是陛下的自由,秦某身为臣子,不敢过问。”   崔芜听出他话里的赌气意味,也知道他不是真的恼怒,较真论起来,堂堂武穆王此刻的心情跟要糖吃的小孩差不多——都是对着亲近之人撒泼耍赖。   她于是放弃就事论事,抓着秦萧手掌,在手背上清脆地“吧唧”一口。   秦萧眼眸瞬间深了:“好好说着话,陛下这是做什么?”   崔芜不搭理,又勾住他脖颈,在这人脸上大喇喇地“吧唧”一下。   秦萧:“……”   他喉头微微滑动,侧耳细听,殿门掩得死死的,女官们最近的也在五丈开外,听不到里间动静。   遂将崔芜抱上膝头,低头与她交换过绵长气息。   待得最后分开,崔芜已有些喘不上气,恼恨地瞪他一眼:“你故意的吧?”   秦萧一本正经:“岂敢?秦某只是遵循陛下旨意。”   崔芜继续瞪他:“那朕现在饿了,要传膳,你遵旨不?”   秦萧安之若素:“一切听从陛下的意思。”   于是半刻钟后,备好的午食一样一样端上,除了两样冬日难得的素菜,更有炙鹿肉、爆炒羊杂、八宝鸭,以及口蘑炖的三鲜菌汤。   秦萧久在边境,旁的不说,见到鲜蔬是真馋了,多等半个时辰的怨气早化为乌有。   只他记得侍膳的规矩,先将各色菜肴为崔芜布了一筷:“阿芜近日有些燥火,用些胡瓜清清火气。”   崔芜哼了一声,将胡瓜丢进嘴里,咬得汁水四溅。   在另一个时空,胡瓜——也就是小黄瓜,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菜场里几块钱能抓一把。但在眼下,尤其是蔬果匮乏的冬季,能送上一盘胡瓜,委实是上等人家才能享受的待遇。   秦萧不计较吃穿,但能吃用得精致些,也没必要苛待自己。他尝了鲜蔬,又盛了半碗菌子汤,口中感慨道:“还是福宁殿小厨房的味道最好,臣领兵在外,旁的且罢了,每每想起小厨房都垂涎三尺。”   崔芜为他夹了筷鹿肉:“那就多用些,这鹿肉昨日就送到了,偏巧兄长不在宫里用饭,等到今天才命小厨房做了。”   冬日食用鹿肉最滋补不过,秦萧含笑用了,又投桃报李地还了崔芜一筷:“阿芜每到冬日,手脚都暖不过来,多用些鹿肉有好处。”   这二位跟耍花枪似的,你一勺我一筷地用完午食。少顷,潮星领人撤了残羹,崔芜则拉着秦萧进了内殿,两人一边品茶消食,她一边将上午的见闻说了。   秦萧起先还含着淡笑,及至听闻皇城司内有人泄密,神色倏尔变了。   “陛下以为如何?”   崔芜命人取了蒸熟的芋头,捣碎成泥浇上蜂蜜。热腾腾的芋头奶茶甜香扑鼻,冲淡了眉间阴霾。   “皇城司内有鬼,这是毋庸置疑的,”她用一句话定下调子,“关键在于,这根钉子是谁安插进来,又是冲着谁而来?”   这话颇有意思,秦萧眉脚牵动了下。   “表面上看,皇城司指挥使是顺恩侯,但稍微了解些许内情的都知道,真正管事的是阿绰,”崔芜吹着茶盏热气,“皇城司被人渗透,无论通过何种手段,她都首当其冲,难逃责任。”   秦萧明知故问:“陛下当真怀疑阿绰姑娘?”   崔芜没好气:“阿绰兄妹是自打入关起就跟着我的,连她都信不过,我还能信谁?”   秦萧虽略有吃味,更多却是欣慰。   天子心胸宽广,不猜疑心腹,于他这等威望深重的权臣悍将而言,确是一桩好事。   “朕只是在想,若朕真猜忌了阿绰,得利的是谁?”   秦萧满脑子都是“与余氏勾结的幕后主使”,未曾往这个方向想过,一时讶异:“陛下何出此言?”   “余氏固然是线索,但归根究底,只是一介粮商。幕后之人位高权重,不会直接接触他,十有八九会通过胡昌言传话。”   秦萧思忖片刻:“那陛下为何不怀疑胡郎中即是幕后主使?”   崔芜嗤之以鼻:“勾结铁勒、私运粮草是多大的罪名?胡昌言出身平平,没人帮忙兜着,他敢吗?”   “再者,皇城司是什么地方?单凭他一个户部郎中,如何插得进手?”   秦萧细细思量,不得不承认崔芜所言有理。   “陛下的意思是,此人泄露风声,目的却不是为了示警余氏,而是引您猜疑阿绰姑娘?”他斟酌道,“此乃离间之计,若能奏效,确实棘手,但……阿芜有几分把握?”   崔芜坦然:“没把握,瞎猜的。”   秦萧:“……”   就听崔芜“唔”了一声:“如果接下来,有人将相关罪证拿到朕跟前,那便有六七分把握了。”   秦萧正待细问,忽见潮星步入殿内,福身行礼。   “禀陛下,顺恩侯求见。”   秦萧闪电般回过头,只见崔芜对他扬起长眉,仿佛在说:瞧,朕说什么来着?   “传!” 第353章   这是孙彦第一次以外臣身份踏入福宁殿外殿。   女帝心里有一道泾渭分明的红线, 素日里接见外臣多在垂拱殿,只有极少数被她视为心腹的重臣有资格走进起居所在的福宁殿。   这意味着,她接受了他们, 给予他们贴身侍奉的殊荣。   很显然,孙彦从来不在这道红线内。   如果是几个月前, 得知自己有资格入福宁殿见驾,他或许会欣喜若狂,会幻想经过漫长的水磨功夫, 崔芜心里……至少有那么一个角落, 正在慢慢接受自己。   但是现在,他不敢这么想了。   在他知晓女帝对他的杀机非但深刻真切……并且已然付诸行动之后。   “臣孙彦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跪拜的瞬间,他明了女帝于福宁殿接见的原因——殿里弥漫着菜油味,虽然很淡,虽然被熏香遮盖住, 却逃不过孙彦的嗅觉。   显然, 听说他求见之时,女帝正在用膳, 因为不想折腾来去, 这才勉为其难地准他进了福宁殿。   幸好,不曾自作多情。   “眼看要到年关,今日求见,所为何事?”   孙彦收敛心神,眼前之人早非昔年妾婢,他须得拿出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   “年关将近,本不该打扰陛下,但臣蒙圣恩, 执掌皇城司,便是要充当陛下耳目。有些话,不能不向陛下禀明。”   崔芜喜欢他如今的语气,卑微、恭敬,掺杂着一丝惶恐。这是她舒服的距离,亦是她想要的姿态。   嘴上却故作疑惑:“你要禀明什么?”   孙彦抬头,以一个不冒犯的角度看向崔芜:“陛下或许不知,皇城司……并非铁板一块。”   女帝于案后坐下,眼睫意味深长地垂落。   “说下去。”   “皇城司里有个府吏,姓沈,名栋,表面出身贫家,与朝中官员并无往来,但臣已查明,他家中曾得一人资助,若无此人,则沈栋与其母亲早在七八年前就因战乱冻馁亡故。”   女帝玩味着“沈栋”两个字:“资助他的人是谁?”   孙彦大着胆子掀起眼帘:“户部郎中,胡昌言。”   崔芜挑眉,心说:果然,被我猜中了。   面上却沉下脸色:“朕创立皇城司之初,曾有明言,司中护卫与府吏皆需出自贫家,尤其不可与世家有关联。”   “是谁如此疏漏,将人放了进来。”   孙彦低头,讷讷不语。   崔芜虽是做戏,见他这副做派也难免生厌,没好气道:“要说就说,谁还堵了你的嘴不成?”   孙彦于是道:“此人……原是阿绰姑娘带进司衙的,有她做保,谁敢多问?”   崔芜不着痕迹地回头瞥了眼,目光隔着雕花木架,与里间的秦萧飞快交汇。   秦萧收回视线,身形隐没入阴影。   崔芜面露不豫,却道:“阿绰兼着皇城司与宫中两门差事,一时疏漏也是有的。”   孙彦没与她争辩——时至今日,他也着实没有与天子唱反调的底气。   “陛下所言极是,臣也如此想,”他说,“阿绰姑娘乃是入关时就追随陛下的,情分深重,断没有矫诏行事的道理,这回多半是疏漏了。”   “只阿绰姑娘事务繁忙,如此两头跑也不是办法……以臣拙见,陛下或可自司内提拔一二,从旁协助,也能帮着查缺补漏。”   崔芜单手托腮,饶有兴味:“主意倒是不错,只你说,提拔谁好?”   她满心以为孙彦会毛遂自荐,谁知孙彦不蠢,明知天子心意,断没有将自己架在火上烤的道理。   “司内如今的两个副指挥使,倒还得用,亦是出身禁军,”他委婉道,“臣瞧着,可以替阿绰姑娘分担少许。”   崔芜心念电转,明白了他的打算。   “这事朕会考虑,”她不容置疑道,“你下去吧。”   若是换作数月前,孙彦定要找些闲话多停留片刻,哪怕只是望着那副如花容颜亦是好的。   但他现在面对崔芜,全然没了往日心思,每句话,乃至每个字都要斟酌再三,前后不过半柱香,衣裳已然湿了大半。   “是,”他说,“臣告退。”   遂不露声色地退出殿外。   待他走远,秦萧方从里间走出,眉头夹着褶皱。   只见崔芜收敛了方才对着孙彦时的清冷威严,没骨头似地倚在案后,似笑非笑:“都听到了?”   秦萧撩袍坐下:“听到了。”   “听出几层意思?”   秦萧失笑,心道:“小丫头长能耐了,这是考校秦某吗?”   但崔芜目光忽闪地瞧着他,他不忍令其失望,遂缓缓道:“点明阿绰姑娘的疏漏是一层,离间您对阿绰姑娘的信任是一层,御前卖好亦是一层。”   崔芜将形状好看的五根手指握入手心,反复摩挲虎口和指缝,将每一处微凉的关节都照顾到。   “他最后举荐了两位副指挥使,”崔芜问,“兄长怎么看?”   秦萧思量着:“此二人出身禁军,忠心当无疑问。但孙彦这般推举,怕是有些交情,还应小心为上。”   崔芜料到他会这么说,微微勾起嘴角。   “兄长往深里想,若是孙彦御前保举之事传入这二人耳中,他俩知晓孙彦提了他们的名字,朕却未曾应允,对孙彦是何观感,对朕又是什么想法?”   秦萧未曾想到这一层,经崔芜提醒才回过神,瞳孔顿时凝固。   “我曾与兄长说过,孙氏惯会玩弄人心,如今便可看出他的厉害,”崔芜缓缓道,“我若应了他的保举,则孙氏于此二人有知遇之恩,日后行事,少不得卖他三分颜面。”   “我若不应,则传到底下人耳中,是我心性多疑。此二人便是原先忠心,此番都难免生出疑虑。”   “这一招看似冲阿绰去的,实则是为了朕。此人的厉害,兄长可领教到了?”   秦萧摁了摁太阳穴,虽殿中点着火盆,依然有种冷汗丛生的错觉。   征伐沙场的武将,经历过阋墙之争,按说没什么能惊着他。但朝堂中的谋算人心与战场上的生死相搏到底不一样,看似螺蛳壳里做道场,个中精巧与机关算尽,令人不寒而栗。   有那么一瞬间,武穆王忍不住想,他领兵在外一年有余,每每与京中通信,崔芜都说“安好无事”。   到底是“真安好”,还是那些针对他的阴谋算计都被她压了下去?   答案不言而喻。   “顺恩伯心思深沉,”秦萧似感慨似嘲弄,“秦某自愧不如。”   崔芜却道:“不是什么好事。若朝堂上都是如孙氏一般机关算尽、玩弄人心之辈,朝廷离全盘崩坏也不远了。”   这不是气话,而是经验之谈。在另一个时空,明嘉靖年间,从皇帝到内阁大臣,无一不是才智绝顶的聪明人,奈何所有人都将聪明才智用在谋算人心、争权夺利上,险些拖垮了江山万民。   “如果我的朝廷敢变成这样,”崔芜不着调地想,“我就效仿权游里的瑟后,找个机会将官员和豪绅大族聚在一起,一把野火烧个干净。”   哪怕是遍地废墟亦能孕育出生机……前提是没有毒藤趴在土地上敲骨榨髓。   当然,这念头不能叫秦萧知道,否则武穆王定然摆出“兄长”的姿态,将她好生数落一番。   秦萧果然猜不到崔芜心思,否则他不会心平气和地发问:“顺恩侯如何谋算姑且不论,阿绰姑娘却是追随阿芜多年。”   “阿芜预备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阿绰?   崔芜微微一笑。   很快,女帝的旨意送到皇城司,大意是说临近年关,宫中诸事繁杂,调阿绰回宫主理,司内事务交两名副指挥使暂代。   阿绰未曾留恋,用最快的速度做好交接,而后赶回宫中,入福宁殿请罪。   “奴婢监察不力,请陛下降罪!”   崔芜头也不抬:“可吸取教训了?”   “吸取了,”阿绰真心实意道,“初见沈栋时,只以为他是个急着给母亲治病的孝子,不曾彻查他的底细……没想到他竟是胡郎中的人。”   “是奴婢办事粗疏,必定铭记于心,再不敢忘。”   她是真的吸取教训了。   阿绰做梦也想不到,偶然一次善心发作,换来的竟是背刺的结果。幕后之人以她的软肋为饵,将致命的“毒刺”送进了皇城司,而她还在为日行一善沾沾自喜。   更要命的是,这不是第一回 。   接连两次遭人背叛,足够她吸取教训。   “记住了就好,”崔芜道,“如今你人不在皇城司,该安排的可都安排妥当了?”   阿绰会意。   “安排妥当了,”她意味深长地说,“皇城司里的眼睛,可不止奴婢这一双……既然有人想搅混水,奴婢自然要遂了他们心愿。”   “毕竟,浑水才好摸鱼啊。”   她心善不假,跟在崔芜身边的这些年也没白历练,旁的不论,将计就计、连消带打还是会的。   “两名副指挥使身边都有人盯着,若无异动则罢。若有,万万逃不过陛下耳目。”   崔芜满意地笑了。   “如此,甚好。”   与此同时,皇城司中。   两名骤得升官的副指挥使反应迥异,一人安之若素,一应举动与往日无异。另一人却避开人眼,悄无声息地进了指挥使值房。   “多谢侯爷为卑职美言,”他感激涕零,“日后侯爷若有差遣,卑职在所不辞。”   桌案后的孙彦想开口,先用丝帕掩住嘴,声嘶力竭地咳嗽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喘匀气。   “冯兄言重了,”他若无其事道,“都是为天子办差,往后相互扶持才好。”   而后他垂下眼,只见丝帕上落下一大片褐色污渍。   瞧着似是比刚咳血那会儿暗沉许多。 第354章   崔芜借口“诸事繁忙”调回阿绰, 还真不止是借口那么简单。年关将近,宫里宫外忙作一团,头等大事便是除夕当晚的赐宴。   宫宴定于酉时正, 按流程,百官需提前一个时辰等候于大庆门外, 再于礼官引领下入席就坐。   说来简单,实操却艰难,盖因眼下正值京城最冷的时节, 穿得再厚实, 于寒风中苦熬一个时辰……滋味亦是可想而知。   但天子赐宴乃是无上荣耀,且又是今上登基后头一回,能怎么着?   候着呗。   幸而女帝待自己人还算体贴,不多会儿便有女官走出,将几位阁臣并镇远侯丁钰请入宫城议事。   一行人跟着女官进了紫宸殿偏殿,里头早已点了火盆。热腾腾的奶茶依次端上, 一众心腹品茶烤火, 可比寒风中的百官舒服多了。   丁钰丢了两枚干果进嘴里,环顾四周, 忽然挑眉道:“秦帅呢?方才就没见着人, 不会告病了吧?”   侍奉茶水的宫人年纪小,听问,一五一十答了:“怎会?王爷眼下正在福宁殿,陛下说有要事商议。”   丁钰:“……”   得,人家是特殊待遇,任谁也比不了。   此时的秦萧的确比心腹们更舒服,小厨房熬了粟米粥,香甜糯软, 更有肉松提味。他一口气用了半碗,若非崔芜发话,恨不能再添两碗。   “略垫垫就行了,”女帝的声音却是从西里间传出,“稍后席上还有好吃的,现在撑坏了肚皮,待会儿可用不下。”   秦萧从善如流,略垫了肚腹就放下碗筷。   “这两日冷得很,陛下体恤臣下,便该一并施恩,”他委婉劝说,“旁人且罢了,谢尚书有了年纪,冻上一个时辰可不是说笑的。”   崔芜冷哼一声:“谁让他上疏请奏办宫宴的?自己找的罪,自己活该受着!”   所有提议办年会的都该遭报应!   秦萧心说:若不是盖相亲自劝说,又有您金口玉言允准,谢崇岚还能越过天子和首辅把这事办了不成?   但他了解崔芜性情,这时候必要寻个出气对象,是以闭嘴不言,唯恐引火烧身。   里间安静片刻,忽听珠帘哗啦一响,却是女帝上妆完毕,扶着阿绰的手盈盈走出:“兄长瞧着如何?”   秦萧刚捧起茶盏,闻言抬眸,手势顿在半空。   瞬息后,他若无其事地搁下茶碗,单膝拜倒:“臣,恭迎圣驾。”   瞧着如何?   自然是天威赫赫,光动京城。   崔芜不爱盛妆,今夜难得上了全套行头——先以紫茉莉粉蒸成的脂粉打底,作三白妆;再用玫瑰汁子拍出鲜艳好气色。长眉微耸,秀如远山。口脂含丹,艳似芍药。   最后将乌发挽成高髻,戴上垂落十二串珠旒的金凤冠,圆润玉珠碰撞一处,与眉心点缀的珍珠花钿相映生辉。   这副妆容、这般气度,增一分过艳,减一分太素,唯有大魏天子能驾驭娴熟。   秦萧说不清那一刻他是拜倒在天子威仪还是艳光之下,待得反应过来时,人已匍匐在地。视野中映出一双赤舄,白如玉的手伸到跟前,将他搀起。   “劳兄长久等,”崔芜嫣然一笑,“走吧。”   两人同乘暖轿,抵达紫宸殿时,秦萧刻意落后半步。彼时,百官已然落座,正行叩拜大礼。秦萧微一恍神,手腕就被崔芜扣住了。   “愣着做什么?”女帝的声音从珠旒后传出,“走啊,秦帅。”   秦萧凭过人的耳力捕捉到,“秦帅”两个字底下隐忍着戏谑笑意。   众目睽睽之下,女帝与权臣携手而入,怎么看都不合礼数。但当着百官的面推开崔芜,无疑更让人难堪。   “罢了,”秦萧默默叹息,“大不了背上奸佞惑主的名头,能怎么样?”   反正这些年,他受的弹劾足能淹没垂拱殿里那张御案。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百官未尝没瞧见天子携着武穆王入殿的一幕,奈何秦氏荣宠无双本是众所周知,比起种种优待,相携而入压根不算什么……吧?   没等胡思乱想完,女帝已然落座:“众卿不必多礼,今夜元夕,必要通宵畅饮,尽享良辰。”   百官山呼:“谢陛下。”   遂各自归位,只听一阵编钟鸣响,昭示着宫宴开始。   崔芜出席过年会,参加过团建,那么宫宴与这二者有何本质区别?   答:并没有。   反正在她看来,除了流程更繁琐,礼仪更复杂,吃起来更糟心……其他都差不多。   送上桌的菜色是光禄寺一早备下的,口彩很吉利,造型很好看,至于味道……一早做好又放了半晌的温火菜,指望它有多美味,实是强人所难了些。   但也不能一概而论,少顷,只见宫人奉上两口精致的铜锅,内里空心,可置炭火,外注鸡汤,鲜香滚沸。   一同奉上的还有切好的肉片与冬日难得的鲜蔬。女官卷起袖子,将肉片与蔬菜下入汤锅,待其变色后捞出,置入搁了蘸料的小碟。   两份特殊待遇,一份赐了盖昀,一份摆在秦萧面前。   后者看向上首,恰好女帝眼波横掠,与他交换过一记缠绵视线。   秦萧微微一笑:“臣谢陛下恩典。”   大冬天聚餐不是什么享受的事,盖因光禄寺置办的菜色味道平平,又放了许久,早凉透了。换成火锅却另当别论,热气蒸腾而上,鸡汤烫熟的肉菜鲜嫩可口,哪怕不加佐料,亦是第一等的美味。   此等待遇唯有大魏文武魁首方能得享,旁人羡慕不来……却可以沾光。盖昀刚慢条斯理地送了一筷肉入口,就见身边多了一道人影,却是丁钰不知什么时候挪了过来,偷摸去捞他锅里的肉片。   盖昀似笑非笑:“丁侯,此乃文官坐席。”   丁钰不当回事:“我又不占你的,捞几块肉就走……你这儿还这么多,别小气啊。”   盖昀:“……”   他眼睁睁看着姓丁的拿了漏勺在锅里一通搅和,将能捞的肉都捞了去,末了端着个满满当当的盘子回了自己坐席,心中咆哮几乎能酝酿出一条汹涌奔腾的京杭运河。   坏毛病是会传染的,另一边,颜适也鬼鬼祟祟蹭到自家主帅身边,将刚下锅的肉捞进自己盘子。秦萧留神瞥了眼,见女帝压根没往这边看,摆明了偏袒两个做贼的心腹,遂也由着去了。   只叮嘱道:“毕竟是宫宴,注意着些。”   颜适龇牙一笑,端着盘子回去。   这番暗流汹涌没能逃过有心人的注意,眼看两位武侯如此猖狂,有人按捺不住,直欲起身弹劾。   然而刚一动,就被谢崇岚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想得明白,两位武侯举止出格,却并不犯忌讳。纵然弹劾,以女帝对武侯的宠信也不会怎样,白白招来天子厌烦罢了。   好钢,还得使在刀刃上。   他捻着胡须,将一片糕点不紧不慢地送进口中。   崔芜确实不把武侯的“私下串联”当回事,自顾自品着温热的汤羹。恰好这时,轮到宫宴献舞的流程,礼乐忽然变了调,十来个精壮汉子依次上场,长剑纵横、进退有度,赫然是一曲杀意森腾的“破阵舞”。   秦萧见了汉子们赤膊披甲的打扮,眉头微蹙,心说:简直胡来,军中哪有这等打扮?再一瞧,果不其然,崔芜看得津津有味,一双眼珠恨不能黏在舞者隆起的手臂肌肉上。   秦萧一时气结,将调羹丢进碗里,“叮”一声脆响,又咳嗽两声。   天子如梦初醒,回头见武穆王面色黑沉,不由忍俊不禁。她唤来女官,低声吩咐了几句,后者会意,将席间一道晶莹剔透的水晶鹌子端了,送到秦萧案上。   “陛下说,王爷光喝醋难免呛得慌,不如配上鹌子,也好去去酸味。”   秦萧:“……”   女官唯恐惹祸上身,送完就跑。秦萧凉凉抬眸,只见隔着十二道珠旒,当朝天子长眉扬起,又是戏谑又是挑衅地弯了弯眼角。   秦萧冷哼一声,夹了筷鹌子送进口中。   此时,乐舞已到尽头,为首的舞者手捧木剑,登上丹陛,作势献与女帝。   他做得太自然、太流畅,以至于满座文武都以为这是表演的一环,谁也没放在心上。   唯独秦萧一双眼直勾勾地追随着那人,眉头越蹙越深。   那人在案前三步处拜倒,口称:“吾皇威德盖世,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芜拊掌:“此舞编得有趣。来人,赏他。”   话音未落,只见男人自横陈的剑身后抬头,一双眼瞳冷亮如星。   刹那间,崔芜好似被危险逼近的猛兽,后背寒毛根根乍起。奈何这身行头太过累赘,举动不甚方便,她索性扯住桌布,向上一甩,满桌碗盏叮铃当啷地上了天,迷了众人视线,也令舞者刺来的一剑失了准头。   那一剑擦着崔芜鬓颊过去,堪堪削断两根珠旒,玉珠弹跳着滚了满地。   百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盖昀厉声嘶吼:“快来人,有刺客!”   禁卫一拥而上,殷钊冲在最前面。然而谁都没有秦萧动作快,只见他拂过桌案,两支银箸激射而出,正中刺客手腕。   刺客惨叫一声,木剑脱手而出。然而他变招极快,抬脚一踢,木剑空中二次加速,直逼崔芜而去。   就在这时,秦萧到了近前。 第355章   这不是崔芜第一次面对刺杀, 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经历令她足够冷静。   她纹丝不动地坐在原位,眼看着秦萧箭步抢上,以银箸为刃, 轻而易举地拨动木剑。   “笃”一声响,失了准头的木剑钉入廊柱, 所谓“木质”竟是外头一层伪装,里面夹着货真价实的利刃,足以割裂人体、洞穿血肉。   秦萧抬腿踹翻刺客, 禁卫蜂拥上前, 死死压住他。   殷钊一身冷汗到现在才下来,忙扶刀跪地:“臣救驾不及,请陛下恕罪!”   崔芜摆手止住秦萧搀扶,不慌不忙地站起身,缓步踱到刺客跟前:“谁指使你行刺于朕?”   刺客不言,腮帮动了下。崔芜自己就是学医出身, 如何不明白他的用意?眼疾手快地扣住他两腮, 只一下就卸了下巴。   “押入皇城司,不管用什么手段, 给朕撬开他的嘴!”她无意纠缠, 冷冷吩咐,“告诉看守的人,若是死了废了,家人一同连坐!”   又吩咐殷钊:“禁军与皇城司共同看押,无论什么场合,两边的人必须同时在场。”   殷钊稍一思忖,就明白了女帝“牵制”的用意,立刻答应了。   刺客被押走, 事情却没完。   “今夜负责巡防搜身的哪一队?”   殷钊心头咯噔,本能看向秦萧。后者与他目光交汇,捕捉到对方眼底忐忑,凭空掠过一个不祥的预感。   很快,预感得到验证。被带上的禁卫其貌不扬,但秦萧认得他,盖因他出身安西军,曾于秦氏麾下服役数年之久。   “卑职一时失察,请陛下恕罪!”   崔芜也认出此人来历,长眉微微凝蹙。未及开口,底下已有人道:“若老臣没记错,这人曾是武穆王麾下吧?”   崔芜撩起眼皮,不意外地对上谢崇岚精光内蕴的眼。   让人没想到的是,谢崇岚竟不曾落井下石:“宫宴防务非王爷职责,枢密院公务繁忙,王爷也未必能面面俱到。”   “老臣以为,今夜之事与王爷无关。”   这话乍一听是在为秦萧开脱,却比不说还糟。   以秦萧的稳重,被如此用心险恶地上眼药,都不得不拜倒请罪:“臣一时失察,不知麾下竟有如此粗疏大意之辈,竟还入了禁军……请陛下降罪!”   颜适紧跟着起身,却被摁住肩膀,回头就见丁钰对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这事有秦萧的责任吗?   其实没什么干系。且不说安西军麾下数万之众,秦萧只有一个人一对眼,如何能逐一分辨认清为人?   单是此人无兵部调令、女帝手谕,就不可能入禁军。   从这个角度看,将责任归咎秦萧头上,实属委屈。   但也不能说他毫无责任,毕竟人是从安西军出来的,当主帅的,多少负有连带责任。   当然,光凭这一点还不足以定死秦萧的罪名,所以谢崇岚站了出来。   他说了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以世家魁首的身份,为武侯之首开脱——这是要干什么?相互制衡的两股势力放下成见,握手言和?   换个猜疑心略重的帝王,此举已然犯了大忌,更不要说秦萧本就手握重兵、权威深重。   颜适这时着凑上去,不是为自家主帅说情,是唯恐火烧得不够旺,还要再添一勺油。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天子,只见她垂眸片刻,语气平淡道:“此事与武穆王无关,你起来吧。”   又一指那玩忽职守的禁卫:“一并押入皇城司,给朕审问明白。”   秦萧一颗心缓缓沉下。   虽然女帝出言维护,但她若真无猜忌,就该让秦萧亲自审问,以显自身清白。   但她提都未提一句,显然落了芥蒂。   再看向文官位席,谢崇岚捻须不语,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捕捉到和蔼外表下的险恶杀机。   秦萧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口冰凉。   被刺客横插一杠,宫宴无疾而终。女帝拂袖回殿,百官各自回府。   颜适却不想走,因为听说秦萧也没走,而是脱簪跣足,跪在福宁殿外请罪。   他瞳孔骤缩,想也不想就要跟过去。   “这么冷的天,我小叔叔身子又没好利索,这不要了他半条命?不行,我不能干看着!”   然而没跑两步,就被丁钰扣住肩膀,硬生生拖了回来。   “这是你小叔叔和陛下之间的事,你别跟着掺和,”他说,“历代君王最忌讳的就是臣子串联、朋党乱政……虽说你跟你小叔叔的交情,在陛下这儿过了明路,可多少双眼睛盯着,总得避点嫌。”   “别陛下本来没想怎样,被你一打岔,反而起了猜疑,不是得不偿失?”   这话确有道理,可人心忧思,岂是“道理”能压下的?   偏偏这时,老天也来裹乱。方才还能看到漫天星辉,不出半个时辰,不知从哪飘来一片云,竟纷纷扬扬地落起雪花。   只一眨眼,墙根瓦头积起薄薄一层白,靴底沙沙作响,湿泞寒意逼人。   颜适越发担忧:“这样大的雪,这么冷的天,真跪上一晚,人不冻坏了?”   丁钰无声叹息。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不看到秦萧安好,再天花乱坠的说辞也不能让颜适安心。   只得勾着人脖子,将人往外拖去:“你现在跟去也无济于事,保不准累得你小叔叔多跪一会儿。”   “不如赶紧回府,命人笼上火盆、熬了姜汤,再开几副驱寒的药物,另外派人在宫门口留神打探。”   “若你小叔叔出来了,赶紧派车接应,记得带上大氅和汤婆子,莫让他再冻着。”   这话果然转了颜适注意,他连连点头道:“不错,冻了半宿,是该预备起来……还得寻几个靠谱的郎中,别落下病根。”   一边说,一边拖着丁钰走远了。   另一厢,谢崇岚与胡昌言也在议论此事。两人坐着马车,中间烧着滚热的火盆,那碳质量绝佳,无一丝烟气,反而有股淡淡的木香,叫人身心愉悦,说话也松弛了许多。   “还是恩师高明,不费吹灰之力就在天子与武穆王之间安上一根刺,”胡昌言恭维道,“只是学生见天子神色,似是对武穆王余情未了,又有王爷脱簪请罪,用足了苦肉之计。”   “说不得,陛下见王爷跪足半宿,心便软了,当真不再追究,之前种种,岂不成了无用功?”   谢崇岚微阖双眼,捻须一笑。   “自古帝王所虑者,无非权柄与性命,今日刺杀两样犯了全,纵然今上再顾念旧情,也断断不会轻纵。”   “即便圣上有意降恩,以武穆王的心性……呵呵,若真跪上一宿,也未必领情了。”   胡昌言心念微动:“恩师的意思是……”   “武穆王是何许人也?一代名将,战功赫赫!那般桀骜孤高的性子,如何忍得如此折辱?”   谢崇岚神色笃定:“陛下以为先辱再赦,乃是施恩于彼,殊不知只要秦萧跪了,她与武穆王就再不可能回到从前。”   “到时……呵呵,裂痕已然有了,可不是只能愈演愈烈?”   胡昌言品着这番话,后颈凉飕飕的,竟是出了一层冷汗。   “还是恩师高明。”   这是今冬第一场雪,虽来得晚,却下得极大。不过半个时辰,地面积雪已有半指厚,踩上去咯吱作响。   棉花糖和高粱米最欢喜雪天,不顾夜深风寒,嗷嗷叫着窜进院子,在雪里上蹿下跳,不多会儿就沾了满身雪末。   新燕和潮星追在身后,一人一只捞在怀里,忙着比了“噤声”的手势。   一狸一狐被不由分说地捂着嘴,“呜呜”发不出声,只能转动圆溜溜的眼睛,显得分外可怜。   忽听“吱呀”一声,窗户推开半边,女帝慵懒的声音飘来:“去拿点吃的来,最好是粥,多配几样点心。”   阿绰答应一声,一溜烟去了。   崔芜待要关窗,又被漫天飘雪吸引,伸手接了一朵,瞧着雪花在手心里融化才作罢。   她合上窗板,绕过迤逦委地的长幔,只见传说中“脱簪待罪”的秦萧裹在被子里,打散的长发披落枕上。   崔芜嘻嘻一笑,贴着床沿坐下,俯身吻住他耳廓肌肤。   秦萧挣动了下,被褥滑落肩头,露出脖颈分明的痕迹。想起不久前的胡天作地,他气恼得厉害,又不愿对崔芜发火,只狠狠瞪了她一眼,不冷不热道:“陛下可满意了?您今晚威德深重,臣甘拜下风。”   崔芜听出他的埋汰,却不以为意——跟吃到嘴的实惠相比,冷嘲热讽只是小意思。   “兄长这话说的,好像你不喜欢似的,”她故意贴近秦萧耳畔吐息,“方才是谁舒服哭了?反正不是我……”   秦萧越发恼怒,一只手从被褥中探出,扣住崔芜后脑狠狠一压。   女帝见天腥风血雨的嘴被堵住,扑腾了好一会儿才挣脱。她趴在秦萧胸口,听着这人胸膛中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以及他和缓的发问:“今晚到底怎么回事?总不至于是陛下自导自演的闹剧吧?”   崔芜矢口否认:“怎么会?要是朕自导自演,怎可能这般不上不下?少说要趁机干掉几个碍眼的。”   秦萧先还点头,点到一半察觉不对,在崔芜脸颊上拧了把:“又胡说。”   崔芜不以为意,抓住他指尖亲了下。 第356章   秦萧将整晚的事梳理一遍, 不难察觉行刺只是个由头,真正的目的是冲着他与女帝来的。   正因如此,他才在宫宴仓促结束后, 第一时间赶到福宁殿外请罪,却不想膝盖刚挨着地砖, 还没跪结实,就被闻讯赶来的天子拖进内殿。   被摁在床上上下其手之际,秦萧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天子从没有怀疑过自己。她从世家过分缜密的应对中嗅出阴谋的气息, 所以将计就计,摆出猜疑的姿态,引出世家后续布置,方便一网打尽。   从理智而言,此举没问题。从感情上说……陛下您就不能事先通个气吗?   崔芜很无辜:“朕也想跟兄长通气,这不是事发突然, 众目睽睽之下来不及吗?”   这话乍一听有理, 但秦萧看着手腕上的绑痕,默默无言。   崔芜自知理亏, 讪讪一笑:“至于后面, 咳咳……情难自禁,情难自禁而已。”   秦萧青筋乱颤,对引导女帝“好好说话”彻底不抱希望了。   他咳嗽两声,言归正传:“陛下打算怎么做?”   崔芜听出他话音有异,伸手摸了摸额头:“你冷吗?有没有觉得头疼?”   殿里笼着地龙,又有火盆,秦萧就算一开始觉得冷,此时也被捂出一身汗。他不欲崔芜着急, 将人带入怀中:“不冷……你躺下来,陪我说说话。”   崔芜很想给他把脉看看,但秦萧搂着她不放,只能作罢:“此事若与世家有关,目的无非是挑拨你我关系。”   在得知玩忽职守的禁卫出身安西军时,崔芜曾想压下此事,但对上谢崇岚得意的眼神,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次两次或者可以压下,但世家会就此收手,相安无事吗?   答案明摆着。   这世上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只要秦萧还是武侯魁首,只要他立下收复幽云的不世功勋,世家就不会善罢甘休。   她当然会护着他,但她也是人,万一哪天大意了、掉以轻心了,会怎样?   也是在那一刻,崔芜下定决心。   如何阻止疯长燎原的野草?   当然是追本溯源、一网打尽。   “先让世家得意一阵,”崔芜对秦萧,亦是对自己说,“正好兄长征战多时,也趁机歇一歇。”   她抚住秦萧面颊,温柔道:“放心,我会尽快把朝堂收拾干净的。”   秦萧察觉到什么,只是消失得太快,他没来得及捕捉。恰在这时,窗户被人敲响,崔芜趿着鞋过去,果然是阿绰送吃食过来。   她接了食盒,笑眯眯地拎回内殿:“晚上折腾一回,没吃好吧?我让小厨房备了粥和点心,趁热用些吧。”   小厨房的手艺自是没的说,又是天子亲自点餐,熬了糯软香甜的粟米粥,配了三样小菜和四样点心。小菜是两人素日里爱吃的香槽鸭信、凉拌金针和鸡丝豆腐,点心两甜两咸,甜口是枣泥糕和奶酪卷,咸口是羊肉包子和百合松仁卷。   崔芜捞起一绺鬓角,在秦萧鼻尖处搔动了下:“饿了吧?想吃哪个?”   秦萧确实饿了,他饭量大,晚上只用了个半饱,闻言不假思索道:“枣泥糕。”   崔芜掰了半块糕点,却是自己叼着,嘴对嘴喂给他。   这是青楼恩客的玩法,叫“吃皮杯儿”,秦萧万万没想到,有一日崔芜会施展在自己身上。   待要不吃,又舍不得,还是张口接了。   崔芜戳了戳他鼓起的腮帮,笑嘻嘻道:“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   秦萧好些年没被人这样玩弄过,一时觉得新鲜,半真半假地瞪了她一眼。   他想自己接过碗筷,但崔芜不知抽了什么风,死活不许他动手,自己将鸡丝豆腐拌进粥里,一勺一勺喂给他。   秦萧除了重伤断骨那会儿,没被人这样细心周到地伺候过,只觉浑身不自在。但崔芜乐此不疲,浑拿他当娃娃摆布,秦萧好些时日没与她这般亲近过,不忍拂了她的兴致,遂强忍了。   两人你来我往地耍了好一会儿花腔,秦萧心头火起,扯着崔芜摁在床上,正待有怨报怨,忽听殿门被人叩响。   三短一长,是“有要事禀报”的信号。   霎时间,武穆王脸色黑沉如锅底,看着要吃人。   崔芜笑得肚子疼,伏在枕上扭作一团。眼看秦萧不情不愿地扯着自己,她将他摁回枕上,俯身亲了亲这人眉心。   “安生躺着,”她说,“等我处置完了,再回来收拾你。”   因为这句话,女帝被武穆王掐着腰肢“收拾”了好一回,直到殿外再次传来敲门声才罢手。   “臣方才没听明白,”秦萧似笑非笑,“陛下要处置谁?”   崔芜翻了个小白眼。   她理顺蓬乱的长发,对镜瞧着并无失仪之处,方前拉开殿门。候在外头的果然是阿绰,她大约猜到里头着二位干着什么“勾当”,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道:“启禀陛下,禁军统领殷钊并顺恩侯孙彦求见。”   崔芜听得这二人凑一块,心里有了数:“怎么,刺客刚押进皇城司,就问出了结果?”   阿绰了解自家主子脾气,有一说一:“奴婢未曾多问,但观两位大人神色,似是颇为急切,大约有了了不得的发现。”   崔芜笑了笑:“那就让他们在外殿候着,朕稍后便到。”   女帝一度以为自己厌极了勾心斗角,直到坐上这个位子,将形形色色的面貌和用心收入眼中,她才发现自己非但没有应激,反而适应良好。   正如她喜爱权柄、热衷权势一样,她也喜欢算计人心,将旁人的用意和图谋看在眼里,对症下药、加以利用。   这也许是上位者逃不开的掌控欲,就像方才在寝殿中,她恨不能将秦萧拿捏掌中,细细品尝过他的每一寸肌肤。   不同之处在于,她对眼前男人没有“食欲”,只想用最惨酷的手段加诸彼身,令其伏在自己脚下辗转哀号。   当然,只是想想。   至少现阶段,这个半死不活的“诱饵”还有更重要的用途。   “朕希望,你们能有朕感兴趣的消息,”崔芜于案后落座,潮星奉上滚热的参茶,她饮了口,为深夜加班补充能量,“说说,问出什么了?”   孙彦很清楚女帝对自己的观感,眼观鼻鼻观心,不当这根出头的椽子。被他推出的殷钊有些无奈,却不能不上前回禀:“这是刺客供词,请陛下过目。”   崔芜没看,只盯着殷钊:“你都用了什么手段?”   一个被捕后“烈性”到险些咬舌自尽的刺客,前后不到两个时辰,会痛快招供?   崔芜不用想也知道,这里头水分有多大。   “旁的臣倒没做,”殷钊若无其事,“只是当着他的面,将他一条腿的骨肉碾成碎片。”   崔芜狐疑:“就这样?”   “除此之外,臣还命人烧了一锅沸水,又牵来一条狗,”殷钊泰然自若,“臣告诉他,若不从实招来,就将沸水淋在他身上,待他浑身皮肉坏死脱落,将狗皮扒下,糊在他身上。”   “若他能侥幸存活,则狗皮与原本的皮肉长在一起,一辈子都是狗的样貌。臣再打断他另一条腿,他这辈子只能像狗一样在地上爬。”   “到时,臣牵着他游街示众,也叫百姓瞧瞧,这条会说人话的狗有多英雄。”   崔芜:“……”   她捏了捏额角,饶是见惯“大场面”,想起那副情形仍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看不出来,”她似笑非笑地调侃道,“朕的大统领私下里这般有手段。”   殷钊与她君臣多年,了解自家主子性情,并不忐忑:“臣吓唬他的。此人死有余辜,但牲畜无辜,何必白糟践了一身皮毛?”   崔芜失笑。   难为孙彦,听着这二位离题千里地扯了半天闲篇,仍能面不改色,直到这时才回归正题:“问话时,臣与殷统领皆在,供状所言确是刺客亲口所言,绝无虚假。”   崔芜拈起供状,一目十行地扫到尾。   随后,她笑意收敛,眉头深深拧紧。   刺客借献舞之际行刺,并非心血来潮,盖因他本就是宫中舞乐之一——昔年晋室逃窜,将个病恹恹的老皇帝和大批宫人丢在京城,舞者便是其中之一。   女帝不好歌舞,原想将人放出宫去,但有舞者跪泣哀求,自述从小教习歌舞,并无旁的求生技能,如若出宫,唯有沿街乞讨一条路走,恳请天子垂怜。   崔芜对政敌狠,待底下人却留有余地,闻言不免心软,又有内阁劝说,年节庆典少不了歌舞助兴,方将人留下。   却不想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臣同殷统领搜查了此人住所,搜到一封烧了大半的密信,”孙彦继续道,“虽然密信内容不得而知,但臣拷问了刺客相熟之人,得知他与一宫人常有来往,密信亦是宫人转交。”   崔芜仿佛听说书一样,饶有兴味地托腮沉吟:“这宫人又是何处得来的密信?幕后必然还有人指使。”   孙彦一板一眼:“陛下所言极是,是以臣与殷统领又拷问了这名宫人……”   崔芜心说:“好家伙,从事发到现在,过去可有两个时辰?这俩货到底干了多少活,拷问了多少人?”   思及寝殿里的秦萧,她没了兜圈子的兴致,又饮了口参茶:“行了,直接说结果吧——指使她的人是谁?”   “这名宫人死活不认与前朝余孽勾结,”说话的却是殷钊,“但她有一相好,两人已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他话音微顿,大着胆子瞧了女帝一眼:“这名相好……原是定国公麾下亲兵。”   崔芜蓦地撩眼,目光犀利至极。 第357章   行刺案涉及秦萧, 是崔芜多少预料到的——有收复幽云这一重功勋在,世家压制武侯之心简直昭然若揭。   但查到一半,将延昭也牵扯进来, 却是崔芜没想到的。   用一桩案子,卷入天子麾下两员大将, 顺便在女帝与武侯之间安下一根难以拔除的“钉子”。   好手段,好胸襟。   崔芜闭目片刻,似是举棋不定。   “你二人如何看?”   殷钊欲言又止。   他当然不认为延昭会背叛女帝——定国公麾下亲兵无数, 延昭又是个粗疏性子, 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收买了部下是极有可能的。   但这话不好直说,盖因无论延昭有心还是无意,都难逃“御下不严”的罪过,倘若认真追究连带责任,削爵都是轻的。   说到底,雷霆雨露只在天子一念之间。   在未曾确认女帝心意之前, 他不敢擅自开口。   殷钊兀自犹豫不定, 只听孙彦已然道:“臣以为,此事定国公有过, 但无罪。”   这话颇有意思, 崔芜没睁眼,一只手揉摁着太阳穴:“怎么说?”   “传信之人乃定国公麾下,不管怎样,定国公都有失察之过,逃不开干系,”孙彦缓缓道来,说辞竟与殷钊所想出奇一致,“但定国公麾下众多, 难以逐一甄别。若因此加罪定国公……委实冤枉了些。”   他深施一礼:“定国公追随陛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臣以为,不宜过分严惩,以免寒了人心。”   崔芜凝眸瞧他,眼神灼亮异常,像极了打量猎物的猫儿。   孙彦无端有种“寒毛倒竖”的错觉,却不能不把话说完:“……臣请陛下明鉴,莫令忠良无辜受屈。”   崔芜没搭理他,又看向殷钊:“你也是这么想的?”   殷钊拿不准天子想法,只能硬着头皮道:“臣附顺恩侯之意。”   崔芜起身踱了两步,笑了笑。   “朕知道了,”她淡淡地说,“尔等退下吧。”   孙彦和殷钊对视一眼。   就这么退下?那定国公怎么处置?   还有那个勾结前朝余孽的家将,拿是不拿?   天子未曾明言,只摆了摆手,神色似有疲倦。   二人不敢久留,行礼叩拜,退出殿外。   待得外殿安静如斯,崔芜揉摁着眉心:“出来吧,朕知道你在。”   帘幔微微晃动,阿绰自帘后步出,噗通跪在地下。   “求陛下开恩!”她心知此番不同以往,饶是殿内笼了火盆,仍出了一身冷汗,“奴婢的哥哥再如何为情所困,也断不会勾结前朝余孽危害江山国祚!”   “求陛下……明察!”   她将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一个精心编排的连环套。从延昭未能抗拒美色诱惑,将石瑞娘带回京中起,他们兄妹就落入旁人的陷阱中。   她像只困兽,身陷其中,越是挣扎就越被捆缚得厉害,不知如何破局。   她不知道,崔芜却清楚。   “朕又没说什么,急着请什么罪?”崔芜端起茶盏,摸着杯壁没了热乎气,皱眉道,“先去给朕倒杯热茶来。”   阿绰忙躬身退下,片刻后端着热茶折回,为崔芜撤下残茶。   到底是多年的主从情分,女帝耐着性子分说:“此事当然是有人陷害,你与其急着替你哥哥求情,不如想想,对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阿绰原是关心则乱,听得天子话里话外还是信任自家兄长,真是出了好大一口气。   思绪也转了过来,顺着女帝提点细细思量。   “晚间行刺案刚把武穆王牵扯进来,如今又涉及了奴婢的哥哥,”阿绰越想越心惊,“这是要把陛下麾下大将一网打尽啊。”   “此人能精心编排这样一出大戏,搬出前朝余孽戳朕的心窝,能耐当真不小,”崔芜仿佛在笑,眼神却冷冽,“若是一击不中,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阿绰好像明白了什么,又仿佛隔了层云山雾罩的迷雾:“陛下的意思是……”   “延昭是我麾下第一猛将,又是头一份的国公,难免招人忌惮,”崔芜意味深长道,“韬光养晦方能长久,不用朕教你了吧?”   阿绰豁然开朗:“奴婢明日就去探望兄长,令他递一份请罪折子,再闭门思过,不见外客。”   崔芜眼珠转动:“反正你要回去,不妨替朕办一件事。”   阿绰诧异睁眼。   崔芜微微一笑:“替朕将那勾结前朝余孽的贼子带回。”   阿绰恍然:“奴婢遵命。”   崔芜分明觉得自己没耽搁多久,赶回兰雪堂时还是敲响了三更天。   一个时辰居然就这么过去了!   她难以置信,一边嘀咕“有耽搁这么久吗”,一边悄无声息地推开殿门,眼看床榻帐幔散落,依稀可见一道颀长身影侧身背对殿门,就知秦萧已经歇下。   她有点失落,却并不气恼,借着火盆余温搓热手掌,蹑手蹑脚地摸到床边。   刚掀开帘子,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攥着她往里一拖,两道身影双双滚进床榻深处。   崔芜整个人都是懵的,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被秦萧压在身下。几乎是脸贴脸的距离,秦萧一双眼睛冷亮如水,哪有半点睡意?   崔芜放松下来,捞起自己一绺秀发去搔他:“装睡吓唬人是吧?”   秦萧不太高兴:“说好了片刻即归,阿芜却去了足足一个时辰,还不许秦某讨些利息?”   跟秦萧在一起时,崔芜总是放松的,当下懒洋洋地揽住他脖颈,笑着与他抵了抵鼻尖:“那兄长打算怎么讨利息啊?”   秦萧觉出她身上寒气,扯过被褥将人裹好,低头亲了亲她冰凉的脸颊:“叫自寒。”   崔芜挑眉。   “自寒是秦某小字,”秦萧似叹息似赌气,“今生,秦某可再不想从阿芜口中听到‘兄长’两个字了。”   崔芜咬唇吃吃地笑,就是不叫。   秦萧极有耐心:“叫自寒。”   崔芜乌黑眼眸转了转,突然彻底舒展开,眼角眉梢俱是促狭笑意。   她附在秦萧耳畔,轻柔吐息:“小、叔、叔。”   刹那间秦萧如遭雷击,脑中浮起颜适那张欠揍的脸,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恼恨地放开崔芜,翻身冲着床里,却被得寸进尺的崔芜摁住,反客为主地亲吻他嘴角。   “小叔叔方才还说要教训我,怎么这就泄气了?”   秦萧听不得“小叔叔”这三个字,气恼道:“别叫了!”   但崔芜既已掌握主动,如何容得他临阵脱逃?   她亲吻他的嘴唇,品尝他的脖颈,中衣衣襟被扯开,细细密密的吻纠缠着每一寸伤痕,每一条肌肤。   床帐彻底散落了。   这一夜风雪极大,待得后半夜,风声呼号,凄厉入骨,窗框亦被震得嗡嗡作响。   在不明就里之人眼中,秦萧在这般大的风雪中跪足一宿,便是身子不垮,与女帝之间的君臣情谊也要磨去大半。   殊不知芙蓉帐暖,朱红明灭,武穆王抱着当朝天子温软的身躯,好梦正酣。   翌日天不亮,掐准宫门开启的时辰,颜适早早备了马车。他在府中等候已久,焦灼得无以复加,已然想好若是见不着秦萧,就往福宁殿递牌面圣,哪怕以身相替也要把秦萧换出来。   丁钰拦不住,只能陪他走一趟。两人在寒风中候了大半个时辰,才见到一个神色慵懒的秦萧。   虽是步行,他却身披大氅,旁边有个禁卫帮忙撑伞,边走边陪笑:“这么冷的天,还飘着雪花,王爷就不该辞了暖轿,着了风寒可怎么好?”   秦萧神色如常:“秦某并非后妃,宫中乘轿容易落人口实。且这大氅厚实,并不觉得如何冷,走两步还松泛些。”   还没说完,就见颜适快步迎上,手里捧着手炉和裘衣:“少帅,没、没事吧?”   秦萧睨了他一眼:“秦某能有什么事?”   颜适留神打量,见自家少帅举动矫健、中气十足,不似遭了大罪,方长出一口气。   想想也是,终归有这么多年的情分在,崔芜再气恼也不至于真让秦萧在大雪夜里跪上一宿。   多半只是做做样子。   想明白这一点,他一颗心落回原位:“这里风大,少帅昨日……辛劳了,还是早些回府歇息吧。”   秦萧昨夜确实“辛劳”,只是与颜适所想八竿子打不着。他怀疑这小子在暗搓搓地“内涵”自己,不由凉飕飕地盯了他两眼。   不过当着禁卫的面,也是看在这小子悬了一晚上心的份上,秦萧未曾多言,只淡淡一颔首,当先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细碎的冰霜,直奔王府而去。车上唯有秦萧、丁钰与颜适三人,颜小侯爷再憋不住话,开口就是:“小叔叔……”   秦萧头皮发炸,想起昨晚情到浓时,崔芜在他耳边唤了千百声的“小叔叔”,简直无法面对颜适这张脸:“以后别这么唤我。”   颜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为什么?”   秦萧揉摁额角,一本正经道:“你如今大了,同殿为臣,也该注意着些,莫要落了言官话柄。”   颜适心说:这不是私底下闲话,怎就被言官知道了?   嘴上却悻悻应道:“知道了?”   他待要问秦萧昨夜可曾受苦,忽听“嘤嘤”一声,自家主帅大氅衣襟裂开,探出一只猫头和一只狐首,四双眼睛圆溜溜的,盯着颜适瞧个不住。   颜适和丁钰对视一眼,都是一脸懵:“小……少帅,这是?”   秦萧抚摸狸奴,嘴角含笑:“阿芜嫌它们在宫里闹得慌,让我带回去养两天。”   颜适:“……”   他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不必问了。 第358章   虽然秦帅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有事”, 出于慎重,颜适还是私下请了郎中上门。   只见那胡须发白的老大夫替秦萧把脉半晌,摇头晃脑道:“尚好, 脉象稳健,并无风寒之兆。”   秦萧睨了颜适一眼, 那意思大约是“我就说多此一举”。   颜适悻悻,却也松了口气:“这不是以防万一吗?”   就听老大夫下一句道:“恕老夫多嘴问一句,王爷从前可是受过伤病, 损了元气?”   颜适刚放下的心忽悠一下, 升高八尺:“怎么,可有什么妨碍?”   老大夫存心急死人,说话非得大喘气:“倒也不是妨碍……王爷将养得不错,若非老夫行医数十载,也瞧不出来。”   “只是,经此一遭, 元气总比常人薄几分。有些事……还是注意着些, 适可而止,莫要过度。”   秦萧:“……”   丁钰:“……”   镇远侯原还在一旁啃干果拾乐子, 听了这句再忍不住, 连壳带瓤喷了颜适一身。   颜适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啊”地瞪住自家主帅:“少帅,你你你你昨晚……”   话没说完,被秦萧一个眼神怼了回去。   “有劳大夫,”武穆王语气温和,锋芒藏而不露,“今日之事,还请守口如瓶, 莫要说与第四人知晓。”   老大夫活了这么一把年纪,什么没见识过?当下满口答应,笑着退了出去。   见人走远了,颜适才找回理智,鼓着眼睛瞪秦萧:“所以你昨晚……”   话没说完,再次被秦萧凉凉打断:“昨晚怎样?”   颜适与自家主帅交了一回锋,不出所料地败下阵来。   “早说啊,”他不满地嘟哝道,“早知道……害我白白悬了一整晚的心。”   秦萧心说:陛下的性子,你还不知道?想起一出是一出,我哪来得及知会你?   口中却正经道:“做戏做全套,陛下既有了章程,咱们当臣子自然要配合着演下去。”   他提及正事,颜适住了抱怨,丁钰也停了零嘴,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压低声音。   “所以,”丁钰串起前因后果,有点明白了,“陛下并非真心责罚,只是玩一出苦肉计,钓出背后做局之人?”   秦萧撸着狸奴绵软的身子,脚边依偎着火点般的红狐狸,淡笑不语。   颜适也肃整了神色:“可有什么是末将与丁侯能帮手的?”   他最怕的就是自家主帅与天子闹翻了,一边是“恩情”,一边是“忠义”,怎么选都不对。   如今这二位立场一致、同仇敌忾,还有什么好说的?   跟着干就完了!   丁钰也有此意。   然而秦萧并不领情,他取了肉干哄着猫儿吃下,又挠了半天脖颈,将猫儿哄高兴了,主动翻身露出毛茸茸的白肚皮:“什么也别做,权当不知情。陛下自有打算,你们只会帮倒忙。”   丁钰:“……”   颜适:“……”   有种被嫌弃的憋屈感。   正待吐槽一二,忽听猫儿“嗷”一嗓子,两只前爪抱住秦萧小臂,连踢带踹地练起“兔子蹬”。   秦萧没料到方才还好好的狸奴,说翻脸就翻脸,被它在手背上留下两道爪印,微微皱了皱眉。   丁钰看得分明,险些乐出声。   ——人家猫儿翻肚皮,类似于人类握手友好,你个不讲究的,居然上手去掏人家“□□”?   不挠你挠谁?该!   此时的福宁殿,崔芜一边用着早膳,一边听阿绰回禀昨夜抓人的经过。   “……亏得陛下警醒,命奴婢做足准备,我赶去时,那人已服下砒霜,意图畏罪自尽。”   “只差一点,便是死无对证。”   崔芜用了两勺酪浆,又掰了半块糕,末了眼神微亮:“这藕粉糖糕做得不错,回头给武穆王府送去些——兄长早上走得急,没来得及用早膳,正好与他佐粥。”   潮星习惯了自家陛下随时随地撒狗粮,木着脸应下。   崔芜言归正传:“然后呢?”   “奴婢按着陛下所教,取来金汁给他灌下,引得他大吐特吐。待他吐尽毒物,再以绿豆甘草汤解毒,前后不到一个时辰便缓过劲来,只是身体虚弱,不宜挪动。”   阿绰低垂眼皮:“奴婢斗胆,怕人死了,暂且软禁于定国公府。此人被单独关押,手足皆缚,口舌塞了麻布,便是想寻死也不能。”   “奴婢嘱咐了家将,必得两人同时盯着。不必打也不必罚,只不许他睡觉,若是困得厉害,就浇一瓢凉水上去。”   “若是病了、死了,则看守之人一并问罪,以军法处置。”   崔芜用好早膳,由新燕服侍着漱了口,心说:这丫头也算历练出来了。   她其实不大喜欢连坐一说,奈何封建社会情况特殊,有时为求见效,只能将“人权”与“文明”暂时搁置。   “手段随便你用,只一点,留着他的手和舌头,把他知道的都招干净,”崔芜接过布巾擦了擦手,“个中分寸,你自己拿捏。”   阿绰心领神会地答应了。   如今仍在年节,朝是不必上的,各部奏疏也少了许多——都有眼力见,不肯扰了天子过年的兴致。   却不料他们消停,有人却无风起浪,竟在除夕宫宴当众行刺,生生毁了这个大好的年关。   崔芜既定了“引蛇出洞”的计策,暂且不好招秦萧入宫,实在闷得无趣,索性将卢清蕙宣来说话。   接到女帝旨意,卢清蕙一脸懵逼。   因着先前旧事,她以为天子就算不寻机处置,也该心怀芥蒂,只是顾及时政朝局,暂且隐忍罢了。   却不曾想,女帝是真没往心里去,非但将人提为身边近臣,还主动宣她进宫说话。   能怎么办?   天子宣召,硬着头皮也只能去了。   原以为经过昨夜行刺,女帝就算不雷霆震怒,也该心思郁结。熟料这货心大得能把东海一口吞了,卢清蕙入宫觐见时,她正在院里赏花——昨夜一场大雪,将大半个宫城渲染成了水晶琉璃世界,白雪深处盛开一树腊梅,谈不上多艳丽醒目,独有一段幽香力压群芳。   “来得正好,”崔芜很会享受,彼时正身披大氅、围炉煮酒,“替朕瞧瞧,这花开得如何?”   卢清蕙与女帝私交不深,拿不准她性情如何,谨慎道:“甚好。”   崔芜单手托腮,笑眯眯地:“好在何处?”   “腊梅其色不显,但能于隆冬盛放,凌霜傲雪,便是它独树一帜的好处,”卢清蕙答道,“疾风知劲草,凛冬见幽香,此为微臣拙见。”   “你的拙见,朕听着却有趣,”崔芜斟了杯酒,“行了,别站那吹风了,坐吧。”   卢清蕙谢恩坐下。   她接过酒杯,惊讶地发现酒色浅红,浮着一股从所未见的花香。入口却是甜米酒的味道,酒味浅淡,过量亦不会醉倒。   “不知陛下今日宣召,有何吩咐?”   崔芜果然不只是请她赏花饮酒这么简单:“除夕宫宴上的事,怎么看?”   卢清蕙如今的身份不止“卢氏三娘”,更是天子近臣、中书舍人,除夕赐宴少不了她的份。   她亲眼目睹了宫宴变故,也听说了武穆王罚跪一宿的传闻。理智告诉她,明哲保身方为上策,有些浑水能不蹚就不蹚。   但良心呢?   是非黑白呢?   卢清蕙闭目片刻,脑中不期然回想起太原府衙内,自己仓促瞥见的那一幕。   彼时,秦萧将静养中的女帝抱至膝头,两人视线交缠,说不出的情意缱绻。   卢清蕙猝然惊醒。   秦萧心意如何,连她这个局外人都能看出几分,天子心明眼亮,又岂会不知?   那么这个问题究竟是想要听取她的意见,还是……单纯试探?   电光火石间,卢清蕙有了决断。   “臣以为,武穆王是受人陷害,”她毫不犹豫道,“王爷地位尊崇,一人之下而已,试问又何必行此大逆之举?”   “此事恐另有隐情,望陛下明察。”   崔芜饶有兴味:“一人之下……你可知,许多不该有的野心,都是由‘一人之下’这四个字催生出的?”   “旁人或许如此,但王爷不会,”卢清蕙大着胆子反驳道,“王爷心意如何,陛下最清楚不过……否则当日您病中休养,又怎敢将政务权柄托付于彼?”   偌大的庭院陡然安静,耳畔回荡着呼啸风声。火炉哔哔啵啵地亮着红光,沸水咕嘟咕嘟,将热力源源不断地传入酒壶中。   良久,崔芜似笑非笑地一垂眸:“你胆子不小。”   卢清蕙却松了口气。   “微臣得蒙圣恩,既是陛下开口相询,自然知无不言,”她实话实说,亦不乏表忠心的意味,“何况陛下圣明,微臣都能看明白的,陛下又怎会不清楚?”   崔芜淡淡一笑:“是个聪明人,朕不曾看走眼。”   卢清蕙神色恭顺。   下一瞬,只听女帝道:“不过朕很好奇,在‘忠心’和‘家族亲缘’之间,你会怎么选?”   卢清蕙蓦地抬头,瞳孔微颤。   “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崔芜勾起唇角。   “之前石氏作乱,是你范阳卢氏配合朕演了一出好戏,这份功劳,朕一直记得,”她缓缓道,“可京中世家远不止石氏,有些甚至与你卢氏是拐着弯的姻亲。”   “比如……陈郡谢氏。”   “朕想知道,若到了二者择其一的地步,你会怎么选?” 第359章   卢清蕙其实隐隐预感到, 以当今天子的心胸,断断容忍不了世家掣肘。或迟或早,昔年翻云覆雨的簪缨世家, 会从朝堂之上逐一退出。   但她没想到,天子会如此干脆地将底牌揭给自己看, 且把矛头对准了世家之首的陈郡谢氏。   纵然此时的大魏再不是“王与马共天下”的魏晋,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凭着多年积累, 谢氏于京中的话语权依然不容小觑。   一边是世家魁首、树大根深, 一边是开国天子、锐意进取,二者狭路相逢,会怎样?   卢清蕙无法想象……或者说,不敢想。   说来也是有趣,就在一年多前,她还只是个娇养深闺的小姑娘, 每日围着打转的无非菱花镜和秋千架。   万万想不到不到两年, 自己会以女子之身跻入朝堂,比父亲、比族中任何一位兄长, 都要更接近权力核心。   她以自己的敏锐与聪慧, 判断出在这一场拉锯战中,世家并不占优。   哪怕他们经营多年、根系庞大。   哪怕他们的对手是一个女人。   该怎么选?   答案昭然若揭。   崔芜并不急着让卢清蕙表态,而是给足她考虑的时间。当卢舍人若有所思地行礼告退后,她唤来殷钊。   “派人盯着范阳卢氏,看看这些时日都跟哪些人接触过,说了些什么,”她道,“事无巨细, 一个字也不要落下。”   殷钊了然应下。   他前脚刚走,后脚阿绰入宫求见,将家将的供状交与女帝。   崔芜挑眉:“这么快?”   “也不快了,”阿绰据实禀报,“昨夜三更,此人就说要招供。但奴婢让他想清楚,若是胡言乱语一通,被查出供词有假,可不只是三日不睡觉这么简单。”   崔芜单手托腮,品着香甜的玫瑰酒:“然后呢?”   “然后,奴婢将殷统领吓唬刺客的说辞重复一遍,又命人当着他的面烧了沸水,那条狗也拴在屋角,”阿绰说,“那名家将果然变了脸色,说要想想,直到一个时辰前才认真招供。”   崔芜这才摊开供状。   与她猜想得差不多,家将并非蓄意勾结前朝余孽,只是逛花街时为人设计,中了“仙人跳”。对方逼他写下巨额欠条,到期还不上就去府衙告他,他本可以搬出定国公府的名头,奈何延昭治军极严,被他知晓麾下干出这种勾当,非搬出军法不可。   思来想去,只能息事宁人,及至一步错、步步错,最终落入对方蓄谋已久的陷阱之中。   此人品行固然不端,但崔芜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花街?”她皱眉,“朕不是取缔了娼妓?怎么还有花街?”   阿绰小心翼翼地看她:“明面上确实没有了……但,有些人家会从人牙子手里买来小女孩,充作养女教养,这种却是管不了的。”   崔芜摁了摁额角,难得露出懊恼。   她早该想到,青楼可以关张、楚馆可以取缔,但只要这世上还有吃不起饭的人家,有卖儿鬻女的父母,有恶欲横流的人心,类似的暗娼就不会杜绝。   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   她得从源头上下手。   “设下仙人跳的是哪家娼馆?”女帝神色冷凝,“传令皇城司,立刻查封,相关人等全部带回审问。”   阿绰答应着去了。   但正如君臣二人所料,娼馆已是人去楼空。里外搜了个遍,只抓到烧火劈柴的仆役若干,并在书房一处暗格里搜寻到几封信件。   看到信函,阿绰耳畔“嗡”一声响,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有冲动将信丢进火里烧毁。   但紧接着,她察觉后背似有人注视,闪电般回过头,恰与寒汀若有意似无意的目光相遇。   寒汀谦卑一笑:“阿绰姑娘,可有什么发现?”   阿绰心下微凛,打消了烧毁信件的念头。   “有劳寒校尉,确实有些发现,”她不冷不热道,“兹事体大,经手的人越少越好,我会亲自向陛下禀明。”   寒汀不以为意,比了个“请”的手势。   阿绰追随崔芜多年,见识的阵仗不算少,能让她冷汗涔涔,自是因为信函中提到了了不得的东西。   比如石瑞娘写给延昭的劝降信,字句恳切,情意真挚,连她这个外人都微有动容。   再比如……不知真伪的延昭回信,瞧着确是她胞兄笔迹,落款也有延昭私印,内容虽是拒绝,却能看出动摇之意。   可想而知,这两样东西一旦落入天子手中,便是实打实的罪证。   但阿绰不能不把信件交与崔芜。   既是因为多年主仆,崔芜对她太熟悉也太了解,任何一点欺瞒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也因为她搜出信函之事已被寒汀发现,即便阿绰有心隐藏“罪证”,也难保不会被人泄露与天子知晓。   到时,“里通外敌”加上“私藏罪证”,二罪并罚,就算崔芜想维护也没有理由。   是以,她选择赌一把,向天子说明一切。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此事你可有向旁人提及?延昭怎么说?”   阿绰跪于福宁殿中,寒气自金砖渗入膝盖,再厚的棉服也抵挡不住。她重重叩首,以谦卑的姿态乞求天子垂怜。   “此事干系重大,没有陛下允准,奴婢不敢向任何人透露,”她低头道,“就算是家兄也一样。”   御案之后,崔芜斜倚隐枕,将那封延昭的“亲笔回信”反复看了好几遍。   确实是延昭的字迹,所落私章也挑不出错,但她凭直觉判断,这不是延昭所写。   理由很简单,延昭出生北境,自小跟游牧民族厮混。后来追随与她,虽勉强读了几本书,学了些精致文章,但少时的用语习惯很难改正,书信中时不时会蹦出几个……不那么精致雅观的用词。   这篇书信却没有。   不排除延昭学问水平突飞猛进的可能,但崔芜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封信不是出自延昭手笔。   她看向阿绰,再次确认道:“除你之外,当真没有第二人见过这封信?”   阿绰正欲摇头,忽而想到什么,目光轻闪:“信里写了什么,确实无人知晓……但奴婢发现此信时,寒校尉就在一旁。他似乎留意到什么,还曾开口询问。”   这已经不是“隐晦”,而是明晃晃地上眼药。   崔芜看出来了,却没说什么。   一边是追随多年的心腹,一边是碍眼的“钉子”,只因为暂时还有利用价值才勉强留着。   该怎么选,不是明摆着?   “如此,最好,”崔芜淡淡一笑,腕上玉镯叮铃作响,阿绰蓦然抬头,只见信纸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入火盆之中。   火苗欢欣鼓舞,很快将信纸吞成一团灰烬。   阿绰惊愕:“陛下,您这是……”   “这玩意儿留着就是祸患,万一被人知晓,不查不足以服众,查了又不知引出幕后之人多少手段,平白坏了朕与延昭这么多年的情分,”崔芜淡淡道,“不如烧了,一了百了。”   阿绰只觉眼角发烫,用手一抹才知沁出满把泪水。   她难掩哽咽,再次叩首:“奴婢……奴婢代兄长谢过陛下恩典。”   崔芜却道:“不必忙着谢恩,朕还有事要你去办。”   阿绰胡乱擦了把脸:“请陛下吩咐。”   眼前又是一花,只见一本册子自案后飞出,“啪”地落在眼前。   “寒汀不是想知道,你从娼馆搜出什么了吗?”女帝悠悠一笑,“把这个交给他,就说是你从暗格里搜出的,让他按名录抓人,一个也不许漏掉。”   阿绰不明就里,将账簿翻过几页,脸色忽而微变。   如果秦萧在这儿就会发现,这账簿正是当日耶律璟交与崔芜……意图挑起大魏朝堂君臣猜疑的“导火索”。   这一手端的是毒辣,盖因没有旁的佐证,崔芜不可能单凭敌国国主送上的罪证,就将自家重臣拉下马。   但如果,账本是从前朝余孽出没的据点中搜出的呢?   那一瞬,阿绰领会到崔芜用意,饶是早已领教过自家主子手段,仍不由在心里叫了声“绝”!   连消带打、反将一军,唯有当朝天子干得出了。   “奴婢这就去!”阿绰破涕为笑,“一定将话带到!”   她爬起来就跑,脚步早不是入殿时的沉重,因为太过轻快,迈过门槛时险些被绊一趔趄。   崔芜摇头无奈。   底下人太精,固然会让上位者生出“难以驾驭”的忌惮感。   可是太傻……也挺愁人的。   不用想都知道,阿绰交给寒汀的账本于京中掀起怎样一场腥风血雨。尚未出年关,皇城司的府吏就得苦逼认命加班加点,马不停蹄地将涉事官员逐一揪出——有些是从府里直接带走,有些是去别人府上吃席,当着众目睽睽的面上了锁镣。   因着牵扯人数太多,诏狱关不下,只能征用刑部大牢。   于是继皇城司与禁军后,刑部也结束假期,提前上工。   为此,贾尚书入宫复命时顶着一张黑脸、满头怨气,眼神之幽怨令女帝这个将臣子当牛马使的狗皇帝都有点不好意思。   末了,只得许诺三倍的加班费,总算勉强抚平心腹重臣的怨气。   由此可见,牛马难当,领导亦难为。   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第360章   “砰”一声脆响, 一只茶盏砸在地上,跌了个粉粉碎。   盏身通体紫黑,内外呈现出兔毛状的金花纹理, 被行内人戏称为“金兔毫”,端的是名贵异常。   不夸张地说, 一只之价,足够寻常百姓三口之家吃喝一年。   然而此刻,它被毫不留情地摔在地上, 与尘灰混同。   盖因它的主人原是世间至贵之人, 以他的眼光看来,金贵的建窑名盏也好,寻常瓷器也罢,都是喝茶的玩意儿。   没什么区别。   服侍的仆从听到异响,大着胆子敲响房门:“老爷,可需要小人收拾了?”   屋里一片寂静, 几息后, 谢崇岚的声音传出,平稳和煦, 不见异常。   “只是随手打翻一只盏, ”他淡淡地说,“待会儿再来收拾。”   仆从答应了,书房再归沉寂。   谢崇岚独自坐在阴影深处,门外晴光正好,却与他无关。他盯着满地碎瓷,想起今早传来的消息,以他宦海沉浮的阅历,胸口亦是微微起伏。   良久, 他转动目光,脑中不期然划过一个念头。   小瞧她了。   宫宴上的布局半是前朝余孽作祟,半是世家顺水推舟——当然,以谢尚书的身份,犯不着亲自出手,只需一点暗示、一个眼神,自有拥趸替他安排妥当。   比如他最信任的门生,礼部郎中胡昌言。   原本的计划是一步步埋下猜疑的种子,挑起天子对麾下武侯的忌惮。虽说武穆王与定国公俱是天子爱将,君臣情谊不可谓不深厚,不是一桩案子动得了的。   但不要紧,他们已经备好后手,假以时日,水滴亦能石穿。   然而他小瞧了天子,也错估了千里之外的异族汗王。   他没想到,昔日的“生意对象”会把那本要命的账簿交给女帝,为世家埋下偌大隐患。   他更没料到,天子居然隐忍至今,直到摸清世家底牌,才猝不及防地亮了剑。   他不该小瞧她……他不该因为御座上的人是个女子就一而再、再而三地低估她。   “去请……”   话没说完,谢崇岚猝然顿住,盖因他突然想起,被他视作心腹的胡昌言早在天明时分羁押下狱。   他也算忠心,临了不忘吩咐忠仆送信,请谢崇岚代为照顾家人。   言下之意,他不会供出恩师,并以此换取谢崇岚对其家人的庇护。   谢崇岚答应了。   “只是一本账簿,无凭无据,算不得什么,”他告诉自己,“世家经营多年,且相互抱团,哪怕是当朝天子,也不是说动就能动的。”   他不能自乱阵脚,得好好想一想,再想一想。   “去,请几位大人过府一叙。”   他报出几个名字,其中之一就是工部尚书兼范阳卢氏家主,卢廷义。   管家来报信时,卢氏父女也同样书房谈话。卢清蕙正身跪坐,目光炯炯地盯视着两鬓微白的父亲。   “陛下的意思,您都明白了,”她说,“父亲,这世上没有临渴打井的道理,隔岸观火只会引火烧身,想在风暴中如履平地,就必须选择一艘船。”   “卢氏,该做选择了。”   这个决断不容易下,卢廷义疲惫地抹了把脸。   “你要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看着女儿,目光沉沉,“你可以效忠天子,可以选择阵营,但这一步迈出……你将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上。”   “到时,原来为你提供助力的,会成为你的阻碍。原来庇护你的,会不择手段地拉你下马。”   “而整个范阳卢氏,也会成为世家的叛逆,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这个代价,值得吗?”   卢清蕙笑了。   换做两年前,她万万想不到自己会以全然平等的姿态,与父亲谈论起整个家族的立场选择与未来走向。   她沐浴在父亲过分凝重的目光中,享受着权力带给她的荣耀与快感。事实上,她本人尚无决定家族立场的分量,能得到父辈的重视,完全是借了身后帝王的势。   只要高居御座的天子仍是女人,这份荣耀就不会散去,只会与日俱增。   而尝过权力的甜头,没人想退回内帏,哪怕是自小受女德教化的名门贵女也不例外。   “父亲,您搞错了一件事,”卢清蕙平静反驳,“不是范阳卢氏成为世家的眼中钉、肉中刺,而是世家已然成为天子的绊脚石。”   “能收复幽云、驱逐异族的雄主,不会放任卧榻之侧由他人占据,世家与天子为敌的下场只有一个。”   她拈起案上茶盏,似是细嗅茶香。然而下一瞬,手指松开,茶盏摔在地上。   “砰”一声响,碎瓷飞溅。   “……螳臂当车,粉身碎骨。”   卢廷义如闻棒喝,全身倏震。   但他仍有迟疑:“可范阳卢氏亦是世家……”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的卢氏说得好听,其实不过是一条分流而下的支脉,”卢清蕙冷静剖析,“父亲乱世沉浮多年,应该明白,这世间诸事原是分分合合,今日支脉成了嫡系,明日又不知哪一家寒门崛起为世家,重占枝头风光。”   “且女儿是女子,当今亦是女子,这便是卢家天然的优势。哪怕为天下女子向学者立下标杆,陛下也不会动我。”   “前提是,卢氏得识相。”   卢廷义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半个时辰后,他坐于谢府书房,听着与他一般的世家家主争执、抱怨、咒骂,口中时而应和,心中所想却与众人南辕北辙。   当商议之声暂歇,吵累了的家主们低头喝茶时,他状似不经意地“提醒”了一句:“其实下狱算不得什么,终归是明面上的棋子。”   “倒是自家私底下的首尾,该收拾的收拾干净了,该料理的也料理明白,别被抓到把柄才好。”   各家主露出如梦初醒的神色,谢过他的提醒。   及至回到各自府邸,他们第一时间唤来信得过的管事,如此这般地吩咐了几句。   很快,各家府邸角门开启,肩负重任的心腹们奔向目的地——世家藏银的私库,意图在皇城司查到头上前将其转移。   这一动,难免留下痕迹,逃不过藏身暗处的密探眼睛。   剩下的,便是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就在皇城司忙着启各家老底时,始作俑者的女帝也微服离宫。半个时辰后,青幔马车悄无声息地进了王府角门,秦萧亲自迎,单膝拜倒。   “臣恭迎陛下圣驾。”   崔芜换上海棠红的长裙,样式是秦萧曾在宫中见过的四破三裥裙,裙摆拂地如鱼尾拖出柔软涟漪,如今已取代百褶裙,成为京中女眷最喜爱的款式。   可想而知,凭借这一款衣裙,藏身成衣坊背后的天子赚了多少。   但秦萧不打算进言,因为他同样清楚,崔芜赚来的钱财并未入得天子私库,十成里有九成填了北境动兵的窟窿。   相处至今,崔芜已经可以在秦萧面前肆无忌惮地坦露自我。她拎起裙摆,从马车上跃下,秦萧瞧得分明,伸臂接了个正着。   崔芜搂住他脖颈,贴着颈窝蹭了蹭:“我就知道兄长能接住我。”   她死活不改口,仍是一口一个“兄长”。秦萧拿她没办法,将人放下地,顺手在她鼻尖处刮了下。   “冷不冷?”他抖开大氅,将崔芜裹了进来,很自然地握住她指尖,“怎么不多穿点?”   崔芜费力地捋起袖口,将衬着毛边的小袄翻给他看:“穿着夹袄呢,马车里有暖炉,并不觉得冷。”   秦萧不管这些,他只知道崔芜每到冬日,手脚凉得厉害,穿多厚实也不为过。   他解下大氅披上崔芜肩头,牵着她的手往里走:“用过早食了吗?”   崔芜:“没有。”   秦萧:“……”   崔芜嬉皮笑脸:“说了要来兄长府上蹭饭,当然得空着肚子。我早上只喝了一碗酒酿蛋花汤,刚才就咕咕叫了。”   秦萧生生被气笑了:“陛下,您可还记得自己气血亏损,不能受冻受饿?”   崔芜胡搅蛮缠:“知道啊,所以兄长你今日得负责喂饱了我,不能让我饿着。”   秦萧:“……”   这话从字面理解没什么问题,但秦萧就是莫名不自在,神色平静如常,目光却不自觉地偏向一边。   崔芜得寸进尺,踮脚在他脸上亲了口。   秦萧被这混账东西撩拨得心猿意马,索性将大氅夺回,又把崔芜拉进怀里,用大氅遮挡得严严实实。   崔芜急了,手脚并用地扒拉:“你蒙着我脑袋,我怎么看路啊!”   秦萧似笑非笑:“阿芜心明眼亮,自有办法。”   崔芜扛不住秦萧的力气,被他扯得跌跌撞撞,好容易从氅里挣出一个脑袋,忙呼吸几口新鲜空气。   “秦自寒!”她怒了,“你这是以下犯上!”   秦萧才不怕她:“所以陛下要治秦某大不敬之罪吗?”   治罪是不至于的,但为了表示天子之威不容侵犯,崔芜暗搓搓地决定,今日要敞开肚皮,把武穆王府吃穷吃垮。   ……直到她看到一头猪。   活的,四条腿,膀大腰圆,少说有四五百斤重,正一边哼哼一边满院子乱窜。   后面跟着颜适和丁钰,一边围追堵截,一边大声嚷嚷。   “快拦住它,别让它跑了!”   “那边那边!它往你那边去了!”   “我就说杀完了再送来,你非要弄个活的,还说什么现杀的才新鲜!”   崔芜:“……”   天子目瞪口呆。   这俩货干啥玩意儿呢? 第361章   有那么一瞬间, 嫌弃臣下丢人的女帝很想一走了之。   然而刚转过身,就被秦萧拖了回来。   “活豚是丁侯京郊庄子里养的,他说陛下老家有杀年猪的习俗, 是以挑了一头最肥壮的运来,打算当场现杀, 再亲自下厨,为陛下烹制一桌杀猪席。”   秦萧解释了来龙去脉,崔芜听得额角抽跳。   “阿丁真是, ”她不知作何评价, 擎着一脸牙疼的表情,“……想起一出是一出。”   秦萧不着痕迹地瞟了她一眼。   全天下最“想起一出是一出”的就在眼前,好意思说别人吗?   崔芜嘴上嫌弃,可像她这般大的年轻女郎,哪有不爱热闹的?刚开始还挤眉撇嘴有多远避多远,待得上了兴头, 人也越挨越近, 最后袖子一卷,不见外地指挥起来。   “阿丁往左, 清行去右边。”   “快堵住院门口, 别让它跑出去!”   “哎呀摁住它摁住它,两个人不够,再多叫几个人帮忙!”   “对对对,把四蹄捆结实了,别让它有机会翻身!”   更有高粱米和棉花糖,两只毛团子看热闹不嫌事大,撵在肥猪身后嗷嗷叫唤。   折腾半晌,最终还是燕七领着家将赶到, 五六个壮汉帮手捆住肥猪,喊着号子抬上案板。   空地上架起灶火,两人合抱的铁锅里滚着开水。自觉失了脸面的颜小侯爷翻起衣袖,抽出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打算亲自给猪兄放血。   秦萧还怕场面腌臜,抬臂挡住崔芜视线,奈何当今天子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杀人尚且不惧,何况杀猪?   当下将秦萧探来的手臂拨拉到一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把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场面看得清清楚楚。   鲜红的猪血流进铜盆,加入盐巴不断搅拌,预备着做成猪血肠。滚烫的沸水浇上猪身,方便稍后剃毛剥皮。   再然后是开膛破肚,鲜红的猪心、红白的猪肺、柔嫩的猪肝、新鲜的猪肠,一样一样取出冲净,晾平在事先铺好的草席上。   待得卸下猪头,战场上杀伐果决的颜小侯爷有些吃不消,将剔骨刀丢给燕七,大冷的天,生生沁出一脑门热汗:“剩下的你们接手吧。”   另一边,女帝带着丁钰盯上猪头:“把这玩意儿拾掇拾掇,生个炉子现烤了吃,怎样?”   丁钰无所谓:“成啊,就跟《红楼梦》里那些小姐大雪天烤肉联诗一样?”   崔芜:“……”   下雪,碳炉,烤肉,重要元素一样不缺,不同点仅仅在于人家烤的是鹿肉,他们烤的是刚卸下来,血淋淋、红通通的猪头。   应该差不多……吧?   只见丁钰不知从哪寻来一把斧子,对着猪头瞄准半天,高举过顶大力劈下。只听咣一声巨响,猪头好端端蹲在那儿,没破皮也没散架,倒是架着猪头的木板凳生生挨了一下,斧子陷进木头里,一时半会儿拔不出来。   丁钰:“……”   虽然他不是干力气活的出身,一时失手情有可原,但……这脸丢的还是有点大啊。   一旁的家将看不下去,自丁钰手里接过斧子:“侯爷,还是卑职来吧。”   有了专业人士出手相助,干活的效率突飞猛进。不多会儿,猪头……确切地说,是猪脸被劈成整整齐齐的两半,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崔芜不嫌腌臜,拖着裙摆和丁钰肩并肩蹲着,四只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烤架,还要加上一狐一狸的份。   秦萧揉了揉突突乱跳的额角,上前劝谏:“这里风大,阿芜不如进屋喝杯热茶暖暖身?”   崔芜不理他,兀自蹲在原地,抬高下巴露出陶醉的表情。   香,太香了!   为了一口热乎吃食,她容易吗!   秦萧劝不服她,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直接上手,只得命人取来裘衣,半哄半劝地服侍她穿上,又往她冻得通红的手里塞了个手炉。   末了端来滚热的奶茶,诱着她张嘴:“午膳还要好一会儿,且喝些垫垫。”   崔芜被迫灌了半肚子奶茶,自觉“战斗力”折了大半,不由哀怨地瞪了秦萧一眼。后者不以为意,用手心捂住她冰凉的脸颊。   崔芜:“……你不是在占我便宜吧?”   秦萧神色淡然:“臣岂敢。”   崔芜狐疑地盯着他,好在没多久,烤肉的香气飘来,再次转移了天子的注意力。她用长筷夹起半片猪脸,不顾高温烫嘴,低头就是一口。   嘶……烫!   与此同时,她收获了与温度相匹配的回报。附着在骨架上的脂膏丰厚,只一口就喷出汁水。犬齿陷入厚实的皮肉,软糯焦香且微微弹牙。   崔芜边啃边嘶溜,完全不顾油脂溅了满脸。一旁的狐团子和猫团子闻着香味,哪里忍得住?圆滚滚的身子拉成长条,四只绒爪抱住崔芜小腿,急得嗷嗷直叫。   总算不厚道的主人保留了最后一点良心,一只团子分了一小片肉。一狐一狸立刻叼住,寻了个安静角落美滋滋地享用起来。   崔芜扭过头,对上秦萧无奈又好笑的眼。他从袖中摸出手帕,为她擦拭溅了满脸的汁水。   “虽说这里没外人,也该注意着些,”他低声数落,“不怕折了天子威仪?”   崔芜不高兴了:“大过年的,兄长能不能别一开口就挑我的毛病?”   “说点我爱听的成不?”   秦萧点了点她鼻尖:“是谁大过年的编排一出大戏,引得世家以为你我君臣不睦,着急忙慌上蹿下跳,结果反而摆了自己一道?”   崔芜理直气壮:“那可不怨我,是世家先放任宫宴行刺,存心不让朕好生过年。”   “既然朕过不成,那他们也别过了,同甘共苦才是真朋友嘛。”   秦萧被她一套一套的歪理怼得青筋乱颤。   待要仔细劝谏,崔芜先发制人,撕了最嫩的一条猪脸肉塞进秦萧嘴里:“刚烤好的,趁热吃才香。”   秦萧齿关动了动,丰腴脂肪化作汁水,温柔包裹住舌尖。   他喉头滑动了下,在美食的“贿赂”下放弃了刹风景的谏言,颔首道:“确实不错。秦某记得医典记载,豚肉甘平,可补虚养气,阿芜不妨多用些。”   这货不是正经进言,就是宣扬医理,除非上了床,否则难得扒拉出两句哄人的甜言蜜语。   然而世间一物降一物,当今天子软硬不吃,就吃这一套,怎么办呢?   认了吧。   忙乱了好一阵,“玩闹”尽兴又过了嘴瘾的崔芜抱着狸奴回了正堂。堂上笼起火盆,炉上热着新鲜牛乳,注入明亮的红茶汤,就是甘甜暖身的奶茶。   秦萧命人端来热水,拧了手巾为崔芜擦脸净手。女帝笑眯眯地,叉开双手任他服侍。   “还是兄长府上舒服,”她说,“宫里人多,规矩也多,看谁都是笑盈盈的,只不知心里想着什么。”   秦萧淡笑:“阿芜就这么确信,知道秦某心里想着什么?”   崔芜心说:就你那点“宜室宜家”的心思,有什么猜不透的?   却直觉自己如果实话实说,非被秦萧薅过来“收拾”一顿不可,是以干咳两声,婉转了措辞:“兄长虚怀若谷、胸有丘壑,装下千军万马不成问题。阿芜旁的不晓得,只知道若拿‘国泰民安’钓着,兄长铁定像见到胡萝卜的大青骡子一样,嗷嗷叫着奔过来。”   秦萧:“……”   天子这话……应当是褒奖,没错吧?   只他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呢?   武穆王背在身后的手指捻动了下,在“怒而犯上”与“忍气吞声”之间举棋不定了一瞬。   幸好下一刻,丁钰和颜适并肩走了进来,有“外人”在场,秦萧到底按捺住了。   君臣四人聚在一起,难免闲聊畅谈。丁钰且罢了,颜适却有些拘谨不自在,盖因面前女子不仅是相识多年的“崔使君”,更是当朝天子、九五至尊。   正当他思量,该以何等态度应对为好时,只见崔芜身子一歪,老实不客气地倚进秦萧臂弯。   “饱了。”   “……不是没用早食,怎就饱了?”   “都怪兄长,非得灌我奶茶,现在肚腹饱胀,待会儿用不下饭可怎生是好?”   “难道不是阿芜用了烤肉,才肚腹饱胀?”   “我说是奶茶就是奶茶!”   天子不讲道理,秦萧不以为忤,反而剥出干果塞进她嘴里。   崔芜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喂了,她就吃了。待得回过神,不由越发恼火:“本就饱了,你还喂我吃果子?”   秦萧笑意如常:“阿芜可以不吃。”   崔芜:“……”   她鼓着圆溜溜的眼,看样子很想往秦萧手腕上咬一口。   围观全程的颜适:“……”   行吧,连天子本人都没拿君臣之分当回事,他这时见外,难免坏了过年的氛围。   顺其自然吧。   不多会儿,热腾腾的菜肴上桌,崔芜总算放过秦萧,眼神和筷子一同转向香气扑鼻的热锅子。   第一眼锁定的,当然是酸菜白肉血肠砂锅。   新鲜棒骨熬汤打底,加入发酵而成的酸菜和五花三层的白肉,二者相遇恰似水乳交融,油腻被酸香消解,腴美被清爽激化。   崔芜惊喜交加:“你什么时候偷腌了酸菜?”   丁钰不满:“什么叫偷腌?你哥我明明是光明正大腌的。”   秦萧与颜适听了这诛九族的自称,不约而同侧目。 第362章   崔芜默认了“哥”这个说法, 迫不及待要伸筷子。丁钰却打开她的手,舀了碗汤给她。   “先喝汤,滋味都在汤里。”   崔芜嘟哝一声:“喝得肚皮发胀, 还怎么吃菜?”   却没推拒他的心意,老老实实闷头喝汤。   一口下肚, 她发现汤水确实是精华,酸菜的鲜美,棒骨的丰腴, 还有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融汇其中, 舌尖仿佛蒙上了万花筒,大千世界,俱收于小小的味蕾之中。   “好喝,”她真心实意道,“要是配上米饭就更好了。”   丁钰一边嫌弃:“现在不怕米饭涨肚子了?”   一边唤下仆送来米饭,却是庄子上自家产的稻米, 不比后世改良过的稻米软糯, 却另有一番滋味。   总归不是在宫里,崔芜少了许多拘束, 拿汤泡饭, 吃得哧溜哧溜……吃到一半,职业病发,突然抬头道:“这是江南运来的稻米粮种吧?”   丁钰:“是啊。”   崔芜托腮:“我记得南边的占城稻耐涝耐寒、生长期短,米粒也比咱们自产的均匀,要是能派人多弄些粮种过来,可比咱们自己……”   话没说完,丁钰眼疾手快地一伸筷子——夹了块血肠塞进她嘴里。   “说好了过年,怎么又谈起政务?”丁钰胆大包天地瞪了她一眼, “没人拦着你寻粮种,咱等过完年再说成不?”   崔芜愤愤,把血肠当成姓丁的皮肉,用力撕咬起来。   第一口是绵软,好似鲜豆腐,然后是动物内脏后劲十足的猛烈风味,包裹在薄如蝉翼的肠衣中,于入口的瞬间击中了食客。   在另一个时空,崔芜是吃不惯血肠的,嫌弃味大。但也许是乱世漂泊改变了口味,也可能是气血亏损的身子渴望着血食,她发现这玩意儿不难吃,反而有种异样的香甜。   “好吃!第一次知道血肠也能这么好吃!”   秦萧与丁钰会心一笑,各自动了筷子。   第一下却是不约而同瞄准锅子里的棒骨,打架的瞬间,丁钰主动退让,眼神斜睨着,大约是说:行吧,让你小子先。   秦萧当仁不让地捞起棒骨,却是看向崔芜:“帮你拆肉?”   崔芜忙拦住:“别拆,我自己啃着最有味道。”   她用双手抓着棒骨,埋头奋力撕扯。牙关磨着厚实的骨肉,那肉炖了一个时辰,早已软烂,轻轻一扯就离了骨头。   崔芜像头饿了许久的小兽,看什么都眼睛发绿,一口饱满的炖肉下腹,原本竖起的利刺登时软化,全身散发着某种甜美柔顺的,近似毛孩子的气息。   “好吃!”   秦萧失笑,替她顺了顺后背:“慢些用,没人跟你抢。”   两只货真价实的毛团闻着肉香,早急了,围着人腿团团转,偏生没人搭理它们。狐狸尚有野性的傲气,猫儿却是后腿一蹬,轻轻松松跃上桌案,偏头去抢崔芜手里棒骨。   崔芜忙用手护住:“兄长把它抱走,猫儿可吃不了这个。”   秦萧手一招呼,猫儿圆鼓鼓的身子已然落入掌控,四条腿扑腾着离了地,碧蓝双眼一片懵然,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   早有下仆端来两块未加佐料的白煮肉,撕碎甫以羊乳。一狐一狸将脑袋扎进食盆里,好吃得直晃尾巴。   崔芜生出几分感慨:“外头贫家无以度日,被迫将女儿们卖作暗娼,咱们却拿上好的肉和羊乳喂猫,是不是有点……”   她没把话说完,在座的却都明白她的意思。   虽然这话不合年节氛围,但天子忧虑民生,总是令人欣慰的品行。秦萧待要宽慰,丁钰已懒洋洋打断道:“得了吧,你还穿狐裘和织花锦罗呢,单头上那只金钗也够寻常百姓两三年的嚼用。”   “天底下不公平的事多了去了,吃块肉算什么?一样一样追究,不怕逼死自己?”   “真觉得心里有愧,明年干活再卖力些,咱争取不让百姓卖儿鬻女,让更多的人过年吃上一口肉,不比你在这马后炮强?”   崔芜原也不是感伤的脾气,被他一通开解,立时打通了“任督二脉”。   “有道理,”她认真点头,“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干活?”   遂将棒骨吸溜干净,又去嘬骨缝里的鲜骨髓。   这一嘬不要紧,骨髓却是滚烫的,突然入口,直把女帝烫得嗷嗷大叫。   丁钰笑得肚皮发痛,颜适也是忍俊不禁,唯有秦萧最厚道,命人倒了凉果酒:“喝点凉的压一压。”   崔芜含着凉果酒,舌尖总算缓过来少许。秦萧接过吸了一半的棒骨,用匕首娴熟地撬开骨缝,将一长条骨髓完整剔出,盛在小碟中,淋了蒜蓉搅拌的醋汁。   “慢点用,”他一语双关,“没听说坊间有句俗话,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崔芜瞧着他沾了汤汁的指尖,莫名有些垂涎欲滴,瞅着其他两人没注意,低头飞快舔了口。   秦萧:“……”   崔芜舔了舔唇角,龇牙一笑:“味道不错。”   秦萧手指微痒,只想找借口打发了两只碍眼的“人肉桩子”,再把女帝拎去内室好好“收拾”一番。   他没有等太久,盖因王府自酿的果子酒与宫中米酒不同,入口清甜,后劲却大。崔芜将果酒当米酒,稍不留神便是三杯下肚。   等她发觉不对劲时,眼神已是迷迷瞪瞪。神智还有,却不多,脑子里仿佛笼着一层薄纱,看什么都云遮雾绕。   “兄长,”她脑袋不自觉地左摇右晃,“你怎么长了四只眼睛?”   秦萧额角抽跳,拿手指摁了摁。   他使了个眼色,颜适如何不会意?立刻拖着丁钰起身:“吃饱了有些犯困,借少帅偏院歇个晌,晚上再聚?”   秦萧唤来燕七:“带丁侯与清行去西偏院,多笼几个火盆。”   两人识趣作别,听得脚步声远去,秦萧捞起崔芜,思忖片刻还是将人抱回自己起居的正院。   这是崔芜第二次踏足秦萧起居之所,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看什么都新鲜。秦萧前脚将人安顿在罗汉床上,她后脚就摸索着爬下,不知怎的摸去东次间,一通劈里啪啦地扒拉。   秦萧不过是吩咐下人送碗醒酒汤来,回头就见自己书案被扒得乱七八糟。他哭笑不得,回身摁住崔芜:“找什么呢?”   崔芜一本正经:“看你有没有私藏旁人写的情书!”   秦萧又想摁额角了。   崔芜翻了半天,果然找到了“宝贝”,却是一幅画作,麻纸上大片留白充作雪色,琉璃深处绘了一树琼枝,玉瘦嶙峋、风骨遒劲,打着点点花苞,零星开了两三朵,却是浅淡的鹅黄色。   崔芜觉着眼熟,瞧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可是福宁殿院里的那株腊梅?”   秦萧含笑赞许:“阿芜好眼力。”   崔芜得他称赞,来了兴致:“画得甚好,只是没有诗作点题,恰如有菜无酒,少了点睛之笔。”   她兴致上来,极豪迈地卷起衣袖:“待我为兄长题诗一首。”   秦萧额角抽痛,却是摁都摁不住。   但崔芜难得好兴致,他不忍扫她的兴,抱着“大不了重画一幅”的念头,由着崔芜咬开笔尖,挂着满嘴墨迹于纸上挥毫,末了将笔一甩,退后端详片刻,蓦地哈哈大笑。   秦萧回头一看,不由诧异,只见崔芜所题是一首七言律诗,字迹清隽自不必说,哪怕以秦萧世家子的眼光看,写的居然也不算差。   崔芜脸上顶着大写的“求表扬”:“我写的好不好?”   秦萧瞥见她花猫似的一张脸,实在忍俊不禁,命人端来热水与香胰子,将崔芜抱上膝头,仔仔细细擦净脸上墨汁。   崔芜任他摆布,一开始还算乖巧,但当下仆送来醒酒汤,秦萧要喂她喝下时,她却不乐意了。   “我不,”崔芜把头摇成拨浪鼓,左右晃动着躲开调羹,“一股药味,难喝死了,我睡一觉就好。”   秦萧耐心哄道:“今日果酒后劲大,醉后难免头疼,饮了汤会舒服许多。”   崔芜瞪他:“明知我酒量不行,还灌我烈酒,兄长故意的吧?”   秦萧不与醉鬼争执,爽快认错:“秦某知罪,待陛下服了醒酒汤,想怎么罚,臣绝无二话。”   崔芜冷哼一声,嘀咕了句“我舍得吗”,到底张嘴喝了。待得饮完半盏,她撇了撇嘴,把头甩向一边:“不喝了,喝不下。”   秦萧没再勉强,将人安置在床榻上,正要拉过被褥,崔芜一骨碌爬起身:“不行,我还没漱口。”   秦萧:“……”   天子的洁癖真是没救了。   他只得命人送来淡盐水和香茶饼,崔芜漱了口,又嚼了香茶饼去除酒味,这才乖乖躺下,不多会儿就发出细细的鼾声。   她睡着的容颜恬淡不设防,简直有几分无辜的孩子气。这份柔软却不是谁都能拥有,而是独属于亲近之人的“特权”。   秦萧方才还想“收拾”她,眼下却舍不得,掌心抚住她柔软微凉的面颊,极爱惜地摩挲了下。   崔芜约莫是痒,卷着被子翻了个身,用满把青丝对着他。   秦萧索性除了金钗,打散发髻,令她睡得舒服些。而后他踱回书案,拈起画作瞧了又瞧,越看越爱不释手。   “赶明儿寻个装裱匠,将画儿裱起来,”武穆王琢磨着,“就挂这屋里,旁边摆盆腊梅,最应景不过。” 第363章   崔芜这个晌歇了足有一个时辰, 打着哈欠醒来时,有一瞬间懵懵懂懂,不知身处何地。   出于多年来自我保护的本能, 她心弦绷紧,下意识探手入怀, 摸到一半忽然想起人在秦萧府中,凝起的警觉霎时松懈。   崔芜回头,果不其然瞧见秦萧, 倚着隐枕坐于窗下, 正借着午后天光翻阅着什么。   听到动静,他抬眸看来,眼角含着笑意:“睡得可好?”   崔芜挽起长发,抿了抿发干的唇角:“我想喝茶。”   她午食用多了炖肉,口渴是理所应当的。秦萧早备了清茶,煨在火炉上, 当下倒了半杯递过。   崔芜一饮而尽, 回想前事,总觉得恍恍惚惚, 仿佛遗漏了极要紧的信息。   遂问道:“我方才饮多了酒, 没说什么胡话吧?”   秦萧淡笑:“胡话不曾说,只是翻出臣之前所绘画作,非要钦赐御笔,拦都拦不住。”   崔芜眼睛瞬间睁大,不顾一切地扑向书案,熟料秦萧快她一步,将画作抢在手里。   “冰雪聊发诗酒狂,独立疏离有孤光。”   崔芜才听个开头就窘得不行, 试图打断他:“行了,别念了……”   秦萧却不听,兀自念道:“人前玉瘦玲珑影,镜里妆容寂寞黄。”   崔芜恼羞成怒:“秦自寒!朕的口谕你都不听了!”   “长夜收尽千般色,朔风何解万里香。”   “你抗旨不遵,该当何罪!”   “此身非是低眉物,不向春阳向晚霜。”   崔芜使出吃奶的力气,奈何秦萧高了她不止半个头,但凡将胳膊举过头顶,她就拿他没办法。   直到秦萧似笑非笑地回过头,道了句:“陛下,您这是做什么?”   崔芜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胸口紧贴着秦萧后背,整个人形如八爪章鱼,手舞足蹈地扒着秦萧不放。   她气恼至极,不假思索地威胁道:“把画给我,不然以后不让你进福宁殿的门!”   这威胁可比乌孙人的酷刑管用多了,秦萧稍一迟疑就缴了械。   崔芜劈手夺过画作,待要撕了,那画上的腊梅栩栩如生、风骨傲然,实在可爱得紧,又有点舍不得。   遂抢了笔,便要将自己所题诗句涂抹了。   却听秦萧悠悠道:“阿芜涂了也无妨,秦某已然记下,回头单书成幅装裱起来,决不辜负御笔美意。”   崔芜:“……”   她纠结再三,丢了毛笔:“兄长故意的吧?”   秦萧状似无辜:“故意什么?”   崔芜哼了一声,把自己团吧团吧塞到罗汉床上,不理他了。   秦萧失笑,索性与她隔案而坐,拿起方才没看完的游记继续打发时间。   却听矮案对面窸窸窣窣,那不消停的天子对着窗外张望片刻,不知想到什么,光脚溜下罗汉床。   秦萧正待叮嘱她着好鞋袜,就见崔芜往脚踏上一蜷,偏头枕住他膝头,长发松散垂落。   有那么一时片刻,秦萧恍惚觉得自己被一头狸奴蹭住,坚硬的心防无声塌陷,露出柔软的底子。   他抚摸着崔芜面颊,见她懒洋洋地没动弹,遂搂着腰身将人抱上膝头,掌心顺势滑落小腹。   崔芜作势拍了他一下:“乱摸什么。”   秦萧一本正经:“阿芜中午直嚷着肚胀,秦某须仔细检查,以免有损御体。”   崔芜瞪他:“冠冕堂皇!你其实就是想占我便宜吧?”   秦萧淡笑:“彼此彼此。”   崔芜:“……”   她气不过,索性扯开秦萧衣襟,在他肩头留下一串整齐牙印。   秦萧任由她摆布,只是扣着怀中腰身不放:“今日元宵,阿芜晚上想用些什么?”   这便是崔芜宁可推了诸多政务也非要来武穆王府腻歪一日的理由,除夕已然毁了,元宵可不能错过。然而她搂着秦萧脖颈想了半晌,终是苦着脸:“中午吃多了,现在肚内饱胀,一点都吃不下。”   秦萧挑了挑眉。   于是一刻钟后,“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天子被武穆王拉到校场,手里塞了一副弓箭。   崔芜难以置信:“兄长,今日是元宵!”   秦萧一本正经:“练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再则,阿芜不是叫嚷肚腹饱胀?等射完这一筒箭,秦某保你胃口大开。”   天子难得手痒。   不行,好想抽这男的怎么办。   然而武穆王治军极严,治崔芜也不遑多让。任天子白眼翻上天,仍只有引弓搭弦、任命习射的份。   她把箭靶当成秦萧,每一箭都裹挟着天崩地裂之势,誓要射穿这男人心口,叫他再不能欺压自己。   一时没留神,秦萧已然欺近身后,一只手搭住她肩头,用看似调整引弓姿态的方式,光明正大地占便宜。   “肩放松,手端平,眼光、箭头、靶心三者合一,不可分神懈怠。”   崔芜凉凉睨了他一眼。   秦萧:“秦某说错了什么?”   崔芜晃了晃肩膀,把他不断下滑的手扒拉下去:“兄长不想我分神,就离我远点,凑那么近,只会分朕的心。”   秦萧失笑,果然退后两步。   崔芜练出兴致,额角布满亮晶晶的汗珠。少顷,一筒箭射完,她犹不满足:“再拿箭来,趁现在手感正热,再多练练。”   秦萧见她柔白掌心已然勒住红痕,正待进言,就见潮星转过长廊而至,神色隐隐凝重。   “陛下,”她福身行礼,开口果然石破天惊,“禁军统领殷钊前来复命。”   崔芜挑眉,手里的弓放下了。   彼时,殷钊候于王府正堂,颜适与丁钰也听说了消息。颜适尚有顾虑,丁钰却不在乎小节,直截了当问道:“大元宵的上门,可是那些蠹虫的家底起出来了?”   殷钊欲言又止:“此事干系重大,须当面向陛下禀明。”   于是颜适与丁钰各寻了角落坐下,一同等着天子驾临。   崔芜没立刻出现,而是回屋换了身衣裳。她爱穿利落的胡服袍子,长发挽成黑亮麻花,只以金线装饰。   她在秦萧的陪同下出现堂上,三名重臣正待行礼,被她摆手打断。   “行了,大过年的,别整这些虚的,”崔芜说辞与丁钰出奇一致,目光随即转向殷钊,“事都办妥了?”   殷钊颔首:“奉陛下之命,已将各家藏金之所秘密控制,一应人等全部擒住,静候天子发落。”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时间仓促,臣只草草清点了两处库房所藏,此为账目,请陛下过目。”   秦萧亲自接了,转呈与崔芜。天子粗略扫过两行,脸色微微一变。   “金十万两,银三百七十万两,钱币不下四五百万贯,另有粮食十万石,丝绸十万匹,”崔芜越往下看,额角抽跳得越厉害,瞧见最后一行,瞳孔瞬间凝固,“此外,还私藏铁甲千余,陌刀、长戟亦不下数千之数?”   囤积金银、藏匿粮食,虽然令崔芜震怒,但还算意料之中。毕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担了几百年“簪缨世家”的名头,不大捞一笔,岂非对不住先祖打下的家业?   但私藏铁甲及兵戈……这可不是简单的“贪婪”二字可以解释,自古藏匿甲胄者,皆与谋逆等同。   “好、好得很,”崔芜怒极,反而平静下来,脸上甚至露出和煦笑意,“瞧瞧朕说什么来着?有些人表面看着花团锦簇,私下里是人是鬼,不把面具摘下来,谁都分辨不清。”   这一刻说话的是“大魏女帝”而非“崔芜”,秦萧不敢等闲视之,以臣子之礼回道:“跳梁小丑罢了,陛下不必为之动怒。”   崔芜摇头:“朕不是动怒,朕是高兴。”   秦萧诧异。   “北境用兵,国库家底耗得七七八八,南边战事也为此停息。如今有了额外进项,又能揪出硕鼠,岂非国朝之福?”   崔芜将账目往案上一丢:“全部起底,人手不够就去找许卿帮忙,十日之内,务必将数目点算明白。”   殷钊有些犹豫。   他没将藏银之所全部起底的理由,除了时间仓促,更因牵涉其中的世家豪族,有些并无明面上的罪状。   虽说贪墨盘剥为人不齿,但世人皆有贪欲,此为朝堂潜规则,从古至今皆是如此。除了如盖昀、许思谦这等自打天下起便追随女帝,一举一动皆在她眼皮底下的心腹,哪个官员敢保证,自己没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银子?   若因此大动干戈,朝中岂非人人自危?   纵然女帝挟幽云大胜归来,威望之重无以复加,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倘若世家大族下定鱼死网破的决心,难保不会动摇朝堂根基。   “请陛下三思。”   崔芜却很淡定:“他们能怎样?直接撂挑子不干,还是纠结武装逼宫造反?”   殷钊:“……”   “撂挑子不干正好,早看他们不耐烦了,腾出空位让给德才兼备之士,”崔芜很光棍,“逼供谋逆更善,正愁没理由收拾他们——传朕口谕,禁军与皇城司盯紧各家,若有异动,许先斩后奏。”   “不料理干净了,怎么还我大魏一个清明朝堂?”   殷钊不知该说什么好。   能说什么?   天子心意已定,连后续应对都想得明白,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当下额头触地:“臣遵陛下旨意。” 第364章   殷统领任劳任怨地大年节加班, 崔芜这个当领导的也不好没表示。   “年节上工的兄弟们点算清楚人数,每人按月钱的三倍算加班费,”崔芜吩咐道, “回头你报个总数给朕过目,银钱就从抄家所得里拨。”   “若有言官啰嗦, 叫他们来找朕,朕给你们顶着。”   将士搏命,为的什么?   除了热血与忠义, 无非升官发财、封妻荫子。   虽说崔芜不给加班费, 殷钊也会兢兢业业办好差事,但谁不想要一个体恤下属的好上司?   是以真心诚意地大礼叩拜:“臣替麾下,谢陛下恩典。”   殷统领脚步如风地去了,纵然任重道远,依然心头火热、干劲十足。   另一边,王府正堂一片安静。谁都清楚女帝口谕意味着什么, 她不止要肃清朝中蠹虫, 更是摆明车马与世家宣战。   武将文臣从来看不对眼,跟随天子起事的老班底与世家豪族更是水火不容。是以, 无论根除贪腐还是清剿世家, 都天然符合武侯的利益,于情于理,他们与天子都是同一立场。   唯一有所迟疑的是秦萧,他的想法与殷钊相似,唯恐女帝动作太大震动朝堂。然而口谕已下,不容更改,秦萧能做的便是:“可有什么是臣能帮手的?”   丁钰就等着这一句,迫不及待道:“对啊对啊, 话说我也会算账,要不要帮着搭把手?那啥,我要是去了,也能按三倍算加班费吗?”   崔芜:“……”   秦萧:“……”   这货待在工部真是屈才了,这么精打细算,该去户部才对!   “朕是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崔芜没好气,“堂堂武侯,至于掉钱眼里吗?”   丁钰表情沉痛:“至于,很至于!”   崔芜理解了秦某人面对自己胡搅蛮缠时的感受,她也想摁额角了。   不过这么一打岔,堂上原本凝重的氛围缓和了不少。崔芜揉了揉肚皮,拿手肘捅捅秦萧:“晚上吃什么?有点饿了。”   秦萧沉默片刻:“早先陛下还说,肚腹饱胀,用不下晚食?”   崔芜理直气壮:“兄长拉我练了半天习射,又议事那么久,中午用的早消耗干净了。”   “我被那群硕鼠气得心跳加速、血流奔涌,新陈代谢高了三倍不止,能不饿吗?”   秦萧不懂什么是新陈代谢,但他听出了天子找茬的意味。   女帝撒泼打滚,他能怎么着?   哄着呗。   “晚上备了扁食和汤圆,”秦萧温和道,“阿芜想用哪种?”   今日元宵,还能吃什么?   “汤圆,要芝麻馅的!”   说到这儿,许是想起那年元夕,秦萧不远千里来陪自己过节,崔芜心中温情涌动,来了兴致:“搬条长桌来,朕要给兄长露一手!”   难得天子没被世家那档腌臜事扫了兴致,在座自然无人违背她的心意。很快,长桌搬来,面粉与馅料也备好。   出乎意料,馅料分甜咸两种口味,甜的是猪油芝麻,咸的是笋丁豚肉。   崔芜惊了:“肉汤圆是什么鬼?这是人吃的吗?”   旁人且罢了,丁钰却是眼睛一瞪:“肉汤圆怎么了?肉馅才正宗!”   崔芜:“鬼扯!那是汤圆里的邪典!就跟往粽子里放肉一样不可原谅。”   丁钰沉默片刻,怒了:“肉粽子才是最正宗的口味!”   这二位用目光相互狙击,大有就甜咸之分大战三百回合的架势。秦萧和颜适眼疾手快,一边一个分开了。   崔芜与丁钰余怒未消,愤愤对视一眼,各自投入汤圆大业。他俩都不是当厨子的料,幸好包汤圆这活计没有太多技术含量,只要用面皮裹住馅料,样子再难看也能入口。   这二位相互比拼,包出来的汤圆远远不止四个人的份。颜适还想拦着,秦萧却看得分明。   “随他们去,”他神色平静,“大不了,多出来的分给底下人,就当嘉奖他们年节辛苦。”   颜适纳闷:“陛下在宫里总是正襟危坐,倒是难得看她这么使性子。”   秦萧叹息:“就是在宫里正襟危坐久了,也只有出了宫能这般松快松快。”   颜适恍然。   崔芜确实不是真赌气,她对吃食不算挑,只要新鲜热乎,芝麻汤圆喜欢,肉汤圆也能接受。少顷,汤圆过了水,热腾腾地端上。崔芜先捡了芝麻馅的尝了,味浓香甜,满嘴流油。   趁着丁钰没留神,又从秦萧碗里挑了肉馅的咬了口,别说,味道不差,当成糯米皮的肉馒头也能入口。   偏生姓丁的眼尖,转头瞥见,当场戳穿道:“不是说肉汤圆是邪典?你怎么还偷吃?”   崔芜历练这些年,脸皮早已厚如城墙,闻言面不改色:“我不亲口尝尝,怎么知道这玩意儿有多难吃?”   “这叫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丁钰无言以对,只能给天子比了个大拇指。   崔芜其实不太饿,只是有些馋了。一碗汤圆下肚,痛快得打了个饱嗝。   去岁收复幽云,朝廷少不得与民同乐,大庆门前搭起鳌山,京中各处俱是灯海摇曳,星河倒卷。   但崔芜没法与秦萧光明正大地赏灯,盖因她眼下正与武穆王“闹翻了”,没有同时出现在人前的理由。   这不失为遗憾,却不是没有弥补的办法。好比秦萧,事先差人从集市上买了好些彩灯,挂在自家庭院里,再“奏请”天子同游赏灯。   崔芜痛快地准了。   丁钰和颜适不乏眼力见,知道这二位此刻定想独处,遂躲得远远的。丁钰不知从哪弄来一包蜜煎果子,极慷慨地分了颜适一半:“行了,别看了。都跟你说了,那俩货正浓情蜜意呢,天子纵是伤了自己,也万万舍不得动你家少帅一根指头。”   “真不明白你担心个什么劲。”   颜适瞅了他一眼,从纸包里抓了把糖缠莲子。   “听说昔年大郎君在世时,待少帅也是极好,弓马诗书俱是亲自教授,谁见了不赞一声兄友弟恭?”他闷闷道、“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这世上的事,好时极好,可一旦翻脸,也能不遗余力要人性命。”   有些经历太过惨痛,不是言语可以抚平的。   丁钰沉默片刻,伸出巴掌拍了拍他肩头。   “放心吧,”他说,“陛下可不是你家大郎君。”   另一边,崔芜背手行于灯林中,硕大的灯球悬于花木枝头,催开春意,光动夜色。   她停在一盏猫儿灯前,探手拨拉着猫儿耳朵,眼底泛起笑意。   “这猫儿跟棉花糖倒有几分相似,只是没它圆胖,瞧着怪玲珑的。”   不远处乱窜的猫儿听着自己名字,大约知道不是好话,冲主人不满地“喵”了声。   秦萧没说猫儿灯是自己画出图样,托丁钰帮忙打造的,只道:“眼睛圆滚滚的,与阿芜也有几分相似。”   崔芜瞪他:“才怪,我比猫儿威武霸气多了!”   秦萧失笑,将人拉进怀里,在她额头处亲了亲。   崔芜顺势搂住他腰身,将脸埋进他胸口。   “今晚好大动静,明日早朝,耳根大约清净不了,”她叹息,“不知那些言官又编排出多少骂人的花活?等我听了,回头学给兄长。”   秦萧:“真不需要臣帮手?”   崔芜笑而摇头。   这回动静巨大,京中世家牵涉者十之六七。以秦萧武侯魁首的身份,现身朝堂之上,难免遭受波及。   “这趟浑水,兄长别蹚,”崔芜已有打算,“世家遭受重创,势必有所反扑,咱不当这个活靶子。”   秦萧听她话音,就知崔芜有所打算,低头与她抵了抵额头。   “秦某从命便是。”   元夕良辰,固然风光无限,却也极短暂。   一眨眼,天光渐明,崔芜也回到福宁殿,由女官服侍换上天子冕服,预备着往紫宸殿上朝。   临出门前,不忘吩咐小厨房端来米粥和点心,速度极快地垫了两口——免得犯了低血糖,撑不完全场。   一应就绪,她吐出漱口的茶水:“摆驾吧。”   御辇浩浩荡荡,往紫宸殿而去。百官早已聚齐,也如崔芜猜测一般,神情不一、各怀心思。   以谢崇岚为首的世家一派自是面沉如水,随天子起事的老班底却也不轻松,好比贾翊,就偷偷窜到盖昀身后,低声道:“昨日动静,盖相可听说了?”   盖昀面色如常:“京都震动,昀虽偏居竹舍,又怎可能没有耳闻?”   贾翊思忖:“以盖相之见,陛下此为何意?震慑世家,还是……”   盖昀正待开口,女官悠长清亮的声音自殿外传来:“天子驾到。”   百官震动,齐齐拜倒。   高居御座的女帝秉持了一贯的高效风格,直奔主题道:“昨日之事,众卿大约听说了,以胡氏为首,诸家多年来勾结外族、贩运粮食,中饱私囊、罄竹难书。”   “相关人等已押入刑部与皇城司诏狱,此案由刑部主理,皇城司协查,势必给朕一个明白交代。”   贾翊为刑部尚书,亦是天子拥趸,当仁不让道:“臣领命,陛下英明。”   但也有人心存异议,好比此次查封私库,动了世家根基,他们自己不便出头,便暗地里撺掇言官打头阵。   有不明就里的清流,当真站出来道:“胡氏等勾结外虏,自是难逃罪责。但敢问陛下,如朱氏、陈氏等家所犯何罪?他们与胡氏等并无瓜葛,怎就一并抄了家?”   崔芜挑眉,看向贾翊:账簿名录泄露出去了?   贾翊极细微地摇了摇头:非刑部所为,大约是皇城司那边。   崔芜微微眯眼。 第365章   平心而论, 崔芜没打算将账簿名录永远保密——司法最要紧的是公正、公开,但那是在所有罪行调查清楚之后。   如今早了几日……意料之外,但也问题不大。   是以, 女帝单手托腮,似笑非笑。   “本想料理完胡氏一案, 再说这事。既然左卿问起,朕便给诸位卿家透个底。”   她打了个手势,自有女官走下丹陛, 手中捧着殷钊抄来的两家账目。   “区区两家, 家中所蓄都快赶上国库一年税赋,更别提还有甲胄等物,”女帝嘴角弯落,眼睛却极冷锐,“诸卿可否告知于朕,这些资财从何得来, 所铸甲胄又是想造谁的反?”   这话甚是要命, 满朝文武俱已跪下,口称:“陛下息怒, 臣等不敢。”   满殿匍匐背影, 唯有那进言的左姓御史站着,分外鹤立鸡群:“甲胄一事,有待商榷。许是前朝时铸造,所求无非为了乱世自保,有违法理,但也无可厚非。”   “望陛下明察。”   崔芜将手背在身后,拇指捏了捏其余四指关节。   她知道,如果自己死咬住甲胄之事不放, 完全可以将朱、陈两家治罪——自古私匿甲胄乃是大罪,找再多的理由、翻再多的花样也没得洗。   但她真正在意的、痛恨的,是私铸甲胄吗?   诚如言官所说,乱世求存艰难,留点底牌不算什么。真正让她憎恨入骨的,是这两家堪与国库相匹敌的滔天财富。   而这,甚至被满朝文武默认为“寻常”,没有一人想到以此为由提出诘问。   理由很简单,司空见惯,法不责众。   崔芜一趟一趟往外跑并非心血来潮,唯有深入民间、亲身走访百姓,才能洞悉那些隐蔽而严苛的盘剥手段。   比如新朝初立,哪里都要花钱,征收实物税难以满足官府需求。顺理成章地,某些地方衙门规定百姓将应上缴的粮食折换成现钱。   这里面可玩的花样就多了,有些地方每斗小麦折钱不过二三十文,当地官府却要按照九十文征税,几个数字一改,百姓负担增加了三倍。   这是“折现”,此外还有“支移”。在某些地区,百姓不但要缴纳赋税,还得自费将粮食运到指定仓库。当然,所谓的“指定仓库”未必缺粮,只是官府随便寻了个路途遥远的目的地,以当地百姓没钱、没车、没人力的现状,肯定不能跑这么远运送粮食。   怎么办呢?   只能在目的地买粮,再交给当地官仓。   如此一来,当地官府自不会放过这个“发家致富”的好机会,只需抬高粮价,就能从百姓身上大捞一笔。(1)   种种手段不胜枚举,哪怕底下人不说,崔芜也大致猜测到,朱、陈两家的巨额财富是怎么来的。   可怕的不是这两家盘剥了多少民脂民膏,而是朝中重臣有一多半如这两家一样,将百姓当肥羊,手紧了就宰。   长此以往,贪腐成风,朝中纲纪不正,百姓民不聊生。   崔芜不是不知道,这笔烂账一旦摊于明面上,无异于向世家发出“开战”的宣言。   她更明白,“女子称帝”有违世俗常理,纵然她挟收复幽云之威归来,也远远没到站稳脚跟的地步。   是锐意进取,还是隐忍蛰伏?   她闭目片刻,脸颊极细微地抽动着。   然后在心里掀翻了棋盘。   妈的,老娘一无所有时尚且不惧将这破烂世道捅个天翻地覆,如今大权在握,反而怕了你们这帮不干人事的混账玩意儿?   说出去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她倏尔起身,幅度之激烈、动作之突然,令垂落眼前的十二串玉旈急促颤动。   “左卿言之有理,”天子语气淡漠,“朕可以不追究私藏甲胄之事。”   左御史长出一口气,一句“陛下圣明”到了嘴边,只听女帝下一句道:“只要朱、陈两家就家中的万贯家财,给朕一个明确解释。”   左御史懵了。   怎么解释?   如何解释?   人家有本事、擅经营,积累了这些家底,还要怎么解释?   盖昀却是微微一震,在那一刻洞悉了女帝的想法。他闪电般抬头,隔着垂落的玉旒,与天子飞快交换了一记眼神。   您知道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哪怕朝堂动荡、群臣仇视亦不悔?   若是要靠吸百姓的血、食百姓的肉而存在,这样的混蛋朝廷,要它何用?   崔芜不是不想□□,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时的放任只会流毒无穷。与其积重难返、病入膏肓,不如从一开始就立好规矩。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不管用上什么手段。   盖昀默然片刻,微微颔首。   既如此,臣愿与陛下同仇敌忾,死生不负。   君臣打眉眼官司的同时,左御史后知后觉地回过神。他尚有些拿不准崔芜的心意,迟疑着试探道:“陛下的意思是?”   “朕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尽我中原万民之力,一年所得或还不及陈、朱两家积累,”崔芜淡淡一笑,“朕实在好奇,这份泼天富贵究竟如何攒下?”   “若是朱、臣两位卿家能到朕跟前,将这一笔笔账目说个明白,朕也不是不能网开一面,赦他们无罪。”   偌大朝堂寂静无声,群臣们明白了天子意思,却兀自不敢相信。   天子这是要起他们的老底?   今日是陈、朱两家,明日是谁?   难不成,天子还想与全体世家宣战?   她一个女人,坐稳御座已是万幸,当真不怕玩得太大,引火烧身?   这些念头跳丸一般掠过脑海,又被逐一压下。   不,天子用意为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寻个由头,将陈、朱二人开释出来?   否则,一旦开了先例,朝中几人禁得住盘查?   到头来,岂非人人自危?   世家固然各怀心思,涉及切身利益,却也很懂得抱团取暖。   好比现在,他们蜂拥而上,不遗余力地为陈、朱两家开解。   有喊冤的,言称陈、朱两家风评良好,断无欺压百姓之理,说不得是受人陷害。   有诉苦的,道是乱世求存艰难,陈、朱多攒一点家底,也是为了护住一家平安。   有含糊其辞的,声称陈、朱俱是名门世家,多年积累,身家丰厚亦不为过。   但无论他们怎么找理由、怎么洗白,女帝只咬死一点:“账簿呢?拿账簿来!”   “若是田间收成,则田地、亩数几何,收成几多,可曾按时缴税?”   “若是经商获利,则经营的是哪门生意,货物运往何处,一年所得几何,管事之人又是哪些?”   “总该一一说个明白。”   女帝咬死一桩、油盐不进,任世家如何进言亦不动容。   没奈何,世家只能出了杀手锏。   “据臣等所知,国库之外,陛下于宫中亦设私库,且进项丰厚,不逊色于任何一府私库。”   “可见凡人在世,皆有些敛财获利的手段,陛下如此,旁人亦如是。”   言外之意,我们都没揪着你私设小金库的事不放,咱们攒的家底,陛下您也别抓着不放了。   谁知不说这话还好,说到此处,天子居然笑了。   “左卿这是想查朕的家底?”她勾了勾唇角,继而朗声道,“来人!”   世家悚然一震,只以为天子恼羞成怒,要将左御史拖下。   又是一阵轻松,盖因天子真这么做了,无异于自认心虚,断断没有再揪着他们不放的道理。   谁知禁军上得殿来,却不是拿人,手里提着一口三尺见方的木箱。箱盖打开,里头满满当当,所存俱是账簿。   “朕确实有些经商敛财的手段,不瞒众卿,北地互市也好,江南商道也罢,或多或少,俱有朕的股份,”女帝淡淡道,“多年积累,获利不可谓不丰厚,但这些银钱,没有一文是用在朕自己身上。”   “账簿在此,一笔一笔皆可核对,”她负手身后,目光森寒,“左卿,你方才不是要查朕的帐吗?”   “朕给你这个机会,查吧。”   左御史不傻,见了这般阵仗,如何不知天子早有准备,就等着他发难?   一时间,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险些拧成一根纠结的麻花。   这还不算完,女帝语气冰冷、一字一顿:“只有一桩,待左卿查完,凡请诸位爱卿将自己的家底核算明白,往吏部报个帐。”   “朕也想看看,朝中如陈、朱两家这般的硕鼠,究竟有几人!”   左御史就算原本存了查账的心思,听了这话也再不敢造次。   但凡心里有些成算的,谁没点做账的本事?天子既然摆明车马给他们查,便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知道他们查不出什么。   但朝堂诸公可未必了。   多年世家,谁没干过敲骨榨髓的勾当,谁没有点见不得人的账目?若是应下,届时被天子拿住话柄,来一个挖地三尺,岂不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是以,他万万不敢应,众目睽睽之下,只能跪地请罪:“陛下言重!陛下心怀万民,臣怎敢有所质疑?”   左御史怂了,天子却不给他落跑的机会:“左卿大公无私、铁面无情,怎会有罪?非但无罪,朕还要赏你!”   “传朕旨意,擢升都察院御史左文清为右佥都御使,主理核查朝中三品以上官员资产账目。”   左御史耳畔“轰”一声,脑子险些炸开,一句“陛下三思”堪堪到了嘴边,就见玉旒晃动,天子的视线转向武将队伍。   “皇城司统领、顺恩侯孙彦协理核查。”   装了一早上壁花的孙彦蓦地抬头,惊疑不定。 第366章   贪腐盘剥乃是历朝历代逃不过的通病, 不独大魏。   有意思的不是贪腐本身,而是上位者对此做出的不同应对,   有人重手除弊, 有人循序渐进,也有人听之任之。   这其中, 崔芜是前者,孙彦是后者。   当孙彦还是江南皇太子时,受其父言传身教, 每日想的是如何在规则范围内, 用手段、用权术,将各地官员拉拢麾下。   如何让人甘心情愿替自己办事?   挟制把柄一桩,再者就是实实在在分下好处。   是以,在孙彦的理念中,贪墨也好,盘剥也罢, 是把柄也是可利用的肥肉, 大家一起分肉,自然而然要唯他这个主君马首是瞻。   他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另一种选择, 叫“绝不姑息”。   再一次地, 孙彦难掩心中惊愕。   她不知道这么做无异于与世家全体开战吗?   她怎么能……怎么敢?   这些念头山呼海啸般掠过脑海,又在天子冰冷的注视下一一湮灭。那一刻,孙彦意识到,旁人或许还有推脱的余地,自己的答复却唯有一个。   “臣,领旨。”   大魏朝堂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不出一个时辰,早朝发生的事传遍京中。彼时, 奉旨“闭门思过”的武穆王刚练完剑,正和来蹭饭的颜适一同用早食。   听燕七说了朝堂变故,他执筷的手微顿,又若无其事地放下,捞起一个白煮鸡子慢悠悠地剥了壳。   颜适暗暗咋舌:“好家伙,陛下是真不怕事情闹大,跟那帮老东西杠上了。”   又道:“这么看,少帅闭门思过反倒是好事,朝中乱成这样,谁打旁边过都难免被泼脏水,倒不如抽身事外,隔岸观火。”   秦萧看了他一眼,心说:这小子确实长进了。换作数年前,他看热闹还来不及,哪懂得隔岸观火怎么写?   然而他思忖片刻,吩咐燕七:“本王记得,王府积蓄,以及陛下历年来的赏赐都有登记造册。你去查验账目,是否清楚明白,回来报我。”   燕七答应一声,扭头去了。   颜适骇笑:“不至于吧小叔叔,你跟陛下是什么情分?再说你藏那点小金库都是陛下默许的,每个月还领着宫中月例,至于吗?”   秦萧如今听不得“小叔叔”三个字,待得“宫中月例”入耳,脸色更是黑沉如锅底。   是的,纵然武穆王搬出宫城,又是朝中独一无二的亲王爵位,但他仍然领着宫中月例——还是皇后那一档。   不是没跟崔芜抗议过,女帝的答复很简单:“就兄长那点俸禄,大半都填了军饷和抚恤银的窟窿,还打着朕的旗号,别以为朕不知道。”   “都是朕的将士、朕的子民,哪有让兄长自掏腰包的道理?给你就收着,若花不完,就请老部下去酒楼松泛松泛,人情人情,是要常走动的。纵使兄长要避嫌,一直不来往,昔年情分不都生疏了?”   天子把话说到这份上,秦萧能怎样?   只得干脆谢恩。   “不是防陛下,”秦萧回过神,将手里白嫩的鸡卵送进颜适碗里,“是防着有心人,抓不住陛下的把柄,拿她身边人做筏子。”   “朝堂之事,秦某能替她分忧的有限,但至少,不能拖后腿。”   颜适将鸡卵夹进胡饼,再添进肉松,咬了一大口。   两只腮帮鼓鼓囊囊,他脑子也没闲着,心想:少帅这般谨小慎微,我回头也是不是将府里资财清点一二?要是被人抓住漏洞,告上一状,那可丢脸丢大发了。   有类似想法的不止秦萧与颜适二人,但凡跟随天子打天下的心腹,都早早得了消息:手里有没有不干净的账目?没有最好,若有,尽快料理干净,该退偿退偿,该安抚安抚,别为了蝇头小利弃了远大前程。但凡一心一意跟着天子,日后金山银山尽有,别做些杀鸡取卵的蠢事!   都是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做,尤其天子对待心腹大方得很,这些年四处征战,凡有份参与的,谁不是攒下一份不小身家?   且这是在天子跟前过了明路,以赏赐的名义发下,光明正大,用着也安心。   除了少数陷进一个“贪”字无法自拔的,还真没几个会冒着见罪天子的风险涸泽而渔。   然而另一边,世家的前景就不太乐观了。   天子态度强硬、软硬不吃,就是要刹住朝中这股歪风邪气。除了都察院和皇城司,更指了刑部监督核查。   有贾尚书这个酷吏盯着,左文清就算原本存了出工不出力的想法,也断断不敢再行懈怠。与孙彦简单商量过,两人首先登了户部尚书许思谦的门,亮出天子旨意,要求核查资产。   他们的想法也很简单,天子只说核查百官,可没说针对世家。既如此,户部掌着天下财脉,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能查出一二漏洞,岂不堵了天子的嘴?   谁知这位许尚书是个认死理的,还任华亭县令时便是两袖清风,好似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否则也不至于激怒王重珂,丢进大狱险些小命玩完。   如今虽是尚书高位,把持天下财脉数年之久,不该拿的钱仍是一文没动。纵然逢年过节,没少有人打着拜礼的名义送来贵重礼物,却被他一个不留地退回去。   听说都察院与皇城司上门,许思谦命人开了大门,拿了账簿,府中私库任人查验,端的是光风霁月,问心无愧。   “许某名下有上田两百亩,庄子一座,皆为入京之初,陛下所赏,”许思谦坦然道,“除此之外,每年年节赏赐不啻丰厚,也都登记造册,每一笔都对得上。”   “许某非大族出身,老家尚有几个子侄,皆以耕读为生。诸位若有疑虑,大可差人核查,若有半字虚言,许某甘受国法制裁。”   孙彦有点明白崔芜为什么将如此重要的位子交给许思谦了。   诚然,以顺恩侯的眼光看,许思谦认死理又不懂变通,且出身地方,未曾任过中央要职,行事理念难免有不合时宜的天真之处。   可也唯有这样的人,真正将“圣贤之道”入了耳、入了心,面对形形色色的诱惑时,方能守身持正,不入偏门。   此所谓君子气节。   孙彦可以不认同,亲眼目睹,却不能不尊重。   有那么一时片刻,他忍不住想,若这样的人在我麾下……   下一瞬,遐思被掐断。   他想起来,自己早不是江南皇太子,保全自身尚且艰难,哪有余力肖想这些?   何况,以他昔年之势,非世家名流不入眼。似许思谦这等寒门出身,靠自身努力跻身官场的,又怎会被他知晓姓名?   只得作罢。   户部尚书尚且如此,何况旁人?自许思谦开始,户、吏、刑三部挨个轮过,俱是账目清楚,无可挑剔。   如盖昀,内阁首辅、一人之下的尊位,还在府中搭了个竹屋。平日里放着高床软枕不睡,宁可竹篱茅舍、恬淡度日。   督察院和皇城司上门时,望着正堂干干净净的四堵墙,简直惊了——好歹是一品高官,旁的不论,家具总得摆上一套,珍贵玩物也需陈设一二吧?   不好意思,一概没有。   奉上一盏清茶,诸位随便看、随便查,完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不光都察院和皇城司尴尬,宫里的天子听闻,也默默良久。   而后她转过头,对一旁啃干果啃得正欢的丁钰道:“盖卿如此自苦,朕瞧着过意不去。你说,要不要赏他点什么?”   不管用不用得着,好歹别让她落下苛待臣下的名声。   丁钰:“你知道他喜欢什么吗?”   崔芜:“……”   “平日里缺什么?”   崔芜:“……”   丁钰翻白眼:“什么都不知道,你赏赐个毛线?万一送过去一堆破烂,盖相又用不上,不是白堆在库房里落灰?”   崔芜服了:“那你说怎么办?”   丁钰胸有成竹:“弄点跟盖相风格相匹配,他也一定用得上的送去。”   崔芜觉得有理,于是苦苦思索,什么跟竹屋茅舍画风契合,又是盖昀一定用得上的?   一日后,来自天子的赏赐源源不断送入盖府,除了几十匹绸缎,更有猪牛羊等家畜,乃至鸡鸭兔子若干。   可想而知,当盖相清雅幽静的竹院被这些“赏赐”填满时,是怎样一副情形。清雅化为乌有,幽静也荡然无存,鸡鸭咯咯乱窜,兔子不见外地薅着草根,更有牛羊闲庭信步,时不时将花盆踹翻。   盖昀木着一张脸,不知作何反应:“陛下缘何突然赏赐臣下?”   前来送赏的潮星毕恭毕敬:“陛下听闻盖相清贫度日,心中不安。又知送些金玉华物,定为盖相不喜,遂寻了这些家畜送来。”   “陛下说,牛能耕地,羊可产奶,猪肉可食用,鸡鸭能生蛋。至于兔子,您瞧着喜欢,就多留几日,若是不喜,兔毛做成围领,兔肉烹一道麻辣迎霜兔,也是极好的。”   “陛下还说,您这竹屋好是好,就是清冷了些。给您送些活物做伴,日后晨喂鸡鸭、暮赶牛羊,热热闹闹的,方不觉得寂寞。”   盖昀拿手揉着额角:“……陛下如此体恤,臣实在感念天恩,不知如何是好。”   潮星嘻嘻一笑:“那盖相多吃几顿肉,把这些鸡鸭兔子照顾好了,就算没辜负陛下心意。”   盖昀气笑不得,将人轰了出去。   心腹重臣习惯了天子时不时天马行空的做派,家里多了几头牲畜固然头疼,倒也不至于乱了阵脚。   此时此刻,真正头疼的还是世家一派。   ----------------------- 第367章   这一日, 谢崇岚正好休沐,他与幕僚密谈一个下午,正待用晚食时, 忽见心腹管事匆匆赶来,附耳说了句什么。   下一瞬, 谢尚书脸色骤变,低声喝问:“人在何处?”   心腹知晓厉害,低眉顺眼:“不敢引去人多的地方, 暂且安顿在西偏院。”   谢崇岚眉心耸动, 终是道:“前面引路。”   西偏院乃是谢府最僻静的一处院落,平时少有人至。谢崇岚命管事候在院外,自己亲自推开屋门,只见早有一人等候在内,闻声笑道:“谢大人,我们又见面了。”   来人说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话, 相貌亦与中原汉人无异。但谢崇岚知道, 此人手腕处有一个狼头刺青。   这是铁勒部族方有的印记。   “你来做什么?”谢崇岚眉头紧锁,沉声喝问, “我早告诉过你, 日后如无必要,不必再来见我。”   那人不以为忤,反而一笑。   “您说的是如无必要,”他说,“现在难道不是最要紧的时候吗?”   谢崇岚眼神骤冷:“什么意思?”   “你们的皇帝虽然是个女人,却比十个男人都难缠,”铁勒使者说,“我听说, 她察觉到你跟草原曾经的交易?”   “这样的把柄被人抓住,你谢尚书不在乎,我们的太后可是替你捏了一把冷汗。”   谢崇岚反应片刻才想起,此人口中的“太后”乃是耶律璟的遗孀,昔日的铁勒王妃。   他微微蹙眉:“王妃所怀是男是女尚且不知,这就自封为太后了?”   “我记得,铁勒汗王之位本是强者居之。如果王妃生下公主,依照铁勒风俗,她可是要嫁给新任汗王,到时未必就是王妃之尊。”   草原不比中原,伦理纲常皆如粪土。按照世代流传的习俗,新王即位会接手老王留下的一切,包括女人。   但新王已有正妻,哪怕如王妃之尊,再度改嫁也只能当一个卑微的妾室。   谢崇岚这般说,显然是带了羞辱轻蔑之意。   使者却道:“有劳谢大人关心,我们王妃刚于半月前产下小王子,母子平安。”   “如今,草原已有新王,谢大人自己的账却没抹平……嘿嘿,您与其担心别人,不如为自己考虑考虑吧。”   他屡次三番提起“旧账”,威胁之意溢于言表,以谢崇岚的城府,都不由动了真怒。   只他面上不显,不冷不热道:“昔年之事,乃胡昌言自作主张,与老夫何干?”   “你们的先汗王将账目交给天子,不就是想借此事挑拨我大魏君臣,坐收渔利吗?不如老夫绑了你,再向天子请罪,有你这份厚礼,想必天子不会多说什么。”   言罢,捞起案上杯盏一摔。下一瞬,无数披甲卫士踹门而入,将铁勒来客团团围住。   无数刀锋抵住要害,那人映了满身寒光,却哈哈大笑起来。   谢崇岚:“死到临头,还有心大笑?”   “我笑你不识好歹,”那人敛了笑声,字句凝重,“谢大人,您真以为交出我,大魏天子就会饶过你?”   “连我们太后都知道,大魏天子雄心勃勃,既已收复幽云,逼着铁勒称臣纳贡,下一步就是除了朝中掣肘。”   “一边是俯首称臣的外族,一边是尾大不掉的世家,你说,在你们皇帝眼里,谁的威胁更大?”   谢崇岚脸色阴沉,背在身后的手指根根捏紧。   “先王将账簿交给你们的皇帝陛下不假,可就算没有这本账簿,以你对你们皇帝的了解,她会轻易放过你们吗?”铁勒使者把准了脉,一步一步增加筹码,“她不会!她只会用温水煮青蛙的方法,剪除你们的羽翼,斩断你们的根基,让你们变成无法反抗的羔羊,再看心情选择哪一头动刀。”   “到那时,你们这些传承百年的名门,能活下来几个?”   谢崇岚胸口起伏,又被自己强行压下。   “不必危言耸听,”他冷冷道,“说你的目的。”   铁勒使者勾起微笑:“谢大人曾经和我们的汗王合作过,可愿意再合作一次?”   谢崇岚瞳孔微颤:“你想让老夫效仿前朝石贼,当泱泱中原的千古罪人?”   他断然道:“万万不成!”   “谢大人想到哪去了?”使者微笑,“我们当然清楚您对中原朝廷忠心,只不过,汗国和中原朝廷签署盟约,有些以往动不得的,如今也该挪一挪位子,顺便给你们的皇帝陛下提个醒,这京中有的是比世家更具威胁的存在。”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谢崇岚目光闪烁,沉吟不语。   与此同时,定国公府。   自延昭回京“养伤”,鲜少踏出府门,即便如此,仍无法阻拦外界风波往耳朵里灌……甚至可以说,就是冲着他来的。   他知道府中家将牵扯进行刺案,也听说了前朝据点搜出书信之事——当然,后者是阿绰造访时,私下里告诉他的,目的有二,一是叫他明白天子对定国公府的厚恩。   其二,让他对石瑞娘死心。   “兄长对石瑞娘有情,那姓石的可为你考虑过半分?”她毫不客气地说,“当初她甘为诱饵,引得兄长自投罗网,那是要你的命啊!”   “你屡次三番与前朝余孽牵扯,换成哪个主子不是大忌?只有陛下,救了你的命,替你压住这事,还用清算贪腐转移满朝目光,不叫旁人疑心上你。”   “陛下待咱们恩重如山,兄长当初是怎么教我的?救命之恩,须得不惜性命相报。”   “但你,还有我,又是怎么做的?”   阿绰说着说着眼眶泛红,自己用手背狠命抹着。延昭静默不语,想递帕子给她,又被妹妹狠狠推开。   “我有言在先,若是那姓石的再掺和进来,我绝不会手下留情!”她目光锐利地逼视住兄长,“我已经让陛下失望过一次,不能让她失望第二次。”   彼时,阿绰眼角红痕未消,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延昭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有好些年没认真打量过她。   印象里,她总是躲在自己身后怯怯探头,虽做男孩打扮,眼神却是不安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副令他觉得陌生的面貌?   延昭仔细回想,却想不起来,盖因这些年,他长年领兵,与妹妹相聚的时日太少太少。   如今倒是能长留京中,兄妹虽能时时相见,却因石氏余孽之事,彼此间多了根化不开、拔不除的利刺,纵然见面也话不投机。   送走幼妹,延昭独自踱回正堂。他现在清闲得很,每日能打发时间的,除了看书就是练功。   拾起扣在案上的兵书,忽听骨碌碌一阵响,却是什么圆滚滚的物件被扫落在地,滴溜溜滚出老远。   延昭诧异,寻了半晌才发现,那原是一颗白玉珠,指腹大小,莹润细腻。更要紧的是,延昭曾赠与石瑞娘一只玉珠花,是他从南边带回的,端的是新巧精致。而这玉珠与珠花上的珠子一模一样,显然出自同件。   刹那间,延昭瞳孔凝固,在案上一通翻找,果然在砚台下搜到一张纸条。   上面写了一处地址,乃是位于京郊的一家偏远客栈。   延昭皱紧眉头,将纸条缓缓揉进掌心。   理智告诉他,京城正值多事之秋,无论是前朝余孽行刺圣驾,还是天子彻查官员贪腐,都已掀起泼天大浪。这个节骨眼上,不宜多生事端,否则不仅自找麻烦,也给天子拖了后腿。   但感情上,他忍不住想:她为什么回来?   自从接过石瑞娘手中那当胸一刀后,延昭再不敢自欺其人。他知道石瑞娘不是为他回来的,也清楚不论她的意图为何,他都是重要一环。   他可以不去见她,但如此一来,她的目的也无人知晓。倘若狗急跳墙,逼得她与世家联手,则宫城中的天子难免腹背受敌。   是以几经思量,延昭下了决心:“来人,为我备一身便装,我要出去一趟。”   纸条上所写时间是翌日午后三刻,虽说延昭得了“闭门思过”的旨意,扮作家将偷溜出府还是不难。这一次,他吸取教训,表面看只带了三两护卫,实则另安排一只小队相隔一里远远跟着,但凡他发信号示警,立刻向禁军与皇城司求援。   不过……   延昭想,同样的伎俩再用第二次,她大约没这么蠢。   这一次的目的多半不是直接截杀,而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   随后发生的事证明,他猜对了。   小客栈不仅偏远,住客也少。当延昭踏过门槛的一刻,几乎立时察觉到五六双目光,或明或暗,从各个角落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若无其事地寻到掌柜,将一颗玉珠弹出去。   “一间上房,送些吃食过来。”   掌柜的目光闪烁,笑着答应了,又命小二将人引上二楼。   延昭神色坦然,进屋后甚至为自己倒了杯热茶——当然,没沾唇,只是做做样子。不多会儿,屋门被人推开,“小二”低头上前,将托盘中的菜肴一样一样摆开。   “客官,您要的吃食。”   延昭原还想着这出戏会怎么演下去,听得声音娇软耳熟,闪电般抬起头。下一瞬,熟悉的眉眼暴露眼前,虽是扮作男装,却难掩肤白鬓青、眉眼如画。   延昭武将出身,做不来文人的兜圈子,见状立刻攥住石瑞娘手腕,将人往墙上狠狠一抵:“你还敢回来?说,你到底想怎样!”   他做好了石瑞娘张口呼救的准备,也想过她会怎样巧言令色地为自己辩解。却没想石瑞娘根本不加抵抗,只怔怔瞧着他,眼眶逐渐红了。   延昭蹙眉:“你……”   下一瞬,石瑞娘扑进他怀里,两条胳膊搂住他腰身,秀脸埋进胸口。   “我只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第368章   石瑞娘这几个月的日子并不好过。   身陷京中时, 她日日盼着朝思暮想的堂兄能救她出水深火热。可当真逃离魏都,过上颠沛流离的日子,昔年娇养深闺的贵女方知什么是“朝不保夕”。   诚然, 堂兄对她是照顾的,但赶路途中, 缺衣少食是常态。若是沿途寻不到干净水源,莫说洗漱净面,就连喝水都要再三节省。吃食亦是简陋, 杂粮压成的干饼, 在水里泡软了尚且拉嗓子,搁在前朝,只配拿去喂牲口。   石瑞娘吃不下,却不能不逼着自己吞咽,盖因没有别的吃食,不吃只能饿肚子。   如此提心吊胆了半个多月, 好容易逃进铁勒地盘, 以为终于能安顿下来,却发现真正的噩梦才刚开始。   首先是衣食住行。   他们是“投靠”, 待遇自然不会太好, 住不过毛毡帐篷,吃只有牛羊肉干——那可不是国公府外酥里嫩的烤羊腿,游牧民族珍惜牲畜,若非老死病死,万万舍不得食用。由此做成的肉干,味道可想而知,又干又硬自不必说,还有一股异样的腥臭味, 叫人难以下咽。   穿衣没有丝绸软罗,里头是粗麻衣裳,外头裹着羊皮,不露肌肤不透风就成。睡觉没有高床软枕,腥臭羊皮往地上一铺,躺在上面硌得骨头疼。偏生帐篷不紧实,到了冬夜,寒风从各个角落往里渗透,石瑞娘裹紧羊皮,仍冻得手脚冰凉。   每当这时,她就忍不住想起国公府的罗汉软床、鹅绒厚被,屋里笼着火盆、燃着熏香,脚底踩着滚烫的汤婆。   如果只是这样,石瑞娘或许还能忍,但没多久,她就被逼到“忍无可忍”的地步。   铁勒人恼恨中原朝廷,却拿千里之外的魏帝没奈何,只能将怒火发泄在他们这些“前朝宗室”身上。他们命令堂兄觐见王妃,却不许他着衣裳,只以肮脏的羊皮包裹身体,脖子上拴着绳索,狗一样匍匐在地。   他们管这叫“牵羊礼”。(1)   这对曾经尊贵的后晋宁王而言,实是奇耻大辱,但他不能不忍。他满足了铁勒人,在他们面前做出摇尾乞怜的丑态,然而回到营帐,他迎面给了石瑞娘一耳光。   “都是你!是你没用!”石恭茂不知从哪灌饱了黄汤,对她愤怒嘶吼,“如果你听我的,把延昭的人头献给铁勒人,他们一定不会这么对我,我也用不着受这份屈辱!”   “凭什么你能安安稳稳呆在这儿,我就得像狗一样在地上爬?你这个贱人!”   他薅起石瑞娘衣领,巴掌高高扬起。石瑞娘本能地护住头脸。然而臆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石恭茂好似发现了什么,掐着她的下巴迎光照了许久,而后冷冷勾起唇角。   “但愿你这张脸还有些用处。”   随后,他松开她,转身走了出去。   石瑞娘很快明白了那句话的意味,第二天深夜,一个铁勒人闯进她的帐子,将她摁在床上,粗鲁地撕开衣裳。石瑞娘拼命挣扎,但她那点微乎其微的力气在凶悍如豺狼的铁勒人面前实在不够看。   他用手掌捂住她的嘴,在她身上肆意发泄。待得完事,他提上裤子,将一个皮囊丢下,心满意足地走了。   石瑞娘目光呆滞地躺在草堆里,她亲爱的堂兄掀帘而入,将羊皮拆开,发现里面是几块肉干和一把金币,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   “别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真当自己还是金尊玉贵的郡主?”她最亲爱的堂兄,用嘲弄的语气讥讽道,“左右都是残花败柳,好歹你还有张脸,不算太不中用。”   他将一块肉干留给石瑞娘,剩下的塞怀里,脚步声裹挟着风声呼号远去。   石瑞娘僵硬的眼珠微微转动,扯过羊皮裹在身上,连滚带爬地抓住肉干。   她低头用力撕咬,像是要把所有的怒火和怨气发泄出来。那一刻,她眼前不期然浮现出一张面孔,说不上多英俊,神色也总是冷冷的不解风情。   但他给予她的,是不同于堂兄的温柔、照顾、呵护备至,仿佛她是他捧在手心里的珠玉,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石瑞娘做梦也没想到,曾经不惜一切代价逃离的,有一天会成为再也回不去的“念想”。她想念那个憎恨入骨的“金丝笼”,也想念会温柔抚摸她秀发的男人。   或许因为这份“念想”,也可能是潜意识深处仍隐隐存着期待,当堂兄找上她,要她再次回到魏都里应外合时,石瑞娘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为什么不呢?   故国灰飞烟灭,亲人面目全非,在哪都是孤苦伶仃,为什么不寻一个真心爱护她的人依靠?   是以,在看到延昭的瞬间,石瑞娘放任自己拥抱住她,是刻意为之,亦是真情流露。听着延昭胸膛中心跳声逐渐剧烈,她知道自己赌对了,这男人远没有表现出的那般凶神恶煞。   他对她,终究是有思念和不舍的。   “有人盯着我们,”她伏在延昭耳畔轻声道,“是我堂兄的人,也就是你口中的晋室余孽。”   延昭瞳孔骤缩。   “他们逼我回来见你,把我当成对付你和大魏天子的刀,”石瑞娘轻而快速地说,“假意答应,然后想办法把他们一网打尽。”   “然后……然后我就可以回到你身边,我们像之前一样过日子,好不好?”   “这一次,我一定好好待你,再也不伤你了。”   当夜幕再次降临时,阿绰悄无声息地回到宫城。她接替了值夜的潮星的活计,服侍天子入浴,又为她松散了丰厚的云髻,一丝一缕细细梳通。   与此同时,她伏在崔芜耳畔,将延昭命她带的话如此这般说了。   “……我哥哥本想将前朝余孽拿下,又恐打草惊蛇,反跑了大鱼,这才假意应下。而后命人给奴婢带了话,让奴婢请主子意下,是否将计就计?”   阿绰觑着镜中崔芜的面容,小心翼翼道:“我哥哥说,前晋经营多年,总有些残余势力未曾连根拔除,时日长了,难保不成隐患。”   “如今是送上门的机会,他有把握将晋室余孽一网打尽,也算在主子跟前将功赎罪。”   崔芜不置可否,只道:“他与石瑞娘见过面了?”   阿绰噤声片刻,蓦地跪下。   “奴婢兄长未得旨意即擅自行事,自知有罪,请陛下责罚。”   崔芜择了羊油炼制的润肤膏,细细涂抹于眼角处。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你哥哥见招拆招,不算罪过,”她说,“只是朕有一事必须问明,他对那石瑞娘是如何打算?”   阿绰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眼神微微沉下。   她曾问过延昭同样的问题,彼时,她的兄长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只语焉不详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不会让她危及大魏社稷。”   阿绰毫不客气:“这个答案,陛下不会满意的。她的脾气,你我都很清楚,她从不给人第二次机会,无论是你我,还是旁人。”   延昭知道她口中的“旁人”是谁,但他沉默以对。   这一刻阿绰知道崔芜的担忧是对的,延昭确实没有完全放下这个女人。与此同时,她生出一个与崔芜一模一样的念头。   “如果奴婢的兄长下不去手,”阿绰咬了咬牙,“我会亲手除掉这个祸害。”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要那个女人活着一天,就是安插在自己兄长与天子之间的一根人形利刺。   一年两年,或许不会怎样。可三年五年呢?乃至十年八年、二十年、三十年?   待得君臣情义消磨殆尽,想起自家兄长为了一个前朝余孽屡屡违抗圣意,天子如何能不心生猜忌?   “奴婢不敢欺瞒陛下,”电光火石间,阿绰做出决断,“奴婢兄长……确实对石氏余孽尚有余情。”   “但此女奸诈狡猾,最擅玩弄人心,留着只会是祸害。若届时家兄下不去手,奴婢自请提她首级来见,如若食言,甘领军法处置。”   言罢,双手交扣,大礼拜伏。   妆台前的女帝不置可否,兀自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长发。良久,她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你做得到?”   阿绰咬了咬牙:“若奴婢做不到,甘愿提头来见。”   短暂的沉默后,一只白如玉的手扶起阿绰。   “提头来见就不用了,”女帝仿佛认真,又像是隐隐含笑,“大好头颅,留着干饭用吧。”   “只是记着,别再让朕失望。”   阿绰郑重应下。   得到天子首肯,计划推进起来无比顺利。   五日后,皇城司与都察院得到密报,称定国公府私藏大批财宝,且非天子所赏。   左文清与孙彦亲自登门,打开后院库房,搜出成箱的黄金与深海明珠,每一颗都堪比贡品。   左文清不敢造次,立刻差人传信,请天子圣裁。   天子雷霆震怒,丝毫不因定国公乃朝中头一份的国公爵位而手下留情,当日传回手谕,将其打入天牢。   自此,等着看热闹的人熄了最后一点心思。   天子雷厉风行,连麾下大将尚且不留情面,何况旁人?   看来,她此番是铁了心,要将朝中贪腐之风矫正到底了。   ----------------------- 第369章   刚听说“定国公府出事”时, 朝中大部分官员都抱持着看乐子的心态。   不是要肃清贪腐、整顿朝纲?   不是说纠察到底、绝不姑息?   行啊,现在问题出在你自己的心腹大将身上,你查是不查?   所有人都清楚定国公在天子心目中的地位, 那是自入关起就追随左右的心腹,哪怕天子对武穆王荣宠盛极, 延昭依然是大魏序次第一的国公,无人能撼动其地位。   如今延昭出事,查, 伤了君臣情分, 亦寒了心腹下属的心;不查,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敢情言之凿凿、掷地有声都是演给外人看的,换做自己的心腹爱将,就舍不得动刀了?   如此一来,“肃贪”成了笑话, 天子威望亦是荡然无存。   这是世家们想看到的结果, 可惜天子从不让他们如愿。得知定国公府私藏之物,她亲手写了旨意交与殷钊, 命其锁拿延昭入狱, 并给刑部带话: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旨意一下,朝中鸦雀无声。   延昭倒是淡定得很,入刑部大牢时,甚至向亲自恭迎的贾翊拱了拱手:“有劳了。”   贾翊得了天子吩咐,大约知晓几分内情,对延昭也客气得很:“事发仓促,许有怠慢之处, 还望国公爷见谅。”   延昭自不会计较,尤其当他发现,牢房虽然简陋,却打扫得极为干净,被褥枕头一应俱新,角落里甚至点了火盆,源源不断地散发暖意。   虽说自天子上位后,一力提高嫌犯待遇,未定罪者不许私自动刑拷问,但如此优待显然违背常理。   延昭在床榻上坐下,本想稍事歇息,思绪却不肯消停。   不期然地,他回想起这些年的过往。   有艰难求存,被铁勒人俘虏,当作牛马驱使,又得了时疫;有死里逃生,他们打败了病魔,又抱团取暖,一起从党项人的营地出逃;有豪气干云,追随崔芜拿下华亭,打下了此生第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盘;有平步青云,主子登基称帝,他亦受封国公,战功赫赫,傲视同侪。   彼时,延昭对未来充满憧憬,想执干戈以卫社稷,想荣耀加身庇佑子孙,亦想缔造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就如昔年的汉昭烈帝与诸葛孔明,流芳后世,代代相传。   可然后呢?   然后……怎就变得面目全非?   延昭努力回想,却百思不得其解。   于此同时,福宁殿中。   崔芜挑亮烛火,也在回想这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   平心而论,延昭与她的情分虽不如丁钰、秦萧,却也不可谓不深厚。从他毫不犹豫地追随她那一刻起,就成了她麾下当之无愧的第一猛将。   如果不是为情所困,昏了头脑,收复幽云的不世功勋本该有他一份。   然而现在……   崔芜摇了摇头,将批完的折子丢到一边,随手又扯过一本。   脚步声就在这时传来,崔芜抬头,只见潮星领着一个禁军打扮的男人入殿。她未曾细看,只道是殷钊差人回话,头也不抬道:“事情办妥了?”   潮星没吭声,躬身退到一边,反倒是她身后的“禁卫”上前,摘了头盔托在臂弯:“阿芜要办什么事?臣乐意效劳。”   崔芜听着话音不对,倏尔抬头,只见眼前人眉眼含笑,神色温煦,可不是扮作禁卫的秦萧?   一时间,喜甚于惊,只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兄长?你怎么来了!”   秦萧缓步上前,仿佛说笑,又有几分含而不露的委屈:“阿芜好些时日不曾登门,你不肯来,还不许秦某向天子问安吗?”   崔芜确实好些时日未曾见秦萧,既是做戏做全套,也是要处理的事太多,要考虑的人也太多,精力被分散,顾及秦萧的时候就少了。   但这话不便宣之于口,怎么想都有点“渣”,是以崔芜只一笑带过,极自然地揽住秦萧的手:“用过晚食了吗?”   秦萧:“赶着入宫来见阿芜,尚未。”   崔芜捏了捏他虎口,转头吩咐潮星:“告诉小厨房,送些吃食过来,不拘菜色,越快越好。”   潮星答应着去了。   许久没见的心上人换装登门,这时再批折子属实有点破坏氛围。崔芜只犹豫了一秒,就果断抛弃案上的奏疏,牵着秦萧的手回了内殿。   “怎么突然想起进宫,还扮作这副模样?可有什么要紧事?”   秦萧无奈。   “没有要紧事,就不能来瞧瞧阿芜吗?”他慢条斯理道,“还是说,陛下坐镇朝堂,已将秦某抛诸脑后?”   自元夕之后,秦萧与崔芜足有半个多月未见面,实在想念得紧,又怕贸然入宫打乱天子部署,这才玩了一手易容改装。   只是从天子的态度来看,她似乎并没有同样的困扰。   这让武穆王委实不爽,眼神也格外哀怨。沉默瘟疫般蔓延在内殿,崔芜被他控诉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种“睡完了就丢”的做法,似乎……不太地道?   “怎么会呢?”出于心虚,崔芜主动凑上前,仰头亲了亲他唇角,“兄长在我心目中的排序可是第一位的,任谁也越不过。我对兄长的爱慕之心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秦萧木着一张脸。   头一回听当朝天子夸张的修辞用语时,他只觉得牙疼。第二次听,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多半是天子“家乡”的用语,否则不会浮夸到叫人直起鸡皮疙瘩。   满打满算,这是第三回 。   此时的武穆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敷衍,赤裸裸的敷衍!   接连三回不带改词的,可见崔芜有多不当回事,怎么,就因为睡过了、吃到嘴了,所以“兄长”就不值钱了?   连说句甜言蜜语都懒得想新词?   自觉受到怠慢的武穆王手心发痒,很想把崔芜提溜过来“收拾”一顿。幸好这时,潮星捧着托盘折返,热腾腾的宵夜摆满桌案,除了两人喜欢的馄饨鸡、枣泥糕,居然还有一碟春饼。   崔芜挑眉:“好好的,怎么想起做这个?”   潮星笑道:“陛下忘了,明儿个是立春,吃春饼不是理所应当?”   春饼这玩意儿最初起源于魏晋年间的“五辛盘”,包括大蒜、小蒜、韭、芸苔、胡荽五种辛荤蔬菜。   待到崔芜登基,吃不惯“五辛菜”,干脆改作四时菜心,和以火腿丝、鸡丝、豆腐丝等物,以薄如蝉翼的面饼包裹,权当吃个应景。   秦萧心生感慨:“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当年与阿芜江南初见,可未曾想过会相伴度过这许多岁月。”   崔芜捞起一只馄饨塞进嘴里:“哦,那兄长最好快些习惯,毕竟你我还要一起度过更多岁月,万一有一天相看两厌……”   她话音顿住,惹得秦萧眯眼看来:“相看两厌?陛下是打算对臣下始乱终弃?”   崔芜:“怎么可能?若真有那一日,我就打断兄长的腿,把你拖进小黑屋里锁起来,叫你这辈子也离不开我半步。”   秦萧:“……”   他放弃跟崔芜“好好说话”的念头,摁了摁额角,皮笑肉不笑道:“阿芜胸怀壮志,秦某甚是欣慰。”   崔芜得意洋洋:“那必须的,毕竟人活一世,梦想还是要有。”   秦萧心说:梦想可以有,白日梦就不必了。   两人相对而坐,自自在在地用完夜宵。忽听脚步声再起,竟是殷钊疾步入殿。   他没料到会在天子起居处撞见武穆王,明显迟疑了一瞬。秦萧会意,正待起身回避,却被崔芜摁住。   “不必避讳兄长,”她说,“我没打算瞒着他。”   秦萧心口暖意涌动,重新坐了回去。   天子这般说,殷钊自然无甚顾虑。   这一次,他带来了崔芜想听到的消息:“乱党闯入刑部大牢,劫走定国公。”   这无疑是个石破天惊的消息,秦萧下意识看向崔芜,却见天子脸色平静,仿佛是意料之中。   “延昭下狱三日方动手,他们也算沉得住气了,”下一瞬,崔芜印证了他的猜测,只见天子夹了筷豆腐丝放入口中,慢条斯理道,“有人盯着吗?”   “阿绰姑娘亲自领着皇城司精锐追踪,陈二娘子那边也派了人手,”殷钊道,“按您的吩咐,先不打草惊蛇,等引出前朝宁王再行动手。”   秦萧听到这里,基本明白了,崔芜这是打算玩一手引蛇出洞。   虽是她用烂了的计策……但好歹,她这回知道找旁人当诱饵,不拿小命开玩笑。   也算有长进。   “前朝宁王姑且不论,这一次行动真正的目标,你得心里有数,”崔芜却不知秦萧心中想法,目光锐利地逼视住殷钊,“一个前朝余孽掀不起多少风浪,但一个心怀叵测的女人能对我朝大将造成多大影响,却是谁也无法估量。”   “为一个女人断送大将性命,这种事有一次就够了,朕不想再有第二次,你明白吗?”   殷钊单膝拜倒,扶刀领命。   待他退下后,秦萧捡了个蜜桔,慢条斯理地削去外皮,乳白色的筋络亦剥除干净。   他将金黄多汁的果肉送到崔芜嘴边,后者似笑非笑看来:“兄长就没什么想问……”   话没说完,秦萧眼疾手快地一送,将橘瓣塞进崔芜嘴里。   崔芜险些被汁水呛到,恶狠狠地瞪他。 第370章   崔芜原以为秦萧会对自己暗地里的谋划刨根究底, 谁知人家毫不在意。   他好整以暇地剥出一只蜜桔,将桔瓣一枚一枚喂进崔芜嘴里,直到大半个桔子进了天子腹中, 才不慌不忙道:“阿芜又想钓鱼了?”   崔芜嘻嘻一笑:“有人背着朕兴风作浪,朕顺势而为, 不为过吧?”   “不为过,”秦萧给出肯定的答复,“既让满朝文武看到阿芜肃贪的决心, 又可钓出翻云覆雨的前朝余孽, 如此连消带打,确是阿芜手笔。”   崔芜眯眼:“兄长这是夸我?”   秦萧颔首:“自然是褒奖。”   崔芜皱眉。   这所谓的“褒奖”,怎么听起来比骂人还阴阳怪气?   然而这一回,秦萧是真心感佩:“世家树大根深,哪怕是前朝女帝,与之抗衡亦要讲究策略。”   “阿芜却能狠下重手, 不以一时得失为囿, 非明主不可为。”   崔芜却面色凝重:“那是因为我知道贪腐能让一个国家变得多么糟糕,倘若朝堂上都是这等利欲熏心之辈, 无异于果子从里烂了, 则再强的军备、再大的地盘也挽回不了山河日下的结局。”   在另一个时空,六百多年后,有明一朝的第十六位皇帝就面临着这样一个烂摊子。因为贪腐,盐税征收不上,国库无以为继,边军饷银年复一年克扣,不得已裁撤驿站减少开支。   殊不知这一举措断送了无数本已走投无路者的生计,他们活不下去, 只能揭竿而起,用反叛发出对当权者的怒吼。   由此诞生的,正是明朝末年最富盛名的李姓农民起义军领袖。   他领兵打入明朝国都,抄了权贵老爷们的府邸,所得白银竟有七千万两之多。再去皇宫一瞧,私库里的存银亦有三千多万两。   二者相加,足足亿两白银,抵得上一百年的盐税。可君也好,臣也罢,宁可将其搁置库房落灰,也不愿施舍出来喂饱无路可走的灾民。   对比之下,明代末帝血书里的那句“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实是虚伪可笑。   崔芜对一脖子吊死无甚兴趣,亦不想落得如此可怜又可笑的下场。与其被百姓的怒火吞没,她宁可去跟冥顽不灵的世家掰腕子。   “世家掣肘国政之弊,我是必要根除的,”她说,“治贪只是由头……时至今日,他们也该回过味来。”   “故意拖延昭下水,是为了向朕示威,哪怕碍于君臣之名,不好直接反叛,他们也有的是法子叫我进退不得。”   说到此处,崔芜冷冷嗤笑:“行啊,他们想玩,朕就陪他们玩个够,且看能不能遂了他们的意。”   秦萧近距离旁观了大魏立朝以来最惊心动魄的一场权谋争斗,有一瞬间忍不住扪心自问:若换我坐在这个位子,能第一时间洞悉世家图谋,做好连消带打的全盘部署吗?   叩问的结果是,他做不到。   这当然不是武穆王资质不够,而是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河西的属性都是“军”大于“政”。   军中氛围相较于派系林立的朝堂总是单纯许多,更不必说秦萧久居上位又武勇过人,敢跟他玩这种手段的着实不多。   因为用不到,这方面的“技能点”自然不被点亮。   秦萧揉了揉额角,有点明白崔芜为何坚持要他“闭门思过”。   武穆王勇冠三军,就该驰骋疆场,至于朝堂权斗……看看就好。   只不过……   秦萧看向崔芜,欲言又止。   崔芜对他再熟悉不过,见状道:“想说什么就说,兄长跟我还要见外吗?”   秦萧于是道:“延昭是阿芜麾下大将,却不是最亲近之人。”   崔芜微微皱眉。   “论功勋、论爵位,论与天子的亲疏远近,朝中有人更甚于他,此人方是世家真正的眼中钉、肉中刺,”秦萧斟酌着说道,“阿芜就没想过……”   崔芜面无表情地打断他:“从来没有。”   秦萧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崔芜深深吸气,努力平复胸口骤起的戾气:“兄长,我坐上这个位子,不是让你受委屈的。若连你都护不住,还要我这个天下共主干什么吃?”   何为天下共主?   承宣政令,慈掌万民,布行法令,扬正义以抑不直,赏有功而惩过责。   若是有功者含冤受屈、夜难安枕,有罪者金莼玉粒、锦绣缠身,这个天子还有什么当头?   不如洗洗睡了。   秦萧生出一种很微妙复杂的感觉。   理智上,他知道崔芜是出于“保护”的心态,她自认登高位须得揽重责,却总想将他护在身后,替他挡下漫天风雨。   这是天子对心爱之人的荣宠,秦萧很受用,但也有点不是滋味。   理由很简单,他是男人,本该站在心爱的女人身前,为她挡下明枪暗箭。可事实恰恰相反,一直以来都是她护着他、迁就他,仿佛堂堂武穆王只剩下被收进后宫百般宠爱一个作用。   这怎么可以?   “陛下,”秦萧试图和崔芜讲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徐徐图之固有好处,却也给了世家喘息的时机。”   “治沉疴须用猛药,既然陛下舍得下定国公,也不必以臣一身为顾念。若能为朝廷除了毒瘤,臣纵是身死,亦了无遗憾。”   他此生夙愿只有两桩,一是驱逐外虏、收复幽云。再就是与崔芜倾诉衷肠,互表心意。   如今二者俱已达成,回首过往,一应缺憾皆是圆满。   他心中感念不知如何诉说,只想为她做些什么。   “陛下曾言,会尊重臣的意愿。此乃臣唯一的心愿,望陛下成全。”   崔芜数不清这是第多少回挖坑把自己埋了,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就不该跟秦萧说什么“平等”、“尊重”,这货拿着鸡毛当令箭,回回用她自己的话堵她,只配被拖回小黑屋,扒光衣服锁床上。   兴许是胸口戾气横流,天子盯着秦萧的眼神也格外不善。那一刻,武穆王的武人直觉发出声嘶力竭的警报:跑!   但他还是慢了,没等起身行礼,崔芜劈手薅住他衣领,二话不说就往内殿方向拖去。   秦萧:“……”   硬碰硬地比力气,他能轻而易举地挣脱崔芜。但武穆王敏锐觉出,天子此刻动了真怒,心虚之下不敢发力,偏生崔芜勤练骑射,腕上力道有了明显提升。   此消彼长之下,他居然真的被崔芜拖起,磕磕绊绊地回了内殿。   迈过门槛时,秦萧被氍毹绊了下,那缺德的女帝又重重推了把,两股力量相叠加,令下盘功夫扎实的武穆王踉跄好几步,几乎是跌坐上床榻。   与此同时,崔芜欺身而至,一肘子将他怼进被枕中。   秦萧后脑磕在枕上,不得不庆幸早春气候寒凉,殿中用的乃是紫缎软枕而非坚硬的瓷枕,这一磕只是有些眩晕,不至于磕坏颅脑。   但紧接着,他只觉脖颈微凉,竟是被某位陛下扯开衣领,低头咬出一排整齐的牙印。   秦萧吃痛,却未曾推开崔芜。他抬手捏住她后颈,极具安抚意味的拿捏着:“原来陛下宵夜没吃饱……没关系,尽管上嘴,可要臣倒杯玫瑰露为您佐餐?”   崔芜抬头瞪他。   她都气冒烟了,这货还没事人似地调戏她!   “秦卿是算准了,”崔芜咬牙切齿,“朕拿你没法子,是吧?”   秦萧很平静:“岂敢。秦某只是知道,在陛下心中,再如何看重私情,社稷万民永远是第一位。”   “您当初既能狠心拿自己设局,如今自不会吝惜旁人,不是吗?”   崔芜磨牙:“敢情兄长是积怨已深,在这儿等着我呢。”   秦萧:“臣只是提醒陛下,当以大局为重,不可……”   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崔芜突然低头,近乎凶狠地咬住他唇瓣。   秦萧:“……”   武穆王武将出身,骨子里却残留着些许世家公子习性,床笫间讲究浅尝辄止、循序渐进,就像呵护着一脉青涩而犹带露水的娇嫩小花儿。   奈何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单看长相,崔芜确实像“花”,很容易激发男性“怜惜”与“呵护”的欲望。然而床帐撒落,她骤然爆发的野性和凶狠连秦萧都有些吃不消。   她攥着秦萧比自己粗大一圈的腕子,毫不客气地缚在床栏上。秦萧不曾挣动,只是有些哭笑不得:“每次都是这一招……”   话没说完,侧颈传来激痛,秦萧皱了皱眉,刹那间仿佛被猛虎叼住要害的狼王,每一根寒毛都因警觉倒竖。   然而下一瞬,他重归松弛,因为崔芜似笑非笑地抬起头,伸舌舔去细细的血丝。   “每次都是这一招,兄长不也配合得很?”她凑到他耳畔吐息,“你要真不情愿,阿芜还能强了你不成?”   秦萧实在很不明白,当今天子韬略一流,论文采也不比谁差,怎么一到床上……满口虎狼之词,拦都拦不住?   很快,他分不出心神细想,因为崔芜再次低头,难以形容的酥麻感窜过肌理,他因难耐而紧绷,手指攥紧身下床单。   长夜漫漫,而这只是刚开始。 第371章   翌日清晨, 天光未明。   潮星捧着银盆等候殿外,身后女官各自垂眼,人数虽多, 却不闻一声咳嗽。许久,殿内有了动静, 隐约传来熟悉的“来人”。   潮星长出一口气,领着女官鱼贯入内,就见女帝披散着长发挽起帐帘, 身后秦萧背对殿门, 裹着锦被兀自沉睡。   潮星不敢再看,触电般低下头,将水杯和牙粉奉上。崔芜极利落地漱口净面,又接过参汤饮了口,却是俯下身去,嘴对嘴喂给秦萧。   秦萧“呜咽”一声, 人还没完全清醒, 先被迫灌了一肚子汤水。他勉强睁开眼,没好气道:“陛下昨晚可尽兴了?”   崔芜脸皮忒厚:“有兄长配合, 自然尽兴。”   秦萧不想搭理她, 正欲坐起身,却被崔芜摁着他肩膀,将人抵回锦绣丛中。   “时辰还早,兄长再多睡会儿吧,”她说,“等我下了朝,一同用早食?”   秦萧方想起自己尚在“闭门思过”,遂默认了, 卷着被褥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吃饱喝足”的女帝像只被抚顺了毛的大猫,脸色平静地上了轿辇。   她的目的地是文德殿,是的,没有什么能阻止大魏女帝按时按点上朝。   美人在侧不行,一夜春宵也不行。   当她步入殿内时,百官不约而同地观察着天子神色。但凡有点势力人脉的,都听说了延昭叛逃之事,也清楚此事对天子的打击——那是从流民堆里就跟着女帝打江山的人,天子信任他,就像信任自己的左右手。   这等至亲至近的心腹都能叛逃,换谁不会怀疑人生?   出乎意料的是,天子冷静远超想象。她只字不提延昭叛逃,只点了左文清的名字:“官员资产核查得怎么样?”   左文清万万料不到,动静闹得如此之大,连麾下大将都逼走一员,天子居然还没放弃核查。   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求助似地看向谢崇岚。   崔芜捕捉到他的小动作,冷笑道:“怎么,都察院的差事,你这个佥都御史答不上来,要向礼部请示不成?”   左文清打了个激灵,不敢顾左右而言他:“朝中官员已核查三成,目前、目前尚未发现不轨。”   崔芜勾起唇角。   这个结果并不令她意外,因为这三成官员以武侯勋贵与寒门文官居多,且大部分是追随天子的老班底,连世家皮毛都没涉及到。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前两类人就毫无问题。在真实的历史上,随着时间推移,武勋被安逸腐蚀心性,寒门完成原始积累,崛起为新的世家,后人躺平在先人的功勋簿上,一面坐吃山空,一面敲骨榨髓。   此所谓王朝轮回的周期表,任何人都不能逃脱。   雄才伟略不行,千古一帝也不行。   崔芜不想步上先人后尘,万幸眼下正值立朝之初,武侯心性尚未蜕变,文官那根“扶危救世”的脊梁骨也没全然抽走。   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朕给你大半个月时间,你把朕身边的人查了个底朝天,”崔芜曲指敲了敲御座扶手,“左卿不愧为朕之肱骨,深谙‘欲影正者端其表,欲下廉者先之身’的道理。”   左御史冷汗涔涔,如何听不出天子这话名为褒奖、实则警告?   刹那间,他意识到不能再阳奉阴违。天子会不会对世家下手姑且不论,但以女帝连心腹大将都能处置的杀伐决断,碾死一个小小的佥都御史,岂不是一动念的事?   是以,他不曾兜圈子,而是端正跪下,大礼参拜:“陛下放心,臣必尽快核查,给陛下一个明白交代。”   崔芜弯落眉眼。   “左卿果然深知朕意。”   左御史既在天子跟前立下军令状,自不敢拖延办事。当日下了朝,他水顾不上喝,饭也没工夫吃,带上皇城司的人直奔工部侍郎王蕴之的府邸。   这位王侍郎单论官职算不得多高,却有一个了不得的出身——琅琊王氏。   至此,天子完成漫长的铺垫,终于对世家亮出第一面屠刀。   且不论首当其冲的琅琊王氏作何感想,散朝之后,贾翊递牌求见天子,将迄今为止所得的口供呈上。   崔芜兴致缺缺地翻了两页,不出所料地看到胡昌言将一应罪责揽在自己身上,言称是自己利益熏心,一来二去,没抵住粮商蛊惑,私自将粮食运往北境。   如今东窗事发,追悔莫及,愿献出全部家产稍抵罪过,只求天子放家人老小一条活路。   看罢,天子笑了。   “他胡昌言是什么东西,能引得北地粮商为他所用,还跟铁勒人搭上线?”崔芜将供词往案上一拍,“耶律璟交给朕的帐簿上明明白白,贩粮获利,他胡昌言独得五成。”   “朕就纳闷了,胡氏也不是什么名门大姓,怎就能只手遮天,将上上下下打点得滴水不漏?他一人分得五成,就是上百万两银……呵呵,小蛇吞象,也不怕撑破了肚皮!”   这是贾翊愿意与天子议事的缘由,她从不遮遮掩掩,每句话都是辛辣直接一针见血。   与之交谈,有种酣畅淋漓的痛快感,就像吃了撒满茱萸粉的烤肉,带劲!   “陛下所言,亦是臣下所想,”贾翊道,“但胡昌言嘴硬得很,咬死不肯供出旁人。”   “陛下曾有嘱咐,无旨意不得私下动刑。是以臣请陛下示意,是否可以用些旁的手段?”   崔芜长身而起,在殿内来回踱步。   就私心论,她很想将此人活扒下一层皮,姓胡的养尊处优多年,想来没长那么硬的骨头,强刚贾尚书的种种手段。   但她好不容易将刑狱收拾出个样子,也给刑部官员种下了“法治”的理念,要为一个姓胡的,亲手打破自己构建的蓝图吗?   崔芜长眉紧蹙。   不,姓胡的没有这个分量。要撬开他的嘴,也犯不着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像他们这样的人,做事自有规矩——他替旁人背了黑锅,旁人便要给出相应的筹码,或者保他不死,或者……保他家人平安。”   崔芜看向贾翊:“你可明白了?”   她暗示得如此分明,贾翊如何不明白?当下目光闪烁:“陛下放心,臣知道怎么做。”   贾尚书胸有成竹地告退,最迟不过三日,他将为崔芜带来希望看到的供状。   另一边,天子兜过屏风,只见秦萧独自坐在桌案前,盘中早点丝毫未动。   崔芜讶异:“不是让你先用,不必等我吗?”   秦萧未着朝服,福宁殿内常年备着他的衣物,此刻轻袍缓带,时不时逗弄着蹭腿讨食吃的猫儿,活脱脱是家常闲话。   他叹息道:“陛下尚且忙于政务,臣怎好独自用饭?”   崔芜微微眯眼。   秦萧自知失言,飞快改口:“再者,没有阿芜相伴,秦某亦觉无甚胃口。”   这话听着亲近多了,崔芜暂且放过他,坐下一同用膳。   她在秦萧面前从不隐藏自我,什么吃得满身掉渣、啃得汁水飞溅都是常态,反正秦萧不会嫌弃,最多掏出帕子替她擦拭脸颊,再道一句:“在秦某面前且罢了,换了旁人,可要注意一二。”   崔芜不屑:“兄长,你当我傻吗?”   秦萧淡笑:“陛下雄才伟略、算无遗策,更兼威武不凡,臣怎敢如此想?”   崔芜听懂了,这是委婉埋汰她呢。   她倒是不以为意,吃到嘴的实惠才是最要紧的,至于其他……被埋汰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这可不能怪我,”她口无遮拦,“还不是兄长自己送上门的?”   “食色性也,阿芜只是肉体凡胎,哪能免俗?”   秦萧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继续跟崔芜探讨这个问题只会把自己气死,遂聪明地转了话题:“胡昌言是谁的人,陛下心知肚明。他身后那位的分量,陛下也很清楚。”   “真要走这一步?”   崔芜其实不太想在私下相处时谈论这么严肃的话题,但秦萧显然听到了她与贾翊的谈话,不说开了,只会让他更悬心。   “若是旁的,朕不是不能隐忍,但私运粮草、勾结异族,不仅是吃里爬外,更是拿本朝百姓的血肉肥了自己荷包,”崔芜眉目阴沉,“继续姑息养奸,还不知有多少将士百姓要死于这些人的一己私心。”   秦萧完全支持天子决断,之所以有所迟疑,无非担心动作过大造成世家反扑,从而令朝堂动荡。   但崔芜不在乎。   “如今的朝堂还是从晋帝手里抢来的,改朝换代都经历过,怕什么动荡?”她还是那句话,“如果朝堂的□□需要百姓付出代价……”   “这样的朝堂、这样的朝臣,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因为天子一句话,整个京城几乎地动山摇。   琅琊王氏不愧是与谢氏齐名的世家豪门,百年经营积累的不止声名,还有民脂民膏。   当然,王家人不会坐以待毙,是以左御史最初上门时,面对的是一本滴水不漏的假账。   虽也家底丰厚,可联想王氏百年底蕴,似乎也不算什么。   他本想就此交差,奈何天子点名刑部同查,而执掌刑部的贾尚书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狠人。   早在他执掌刑部之初,便与户部达成默契,借着清丈民田的机会,将王氏名下的田亩核算清楚,逐一登记造册。   眼看王氏欲借假账蒙混过关,他亦不多言,将自己所录的真帐取出,两份一并呈交御览,请天子定夺。   至此,显赫百年的琅玡王氏,终于走到了末路。 第372章   自古土地兼并是封建社会绕不过的坎儿, 尤其当金银一类的贵金属货币未曾盛行之际,如何彰显自家财富?   金珠玉器、古董奇珍只是小道,最根本的还是土地, 以及粮食。   待得看清王氏名下田亩数量,崔芜居然笑了。   世家大族最不缺的就是田地, 在另一个时空甚至有“富室连我阡陌,为国守财”的说法。这许多田地当然不可能通过正当途径买来,最常见的手段是“没收充官”和“强买强卖”。   前者是乱世“特产”, 盖因世道纷乱, 贼匪横行,百姓或死于战火,或弃家逃亡,由此产生的无主土地,被称作“逃绝户”田,由官府没收, 然后另行分配。   但这里也有讲究, 若是原先逃难的农民回来了怎么办?更有甚者,若是田主尚在, 却被扣上一个“逃难者”的名头, 或者更狠一点,一不做二不休,将人“咔嚓”了,这土地由谁做主,还不是官府一句话的事?   后者不独乱世,乃是历朝历代皆有的通病。豪强大族或以势相逼,或利用灾年低价收购,或借发放高利贷逼迫农民以田地相偿。   在另一个时空, 上位者对此的态度是默许,甚至乐见其成。在他们看来,此乃“为国守财”,待得边境动荡,或是贼匪作乱,朝廷需要大批资财,这些豪富积累的家底,都将成为输送给朝廷的“血液”。   可事实果真如此吗?   崔芜嗤之以鼻。   有宋一朝,凭借占据大量土地的优势,乡绅地主自成一国,修筑高墙积蓄人手,几可与地方官府相抗衡。   还为朝廷输送血液……这些掌握了大量土地和资源的地头蛇,哪个不是往死里逃税,恨不能将朝廷的羊毛薅干净?   当然,大魏立朝之初,这种苗头还不明显。一则,崔芜登基以来竭力减免赋税,如田赋只征夏秋两税,旁的如徭役、丁赋能免则免。有地方官府打着朝廷的旗号,借支移捞钱,但凡抓住,都被她重手处置了。   最要紧的是,当今天子是征战得来的江山,江北处于完全掌控,江南虽远了些,但数年前的那场暴动席卷江左之地,数得着的富绅豪族无一不被连根拔起。虽说有些未曾行过恶举,无辜牵连实属冤枉,但也行之有效地砸碎了江南的门阀壁垒,使得某一家一姓再无力与中央朝廷作对。   乱世固然残酷,但一张白纸也方便了上位者提笔作画。   这从一开始就在崔芜的考量内,只是代价惨痛了些。   她收回思绪,盯着贾翊所录的王氏账簿,神情一变再变。   “贾卿跟我多年,应当明白朕之志向,”良久,她缓缓开口,“治沉疴需下猛药,这一刀既已落下,就应斩草除根,杜绝后患。”   “该怎么做,不用朕教你吧?”   贾翊心领神会:“臣遵陛下旨意。”   他行礼叩拜,积累百年的琅琊王氏在他一转身间注定血流成河。   贾尚书能超脱同侪,得到崔芜青眼,自有他的本事。得了天子默许,他将王蕴之请到刑部,极和气地盘问名下田亩由来。   王侍郎未曾领教过贾翊厉害,见他态度客气,只以为天子信了假账,虽未完全松懈,却也不如之前紧绷,遂来有来言、去有去语地拉扯闲篇。   只他不知,当琅琊王氏以为安全过关之际,贾翊另差心腹潜入王氏祖籍,将受王氏盘剥失了田地的流民收拢起来,一一录下供状。   待得罪证到手,贾尚书陡然翻脸,将账簿与口供一并送到王侍郎跟前,然后一边品茶,一边欣赏王蕴之神情骤变的苍白。   “污蔑……这、这都是污蔑!”王蕴之尚不知贾翊筹谋多时,只为一刃封喉,还以为有人出卖自己,脸孔煞白道,“贾尚书明察,我王家世代贤良,怎可能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   贾翊笑了。   “原来王侍郎也知道夺人田亩、霸人家宅是伤天害理之事,”他悠悠道,“贾某只是不明,您既然清楚,为何放任子侄行不义之事?”   “借天灾之名逼迫百姓卖田,将高利贷借与老母重病的孝子,待其无力归还,便拟了契书,强令他卖田。此人不肯,王氏子干脆剁了他的手指,以断指沾染印泥,于契书上落下指印。”   贾翊叹息摇头:“都说琅琊王氏是诗礼名门、簪缨世家,如今做出这等勾当……”   “王兄,且不说天子跟前如何回话,便是九泉之下见了你琅琊王氏的列祖先贤,你就能交代过去吗?”   王蕴之被他怼得面色铁青,胸口亦是剧烈起伏。   半晌,他好似忍无可忍,梗着脖子道:“乱世求存艰难,多蓄些田地以备万一,有什么错处?贾尚书口口声声无颜面对先祖,可放眼世道,哪家豪绅不这么做?”   “不说旁的,单是陈郡谢氏,所占良田未必在我王氏之下。贾尚书不问谢氏,只单单揪着我王氏不放,还不是因为王某官位不如谢公,成了你眼中的软柿子?”   这话是贾翊不曾料到的,却也正中下怀。   他慢慢俯低上身,直视着王蕴之双眼:“谁告诉王侍郎,贾某不查谢氏?”   王蕴愣住,不知想到什么,瞳孔剧烈颤缩。   当整个刑部加班加点时,崔芜也没闲着。自延昭“叛逃”离京,来自阿绰的信报头一回送入福宁殿。   崔芜用最快的速度看完,思忖半晌,微服出宫,直奔武穆王府而去。见了秦萧,她来不及寒暄,先将密信交与秦萧。   “兄长看完再与我说话。”   秦萧见她面色凝重,用最快的速度看完密信,末了亦是蹙紧眉头:“石氏挟持延昭北上,欲以他的名号召集军中旧部,行清君侧之事?”   此时的军中势力大致分为三派:一派是自入关起追随女帝老班底,有同生死的情分,亦有共患难的功勋,堪称嫡中嫡;一派是先歧王麾下,虽不如前者忠心不二,却也颇有资历。   第三派则是最特殊的,原安西军麾下,论功勋论资历,或者不比前两者深厚,却是女帝自微时起就相互扶持,又有秦萧这一重因缘在,用丁钰的话说,“只要自己别作死,任谁也动不了”。   自天子登基立朝,这三派便是相互牵制相互平衡,若说秦萧是“安西系”的首脑人物,那延昭就是“嫡系派”当仁不让的魁首。   而现在,这个“嫡系魁首”被前朝余孽挟持,欲以其积累多年的军中威望,动摇大魏根基。   这事的严重程度,与打着秦萧的旗号宣称“河□□立”有什么区别?   刹那间,秦萧心念电转,开口却是不疾不徐。   “臣恭喜陛下,”他语气平稳,自有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陛下此举原是为了引出前朝余孽,将其一网打尽。如今大鱼上钩,收网指日可待,去了这重隐患,则我大魏江山稳如磐石,再无人可撼动。”   崔芜眉心微微舒展。   “兄长所言,亦是阿芜所想,”她说,“只我担心前朝余孽蓄谋已久,背后另有高人相助。”   秦萧脑中不期然浮起两个字:铁勒。   “陛下打算如何?”   “我想请兄长亲自跑一趟,”崔芜很直接,“你亲领两千禁军从旁策应,纵是石氏余孽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花样。”   秦萧明白了她的用意。   然而那一刻,他心头掠过极微妙的异感——天子此举固然是防着异族渗透,但十分里有没有一两分的可能,她对延昭心怀疑虑,不敢全然相信追随自己最久的心腹大将,是以出动武穆王这把“绝世神兵”,只为上一道万全的保险绳?   更往深里想,倘若天子这般防着延昭,有一日,她会不会用同样的手段提防自己?   察觉思绪隐有滑落深渊的趋势,秦萧立刻刹停,用指腹摁了摁眉心。   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真是疯了!   崔芜却会错了意,见秦萧摁眉心,只以为他身体有恙:“怎么,可是头疼?你先坐下,我替你把脉。”   秦萧正待婉拒,崔芜却不由分说地扣住脉门,他只得在罗汉榻上坐下,由着崔芜诊治。   半晌,女帝松了手指:“肝火有些旺,旁的倒还好……这两日可是没睡好?”   秦萧无意瞒她……也瞒不住:“睡得晚了些,旁的倒也还好。”   崔芜不赞同地看着他:“早说了兄长思虑过重,怎就不知道保养身子?”   秦萧挑眉:“陛下有资格说臣吗?”   崔芜:“……”   两个思虑过重落得一身隐患的人面面相觑,颇有默契地熄火停战。   “兄长若身子不适,这一趟不去也罢,”崔芜犹豫道,“或者,我命殷钊……”   秦萧打断她:“殷钊是陛下身边得力之人,如非必要,不可擅离宫城。”   他不待崔芜开口,已单膝拜倒:“臣愿为陛下领兵,此行必诛尽余孽,不留后患!”   崔芜思忖再三,将一枚青铜虎符珍之重之地交到秦萧手中。   “如此,有劳兄长了。”   当晚,武穆王秘密离京,一同离开的还有两千禁军精锐。   他不知道的是,几乎与此同时,另有密使快马北上,怀中所携乃是天子手书——调驻守朔州的神机营往河南道,协同武穆王清剿石氏余孽。   诸方势力好似倾倒的火药桶,引爆只需一根导火索。   而他此刻正在镇州大营五十里外的一处小客栈,反复擦拭腰间佩剑。 第373章   在大魏诸多将领中, 延昭是追随崔芜最久的。昔年党项营地,不假思索的力挺奠定了他“第一猛将”的地位,此后殊荣不断, 圣眷无双。   唯有延昭自己知道,所谓的“第一”是带水分的, 论威望他不如秦萧,论亲厚他不及丁钰,即便是悍勇善战, 也有个颜适与他分庭抗礼。   若是换了旁人, 早已被这些幽微念头逼进死胡同,何况延昭身份特殊,自打受封国公,耳畔类似的声音就未曾断绝过。   幸而他性格疏阔,说好听是心胸宽广,说直白是粗疏大条, 听见归听见, 从没真正往心里去。   好比眼下,他自请为饵、置身险境, 一不为功勋二不为圣宠, 只求多攒些筹码,向天子换取一个人的性命。   只听吱呀一声,房门开了,他心心念念的女人端着托盘进来,将两样蒸糕摆于案上。   “晚上还要赶路,且将就垫垫吧。”   延昭回头看着她,苍白的脸,漆黑的髻, 眼波盈盈楚楚,只一蹙眉,便叫男人肝胆欲裂,恨不能将心肠剖给她。   栽她手里,真不冤枉。   “镇州大营就在前头,你堂兄打算什么时候现身?”   石瑞娘笑了笑:“堂兄为人谨慎,若无万全把握,不会轻易露出把柄。”   “我猜,他总得亲眼见到镇州大营起事,才能彻底放心。”   延昭低垂眉眼,擦拭刀锋的手顿了一瞬,很快恢复流畅。   他离开镇州大营虽只数月,局面却已天差地别,盖因铁勒称臣、幽云收复,大魏国境向北推进数百里,此时的镇州再非边陲重地。   如韩筠、周骏这等昔日平级的同僚,因着收复燕云之功,备受天子器重。眼下领兵驻守北境要塞,来日回京述职,必是青云直上、官运亨通。   唯有他,被迫回京“养伤”,虽是自己抉择,并无悔意,但跟随他多年的前军将士却是无辜受牵连,困于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大营,既无立功之机,亦失晋升之路。   延昭微一闭眼,将悔意咽下喉咙。   事已至此,再懊恼也于事无补,唯有困中求生,凭功勋杀出一条血路方是正道。   他抬头看着石瑞娘:“稍后我带人赶往镇州大营,你留在这儿,自有人接应。”   石瑞娘心头微震:“你不带我去?”   “军中不比别处,暴乱一起,我顾不上你,”延昭别开头,不看她水光盈盈的眼,冷冷道,“你留在这儿,我妹妹会带你走的。”   石瑞娘看着他冷硬的侧脸、高大的身躯,一时有些恍惚。   她曾怕极了这张脸,他的表情如此凶神恶煞,仿佛下一瞬就会拔刀斩落人头。他的身躯压下时,像一堵墙、一座山,能将她生生压死。   但她现在不怕了。   他的冷硬对着敌人,他的柔情从来留给她。   “好,”石瑞娘听到自己说,“你不想我去,我就不去。”   “但我不跟别人走,就在这里等你。你一日不来,我等一日。一年不来,我等一年。”   “等到满脸鸡皮、发摇齿落,一辈子过去,就干脆埋在这儿,总能等到你回来。”   许是听出她话中真心,延昭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石瑞娘神色平静,眼中藏着他读不懂的情绪。   延昭有点恍惚,那一刻几乎以为自己在石瑞娘眼底看到了真心。   但……可能吗?   一个不择手段要杀她的女人,会因为离别而悔不当初,从而转变心意吗?   延昭不清楚,他这辈子最熟悉的女人只有两个,一个是他主子,一个是他妹子。   而她们……很难用寻常女子的心态揣摩。   “随便你了,”延昭粗声粗气地说,“如果我活着,我会回来找你,如果我没回来……”   他没把话说完,提着佩剑往外走去。   这一刻,石瑞娘感到没来由的恐惧,仿佛她即将被抛弃,就像之前经历过的无数回那样。本能驱使她扑过去,从后抱住延昭的腰。   后者显而易见地僵住。   “不管要等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我都会等下去,”她隐隐哽咽,“你答应过回来接我……不要忘了。”   延昭沉默半晌,短促地“嗯”了一声,掰开她的手大步离去。   石瑞娘留在客栈,一同留下的还有两名护卫,名为保护,实则监视。   石瑞娘知道,自己的堂兄将她当成引大鱼上钩的诱饵。她更清楚,延昭此行是将计就计,说不得石氏血脉要满盘落索。   但……   石瑞娘忍不住想,那又如何?   血脉怎样,他们有在乎过自己吗?将她推出去当诱饵做交易时,可曾犹豫过?   骨肉不似骨肉,亲缘凋零散尽,她为自己做打算,有何错处?   她在客栈中静候两日,按脚程算,延昭应已抵达镇州大营,接过指挥调度权。   就在这是,两名护卫找上门来:“请郡主移驾。”   石瑞娘皱眉:“他还没回来,我答应过会等他。”   年长些的护卫面无表情:“王爷有命,令我等护送郡主北上,请郡主移驾。”   石瑞娘笼在袖中的手指攥紧了:“等不到我丈夫,我哪也不去!”   护卫乃是石恭茂心腹,昔日宁王府八百家将,如今只剩六七忠心死士,护卫石瑞娘的便是其中之二。   他们听从石恭茂吩咐,却不怎么将石瑞娘这个“郡主”放在眼里。见对方不合作,年长护卫上前一步,背在身后的手似动非动:“王爷交代,待定国公入镇州后,便将郡主安全带回。王爷有令,卑职不敢不从。”   “郡主,冒犯了。”   他手刀闪电般砍下,速度之快、发难之急,没给石瑞娘任何反应的机会。石瑞娘瞳孔陡凝,下一瞬,一支冷箭自窗外射入,没入护卫咽喉。   护卫双目圆瞪,捂着喉咙似要说话。然而鲜血如断线珠子般沁出指缝,他倒在地上,很快没了声息。   年轻护卫大惊失色,踹翻桌案挡在窗前,一手拉起石瑞娘退至门口,腰间佩刀早已出鞘。   奈何门外也不安全,无数便装卫士包围了客栈,仿佛锁定猎物的狼群。为首的是个胡服打扮的女子,乌丝编发,瞧着极干练利落,正是皇城司实际掌权者阿绰。   她微微抬眼,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凡石氏余孽,就地格杀。”   卫士举起□□,对准了虚掩的门板。   年轻护卫倒有几分忠心,将石瑞娘护在身后:“稍后我在前,郡主跟着我,一起冲出去。”   石瑞娘想说“不必了,你若是投降,我兴许还能为你求情”,但年轻护卫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抬腿踹翻房门,竟是以门板为盾,挥舞着冲出。   下一瞬,万箭齐发,门板被钉成刺猬。   阿绰听到连绵不绝的惨叫,却毫无动容。她本可以富贵荣华安然度日,却选择这条腥风血雨的路,只因这是唯一手握权柄、平步青云的机会。   她是天子手中的一把刀,刀怎可以畏惧惨呼哀嚎?   当惨叫停止时,阿绰抬起眼,不出所料看到满院血色。那年轻护卫到底没冲出去,离院门尚有五六步,被人一刀劈中肩胛,背心亦插了六七只箭簇,鲜血泼了满地。   阿绰踩着遍地血污上前,见那人还有一丝气息,遂道:“你我无冤无仇,然各为其主,临阵留不得手,见谅。”   年轻护卫仿佛露出惨笑,随即眼珠凝固,就此气绝。   阿绰抬起头,对上石瑞娘毫无血色的脸。   饶是经历了亡国破家之祸,真正见到心腹下属惨死眼前,冲击力仍不是一般的大。石瑞娘面孔煞白,好半天才缓过神,强自镇定地问:“是、是你兄长让你来接我的吗?”   “他在哪?你会带我去找他吗?”   阿绰没说话,只是定定看着她。   石瑞娘在漫长的沉默中明白了什么,眼底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恐:“不会的……他答应过来接我,他不会食言。”   “他确实不会,”阿绰淡淡地说,“但我朝天子不会容许一个前朝余孽蛰伏在他身边。”   “她给过你一次机会,你选择将匕首插进我哥哥心口,你忘了吗?”   石瑞娘不止脸色惨白,嘴唇也消尽血色,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陛下从不给人第二次机会,你背叛过,就该知道会是这个下场,”阿绰冷漠地看着她,“相识一场,还有什么想说的?”   石瑞娘指尖颤动,从没有这样冰凉过。她迎上阿绰冰冷的目光,想开口,却先露出凄然的笑。   “我知你不信,”她眼眶微红,“但我这次回来,是真的想跟他好好过日子的。”   “我不在乎他粗俗冷硬,不在乎他杀人如麻,我只想、只想守着他,日日夜夜都能见着他。”   “我……”   她有许许多多心声倾诉,也许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机会,那些没来得及叫他知道的不舍、眷恋、情愫,即将脱口而出,又被一只突如其来的暗箭击得粉碎。   听到破空声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眼看着那只冷箭钉入石瑞娘背心。那柔弱女子蓦地变色,张口想痛呼,却踉跄着喷出一口血。   阿绰本能上前接住她,抬头只见一道身影消失在房顶。   事发突然,她不假思索:“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五六个精锐领命而去。   阿绰垂眸看向怀中女子。   一箭穿心,活不成了。 第374章   回到魏都前, 石瑞娘想过自己的下场。   或者死于延昭愤怒的报复,或者死于大魏天子的斩草除根,唯独没想到, 会从至亲手中接过致命的毒箭。   那一瞬她想到当初的延昭,被她当胸刺中时, 他是不是也如她这般满心愤恨又荒唐可笑?   但很快,随着鲜血流干,她笑不出来了。   中箭部位端的歹毒, 除非大魏女帝亲自出手, 否则无力回天。不幸的是,天子远在近千里外的京城,莫说鞭长莫及,纵然赶得到,她也没理由相救一个几次三番陷害麾下大将的前朝余孽。   是以,阿绰给了她最后的怜悯:“有什么话带给我哥哥吗?”   石瑞娘翻腕抓住她衣袖, 惨淡笑容似一朵脱干水分的花儿:“告、告诉他, 我走了,别来找我, 别……”   话没说完, 笑容凝固,枯瘦的腕子无声垂落。   像一朵花枝,被风轻轻吹折。   阿绰沉默良久,抬手阖上她难以瞑目的眼。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镇州大营,坐镇帅帐的延昭突然捂住心口,眉头不甚明显地皱了皱。   一旁的副将察觉不妥,关切道:“将军, 可是身体不适?”   延昭回过神:“没什么,你继续。”   副将遂道:“末将派人搜查了附近大小城镇及村落,在一猎户家中发现石氏余孽踪迹。本想当场擒拿,但他身边护卫拼死突围,又有外援接应,被其侥幸逃脱……”   “石氏余孽”四个字入耳,延昭彻底收敛心神。   这原是他此行目的,以身入局,调出前晋宁王,为天子除了这不大不小的祸根。不曾想石恭茂当真狡猾,一路未曾露面,只将自己堂妹和几个护卫摆在台面上。   但不要紧,延昭想,他既存了用自己扰乱中原江山的心思,怎能不亲眼目睹目的达成?是以,入营当晚,他便通过军中联络用的密语与副将达成默契,演了一出军中暴动的好戏。   果不其然,监视延昭的护卫将消息传了出去,而斥候追踪石氏暗探,在附近村庄中将石恭茂一行堵了个正着。   只是斥候没想到,前晋宁王纵然落魄,终究有前朝宗室的底蕴在,身边护卫各个难缠,更有外援相助,硬是破开靖难军的天罗地网,只身远遁。   当然,代价也很惨重,他最后的护卫一个没能逃过,全部殒命刀下。   “救走石恭茂的是什么人?”延昭神色凝重,“铁勒人?”   “他们蒙着面孔,斥候没能看清相貌,”副将道,“这些人所用兵刃与中原无异,只是身材高大许多。”   延昭心中的三分疑问成了五分确定,身材高大,十有八九出身异族。   “追!”他不假思索地发号施令,“镇州以北,沿途设置关卡,严查过路人等,哪怕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然而延昭没想到的是,不需要挖地三尺,因为天子早料到此等情况出现,提前安排了两支奇军从旁策应。   当铁勒人护卫石恭茂东向而行时,被后发先至的秦萧截断去路。   无奈之下,他们先南后北,意图借道山西出关,又被南下的神机营堵了个正着。   东南西北皆是死路,有那么一时片刻,铁勒人的护卫首领直想破口大骂。   我们就是小猫两三只,你派出这么大阵仗围追堵截,至于吗?   至于吗!   事实证明,至少在大魏天子看来,很至于。   崔芜倒不是非得跟石氏较这个真,只是两代晋室接连触了她的逆鳞——先有晋帝献幽云十六州换取自立,后有石恭茂数典忘祖投靠异族。   双管齐下,难怪大魏女帝非斩草除根不可。   饶是如此,她对石氏杀心之甚……或者说,布局的滴水不漏,还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令秦萧领兵驰援也就罢了,竟还调动镇守朔州的神机营南下。   虽说沙场用兵,只要能胜,再如何小心都不为过,可为了对付几个前朝余孽而摆出这样大的阵仗,难免叫人疑惑,究竟是天子恨毒了石氏,不欲放其生路,还是……她对两员大将不能完全放心,宁可引入第三方势力牵制彼此?   秦萧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但得知神机营的动向后,他无法控制思绪不朝这个方向发展。   幸而武穆王心性阔达,君臣情谊亦是深厚,只稍一转念就将要人命的念头撂下。   无论怎样,至少到目前为止,天子待他信重有加,他不该因为嫡兄的前车之鉴就胡乱猜疑。   何况当务之急,如何安抚延昭才是最要紧的。   毕竟,在石恭茂落网的同日,石瑞娘身亡的消息也传了来。而带来这个噩耗的,正是延昭的亲妹妹。   彼时延昭正亲自领兵巡察,听了亲兵禀报,兀自难以置信。他快马加鞭赶回帅帐,看到的却是一具白布蒙住的尸体,一旁的阿绰脸色凝重,几番想开口,却是欲言又止。   “我本想将她带回与阿兄相聚,不料石氏余孽从后偷袭,”她的解释很简单,“事发仓促,我没能将人救下,阿兄若要怪罪,我无话可说。”   延昭神色怔怔,像是听到了,又仿佛没听见。他不顾阿绰阻拦,亲手揭开白布,当白中泛青的面孔闯入视野时,最后一丝侥幸化为烟云。   阿绰话虽说得硬,见了同胞兄长这般失魂落魄,还是不忍:“人已经去了,阿兄……节哀。”   下一瞬,就见延昭身子晃了晃,不知是急怒攻心还是悲伤过度,竟是喷出一口血。   阿绰吓了一跳,忙扶住他:“阿兄!”   延昭摆手拒绝她的搀扶,人倒是清明了几分:“人已经去了,让我跟她单独待一会儿吧。”   阿绰实不放心,然而延昭坚持再三,她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帅帐,却见一道颀长身影背手而立。   阿绰定了定心神:“见过王爷。”   秦萧回头:“定国公如何?”   “自是伤心的,”阿绰苦笑,“但伤心过后,慢慢也就好了。”   毕竟是当朝国公,地位尊崇、荣华无双,一个前朝宗室女子,死了就死了,还能如何?   为她寻仇不成?   秦萧微一颔首,不再多言。   倒是阿绰惦记着石恭茂的下落:“听说抓着人时,他身边有铁勒人跟着?”   秦萧没否认,只道:“国库又能多些进项了。”   阿绰微愕,思及天子做派,很快回过神。   这二位不愧是女帝的亲近人,将她所思所想揣摩得滴水不漏。得知铁勒人横插一杠,崔芜非但不恼,反而大喜过望,当即修书一封,命人六百里加急送与武穆王。   秦萧见了御笔,立刻派人往铁勒送信。大约是自知理亏,铁勒很快给了回话,愿将最后一批赔款翻上一番,另外附上魏帝索要的作物种子,以换取被俘的铁勒人。   至于石恭茂?   压根提都没提。   秦萧与铁勒人讨价还价了小半个月,最终将价码定为“翻三倍”。当第一场春风催开京郊冻土,化作甘霖滋润大地时,铁勒人的赔款与作物也运抵中原境内。   赔款且罢了,总归是进国库,跟崔芜私人没有半点干系。作物种子却是让天子乐开了花,盖因这玩意儿不是旁的,正是她自穿越以来,心心念念了无数个酷暑的西瓜。   在另一个时空,西瓜的引入说晚不晚,说早却也不会太早。北宋初年堪堪传入铁勒王都,也就是后世的内蒙古境内,直到南宋年间才于江南培育成功。   崔芜却等不了这么久,天知道她馋西瓜快馋疯了,此番与铁勒和谈,附加条款之一就是寻到此种皮青瓤红味沙甜的蔬果,将其种子交与中原。   铁勒人自不知晓大魏天子对西瓜的执念,但这一条款比之割地赔款还是轻巧多了,是以没怎么犹豫便应下。忙忙碌碌一冬,终于赶在开春前收集了五车种子,不远千里送入京城。   彼时,崔芜正于福宁殿与镇远侯议事,听了女官回禀,口水都要下来了:“六郎……”   丁钰冲她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可行了吧,有事六郎,无事姓丁的,我还不知道你?”   “每次你正正经经叫我,准没好事。”   崔芜面无表情地瞪他,片刻后镇远侯扛不住,败下阵来。   “行行行,回头我亲自去一趟庄子,盯着他们把西瓜种了。待得丰收了,挑最大最好的给您老人家送来,成不?”   虽然平白成了“老人家”,但只要西瓜吃到嘴,崔芜还是满意的。   “可。”   她心满意足地啃着林榛果,将铁勒送上的国书看了又看,目光定格在“铁勒百姓迁出云、朔、寰诸州”一行字上,脑中突然打过一道闪。   等等,我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丁钰抓着乌漆麻黑的西瓜子,正琢磨着往哪种、怎么种,忽听天子一声惨叫,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了怎了?”仓促间,镇远侯只以为哪出了篓子,见崔芜脸色苍白,忙安抚道,“不着急,来,先做几个深呼吸,有什么事咱一块面对。”   崔芜跟着他的手势深深吸气,自觉缓过神来,方哭丧着脸道:“六郎,我好像闯祸了……” 第375章   丁钰头一回从崔芜嘴里听到“闯祸”两个字, 一时只以为是哪里天塌了或是地陷了。   然而转念一想,天塌也好,地陷也罢, 都没眼前这位陛下要紧,遂安抚道:“没事哈,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有秦自寒在,你怕什么?”   崔芜自动跳过他的插科打诨, 依然是一副“千古罪人”的愁眉苦脸状:“铁勒人撤出幽云之地, 那、那应县木塔不是没人建了?这可是全国重点文物,完了完了,我闯大祸了。”   丁钰从她颠三倒四的叙述中勉强弄明白,所谓“应县木塔”是另一个时空中,辽朝建于朔州的一座释迦塔,也是后世现存最高大、最古老的纯木结构楼阁式建筑, 与意大利比萨斜塔、巴黎埃菲尔铁塔并称世界三大奇塔。   但是眼下, 铁勒撤出燕云之地,朔州重归汉家掌控。既不可能建国, 则于朔州立塔更是无稽之谈, 如此一来,后世的重点文物岂不要被大魏女帝这只闯入异时空的蝴蝶一翅膀“忽悠”没了?   珍贵文物不复再现,自然是可惜的,但……   丁钰想,若他有的选,还是希望幽云之地复归中原,而不是穷尽两宋国祚,只能眼巴巴看着异族占据大好河山, 敢怒而不敢言。   “没事,不就是一座塔,当谁不会建?”丁钰随口哄道,“等回头安定了,咱也在朔州建一个,比应县木塔更高、更宏伟,保管震死后来人!”   崔芜本也是半真半假,听他拍胸口做保证,顿时高兴了:“也对,收复燕云这般大的功绩,是该做点什么纪念一二。”   “咱效仿前朝太宗,在朔州建一座凌霄塔,将此次领兵北伐的功臣名录都刻上去,再配上画像,定叫后人好生瞻仰。”   这二位叽叽咕咕半个下午,旁的没议成,倒是将建塔的事敲定得七七八八。然后相互对视一眼,想起一个被忽略的问题。   丁钰挠了挠额角:“国库里还有钱吗?”   崔芜:“啊,呃……”   钱其实是有的,尤其铁勒刚交完最后一批战争赔款,又在秦萧的敲骨榨髓下翻了三番,数目不可谓不可观。然而眼下刚开春,眼瞅着春耕在即,哪里都要用钱,跟要紧的民生军备相比,天子建塔这点私心实在不够瞧。   “……先搁置吧,”崔芜虽不情愿,却也分得清轻重缓急,“没什么比百姓吃饱肚子更要紧。塔吗,总归跑不了。等手头宽松了,迟早能建起来。”   也许是老天看不上天子那扣扣搜搜的小家子气,也可能是大魏女帝身后确实是有“气运”支撑。她刚不情不愿地放弃“修塔”大计,就见女官匆匆入殿,手中捧着一卷文书。   “禀陛下,南下船队已在福州靠岸,休整两日便即启程归京。”   “此为船队行首借陈二娘子之手奉上的账目,列明行商所得与应缴纳的税赋,请陛下过目。”   崔芜听得一个“税”字,真是亲娘都顾不得了,忙抢过来,与丁钰头并头瞧着。待得看到最终数目,崔芜嘴咧开了,丁钰眼睁圆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难以置信。   “乖乖,我记得这回只是试水,没打出朝廷名号,也没走太远的路线,只在东南亚那边转了一圈吧?”丁钰擦了擦眼,“就这么一趟,所得居然抵得上国库一年税赋?”   这买卖,也忒赚钱了。   崔芜心细,将船队递上的折子仔细看了遍,顿时无语。   “船队行首说,途中遇到两股海盗,幸有水师护航,有惊无险。但她琢磨着,不能白挨吓,遂追在海盗身后,一路跟到老巢,将人家多年积累都搬空了,”崔芜一脸牙疼的表情,“这个,好像、似乎……”   她想说“不厚道”,但转念一想,海盗家资怎么来的?还不是打劫来往商船,保不准船主都被丢进海里喂鱼,成了有冤无处诉的亡魂。   既然都是个“劫”字,则他们劫海盗有什么问题?既替无辜船主报了仇,又能劫富济贫、替天行道,一举两得,功德无量!   “简直不能再好!”崔芜果断转了话音,“这行首有远见,等人回来,朕得好好赏她。”   她的目光落定在奏疏最末,除了那枚“婉娈潇湘”的私印,还有一行簪花小楷。   “陈氏婉娘并青黛叩奏”。   “青黛,”崔芜玩味着这个名字,“听着好生耳熟。”   丁钰比她更早反应过来。   “那个因为你的禁娼令,从刑部大牢捡回一条命,后来进了纺织作坊服役的丫头,”他叹息道,“听说,是她自己恳求婉娘,充当远洋商队的行首,甚至为此签了契书,祸福由命,死生无悔。”   崔芜亦叹息。   回想起来,自她崛起乱世,无数人的命途随之改变:怯懦者勇于抗争,避世者力挽狂澜,固步者打破牢笼,卑微者绝地反杀。   她在他们身上打下烙印,而他们也因之获得勇气,粉碎了强加于身的桎梏。虽然每个人都渺小而微不足道,恰如沙砾之于万里瀚海,可天翻地覆、沧海桑田,不都是从这一粒粒微小的“沙子”开始的吗?   积微成著,累足成步,此所谓世间大“势”。   权势不可逆转,人力无法挽回。   这个认知让崔芜从所未有的兴奋,晚膳破天荒命人温了半壶碧香酒。此乃宫廷名酒,以荷叶酿成,入口清醇甘香,后劲却绵延不绝。   她连喝三杯,不出意料地“嗨”了,脑子晕晕乎乎,遂放弃加班,在女官的服侍下洗漱更衣,上床裹成一个团子。   临睡前,不忘分出心神思念不在眼前的人——兄长人在哪?哦,还在赶回京中的路上。什么时候能到?早则明日,迟则后日。   回想完毕,她好似完成每日的既定功课,心安理得地陷入沉眠。   崔芜对秦萧行程的判断,理论上是正确的,实际操作层面却忽略了一个变量。   人心的思念与渴望。   因为思念千里之外的人,秦萧加快了行程,原本半个多月的归程硬是被缩减一半。因为渴望相见,他未曾与大部队一同扎营,而是携了十来亲卫快马加鞭,赶在子时前抵达宣德门。   彼时宫门早下钥了,但武穆王身份特殊,在他亮出玉牌的一瞬,小半个宫城随之震动。须臾,厚重宫门徐徐开启,绵长的“咿呀”声划破夜色。   潮星亲自出迎,兀自难以置信:“王爷怎么这个时辰赶回来?”   秦萧略去种种辗转反侧,直奔主题道:“陛下歇下了吗?”   崔芜非但歇下,这个时辰甚至睡醒了一小觉。初春时节,夜里仍有些寒凉,她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忽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   刹那间大魏女帝寒毛贲张,一只手闪电般探入枕下,握住藏在深处的匕首。   下一瞬,帐帘被分开,床沿微微凹陷。一道身影贴床坐下,温厚掌心抚住崔芜面颊。   黑暗掩盖了他的面孔,体味和气息却骗不了人。   崔芜知道他是谁了。   “兄长?”绷紧的肌肉无声松弛,她揉着惺忪睡眼,含混抱怨,“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秦萧俯身亲吻她眉心:“许久未见,甚是思念。”   崔芜尚未清醒,完全凭本能搂住他脖颈,在男人冰凉的脸颊上蹭了蹭。   然后她往里挪出半个身位,拍了拍尚余温热的被褥:“今晚别回去了,就在我这儿歇息吧。”   秦萧正有此意,但还有顾虑。   “臣连日赶路,沾染了风尘,且容我洗漱干净,再与阿芜说话。”   崔芜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秦萧赶去偏殿,潮星早带着女官备下热水及干净衣物。他用最快的速度入浴净身,前后不过一刻钟,回到寝殿时,只听见细细的鼾声,却是崔芜挨不住困倦,重新睡了过去。   秦萧失笑,没舍得吵醒她,在让出的半边床榻处卧倒,又从她怀里分走一半被褥,顺便将人事不知的女帝揽进怀里。   崔芜咂摸了下嘴,往他臂弯里钻了钻。   久别重逢,一夜好梦。   秦萧向来警觉,但是这一回,他连崔芜何时醒来离去都不知道。再次睁眼,窗外天光大亮,身侧被褥空荡荡的,丝绸泛着刺人的凉意,显然枕边人离开有一会儿了。   秦萧心中空落落的,正待起身唤人,忽见枕畔飘落一张纸条,其上是见惯的笔迹:我去上朝,你多睡会儿,回头一起用早食。   秦萧如释重负,安心躺倒,浑身无一处不熨帖。   同样安眠的还有青黛,从船上回归陆地,没了海浪温柔而富有韵律的安抚,也没有风暴猖狂肆虐的鞭笞,她却出奇的黑沉安宁。自驿馆醒来时,不复昔年压抑沉晦,满心都是对往后每一天的期待向往。   异世求存数年,这是她头一回对“未来”有了期许。   归程比预期慢上许多,并非船队成员不想早日归乡,而是随行带了许多“土特产”——虽说此行是以“民间自发组织”为名,护航水师却是朝廷所派,商队更持有天子手书,说是“官民合办”,也算恰如其分。   正因如此,当商队行首以“大魏天使”的身份驾临南洋各国,所得款待无不是最高规格。除了正常的通贸往来,更搜罗了成船的“纳贡之物”。   如香料、象牙,乃至宝石、珊瑚只是最基本的,更稀罕的还有珍禽异兽,孔雀能飞三丈远,鹦鹉会说“万岁万万岁”,无一不是市面上见不着的好东西。   带着贡物上路,再如何小心也不为过。如此走走停停,终于赶在三月末抵达京城。 第376章   彼时, 铁勒国书发了一封又一封,都是催促大魏放人。奈何天子记仇,恼恨他们插手中原时局, 只管留中不理会,大有“能拖一时是一时”的意思。   另一边, 她对石恭茂的处置却是雷厉风行得多,押回京城不出半个月,就走完三司会审的流程, 定了“斩立决”。   当然, 不是没人持有异议,好比礼部尚书谢崇岚就委婉进言:“此人乃前朝宗室,如今晋室已灭,留着他也不成气候,反能彰显天子仁德,望陛下三思。”   崔芜嗤笑:“留着他?再勾结一回外族犯我边陲、屠我百姓?谢卿是觉得石氏造的孽还不够吗?”   这话听着不善, 且世家自己那一屁股烂账还没擦干净——听说日前胡昌言在牢中翻供, 一改先前“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做派,翻口咬出好些同党, 如何不叫世家一派胆战心惊?   正因如此, 即便天子以重手处置了石氏余孽,朝中亦无人阻拦,反而高呼“陛下圣明”。   可见人这一张嘴,能杀人,能诛心,亦能春风化雨、花团锦簇,端看屁股坐什么立场。   就在这个看似一团和气、实则暗流汹涌的节骨眼上,远下南洋的商队抵达京城。   一开始, 青黛浑没想过“面圣”这档子事,见陈婉娘亲自迎出城门,便想着早日交接纳贡之物,自己也好回家安生歇息。   谁知陈婉娘劈头第一句就是:“我带了衣裳,你赶紧换上,随我入宫向陛下回话。”   青黛:“……”   殊荣来得太突然,她不知作何反应,只好擎着一脸无动于衷,做“喜怒不形于色”状。   陈婉娘看在眼里,暗暗赞叹年纪轻轻却如此沉得住气,果然是做大事的。   有时候,美好的误会就是这么产生的。   这是青黛来到这个时空后,第一次踏进皇宫大门。   固然也是巍峨森严,与另一个时空的明清紫禁城相比,建筑规模却尚有不如。   地方不够大,御道不够宽阔,气派也不够尊贵。   这是青黛最直观的感受。   但她睁眼看着、用心品着,慢慢觉得此处宫城比之紫禁城,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具体是什么,她说不上来——也许是如春日生机的绿色琉璃瓦,也许是天花和斗拱间的青绿色调,又或许是意蕴深远的大片留白。   像一盏清茶、一盅老酒,叫人止不住地一品再品。   天子于垂拱殿接见臣下,陪坐一旁的是武穆王秦萧和镇远侯丁钰。当然,于青黛一个小老百姓而言,这三位都是“传说中”的人物,寻常人莫说见,便是偶尔提及,都要漱口更衣、恭敬再三。   她学着陈婉娘的模样跪拜在地,因着不敢抬头,只紧盯自己映照在金砖地上的影子。就听上首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上回相见,不是叽叽喳喳挺能说的?行了,别跪着了,起来说话吧。”   青黛大着胆子抬起头,只见上首女子身穿银朱色长裙,乌黑长发挽成高髻,居中一顶凤钗衔落珠串,打磨着一副绝顶姿容。   这张脸的辨识度太高,青黛几乎立刻想起,她确实跟对方有过一面之缘。   “是她!”青黛在心里大喊,“我就知道她一定有身份!但她居然是天子!是女帝!”   万幸她那天的应对足够机敏,万幸她没有做出任何失礼的举动。   许是青黛沉默的时间有些久,陈婉娘干咳两声,又猛使眼色:“陛下叫起,还不谢恩?”   青黛回过神,忙不迭磕头谢恩,而后起身。   崔芜不在乎这点细枝末节,知她二人赶路辛苦,还命人搬了圆凳赐坐。   “把你此次出海见闻详细道来,一点细节不许遗漏。”   青黛早有准备,应了个“是”字,便从出发那日事无巨细地讲起。   “草民自泉州港出航,那天是个好日子,天空碧蓝,不见云朵。海水也平静得很,驶出去约莫数十里,忽有大鱼跃出海面,圆头憨脑,嘴吻狭长,且不怕人。若是站在甲板上,它还会上前讨吃食。”   崔芜心说:这多半是海豚。   “船上旁的都好,就是淡水补充不易,只能节省着用。偶尔大雨过境,其他人都光着膀子冲到甲板上,草民只能在门口放几个盆,待得蓄满雨水,勉强擦洗一番。”   崔芜忍俊不禁。   “船上载有大缸,皆为瓷器,里头蓄满泥土,可种些蔬菜,如豆芽之类。船员航行海上,若不补充蔬果,极易得病,具体症状为牙龈出血、皮肤瘀斑,关节疼痛,严重时甚至有性命之忧……”   她正打算从古人能理解的角度阐述“坏血症”,却见御案后的天子揉了揉额角,说道:“朕知道,这是坏血症,皆由不食蔬果而起。你继续吧。”   青黛心头“咯噔”一下,猛地撩起眼皮。   如果她没记错,关于坏血症的记录,最早始见于十五世纪大航海时期,离现在少说有四五百年。为何眼前的天子能毫不迟疑地道出“坏血症”三个字?   究竟是中原医药博大精深,许多后世西方大惊小怪的病症,先祖早已记录在案,还是……她与自己一样,站在数千年巨人的肩头,眼光才格外长远?   她且惊且疑地看着天子,就见女帝捧起茶盏,微微一笑。   “怎么不往下说了?可是口渴了?”她吩咐女官,“去给青黛姑娘上杯花露茶来。”   侍立一旁的女官答应一声,很快端来茶水。蒸馏出的玫瑰露,兑了少许热饮子,滋味甘酸,解渴再好不过。   青黛心不在焉地饮了两口,又听崔芜玩笑道:“喝了朕的好茶,后面可得好好说,若不然,罚你去皇庄,给朕的玫瑰园松土浇水。”   在这个时空,“玫瑰”还是稀罕玩意儿,听说过的人不多。青黛却如雷贯耳,再次看向女帝。   恰好天子也正偏过头,对她眨了眨眼。   目光交汇间,疑问豁然开朗,彼此心照不宣。   青黛瞳孔骤凝,霎时间,胸口涌起巨大的欢喜,每一处骨骼、每一条血管都涨得发痛。   “原来如此,”她忍不住想,“难怪她会……难怪!”   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乱世,她头一回意识到,为何“他乡遇故知”会被列为世间四大至喜之一。   原来之前的种种磨难,都为了这一刻的心潮澎湃、喜悦难言。   “草民……”青黛想开口,却险些破了音,忙清了清嗓子,“草民遵旨。”   她很快收拾好情绪,继续往下叙述:“草民等沿岸南下,在岭南之地稍作补给,第一站抵达交趾。”   交趾,也就是后世所谓的“越南”。   “船队停泊海上,只派小船上岸送信。交趾国王闻听中原使者驾到,亲自坐船赶往海上觐见,随行携了淡水蔬果以做敬献。”   “他见我朝海船体型庞巨,比之交趾皇宫有过之而无不及,当时就震惊得不行,跪于地上连连叩首,口称中原天威浩荡,并遥祝天子安康。”   其实以眼下的造船工艺,比之明初尚有不如,哪怕崔芜掏空了江东孙氏家底,又有丁钰从旁指点,也造不出“郑和宝船”那样的庞然大物。   即便如此,看在交趾国王眼里,中原海船亦是难以形容的巍峨耸立。尤其丁钰为彰国威,特特吩咐将船头雕作龙首,船尾形如龙尾,鼓涨的风帆便是巨龙双翼,远远望去如龙行海上,谁能不受震撼?   “草民借天子之威,传达了大魏愿与邻邦友好往来、通商互市之意。那交趾国满口答应,当日就邀草民等上岸一观,并于港口划定互市,许国民与我等交易。”   “交趾百姓远离中原,却对中土风貌向往不已。我等带去的瓷器、丝绸、茶叶等物很快易完,所得颇为丰厚,遂从当地购买粮食补充物资。”   “交趾国小,然气候湿热,稻米品种亦优于中原,一年可达三熟。是以交趾虽小,其民却无缺粮之患,反而储藏丰富,犹有余力交易。”   崔芜听得津津有味,秦萧与丁钰亦听入了神。虽然对穿越者而言,许多信息是早已知晓的,但从亲历者口中听说,又有着不一样的领会。   “交趾稻米确实优良,”崔芜道,“你此行带回多少?”   青黛抿嘴微笑:“草民特意腾空半艘船,就是为了装载交趾粮种,足足装了十多辆马车。”   崔芜大喜:“做得好!”   秦萧瞧了瞧殿外天色,再瞅瞅自家陛下兴致盎然的表情,心知奏对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遂对一旁的潮星使了个眼色:晚食多备几道菜,这二位多半要在宫里用饭了。   潮星欠身施礼,悄然退下。   秦萧回过神,发现青黛已讲述到最精彩的部分:“……行至柴历亭附近海域,草民等遭遇海盗袭击,一共三艘船,船上贼子以弓弩相挟,逼迫我等停船。”   柴历亭,即后世马来西亚马来亚东岸乞拉丁河流域地区。   “幸而陛下有先见之明,令水师护航,便是商船亦配有武备。眼看狭路相逢,我等以火箭还击,海贼自知不敌,便想逃之夭夭。”   “草民想,海贼做的是无本万利的买卖,家底想必丰厚。纵然榨不出油水,他们常年横行于此,对风土人情势必了解,遂命水师追击,将其阻截拦下。”   “没想到,收获颇丰啊。” 第377章   即便时隔数月, 青黛依然记得当时那一幕。   海盗以为遇上肥肉,不想是一块合金钢板,一口咬下不见油花, 反而磕碎了大牙。他们不敢硬扛,非常干脆地走为上策, 船队成员都在劝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青黛却态度坚决,必须将人拿下。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她咬着牙道, “照我说的做,出事我扛着!”   因为她的坚持,船队追上海盗,凭借超出一筹的速度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将慌不择路的猎物截停。   接下来的事很简单。   登船,缉拿, 审问。   一开始, 海盗的嘴死紧,哪怕沦为阶下囚也不肯低头。奈何青黛没有中原士大夫“以德服人”的精神, 直接对护卫下令:“问一句, 他不说,就在他身上划一刀。等到肌肤剥落,无处下刀,就打断手脚,丢进海里喂鱼。”   海盗:“……”   护卫:“……”   青黛上前一步,笑眯眯地托起海盗下巴:“你是在海里讨生活的,应该知道人的血腥味一旦在海水中传播开,会发生什么吧?”   海盗喉头滑动, “咕嘟”吞了口口水。   会发生什么?   当然是引来嗜血的鲨鱼群,将人咬得渣都不剩。   脑袋没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是死在畜牲嘴里……投胎都不好意思再世为人。   海盗怂了,问什么答什么,比竹筒倒豆子还干脆。   青黛知道周围的人用怎样的眼光打量自己——一个寻常姑娘家,从哪学来的当地语言和海贼沟通?又怎能想到这么凶残的逼问法子?   青黛当然没法跟他们解释——她上辈子是学小语种的,研究的又恰好是南岛语系。虽说时空更易,语言也不尽相同,但毕竟出自同源,有些一以贯之的东西还是保留了下来。   有上辈子的基础,只需找个识得当地语的通译点拨一二,就能揣摩得八九不离十。   至于逼问手段……   青黛冷笑,真当她青楼和刑部大牢白蹲的?   再纯良的羔羊,在地狱里待久了,也会染上邪戾嗜血的气息,何况人心这玩意儿之复杂、之幽微,跟“纯良”从来八竿子打不着。   在海盗的指引下,船队很轻易地寻到一处海岛,也是这伙海盗的老窝。一队精锐卫士假扮海盗,将放风的贼寇逐一清理。   待得确认安全,青黛上得海岛,摸到一处山洞。往里行了约莫两三里,便是这伙人的秘密藏宝窟。   所有人都被那一幕惊呆了:金币、宝石堆成小山,在火把照耀下闪烁着蛊惑人心的光。十来口箱子随意堆放,缝隙中折射出璀璨又迷离的光。   有人下意识上前两步,鞋尖踢翻一口布袋,系绳散落,里头的东西滚落出来,赫然是满把金色珍珠,每一颗都足有指腹大小,比黄金更炫目,比阳光更耀眼。   说到此处,青黛突然跪下,眼神不安闪烁。   “请陛下恕罪。”   崔芜正听得有趣,见她如此,不由奇道:“你此行功劳不小,恕什么罪?”   青黛支支吾吾:“那贼寇宝库里的财宝……太诱人,草民想着,随行人员出海不易,于是、于是清点完数额后,假传陛下口谕,取出一成充作众人奖赏。”   “草民假传旨意在先,自作主张在后,自知罪重,望陛下恕罪!”   言罢,伏地叩首,长拜不起。   青黛说得简单,崔芜却自这三样两语中,复盘出一个十分微妙的局面。   宝物惑人心,从未体验过暴富滋味的人突然面对满地财宝,很容易被引逗出心底最深的邪念与贪欲。   这种欲望好似燎原野火,随风暴涨,光靠外力是压不住的,反而会引火烧身。   此时此刻,最好的法子就是见者有份,令他们尝到甜头、看到希望,才会心甘情愿地听命办事。   “无妨,”崔芜十分大度,“朕许你以朝廷名义出航,便是给了你便宜行事的权柄。当时情况特殊,你所作所为并无不妥之处,起来吧。”   分赏众人的做法并无问题,纵有指摘,也无非是青黛此举有收买人心之嫌。然而青黛太聪明,一早言明是替天子赐赏,将功德安在女帝头上,杜绝了这仅有的一丝猜疑可能。   即便刨除“同乡”滤镜,崔芜都忍不住欣赏她。   “能担事,有决断,会机变,最重要的是足够聪明,”她想,“这份手腕,比之朝堂诸公也不遑多让。”   可见古往今来,须眉们以“女子卑弱”为由将其囚困后宅,是多么居心险恶而又一叶障目。   “卑弱”的是女人吗?   恰恰相反,这是世道对她们的期许和禁锢。   他们不许她们走出宅门,是因为潜意识里隐隐知晓,一旦将她们放在与男子相同的境地中,她们自然而然会掌握男人才能拥有的手段和权柄。   甚至,做得更好,权势更甚。   “有意思,”崔芜想,“朕的朝堂上,需要这样有意思的女人,而且多多益善。”   一念及此,她看向青黛的眼神多了几许深意。   “你做得很好,”天子不吝肯定青黛的功劳,“此番远下南洋所得丰厚,又能彰显国威,实是出人意料得好。”   “有功当赏,朕欲命礼部设外务司,正缺人手。你通诗书、会蕃语,更通晓南洋风物,可愿为朝廷办事效力?”   青黛倏尔抬头,眼底闪过震动。   不是没想过此行回来的恩赏,但在青黛的设想中,充其量不过是物质封赏,或是如陈婉娘一般,执掌商路、独当一面,已是她想象的极限。   她万万没想到,女帝出手如此大方,直接以朝廷命官相许。   不是不心动的,为官身,则一跃而跳民与官之间的巨大鸿沟,自此平步青云,再无人敢轻贱。   但青黛犹有顾虑:“陛下恩典,草民不该推辞,但、但民女出身风尘……”   崔芜微哂:“那又怎样?朕也曾出身风尘。”   青黛:“……”   天地良心,这个真没人跟她说过!   女帝用一句话打消了青黛最后的顾虑,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是矫情。她刚站起的膝盖再度弯下,行了叩拜大礼。   “臣,谢陛下恩典!”   诚如秦萧猜测,崔芜与青黛相谈甚欢,一下午尚不尽兴,遂留了晚食。   莫说青黛,连陈婉娘都是头一回得享与天子同殿而食的殊荣,事先没人教过规矩,紧张的不知如何是好。   幸而天子随和,并未计较失礼之处,反而安抚她俩:“左右没外人,不必讲究规矩,你们怎么自在怎么来,兄长和阿丁可是从来不跟朕讲规矩的。”   秦萧挑眉,自觉有些冤枉,但凡人前,他的规矩礼数还是相当到位的。   丁钰却是个滚刀肉,当着人面,居然伸长胳膊从崔芜桌子上捞了个羊头签回去。   天子生生气笑了:“你自己没有?非得来抢朕的!”   丁钰振振有词:“我这份皮糙肉厚,哪比得上陛下盘里?金黄焦脆,外酥里嫩。”   崔芜摇头,分明是气恼状,却唤来女官:“把朕这份羊头签给镇远侯送去。”   女官答应了,刚换过菜碟,又听天子道:“他那道炒蒌蒿不错,给朕换过来。”   丁钰急了:“陛下不是有吗?”   崔芜:“你那份瞧着青绿可喜,怎么,只许你抢朕的,就不许朕换走你的?”   丁钰干瞪眼,殿内氛围却是无声松弛。青黛与陈婉娘俱是头一回知晓这二位私下相处情状,稀罕得不行,秦萧却是揉着太阳穴,恨不能将人拖出去。   一时用过晚食,青黛与陈婉娘告退出宫,崔芜将秦萧与丁钰带回福宁殿。女官点上案灯,却是洁白如玉的一枚瓷片,呈扇面状柔和展开,火烛亮于正前方,经由瓷面折射出温柔宁静的微光。   崔芜与秦萧、丁钰分主宾对坐,每人手里一打稿纸,中间摊开一本账簿,却是青黛此行带回的收益。   “粮食刨除不计,旁的以市价算,确乎抵得上国库一年进项,”崔芜瞧着满稿纸的数目,说道,“当初发下去的海贸券,总算能还上了。”   秦萧和丁钰对视一眼,若非崔芜提及,自己都快忘了这档事。   “许给各位将军的分润单算,剩下的还有多少?”   丁钰低头噼里啪啦拨着算盘珠子,无生命的死物硬是被他打出富有灵性的韵律,“足抵得过小半年税赋。”   崔芜:“才小半年?”   探头一看,顿时窘了,盖因丁钰留了一笔充实她的私人小金库。   镇远侯振振有词:“户部什么德行你也清楚,虽有许思谦盯着,但他只有一个人,难免看不过来。这里贪一点,那里揩点油水,剩下的亏空怎么办?还不得你的私库出。”   “趁现在多备点家底,回头南边用兵也好,安置伤兵也罢,都便宜得多——之前你不还说,想在幽云之地开辟农庄,安置伤员和流民?那可又是一笔大数。”   秦萧觉着有理:“臣附丁侯之议。”   两员大将旗帜鲜明地支持天子攒私房钱,饶是崔芜脸皮厚如城墙,也有点不好意思。   但她调适得快,不多会儿就给自己找好借口:“也成,就当朕替国库收着,回头直接调拨出去,不必经朝廷的手,还能少些损耗。”   秦萧和丁钰难得默契。   “陛下圣明。” 第378章   三人连夜拨着算盘珠子, 将偿还武将与商户的分润计算明白。崔芜拿着厚厚一摞稿纸,唤来潮星:“你带几个算学好的,将青黛送回的财宝土产照这个点算清楚。”   潮星答应了, 带着稿纸匆匆而去。   崔芜摁了摁僵硬的脖筋,听着外头打了三更, 又道:“宫门怕是下钥了,阿丁今晚在宫里歇一宿吧,偏殿里什么都齐全, 明儿个早朝还能多睡会儿。”   能多赖会儿床, 丁钰自无不应之理:“那敢情好,就是叨扰陛下了。”   崔芜骇笑:“你什么时候跟朕讲究过这个?你还是姓丁的吗?”   丁钰冲她扮了个鬼脸,跟着女官去了。   崔芜回过头,只见秦萧单手支额,似笑非笑道:“陛下也要将臣打发去偏殿吗?”   崔芜被那双收敛了万千烛光的眼迷了心窍,魔怔似地走上前, 弯腰与他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   秦萧眼神瞬间深了, 双手使了个巧劲,崔芜只觉天旋地转, 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我还没……”   “陛下敢说一句‘还没洗漱’, 臣保证让您往后三天都不必洗了。”   崔芜:“……”   床幔翩然垂落,长夜漫漫,能做的事还很多。   翌日早朝,天子端坐丹陛之上,依然是高华凛然、端贵生姿,只有她自己知道,酸痛的腰腿自早起时就在发出声嘶力竭的抗议。   她愤愤看向下首的秦萧,后者自知理亏, 低头摸了摸鼻子。   崔芜想起清早起身,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要她且停一日早朝。   哼,当她不清楚这小子谋算,她要是敢松口答应不上朝,这货就敢将她摁在床上再折腾一回。   简直岂有此理!   不过当着人前,崔芜绝不会让这番心思流露一星半点,遂若无其事道:“武侯留一留,旁人且退下。”   此话一出,武侯固然惊疑不定,文官亦是互换眼风。   陛下此为何意?   不知道啊。   是要跟武将一派算旧账,还是有旁的用意?   天子心思,谁能猜得到!   武将亦是惴惴,待得文官散去,只听脚步轰隆,却是禁卫抬上十来口大箱子,一字摆开。   箱盖开启,宝光四射,他们才恍然领悟天子用意。   原来是分钱啊!   摸着良心说,当初捐出家底支持船队远航,没人真以为能收回这笔钱,纯粹为在天子跟前卖个好。谁知他们忘了,天子却一笔一笔记得分明,连夜备下本金和分润,按名录逐一发放。   冠军侯颜适拎着龟兹钢铸成的腰刀比划,那刀身极坚韧,刀柄却是赤金铸造,镶了纯净无暇的鸽血红宝石,是海盗宝库中最名贵的。   宁安侯韩筠拆开布袋系绳,里头滚出十来颗明珠,赤金一般的色泽,颗颗浑圆,皆如指腹大小,拿到市面上叫出千贯的价钱也不稀奇。他哈哈大笑,将布袋重新系好,叩谢天恩。   崔芜站在阶上看了会儿,唤来阿绰:“你哥哥那份朕命人单独收拾出来,回头你给他送去。”   自石瑞娘过世,延昭亦是称病不起,且谢绝一应探望的同僚。   崔芜微服探视过一回,是真病了。榻上的男人苍白消瘦,仿佛所有精气神都随着石瑞娘的死而彻底消散。   无论天子还是阿绰都不愿见他消沉下去,奈何伤在心头,非药石可以挽回。除了等他自己想通,她们没有任何办法。   “你哥哥还是那样?朕开的药,他都吃了吗?”   “吃了,”阿绰黯然道,“但我哥哥的性子,陛下是知道的……他对那个女人动了真心,没那么容易缓过来。”   没有哪位君王乐见麾下大将为一个女人消磨了精气神,崔芜也不例外,尤其这个女人还曾处心积虑地动摇大魏根基。   但她知道人心。   这玩意儿柔软又脆弱,一根最普通的绣花针就能捅个对穿,生死、财富、名利,太多的东西能施加影响,令其改了面貌、易了初衷。   但在某些时刻,它又比所有人设想的都要坚韧,哪怕骨摧筋折、肉身成泥,也不能更改初衷。   延昭现在就属于第二种情况。   尤其他本人是个一根筋认死理的脾气,这就意味着除非自己想通,否则任何的外力施加、逼迫、责难,只会让本就出现裂痕的君臣关系愈发摇摇欲坠。   不论是对国朝基业,还是就崔芜私心而言,这都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   牵挂着定国公的不止天子一人,这一日午后,一位任谁也想不到的访客登了国公府的门。   陈氏婉娘。   时至今日,曾经的落魄混血贵为国公,昔日的农家贫女却成了豪贾富商。身家看似差距不大,却因一官一民而拉开天渊之别,最明显莫过于,陈婉娘登门造访,是没有资格从正门进出的。   她只能自角门递帖……与帖子一并递上的还有丰厚的荷包。   幸而她不是头一回造访,即便是门房也知道她与自家国公交情匪浅,态度格外客气三分:“陈娘子来了……真对不住,咱们国公爷奉旨闭门思过,不见外客。”   陈婉娘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个小木匣递过去。   半尺见方,瞧着木料陈旧、其貌不扬,打开后却射出迷离宝光。   门房眼睛直愣了,只见那木匣以明珠铺底,雪沫似的珠光簇拥着各色宝石,什么鸽血红、猫儿眼、翡翠碧玺玛瑙水精……散落各处,直如汇聚了满把星辉。   这样一盒明珠宝石,换得的银钱足够五口之家富富裕裕过一辈子。门房从未见过这么多好东西,眼珠子都转不动了。   “带我去见定国公,这盒珠宝就是你的,”陈婉娘轻言细语,“即便国公震怒,将你逐出府邸,有了这些,也保你下半辈子吃喝不愁。”   “这笔买卖,你稳赚不赔。”   门房喉头滑动了下,露出货真价实的心动。   有财宝开道,陈婉娘轻易摸到延昭养病的正院……当然,这也是因为她不止一次登门,府中管事知道她与自家国公交情,未曾认真阻拦。   饶是如此,以妇人之身直闯男子院落,依然犯了不小的忌讳。若非此间主人心气尽失,懒得理会外事,陈婉娘原也没那么容易达成目的。   她拎裙上阶,试着推动门板,果不其然,房门是从里面栓死的,没推动。   她用力拍门,一点不在乎此举闹出的动静引来好些窥探目光:“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出来!”   屋里静悄悄的,仿佛没人,又似是房屋主人睡沉了,没听到。   陈婉娘不再拍门,而是拎起裙角,于宽大的裙摆下飞出一腿,裹挟着石破天惊之势,重重踹上房门。   “咣”一声巨响,门板纹丝不动,围观者的眼皮震了三震。   国公府的建筑质量非寻常民居可比,陈婉娘一条腿从脚趾尖麻到大腿根。但她毫不气馁,第二脚紧跟着踹出,又是“砰”一声巨响,她大脚趾盖生生掀翻了。   这滋味着实销魂,陈婉娘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然而她顾不上自己,紧接着就要第三脚踹出。   就在这时,只听“吱呀”一声,仿佛要关到天荒地老的房门从里打开了。   陈婉娘一条左腿已然抬起,见状真是好悬好悬收了回来,因为收势太猛,失了平衡,身不由己地向后跌去。   幸而开门那位还算有良心,伸手扶了她一把,没让她摔一个毫无形象的屁股蹲。   “国公爷可算出来了,”陈婉娘冷笑嘲弄,“民妇还以为,你打算在里面抱窝孵蛋一辈子呢。”   开门之人脸色苍白、神情颓败,下颌冒出一层青灰色的胡茬,正是延昭。   他面无表情地掠过陈婉娘身后,探头探脑的管事们心头“咯噔”,颤巍巍上前道:“国公爷恕罪,咱们想拦来着,实在是……没拦住。”   几个大男人真心想拦一个女人,哪里有拦不住的道理?何况这府中还有数百仆役和家将。   不过是被金银之物迷了心窍,不曾认真阻拦罢了。   延昭人虽颓废,该有的规矩却分毫不弱:“一人去领三十军棍。”   管事们苦着脸应下。   待得众人散去,延昭转向陈婉娘,勾嘴似笑非笑:“我府上的人,竟是唯陈娘子的话是从,我倒不知这国公府是谁做主了。”   论气势、论辞锋,陈婉娘分毫不差:“自然是国公爷做主,奈何您自暴自弃,将自己关在这一亩三分地,倒像是跳出五行外、不问红尘事,也别怪旁人急着为自己寻个前程。”   以陈婉娘的身份,这般顶撞当朝国公无疑是大不敬。幸而延昭没与她一般计较,只冷哼一声:“当年在华亭救下你时,却不知这般牙尖嘴利。”   陈婉娘冷笑:“彼此彼此,当年初相遇时,我也以为国公爷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没想到啊……”   她话音拖长,分明是引延昭探询。延昭看穿了她的心思,却还是落入毂中:“没想到什么?”   陈婉娘就等着这一句:“没想到,国公爷骨子里既愚且懦,被个女人玩弄于鼓掌中且罢了,竟还为她要死要活,连性命前程都顾不得了!”   延昭乃大魏第一国公,除了武穆王,地位尊崇无人可比,谁敢如此放肆顶撞?   饶是他颓废数日,气色憔悴,这一刻也难掩锐利:“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陈婉娘却不是随便吓唬住的深闺妇人,走南闯北做起偌大一盘生意,岂会因为疾言厉色就乱了阵脚?   “民妇有说错吗?”她半步不让,“是谁被前朝余孽蒙蔽,险些送了性命?又是谁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肯踏出房门半步?”   “国公爷既做的出,又何必怕人说!” 第379章   延昭这辈子没被人这般指着鼻子数落过。   刹那间, 他青筋凌厉,手指痉挛似地抽动:“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陈婉娘瞪了回去:“你错了,我明白得很!不就是痴心错付、所托非人?你以为只有你自己尝过个中苦楚!”   延昭没料到这一出, 愣住了。   他虽粗疏,却不是铁石心肠, 未尝没有察觉陈婉娘隐晦的心思。追根究底,这份业债归结于他当年的无心之语……不,这么说并不恰当, 至少对陈婉娘许出那句“我娶你”的承诺时, 他是真真切切动过心思。   彼时的延昭是个愣头青,刚跟着崔芜打下华亭,有了第一片安身立命之地,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军官。他对未来的畅想来自于曾经的经验:一座茅屋,养几只鸡鸭,娶一房贤惠温柔的妻子, 生两个活泼可爱的孩子。   足矣。   他怜悯陈婉娘的遭遇, 不在乎她的过去,也有几分隐晦的好感。于是在对方万念俱灰、无意求生的节骨眼上, 自然而然地说出那句话。   他以为这是水到渠成的事——等时局安稳, 等大业初定,等他积攒了足够的功勋和身家,就大张旗鼓上门提亲。   却没想到会在带兵剿灭石氏余孽的途中,一眼钟情,魂牵梦萦。   他不能给石瑞娘“正妻”的名分,天子不会允许。他也不想让任何女人以“正室”的名分压在心爱之人头上,曾经的宗室贵女,委身为妾已经够委屈了, 怎可勉强她向另一个女人低头?   正因如此,他再未提起昔年承诺,哪怕心里是愧疚的。   “心爱”和“不够爱”,终究是有差别。   片刻前的气势荡然无存,在被自己辜负过的女子面前,延昭难得心虚:“是我……”   他想说“我对不住你”,陈婉娘却后退一步,冲他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若说毫无介怀,确实是在扯谎,”她扬起下巴,眼神冷锐又骄傲,“但我不需要你居高临下的道歉和怜悯。”   “我不是当年一无所有的弱质女流,只能指望男人的施舍和垂怜,我遇到了这个世上最好的人,她给了我独自前行的方向和底气。”   如今的陈婉娘有底气说这个话,她是萃锦楼的东家,是纺织工坊的话事人;她掌握着北地与江南的商路,连福建银矿与远下南洋的船队也有她的股份。   哪怕出海获利的大头填了国库的窟窿,剩下的也足够陈婉娘坐稳“大魏首富”这个位子。   她不再是没了男人活不下去的弱女子,而眼前的国朝悍将却在为了一个女人要死要活。   “陛下重情,一次两次不会怎样,但她再重情、再心软,终究是一国天子、九五至尊,不会放任手下人一直自暴自弃,或迟或早,你所拥有的一切都会转交他人,”陈婉娘语气凌厉,简直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当然,你依然会是大魏尊贵无双的国公,但也仅此而已。”   “你可以踏踏实实地待在这座国公府,安享尊荣,但那些青史留名的功绩、万人追随的景仰,都将与你无关。”   “后世史书提到大魏开国名将,会记得武穆王智计无双,冠军侯勇猛无敌,还有宁远侯、宁毅侯、忠勇侯,他们都将在史书上找到自己的位子。”   “只有你,会被记载为一个为了前朝余孽要死要活的窝囊废!”   “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这是你厮杀半生想得到的吗!”   延昭手指攥紧了,后槽牙咬得咯嘣响。   这是他想看到的吗?   这是他想要的吗?   如果是三天前,他或许会默认,毕竟石瑞娘的死确实打散了他大半心气,甚至一度生出“就此消磨一生也没什么不好”的念头。   但是现在,此时此刻,他看着陈婉娘,被那双眼睛里熊熊灼烧的光刺痛。   那是不加掩饰的野心、渴望与权欲,流淌在血管里,焚烧在骨子中。烧灼的光自眼底透出,仿佛要吞噬一切,她用那光逼视着他,仿佛在质问:你甘心吗?   自然……是不甘心的。   延昭抬手抹了把脸,那一刻,过往数年间的杀伐征战化作浪潮,呼啸着掠过脑海。他想起自己杀死的第一个敌人,打下的第一片城池,受封的第一个官职,那时的他意气风发,誓要成为天子麾下第一猛将。   却怎生沦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延昭退后两步,回头瞧着铜镜之中倒映出的自己憔悴的面孔,蓦地高喝:“来人!”   方才退下的亲卫卷土重来,只听自家主子吩咐道:“去把水盆和剃刀取来,我要修面!”   亲卫愣了愣,然后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自石瑞娘死后,此间主人已经消沉太久,每日将自己关在房里,仪容自是无暇打理。这是多日来,亲卫第一次听他说要净面修脸,一时喜出望外:“是,卑职这就去。”   然后脚不沾尘地跑远了。   陈婉娘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   她知道,延昭恢复正常了。   虽然心结没那么容易解开,虽然死去的人留下不可磨灭的影子,但至少,他愿意尝试走出来。   这是最好的结果。   自觉完成使命的萃锦楼老板娘转过身,大有“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之意,还没迈开脚步却被人叫住。   “你……”延昭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就这么走了?”   陈婉娘轻掠鬓发,微微偏过头:“不然呢?等着国公爷大发雷霆,也赏我三十军棍?”   延昭哭笑不得:“我以为,你好容易来一趟,至少坐下喝杯热茶。”   “远洋船队刚回来,我要忙的事多的很,可不像国公爷这般轻松,蹲屋里孵蛋抱窝也没人过问,”陈婉娘轻嗤微哂,旋即正色,“与其惦记着请我喝茶,国公爷不如想想,到了陛下面前如何请罪——听说这些时日,盯着你的麻烦不少,都是陛下替你拦下。”   “她待你仁至义尽,为人臣子,总该有所表示。”   延昭如闻棒喝,神色肃穆:“我知道。”   陈婉娘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拎裙下了台阶。在她身后,尊荣无双的当朝国公抱拳行礼,目送她远去。   翌日,定国公递牌入宫,向天子请罪。   崔芜当然不会怪罪他,毕竟是跟随自己最久的大将,他能重新振作,她亦是高兴的。   “这世上有许多东西比一己私情更要紧,朕希望你的眼睛能看得长远些,”她说,“哪怕以情深相许,最起码找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延昭叩首应了。   崔芜没留他太久,见他脸色不好,安抚几句便让阿绰送人出宫。   御道宽阔平坦,洁白的大理石尽头矗立着巍峨宫门。兄妹二人再次相聚,却是出人意料的沉默。   阿绰身着女官服色,亦步亦趋跟在兄长身后,忽见前方半步处的延昭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问道:“她……真是被石氏余孽所杀?”   阿绰心口不轻不重地跳了下,若无其事道:“是。”   她没有说谎,石瑞娘确实是被石恭茂留下的心腹灭口,伤口的位置和杀人的凶器骗不了人。   但她不曾告诉延昭的是,即便石恭茂没有派人动手,她亦不会让石瑞娘活着回到魏都。   这是天子旨意,亦是阿绰向石瑞娘讨还的代价。   延昭不再多说什么,继续向前迈步。   福宁殿中,崔芜单手支腮,发髻上的金凤口中垂落珠旒,簌簌地打磨着鬓角。   她半眯着眼,似醒非醒。一只手就在这时悄然探来,将她面前的残茶撤走。   崔芜闪电般一伸手,将那只腕子牢牢摁住,睁眼瞧见秦萧微微讶异的脸。   方才,她与延昭说话,秦萧就在一帘之隔的暖阁中。屏风遮去了他的身形,却掩不住天子与麾下重臣的谈话声,延昭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没逃过秦萧的注视。   “兄长以为如何?”   论识人之明,秦萧不逊于任何人,甚至因为常年征伐,游走于生死边缘,而比常人多了几分近乎猛兽的直觉。   “定国公确有悔意,他向陛下请罪,出乎真心,”秦萧说,“但陛下提及石瑞娘时,他的态度似有保留。”   崔芜无奈地掐了把眉心。   这是她最头疼的情况,如果是旁的缘故——利益、立场、权柄,她或许有法子化解,但现在,横亘在她和延昭之间的,是一条人命。   死者不能复生,利刺难以拔除。   “不管怎样,延昭愿意向前看,总归是好事,”她叹了口气,“其他的,慢慢来吧。”   秦萧终于将彻底冷却的残茶从崔芜手下抽出,换上一盏刚调好的玫瑰露。   “陛下所言甚是,”他温言道,“比起定国公,朝堂才是真正需要费心思的。”   崔芜深以为然。   殷钊是个聪明人,在女帝给出隐晦的提点后,他派出心腹部下找到胡昌言的家人,将其秘密保护起来——当然,所谓的“保护”是委婉的修饰,真正合适的说法是挟持和威胁。   殷钊未曾将自己的举动暴露在明面上,所以京兆府勘验过现场,对外的说辞是“强盗闯入,劫走了胡氏一家老小”。   至于这结论有多少水分,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包括胡昌言。 第380章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哪怕是刑部大牢也一样。   在有心人的蓄意安排下,“胡氏家眷遭劫”的消息精准传入了胡昌言耳中。   恰如砝码落下,重重敲击着天平的某一端。   这段时间, 贾翊软硬兼施,可以说动用了除用刑之外的所有手段, 却没能撬开胡昌言的嘴。   没奈何,他觐见天子,询问是否可以用刑, 天子的答复是:“用刑是最没品的做法, 如果不能让他心甘情愿供出所有,哪怕此刻认罪,下一秒也能翻供。”   贾翊明白了,然后他找上殷钊,两人一拍即合,联手编排出一场大戏。   简单概括就是殷钊抓人, 贾翊将消息通过某种看似自然且合理的方式, 传递给胡昌言。   那么得到消息的胡昌言会怎样?   事实上,身陷囹圄的胡郎中日子不算难熬, 在女帝的强制推行下, 牢狱进行了全方面改革,从审讯流程到日常待遇较之前朝都有大踏步的改善,至少不会出现屈打成招的倒霉情况。   但他的心情是否像表现出的这样平静,就不得而知了。   胡昌言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承担的罪责有多要命——勾结异族、贩运粮食,根据修订过的魏律,绝不是简单的斩立决能了结,便是株连九族也不为过。   但他更加清楚,若无人庇护, 即便如实招供,像他这样的鹰犬也逃不过满门俱灭的下场。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赌一把?   胡昌言是这样笃信的,毕竟在此之前,陈郡谢氏是无可置疑的世家魁首,哪怕天子铲除掣肘之心昭然欲揭,在面对谢氏这个庞然大物时,也选择了暂且回避。   但当家人出事的消息传来,胡昌言不敢确定了。   这有两种可能:一是谢氏食言,非但不曾替他照拂家人,反而打定了灭口的主意。   但这也说不通,至少到现在为止,胡昌言如约担下所有罪责,未曾泄露只言片语。谢崇岚即便要违约,也该在定罪之后。   这么做,于他有什么好处?   可若不是谢氏,那便只剩一种可能。   闯入院宅、带走胡家人,而不曾留下任何痕迹,是某个凌驾于谢氏之上,对偌大京城拥有绝对掌控力的可怕势力。   除了当今天子,还有谁能做到?   也是在这一刻,胡昌言意识到天子铲除世家的决心。她不允许任何人成为推行国政的绊脚石,哪怕是传承百年的名门谢氏,当他们选择站在天子对立面时,下场已然注定。   即便是用挟持胁迫这种一旦发现必然遭人诟病的手段,也在所不惜。   胡昌言确实无法承受背叛谢氏的代价,但他能承受天子的怒火与报复吗?   如果这位天子愿意遵守潜移默化的规则与秩序,他或许还有周旋招架之力,但坏就坏在,这是以铁腕终结乱世的开国皇帝。   规则是什么?   规则是她脚下的泥,她指尖的故纸,她愿意就遵守,不愿意随时可以撕碎。   而他居然想跟这样一位人物讲规矩、钻空子。   刹那间,凉意过电般窜上背脊,胡昌言不顾一切地扑到栅门前,声嘶力竭:“我要见贾尚书!我要见天子!”   “罪臣愿意招供,只求陛下放我家人一条活路!”   很快,胡昌言的供状呈送到崔芜手中,她垂眸瞥过,瞧见长长一串名单,唯独没有她想看到的那个名字。   她将供状丢在案上,冷笑一声。   “都这时候了还想着替座师打掩护,”天子语气不善,“以为供出无关紧要的小猫三两只就能换得家人平安……呵呵,算盘打得也忒精了。”   贾翊立于下首,神色如常。   “陛下息怒,”他说,“胡昌言并非不愿招供,只是全盘托出前,他希望能面见天子,亲口认罪。”   崔芜隐晦地翻了个白眼,只有离她极近的秦萧能看见。   他明白崔芜不悦的理由,胡昌言此时要求面圣,与其说是“认罪”,不如说是……谈判。   他可以背叛谢氏,前提是天子给出的条件必须远超谢氏曾经许诺过的。   在某些时刻,饱读诗书的士大夫,其实与商贾没差别。   “……可以,”虽然心中不快,崔芜到底分得清轻重缓急,“但你告诉他,朕的面没这么好见,面圣之前,叫他想清楚该说的话,若是不能叫朕满意,他的下场可不会太好。”   贾翊应下告退。   他未曾抬头,却听到有节奏的“哒”“哒”声,那是崔芜曲指敲击着桌案边缘。   很显然,与一个罪臣谈交易让大魏天子很不痛快,哪怕理智告诉自己,这是代价最小的方式,是达成目的的权宜之计,也不能让她完全释然。   但……没关系。   贾翊想,天子最让他放心的,就是她永远分得清“想怎样”和“该怎样”的区别。   然而贾翊没想到的是,煮熟的鸭子居然也能飞了。   当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刑部时,却震惊地发现,犯人居然死了。   在守卫森严的刑部大牢中,莫名其妙地青了脸色,没了气息。   最可怕的是,他死后眼睑、嘴唇肿胀,身上起了一层红疹,瞧着像极了疫病。   贾翊见状,脑子“嗡”一声响。   犯人死了且罢了,但若在天子脚下的京城爆发疫病,其后果是任何人都难以预料的。   正当他着急疏散人群,并请郎中确定具体病症时,听说消息的天子亲临驾到。   贾翊这一惊非同小可,万一真是疫病,混乱中过给女帝,他可是百死难赎其罪。   “陛下,此地凶险,您还是……”   崔芜竖起手掌,截断了贾尚书未竟的话音。   “整个京城没人比朕更了解疫病症状,”为防万一,她用布巾蒙住口鼻,闷声闷气的话音从面罩后传出,“所有接触过胡昌言的人——狱卒、禁卫、府吏,包括你在内,全部单独隔离,经手物件一律沸水消毒,排泄秽物撒上石灰,挖坑填埋,快去。”   贾翊不敢怠慢,立刻将话传下去。   崔芜回头问道:“胡昌言的尸首在哪?”   胡昌言死得蹊跷,因着疫病的疑虑,尸首依然躺在刑部大牢之中,没人敢动。天子戴上羊肠做的手套,亲自检查了尸身,末了长出一口气,显而易见地松弛下来。   “不是疫病,”她给出结论,“是过敏。”   贾翊一愣:“过敏?”   他再精于刑律、心计无双,依然有着常识盲区,医学便是其中之一。   崔芜颔首,用最简洁的话解释道:“有些人会对特定的东西过敏,也许是花粉,也许是尘土,也有可能是某种食物。一旦摄入,就会出现打喷嚏、皮肤红肿、呼吸困难的症状,严重者甚至会危及生命。”   她垂眸掠过胡昌言青紫的脸:“他出事前吃过什么?”   胡昌言食用之物与其他犯人并无不同,不多会儿,狱卒将剩下的饭菜呈上,一旁的贾翊解释道:“胡郎中身份特殊,他所用饭菜每日都有专人验毒,食用前也会取出少量保存待验。”   崔芜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做的不错。”   她亲自尝了剩饭和剩菜,末了用茶水漱口:“饭菜本身没问题,只是里面加了磨得极碎的杏仁粉末,和蒜末混在一起,不留心很难分辨出。”   “也算是处心积虑了。”   贾翊听到这里,哪有不明白的?立刻对唤来心腹随从:“去!找胡昌言贴身服侍的人问问,他是不是不能碰杏仁?”   询问的结果,自然是如崔芜所料。   胡昌言不能食用杏仁,但凡入口,就会出现呼吸困难和起红疹的症状。   但这种对普通人无害,对胡郎中却会致命的食物精准地出现在他的饭菜中。   很明显,胡昌言意图招供的举动经由某种途径泄露出去,他效忠多年的“主子”唯恐被豢养的猛犬反咬一口,不惜动用藏在刑部内部的棋子,毫不犹豫地处置了他。   而他们,仅仅慢了一步。   这于崔芜而言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消息,意味着在她与世家旷日持久的争斗中,首次棋差一招。被逼到绝境的世家露出爪牙,以出人意料的凶狠姿态警告天子,不要欺人太甚。   崔芜闭目片刻,饶是她城府不浅,眼角眉梢依然泄出少许戾气。   手脚动到她眼皮底下。   好,好得很!   “这一次,朕大意了,你也大意了,”天子轻言细语,“被人把手伸到刑部大牢还懵然不觉,咱们输得不冤。”   贾翊火烧润州城时都没这般汗流浃背过:“是臣的疏失,臣这就彻查刑部上下,定将贼人缉拿归案。”   崔芜“嗯”了一声,又道:“胡昌言一死,他身后连着的线算是断了,尽早结案吧。”   贾翊冷汗顺着额角淌落,一滴滴打湿了官袍衣领。他再次叩拜:“臣遵陛下旨意。”   崔芜摘下面罩,掉头走出刑狱。迈过最后一道门槛,正午天光肆无忌惮地泼落,阳光裹挟着一抹身影立于檐下,不知等候了多久。   秦萧上前半步,欲言又止。   崔芜背手身后,脚步轻快地踱到近前,语气平静含笑,听着与平时没什么分别,只有对她极熟悉的人,才能捕捉到压抑其下的愤怒与冷戾。   “兄长,”她笑眯眯地说,“我被人摆了一道呢。” 第381章   谢府书房, 烛火摇曳。   谢崇岚端坐案前,手边是一盘犬牙交错的棋局。苍老的手指深入局中,将一枚被白子囚困至死的黑子取出。   “呛啷”一声, 被吃掉的黑子落回棋盒,原本僵持的局面撬开一角。   但这只是暂时的。   刨除这一角微不足道的胜利, 偌大的局面仍被白棋牢牢掌控,仿佛山崩的“势”、当头的“潮”,从四面八方朝着黑子发动攻势。   这是无法逆转也难以抗衡的, 因为他的对手手握名为“皇权”的可怕武器。   谢崇岚一度以为凭着世家百多年来的经营积累, 即便无法再现魏晋年间“王与马共天下”的盛景,也至少能与天子彼此制衡。   但他忘了,“制衡”的先决条件是“实力对等”,表现在具体时局中,就是权柄、财富、名分,以及最重要的……   武力。   天子君临天下、权倾四海, 雷霆雨露皆出朕躬, 权势之盛无可比拟;天子通商路、促海贸,一来一回, 所得足够填补南北两线用兵的窟窿;天子收复幽云, 功盖宇内,正统之名不可撼动;天子手握重兵,麾下猛将如云,且不论原属哪一派系,皆为其胸襟、手腕折服。   无论怎样对比,在这场拉锯战中,世家都不占优,仅凭“簪缨世家”的名分, 已经不可能动摇胜负的天平。   哪怕天平另一端,是一个为他们所不齿、所轻蔑的……女人。   谢崇岚的目光投向棋盘中央,属于“天元”的位置被一枚果核占据,旁边簇拥着白色棋子,就如士兵拱卫着女王。   事到如今,以硬碰硬没有胜算,天子威望如山,他们也没有任何把握强迫她从那个至高的位子上退下。   唯有一步一步,一点一点。   混淆她的视线,转移她的注意。   利用天子的权、天子的刀,将拱卫在她身边的臂膀,一个一个铲除。   而这其中,最重要、威胁也最大的则是……   枯朽的手指再次挪动,这一回,他将果核最右侧的棋子取下。   “砰”一声丢进燃烧着的火盆里。   火光飞舞,像是无数金红色的小虫狂欢,那一枚棋子被火舌吞噬,飞快而又无声无息。与此同时,福宁殿中。   案上同样摆着一张棋盘,黑白两色棋子好似汇聚在一处的洪流,彼此吞噬、撕扯,无所不用其极地绞杀对方。   然而仔细观察,会发现这副棋盘与常见的围棋棋盘很不一样,棋盘分为六角,黑白两色占据了相对的两个角。这一场攻防的目的不是歼灭对方有生力量,而是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以己方全员占据彼方阵营。   在另一个时空,这是弹子棋的玩法,却被原封不动地照搬到这里。   崔芜拈着一枚黑子,尾指微翘,在棋盘上磕动两下,仿佛犹豫落子何处。对面的秦萧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语气很轻,甚至不曾惊动停放于案角的烛火。   “世家断尾求生,说明陛下这一回已经触动他们痛处,接下来,他们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扳回劣势。”   “与其被动拆招,不如主动出击。”   “陛下肩负社稷万民,当以大局为重,而非为一人安危裹足不前。”   “臣请陛下听万民所请,早除沉疴。”   崔芜微微闭了下眼,指尖棋子迟疑一瞬,终究落在它应得的位子上。   “……准卿所奏。”   胡昌言已死,天子失去了制衡谢氏的筹码,在各方或明或暗的施压下,刑部和皇城司以前所未有的高效了结前案,抄家的抄家,发配的发配,罪大恶极者押上刑场,成排的头颅随着刀锋落地,血色中迎来开年第一场声势浩大的暴雨。   这不是天子想要的结果,但事已至此,懊恼无济于事,她只能在既定的结局下,尽己所能扭转颓势。   比如命礼部开恩科,自民间选士充实朝堂,阶级晋升的大门再度敞开,这一次它迎来的不只是男性士子,还有更多如卢清蕙一样的女子。   比如将发配义学的进士调往都察院,充任给事中监察六部。   再比如,命镇守北疆的地方官员回京述职,填补因清洗世家而造成的职位空缺。   这其中,就包括时逐月和洛明德。   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世家很快发现,胜利是暂时的,喜悦是短暂的,即便胡昌言已死,追查的线索被彻底截断,他们的羽翼仍然遭到无情削弱。   原先被世家把持的,涉及财政、工程、水利、屯田、民生等各个领域的要紧职位,被选拔上来的新人填充。   他们或者经历了北疆战乱,血与火洗礼过的意志格外坚韧,不会轻易为人收买;或者初出茅庐,心口那股为民请命的热血尚未凉下,亦不愿受人裹挟、充当鹰犬。   这让连失阵地的世家格外恼火。   虽然确实有人跃跃欲试,试图在新人站稳脚跟前组织反扑,但这一计划被谢崇岚不由分说地摁下。   他比任何人都看得分明,此时与天子全面开战并非好的选择,当务之急是韬光养晦,细水方能长流。   陈郡谢氏乃世家魁首,谢崇岚一锤定音,旁人再不满也只能照做。   正是在这样表面风平浪静、实则一触即发的局面下,时逐月和洛明德回到京城。   此二人回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入宫见驾,时隔两年,再次回到这座巍峨繁丽的宫殿,两人心情俱是复杂,种种感慨俱化为面圣时的大礼叩拜——   “微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案之后,天子身着正红长裙,金线绣成连绵如云的凤羽,仿佛要凭空舒展,登临九天。   她的声音自殿堂高处传来,透着清冷淡漠的回音:“辛苦了,起来吧。”   逐月抬起头,不知是不是错觉,年余未见的天子与她离京时相比,多了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如果说,之前属于“崔芜”的气质占据了上风,那么现在,她呈现出的质感更接近“皇帝”这个符号,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幸好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当武穆王入殿拜见时,天子脸上绽开笑容,看着又是那个熟悉的明丽女子。   久别重逢,短短几句奏对无法纾解离情,眼看时近正午,女帝慷慨留膳,又对着潮星额外多嘱咐一句:“今日送来了新鲜鹿肉,让小厨房多备一道炙鹿肉,兄长喜欢。”   潮星抿嘴一笑:“早备下了,哪还用得着陛下特意叮嘱。”   一旁的秦萧嘴角含笑,不动声色地享受着天子的恩宠与温情。   这一切都和逐月离开前如出一辙,最初的陌生感悄然散去,悬起的心重新落了地。   待得午食用毕,崔芜接过茶盏漱了口,仿佛刚想起似地说道:“阿绰一直惦记着你,既回来了,也不必急着出宫,且与她叙叙旧。”   逐月心口砰跳,想到能见故人,亦是暗生欢喜。   阿绰果然也惦记着她,虽不知逐月确切抵京的日子,却备好了新衣和被褥,旧居里外清扫干净,净房甚至备下浴桶和热水,水面漂浮着新鲜的玫瑰花瓣,热汽袅袅蒸腾,弥漫着属于“家”的温馨。   “水里加了玫瑰露和柚子叶,你从北境沾染了一身血气,赶紧进去洗洗,”阿绰老实不客气地数落道,“在北边两年,脸晒黑了,皮也磨糙了,好好一个漂亮小姑娘,一点不知道保养自己。”   逐月哭笑不得。   “人在北境,隔壁就是铁勒人,期间几回攻城,能活着就不错了,哪顾得上脸?”她无奈道,“我还算好的,至少全须全尾回来了,多少将士血洒疆场、马革裹尸,家人连抚恤金能否拿全都不知道。”   阿绰原是玩笑,听到此处,眉头顿时拧紧了:“怎么?陛下和王爷这般盯着,还有人敢打抚恤金的主意?”   逐月准备了详细奏本,本想过两日呈送预览,不料一时说漏嘴,心中不免懊恼。   “怎么回了京城,反倒这般不谨慎?”她在心里责备自己,“京中不比边关,多少双眼睛盯着,若不能谨言慎行,被人抓着把柄,连陛下都要吃挂落。”   她深深吸气,将不该有的思绪强压下去,笑容无懈可击:“也没那般严重……都知道陛下看重将士,克扣的军饷不惜自掏腰包补齐,谁敢吃熊心豹子胆,对阵亡将士的抚恤金下手?”   阿绰久在权力核心,明白逐月的顾虑,遂不再刨根究底,反而催着她入浴。少顷,逐月拖着湿漉漉的长发走出净房,又被摁坐于妆镜前,那皇城司的实际掌门人拿起木梳,为她慢慢梳通长发。   “脸晒黑了,头发也糙了,瞧瞧,发梢都叉开了,”阿绰剪断分叉的发尾,揉成一团丢进火盆,又于梳齿上蘸了淡墨色的膏体,仔仔细细刷在发上,“武穆王催着太医院新配了养发膏,养护头发最好不过,将养一两个月,白发也能重新变黑。”   逐月目光闪烁,从“武穆王”和“太医院”几个字样,推断出某个……令人不太愉快的信息。   “陛下今年也不过二十五六,”她叹息道,“已经生出白发了吗?”   阿绰沉默,良久亦是叹息。 第382章   翌日早朝, 鞭鸣尖锐。   宫城正门轰然洞开,穿朱着紫的官员们鱼贯而入,当他们如往日一般列队文德殿中时, 错愕地发现一众须眉里,夹杂着几道不合时宜的纤弱身影。   新任户部右侍郎, 时逐月。   新任礼部外务司郎中,温青黛。   以及,随天子步入大殿, 高居丹陛之上代传口谕的中书舍人, 卢清蕙。   “升朝!”   百官伏地,大礼叩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对着丹陛上的天子跪拜,哪怕这份尊崇不是给卢清蕙本人的,依然令她胸口升起巨大的满足感。   与此同时,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有当御座上的天子同为女人时, 才能将这份荣耀惠及自己, 换一个人,哪怕是亲生父兄, 也不行。   “陛下有旨, 众卿平身。”   “有本奏来,无本退朝。”   官员们面面相觑,不是对女子同殿这件事没有微词,但是经历过荀、李两家满门血色,谁都知道以此发难乃是在天子逆鳞上动刀。   他们墨守成规,但也不是不懂变通,尤其当选择与性命密切相关时。   短暂的沉默后,谢崇岚出列。   “铁勒赔款均已支付, 臣请陛下践行承诺,许扣押的铁勒使者北归。”   御座上的天子轻轻一挑眉梢,珠旒发出“泠泠”声响。   哦,差点忘了这一茬。   铁勒与前朝余孽勾结,算是触了天子底线,虽然新上位的铁勒太后卑词厚礼,将承诺的赔款翻了三番,依然不能完全熄灭女帝怒火。   最明显的表现是,她将缉拿的铁勒卫士生生多扣了两三个月,礼部几次委婉谏言,都被天子当耳旁风放了。   拖到现在,实在拖不下去了。   崔芜不着痕迹地转过眼,隔着十二串珠旒,与武侯第一位的秦萧飞快交换过视线。   后者不易察觉地微微颔首。   一应就绪,放也无妨。   崔芜曲指敲了敲御座扶手:“谢卿既这么说,那便放人吧。”   铁勒俘虏不曾押回京中,一直软禁在雁门关内。女帝下旨“放人”,却不能立刻释放,而是要经中书省拟旨、内阁允准、宫中女官批红,再发往雁门关,由如今的雁门守将——安北侯史伯仁履行手续,奉旨放人。   流程比较繁琐,但礼部也无可奈何,好在天子已然松口,慢一点……就慢一点吧。   待得天子退朝、百官各自回部,秦萧也回了枢密院值房,继续当他的定海神针。   结果坐不到一个时辰,就见颜适和丁钰晃悠着来串门。   秦萧:“……”   武穆王微微眯眼,视线极锐利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丁钰尚且吊儿郎当,颜适却察觉到什么,伸手摸了把脸:“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秦萧欲言又止,终是绵里藏针道:“你二人关系何时这么好了?”   丁钰伸长胳膊,勾住颜适脖子:“我俩不是一直这么好吗?”   颜适凉飕飕地睨了他一眼,到底没推开。   秦萧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却没吭声。   终归丁钰是崔芜心腹,与天子的亲密默契不在自己之下,颜适与他交情好,不算坏事。   “你二人来得正好,”他垂下眼帘,“有一事正要寻你们商议。”   颜适与丁钰各自寻了位子落座。   “陛下有意兴办武学,并将此事交与秦某处置,”秦萧说,“你们以为如何?”   在这个时空,武学是新鲜玩意儿。莫说武学,就连收纳天下英才的国子监都因战乱动荡荒废数十年之久,及至天子登基才重现生机。   颜适与丁钰对成立武学举双手赞成,尤其是丁钰:“早该办了。其实陛下刚登基那会儿就有这想法,只是该死的银钱不够,如今船队归来,国库和小金库都填满了,总算能排上日程。”   “陛下之意,是以讲武堂培养未来军官,可将不同阵地的作战之法授与学子,最要紧的是让他们明白,自己因何而战,”秦萧语气平缓,眼底却有感慨,“功名利禄固然好,但若骨子里没有为家国捐躯的热血,战法再娴熟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丁钰心里“哟呵”一声,暗道:这莫不是要进行古代版思想作风建设?   其实也不是不成,后世革命先贤的例子不妨拿来一用,话说黄埠军校那副对联怎么说来着?   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畏死勿入斯门?   这厢镇远侯神游天外,那边秦萧与颜适早就安排哪些课程商议起来。   “武学是基础,不练好基本功,如何上阵杀敌?”   “马战,步战,各类战阵,不同军种的协调配合肯定得有。”   “还有水战,观陛下行事,日后船队南下是少不了的。纵有水师护航,难保不受宵小窥探,届时狭路相逢,总得做好准备。”   “哦对了,陛下钟爱研发火器,这玩意儿如何与旁的军种配合默契,也需尽早适应。”   两人一边说,一边列出大半张纸,正琢磨是否有所遗漏,丁钰掏着耳朵懒洋洋地来了句:“你俩想得倒是周全,只是这许多门课程,有那么多老师教吗?”   秦萧:“……”   颜适:“……”   两人对视一眼,意识到这个从一开始就被忽略的问题。   列出的诸多科目,如水战与神机营配合,莫说学子,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将都尚在摸索中。这等身经百战的人才,放诸战场尚且不及,哪里舍得调回给学生讲课?   即便秦萧请得天子旨意,将军本人也多半是不肯的。   但若不是一军将领,又很难接触到火器这等新式杀器。   两难。   “要我说,二位不必急着将科目列尽,先挑最要紧的安排上,总归学海无涯,想在武学里把该学的学完,无论如何都办不到,师傅只能领进门,剩下的等上了战场,自行参悟去吧。”   虽然秦萧观丁钰行事,总有不合心意之处,但别说,这小子讲话还是有理的,遂一一记下。   三人商议了一上午,好容易敲定得七七八八。丁钰与颜适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起身:“到了用午膳的点,咱们就不搅扰使相了。”   秦萧:“……”   这话其实没什么问题,但配上这两人挤眉弄眼的鬼脸,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他也不客气,拾起一卷文册甩上颜适肩头,笑骂:“花枪耍到秦某头上了,还不快滚!”   颜适嘻嘻一笑,果然拉着丁钰“滚”了。   秦萧略理了几条重要事宜,自觉有了充足的借口,拾起文册便往内殿拜见。谁知到了福宁殿门口,却被侍卫拦下。   “王爷暂且留步。”   秦萧驻足,眉头显而易见地皱紧了。   崔芜待他极好,进出福宁殿从不许通报,都是任他往来。这是头一回被禁卫拦下,以秦萧的城府,都不由露出一两分疑虑。   “可是有外臣觐见?”   禁卫目光忽闪,秦萧越发犹疑。   解围的是潮星,她快步而至,屈膝行礼。   “王爷恕罪,”潮星说,“实是礼部诸位大人在内议事,陛下一时半会儿怕是不得空闲。”   秦萧听得一个“礼部”,身为武人的直觉顿时绷紧了:“最近又没什么重大节庆,礼部怎会此时求见?”   “所为何事?”   潮星欲言又止,思及自家陛下对武穆王的爱重,终是咬了咬牙:“来的不止礼部,还有兵部……”   秦萧挑眉。   只听潮星下一句道:“说是本该释放归国的铁勒暗桩不知什么缘由,被驻守雁门的史将军斩杀了,如今铁勒震怒,要求给个说法,两部大人这才联袂上门。”   秦萧瞳孔骤缩。   平心而论,杀几个铁勒间谍不算大事,便是铁勒再兴战事,女帝也不带怕的。   但两国已然谈妥条件,无故斩杀俘虏,说出去不占理,于天子的仁德之名亦有妨碍。   更要紧的是,南境战事再起,据岑明与许知源传回的信报,他二人已经领兵攻入南汉境内,所遇敌军虽不成器,然岭南气候湿热,士卒多有不适,想在短时间内毕其功于一役,却也没那么容易。   大魏国力再盛,也禁不住双线作战的消耗。是以,北境不能乱。   秦萧微一闭眼,拾步登上石阶。   这一次,潮星和禁卫未曾阻拦,他畅通无阻地迈过门槛,只听遥遥传来一句:“……不论什么缘由,放人的旨意都是陛下所下。安北侯未得天子允准,肆意处置外邦俘虏,实未将天威放在眼里。”   “臣以为,陛下不可轻纵,以免日后人人效仿,朝中尾大不掉之风由此而起。”   字字诛心。   秦萧脚步骤顿,身侧慢半拍地传来通禀声:“陛下,武穆王求见。”   无数道身影回过头,无数的目光聚焦而来,仿佛密集的箭、成排的枪,于身前竖起荆棘丛丛。   秦萧视若无睹,从容上前,一丝不苟地行了叩拜大礼:“臣秦萧,叩见陛下。”   高居案后的天子瞥了他一眼,第一次没亲身搀扶。   “秦卿来得正好,”她缓缓道,“雁门传来急报,史伯仁以铁勒使者不敬为由,将其斩杀。”   “他是你的旧部,你怎么看?” 第383章   史伯仁曾是安西军旧部, 论及了解,没人比得过秦萧。   哪怕曾经的安西军中猛将如云,史伯仁也排得上号, 但他同样有着致命的缺陷。   冲动,暴躁, 一根筋。   关于这一点,崔芜有过切实的体会。   即便如此,他毕竟是曾独领一军的人物, 基本的大局观总该有。秦萧不认为他会无缘无故斩杀外邦俘虏, 尤其对方已经支付了交易筹码,本朝天子也下达了“放人”的旨意。   明目张胆地抗旨?   史伯仁再莽,也不至于拿自己的脖子硬刚刽子手的鬼头刀。   事实证明,史将军确实没那么莽,至少从发回的信报看,如此举动确有隐情。   “……安北侯发回的请罪折子说得明白, 铁勒人联络关内暗桩, 意图于水源中下毒,扰乱我关内布防, ”秦萧道, “秦某以为,安北侯当机立断,虽有自作主张之嫌,却也情有可原。”   理是这个理,然而雁门离京城不下千里,谁也没亲见当时的情形,想找茬有的是借口。   “王爷这话,下官却是不明, ”礼部左侍郎道,“幽云诸州重归汉室,有此屏障,铁勒人纵是乱了雁门又能如何?还能里应外合,长驱直入不成?”   “既然这么做没好处,又何必多此一举,白白伤了麾下勇士性命?”   秦萧却不看他,只盯着案后天子:“铁勒奸滑,殊不知背后藏了旁的阴谋,我等远在京城,不知雁门诸事,实不应轻下定论。”   “这话倒是不假,”出乎意料的,礼部尚书谢崇岚居然点头赞同,“咱们确实不知具体缘由,有道是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秦萧耳畔“轰”一声响,被这句要命之语捅得太阳穴发炸。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听上去很有道理,实践起来也确实是这么回事,然而并非人人说得。当这句脍炙人口的俗语和权臣悍将联系起来时,其效果不啻于往身上贴了张“功高震主,目无君上”的标签。   以秦萧的荣宠无双,都不得不立刻跪地请罪:“陛下明鉴!史伯仁无诏而诛异族使者,无论为何缘由,都是罪不容诛!臣请陛下将其押回京城,着三司会审,以儆效尤!”   谢崇岚睨了他一眼,微微有些讶异。   朝中皆道武穆王行伍出身,战功赫赫,却不通权谋心机。但从他方才这番话来看,单以“武人”论之委实有些冤枉。   斩杀异族使者,这事严重吗?   严重……但也没那么严重。   不论缘由为何,也不管是否情非得已,能给史伯仁这一举动定性的人只有一位,那便是当朝天子。   比起与群臣争论,如何消解天子怒火、争取支持,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很显然,秦萧把握住了关窍。   他适时示弱,表明自己绝无倚功护短之意,第一时间削减了天子的猜疑之心。待得激怒潮水般退去,昔年情谊便重新占据上风。   “兄长且起来吧,”她缓声道,“此时论罪尚早了些,先将安北侯召回,问明经过再做定论不迟。”   秦萧不着痕迹地舒了口气。   “臣代麾下,谢陛下恩典。”   谢崇岚走出宫城时,西移的日光打在重峦飞檐的琉璃瓦上,那苍劲绿意被抹上一层金辉,好似碧水寒潭跳动的火光。   拐过宫墙时,迎面行来一道身影,两人各自行礼,仿佛只是碰巧撞见。   “谢公。”   “孙侯。”   身影擦肩而过,一交睫的停顿间,谢崇岚微微偏过脸:“陛下命安北侯回京质询。”   孙彦:“如谢公所料,一切有劳了。”   随即,两人渐行渐远,那短暂的停留似乎只是错觉。   秦萧不认为史伯仁会冒着抗旨的风险自作主张,也断定他如此作为必有缘由。原以为待人回京,说明前因后果便能澄清误会。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急报是五日后传回的,却非史伯仁抵京,而是他归京途中遭遇匪寇袭击,不仅随行亲卫伤亡惨重,史伯仁本人亦是下落不明。   消息传开,好似往滚油锅里扔了个冰坨,“哗”一声炸得火星飞溅。   孙彦奉诏入宫时,有人比他早了一步。尚未迈过福宁殿门槛,只见女官迎面而来:“侯爷且等一等,陛下发了好大的火。”   孙彦听着殿内争执声:“是哪位大人?”   女官迟疑了一瞬,然而很快,争执愈演愈烈,字句清晰入耳:“……伏击安北侯的是山中匪寇,秦卿是要对朕兴师问罪吗?”   曾与天子恩情深笃的男人寸步不让:“安北侯随行虽只五十骑,却是追随他多年的沙场亲兵,怎会被区区匪寇所制?微臣虽愚钝,却也实不敢信。”   “秦卿的意思,莫不是有人存心设伏,不欲安北侯活着回京?”   “臣不敢妄加揣测,只是安北侯素来忠心,却因小人构陷枉送性命,微臣实是心痛!”   殿内沉默片刻,女帝声音再起,这一次却是怒火尽去,只余冰冷:“秦卿这话,还是怪朕?”   秦萧素来识得分寸,这一次许是被噩耗冲昏了头脑,竟然不管不顾地硬声顶撞:“倘若陛下能明察秋毫,不令忠良蒙冤,安北侯也不必遭此大难。”   天子自立朝以来,从来威德深重,何时受过这等顶撞?   只听“呛啷”一声,却是她怒到极点,将手边一盏茶水碰翻在地:“放肆!”   秦萧跪地请罪,口称“万死”,却不肯见好就收:“臣闻明君当竭诚以待下,竭诚则胡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今陛下因一己猜疑而令大将无辜受难,与明君之道素相违背,长此以往,只怕失尽人心……”   天子胸口剧烈起伏,被这不知进退的武穆王气得脸色发青,厉声呵斥道:“秦萧,你大胆!”   秦萧叩首:“臣顶撞圣人,实乃万死,然先贤有云,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今陛下为小人蒙蔽,猜疑功臣,实是亲者痛,仇者快。秦某便是身死,也不忍见陛下落得众叛亲离、社稷倾颓的下场!”   女帝头一次知道武穆王不仅刀法犀利,口舌亦是不遑多让。一时脸色冷到极点,静默了几息方道:“秦卿今日怕是发了妄症,你既脑子不清醒,就给朕出去跪着醒醒神!”   秦萧也干脆,天子让出去跪着,他就起身走出殿外,冷不防瞧见孙彦,眉心倏忽一沉。   孙彦倒是恭敬,依着规矩主动施礼:“见过武穆王。”   秦萧脸色冰冷,一言不发地撩袍跪下。   孙彦自不会与他计较,听着殿中再无动静,方才缓步入殿:“臣,叩见陛下。”   女帝并未与他寒暄,直截了当道:“着皇城司即日派人赶赴安北侯失踪处,哪怕挖地三尺,也要寻到踪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孙彦拜倒:“臣,领旨。”   这是继除夕宫宴、天子遇刺后,武穆王第二次被罚跪,天子与权臣之间的裂痕再次扩大,于群臣眼中,已然到了无法弥合的地步。   孙彦迈过最后一重门槛,再也压不住喉间痒意,声嘶力竭地咳嗽起来。咳声惊动了寒汀,他用最快的速度倒来热茶,服侍孙彦喝下。   “侯爷的咳嗽又加重了,这几日咳起来连觉都睡不好,”寒汀眉头紧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要不、要不还是重金请名医来瞧瞧吧?”   孙彦眼底陡现戾气,一转之后,化为苦涩。   “以前也不是没请过,有用吗?”他淡淡道,“这是谁做的手脚,你心里没数?”   寒汀哑口无言。   孙彦振奋精神:“且不说这些……陛下今日宣我觐见,果然是为了安北侯之事。陛下口谕,令皇城司严查安北侯遇袭一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寒汀下意识道:“那武穆王……”   孙彦冷笑:“我出来时,正在福宁殿外罚跪,来来往往的宫人外臣都瞧见了,这梁子结得不小。”   寒汀嘴唇张动了下。   孙彦不耐:“有话就说,都这时候了,还要吞吞吐吐吗?”   寒汀果然直言不讳:“天子素来宠爱武穆王,即便一时恼火,罚完出了气,也就罢了……”   孙彦却很笃定:“天子或许如此,但武穆王乃当世枭雄,昔日爱将无故失踪,他焉能罢休?”   “瞧着吧,这只是刚开始,但凡史伯仁一日不见下落,他心里的刺便一日难除,与天子的冲突也会与日俱增。”   “天子能容他一次两次,但十次八次呢?”   “到时,君臣反目,你猜,谁能从中得利?”   这话乍听起来极有道理,但寒汀还有疑虑:“安北侯曾是武穆王麾下悍将,怎就突然没了踪迹?”   他左右看看,声量骤然压低:“咱们的人还没来得及动手……中原已然肃清,哪又来一股悍匪,能动得了安北侯?”   这也是孙彦盘桓于心的疑虑,但只一瞬,就被他自己压下。   “武穆王位高权重,这根刺可不止扎在咱们心里,”他说,“无论是谁动的手,都不是坏事,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破绽不够多,怎么动摇大树根基?”   寒汀觉着有理,遂撂开不提。   “天子下旨彻查,侯爷势必要亲自走一趟,”他愁眉不展,“您的身子…:”   孙彦两腮紧绷,但只须臾,又若无其事。   “无妨,”他自嘲一笑,“为人臣子为君上分忧,怎可嫌弃辛苦?”   话音稍顿,到底带上几分叹息:“昔年江南朝夕相对,见惯了她伏低做小的模样,实是万料不到有这样一日。” 第384章   寒汀头皮发炸, 听自家侯爷这副腔调,就知他未曾全然释怀昔年旧事。   “天子收复幽云,威德加于四海, 已是撼动不得,”他小声提醒, “郎君再抱着旧事不放……不过是为难自己。”   他用上旧日称呼,孙彦神色不豫,却没说什么。   “再者, 郎君已然娶妻, ”寒汀欲言又止,“这些时日,郎君忙于公务,对夫人多有冷落,总不是好事。”   “到底是结发妻子,郎君也要稍加顾惜。”   孙彦冷哼一声, 想起吴氏唯唯诺诺的模样, 再对比文德殿中,天子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从容意态, 只觉云泥之别。   “本侯知道了, ”他不耐了一句,便被接连的咳嗽声打断,好容易缓过一口气,“等大事平定……我自会补偿她。”   与此同时,冠军侯府。   颜适亦听说了秦萧罚跪的消息,大惊之下便要入宫求情。幸好丁钰熟知这小子脾性,及时翻墙闯府,死活将人拦下。   “陛下待你小叔叔如何, 旁人或许不知,你还不清楚?”他安抚道,“要我说,陛下未必真心想罚,只是话赶话说到那儿,一时下不来台,做做样子罢了。”   “你让陛下出了这口气,她反倒觉得亏欠你小叔叔,待他只会更好。可你贸然去劝,搞不好就是火上浇油,你小叔叔的处境也只会更艰难。”   道理颜适都明白,但要他眼看秦萧受苦,实在做不到:“我小叔叔自被乌孙俘虏,身子一直说不上大好,真要跪上一宿,万一跪出病症来……”   丁钰曲指在他额角处叩了下:“你傻啊?你小叔叔的身子还是陛下帮着调理的,她会不知?”   “要说最心疼你小叔叔的,满京城的人加起来,都抵不过陛下一分。真到那份上,她自然知道轻重。”   搁在平时自是如此,但这半个多月,变故接踵而来,颜适每晚睡觉都不安宁,总觉得心惊肉跳。   “我只怕陛下气头上,一时疏忽了这事,”他好似热锅上的蚂蚁,怎样都坐不住,“万一……”   丁钰摁住他肩膀,强按在座榻上。   “我应承你,若是明日天亮前,你小叔叔还没消息传来,我就亲自入宫,说什么也得把他捞出来,”他说,“这能放心了吗?”   颜适看了他一眼,嘴唇抽动了下,憋出一句:“……多谢。”   丁钰在他脑袋上呼哧了一把。   颜适以为秦萧在宫城之中受尽磋磨,这个判断不能说有错。至少,在天光未熄前,秦萧确实扎扎实实地跪了两个时辰。   然而当夜幕降临、宫门下钥,福宁殿门轰然闭合,一盏盏蒙了葛纱的六方宫灯挂上檐角,光晕搅动夜色,蒙蒙如水荡漾。   垂幔掩去有心人的窥伺,传闻中被“罚跪一宿”的武穆王除去外袍,仅着中衣斜倚罗汉床上。黑绸中裤卷过膝头,露出跪了一下午后,隐隐有些淤青发紫的皮肉。   据说“与武穆王关系破裂到无法弥合”的天子坐在一旁,手心倒了专门调配的药酒,来回搓热后摁上膝盖。   “疼吗?”   秦萧摇头:“不疼。”   崔芜翻了个小白眼:“每次都这么说,在兄长字典里,就没有‘疼’这个字是吧?”   秦萧虽不知道什么是“字典”,却奇迹般地领会了精髓:“倒也不是没有。”   崔芜诧异挑眉。   秦萧:“被乌孙人施以烙刑时,还是痛的。”   也就是说,火烙以下,都不算事?   行,你英雄。   崔芜被“充英雄”的武穆王气得说不出话,殊不知秦萧说的是实话。如今已是四月中旬,春光和暖,不冷不热,庭中绿意盎然,时令鲜花争奇斗艳,除了青砖地磕得膝盖疼,旁的并不如何煎熬。   即便如此,崔芜也舍不得他吃苦,命人缝了护膝,絮上柔软厚实的棉花,绑于膝盖处。如此一来,秦萧相当于跪在软垫上,莫说两个时辰,便是再翻一倍,也称不上苦。   “都说了做做样子,反正殿门一关,谁知道你跪没跪?”崔芜瞪他,“就你死心眼,非得跪足两个时辰,这苦头好吃啊?”   是的,所谓的“君臣争执”和“武穆王犯上罚跪”,都是这二位事先商量好的戏码。虽然略浮夸了些,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至少,该入毂的人深信不疑。   只崔芜有些心疼:“没苦硬吃,说的就是你。”   秦萧被她数落,不动声色地享用着大魏天子独一份的宠爱。   “做戏做全套,”他说,“这世间的聪明人不止一个,多加小心总不是坏事。”   崔芜冷哼一声:“兄长的意思是,我不够谨慎小心了?”   秦萧敏锐意识到这位有撒泼耍赖的迹象,遂果断改变策略。   他捂住膝头,低低抽了口气。   崔芜如何看不透这位在装模作样?冷哼一声:“刚才不是不疼吗?”   秦萧看着她:“这会儿又疼了。”   都说烛光下看美人远胜白日,这话用在武穆王身上也合适。此时此刻,他收敛了对敌时的锋锐暴戾,眼角拉得细长柔和,眼睫低垂,似夜幕下收起的飞鸟羽翼,柔软又无辜。   崔芜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唯独拿这样的秦萧没辙,刹那间简直出离愤怒:你他娘的是在色诱老娘吗?   违规了啊!   心里愤怒咆哮,人却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去,在他膝头瘀伤处轻轻落下一吻:“现在还疼吗?”   秦萧眉眼柔和:“不疼了。”   崔芜心满意足,下一瞬却陡变了脸色,来不及打招呼便飞奔出殿,一叠声地催促女官端水来。   秦萧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膝头抹了药酒,方才肌肤相亲,铁定沾了崔芜一嘴。   以大魏天子病入膏肓的洁癖劲,能受得了?当然是第一时间漱口净面,不搓掉一层皮不罢休。   理清前因后果,秦萧忍俊不禁,单手扶额,低低笑出声来。   惨遭嘲笑的崔芜很不高兴,稍后用晚食时,仍是板着一张脸。   秦萧了解她的脾气,丝毫不惧,亲手为她斟酒赔罪:“是秦某的不是,阿芜大人有大量,恕了臣这一遭吧。”   崔芜自然不是真气恼,与其说是记恨秦萧,不如说是耍花枪:“赔罪总得有赔罪的样子吧?一杯酒可不够。”   秦萧好脾气地问:“怎样才算有赔罪的样子?可要秦某再跪两个时辰?”   崔芜瞪他:“谁要你跪了?我要你今晚……”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没了音,剩下一半却是凑到秦萧耳畔,用气声吐露。   秦萧眼神极细微地闪烁了下,只一瞬就掩饰好了失态。   “陛下,”他似笑非笑道,“您这不分场合调戏臣下的毛病,还能好吗?”   崔芜眨眼:“那你穿是不穿?”   秦萧没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二位相对而坐,自自在在地用完一顿晚食。菜肴称不上奢侈,每一道却都精致美味。   最后上的是一碗细如须发的银丝面,卧了荷包蛋,以过了卤汁的虾仁鳝丝为浇头。   秦萧“咦”了一声:“这个时节,怎么突然上了虾仁爆鳝面?”   崔芜无语地看着他。   秦萧被她用视线“狙击”了两三息光景,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日是四月十六。   生辰又到了。   那一刻他有种极恍惚的感觉,去年生辰,他新下三州,迎了崔芜回到朔州府衙,极仓促地用了碗生辰面。   时隔不过一载,幽云诸州俱已收复,而他也重归这座宫城,与斯人灯下对坐、并头吃面。   曾经的流离苦楚,皆因这一刻而圆满。   他心中感慨,却不欲流露面上,为自己与崔芜满上酒杯:“去岁战事仓促,未能依约为阿芜庆贺生辰,待得八月,定要……”   话没说完,被崔芜忙不迭地捂住嘴。   “求你了哥,没听过有句话叫‘言出法随’?”她嗷嗷叫唤,“你不说这话还好,你一说,我怕今年又不得消停。”   “赶紧的,罚酒三杯,童言无忌啊!”   过了生辰,秦萧已是三十有二,搁在寻常人家,若子弟成婚早,保不准孙儿都有了。   却为了不触天子霉头,生生扣上“童言”的帽子,简直哭笑不得。   他摇头无奈,果然自斟三杯,当着崔芜的面一饮而尽。   崔芜这才心满意足。   待得晚食用完,自有女官引秦萧去偏殿沐浴更衣。热水浸体固然舒畅,可当他擦干身上水渍,却见搭在屏风上的是一件轻薄寝衣。   以纱罗裁成,薄如蝉翼,迎光几有透视感。   在后世,这衣裳有个专属名字,叫“素纱褝衣”。   秦萧:“……”   勇冠三军的武穆王扶额,非常不情愿地回想起用晚食时,自己默认下的“不平等条约”。   行吧,丈夫立于世,当言出必行、一诺千金,穿个衣裳……算得了什么?   秦萧狠狠一挫后槽牙,捞过寝衣。   夜色绵延千里,眷顾了魏都,也掩盖住漫漫无垠的松漠草原。   北廷王宫,长幔垂落。未满周岁的婴儿在小床中哭闹,直到一条温柔有力的臂膀将他捞起,置于膝头哄了又哄,才扁嘴重新睡去。   他的母亲穿一袭素白衣裙,鬓边插戴了朵如霜似雪的绢花。不饰珠玉的打扮非但不能削减分毫颜色,反而衬得她面颊饱满,容颜如玉。   “中原人有消息了吗?”   回话的侍女立于帘后,头颈低垂,毕恭毕敬:“中原人回话说,屠杀咱们勇士的凶手遭了报应,被他们自己人埋伏袭击,下落不明。”   “王妃,这是长生天在庇佑我们。”   王妃的长眉并未因此舒展,反而拧起疙瘩。 第385章   铁勒使臣被诛杀的消息传回, 北廷朝内一片哗然。自诩草原雄鹰的铁勒贵族忍不得如此羞辱,一个个跳脚蹦高,必要给中原人一点颜色瞧瞧。   “我们已经退得够多, 不能再退!”   “中原人是在挑衅!他们杀了我们的勇士,必须以血还血, 以牙还牙!”   “发兵中原,用他们的人头祭奠我们的勇士!”   诸如此类的声音汇成浪潮,冲击着行宫大殿的御座。忽律不无担忧地回过头, 却见御座上的女子脊背笔直, 纹丝不动。   她只反问了两句话。   “发兵中原,所需的军饷和粮食,你们出吗?”   “中原人的火器足以裂石碎木,你们谁敢用血肉之躯抗衡?”   贵族们哑火了,却又不甘就此溃败。片刻后,有人反驳道:“王妃的意思是, 什么都不做, 眼看着中原人屠杀我们的勇士、霸占我们的草原,直到将我们赶出赖以为生的家园, 变成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如果是这样, 我们宁可一战!”   方才低落的情绪重新高涨,草原民族骨子里的血勇在熊熊燃烧,他们不顾一切地呐喊嘶吼,恨不得立刻上马,奔赴中原城关。   铁勒王妃蓦地起身,只是一个动作,就镇住了群情激愤的贵族们。   “我们当然不会离开长生天赐给我们的家园,”她扬起下巴, 睥睨的姿态仿佛侍奉天神的白鹰,“中原人夺走了我的丈夫,如果他们敢威胁我的子民、侵犯我的家园,我会跟他们血战到底。”   “但不是现在,不是此刻。”   “我不会打无把握的仗,更不会让松漠草原的子民白白牺牲。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休养生息,积蓄国力,让每一片土地都长满粮食,让每一头牲畜都膘肥体壮。”   “当我们的粮仓被冒尖的粮食和肉干填满,当我们的勇士挥舞弯刀,驰骋在这片草原上时,将是我们为狼王复仇的最好时机。”   “但是现在,忍下仇恨,咽回屈辱,不为别的,为了你们的孩子能更好地活下去,为了草原血脉不至于在中原人的炮火声中断绝。”   朝堂上的波澜被铁勒王妃以铁腕之势镇压,她倾听着朝臣们商议政务,接纳贵族们的抱怨与指责,自始至终神色从容。   曾被自己亲手斩断的右臂藏于袍袖中,不留心几乎瞧不出形迹。只有每晚为她擦拭身体的侍女才知道,那是一道多么可怕的疤痕。   待得散朝后,忽律终是不放心,尾随王妃回了内殿。只听婴啼阵阵,心腹侍女将襁褓递上:“小殿下自王妃离去后就一直啼哭,乳娘喂了奶水,也换过尿布,但小殿下就是哭个不停。”   王妃眉间的冷硬化开,单手抱过血脉相连的孩儿。小小的婴儿在母亲怀中感到舒适,小嘴咂摸两下,终于安静下来。   侍女们长出一口气,王妃脸上也现出慈爱。她抱着孩儿在殿中踱步,冷不防瞥见跟在身后的忽律:“想说什么?”   忽律欲言又止,瞧着婴孩的眼神分外复杂:“王妃当真要这么做吗?”   王妃会错了意:“放任中原人吗?放心,草原的勇士不会白死,他们的鲜血泼洒在中原人的关隘内,浇灌过的土地会生出荆棘和毒刺,直到令我们的敌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忽律却不是这个意思:“王妃的计谋我从不怀疑,但小殿下……‘他’跟王妃生得那么像,长大后也一定是朵会走路的花儿。”   “这事瞒不了多久,您一定要这么做吗?”   王妃舒展的眉心重新拧起,只有她和少数几个心腹侍女知晓,襁褓中的婴孩根本不是什么王子。狼王的“遗腹子”是个孱弱的女婴,这个消息足以撼动大殿上那把金碧辉煌的座椅,也会让好不容易凝聚在一起的松漠草原重新分裂。   这不是王妃想看到的,更不是已逝的北廷汗王所乐见,所以王妃隐瞒了孩子的性别,对外宣称是个男孩。   可忽律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孩子总会长大,她不可能当一辈子的男孩。   “为什么不可能?”王妃看着他,“她会是北廷汗国的主人,万千勇士的首领,她从出生起就拥有了广袤无垠的白山黑水,这些还不足以让她舍弃原有的性别,成为一个男人?”   忽律瞠目结舌:“但、但小殿下终会长大,如果贵族们要她成家立业,迎娶王妃呢?”   “那就娶,”王妃很干脆,“嫁进王室,就是王室的儿媳,只要给足利益和好处,不怕她不跟我们一条心。”   忽律还是觉得匪夷所思:“可是一个女孩,怎么成为汗王……”   话音脱口他就知道说错话了,因为王妃的目光变得针尖一样锐利。   “我是女人,大魏的皇帝也是女人,那个女人甚至凭着一己之身结束了中原乱世,从狼王手里抢回了幽云十六州!”王妃紧紧盯着忽律,“她可以,我的孩子为什么不行?”   忽律说不出话,本能避开她烧灼般的视线。   “这个孩子是我和汗王的骨血,我会把天底下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王妃温柔抚摸孩儿娇嫩的面孔,“别人有的,我的孩子会有。别人没有的,我的孩儿也要有。”   忽律沉默良久,一言不发地握紧拳头,缓缓摁住胸口。   “无论您想做什么,”他说,“我都会誓死追随。”   相隔千里的大魏都城,被铁勒王妃视作平生大敌的中原共主日子并不好过。奉命调查安北侯遇袭一案的皇城司很快发回消息,声称在失踪地点发现激战的痕迹,还寻回了遗落的箭簇。瞧规格制式,似是铁勒所用。   当然,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因为乱世年间,许多山匪流寇会在两军交战的沙场处捡漏。所谓的“铁勒箭簇”,指不定是他们捡回去,或者通过别的什么方式得到的。   但得知消息的秦萧坐不住了。   翌日早朝,他当众出列,叩首陈情:“臣请陛下许臣离京,亲自查证此案。”   彼时,天子高居丹陛之上,十二串玉旒遮掩容颜,任谁也看不穿她此刻心绪。   “查案自有刑部和皇城司,武穆王并非刑案出身,去了又能查出什么?”她不耐道,“朕应允你,必定给你一个交代。”   秦萧却不肯善罢甘休:“臣还是那句话,史伯仁是臣看着从军的,他的能耐,臣最清楚不过。”   “他绝不是能被一两股流寇困住的人,背后定有隐情。”   “臣不能坐视麾下涉险,请陛下许臣离京驰援。”   天子好似忍无可忍,一掌拍在御座扶手上。   “够了!”她厉声呵斥,“朕已两派两拨人马赶去接应,秦卿这般言语,莫非是信不过朕?”   秦萧伏地请罪,却不改初衷:“臣请陛下成全!”   天子冷冷盯视着他,那样的目光出现过不止一次,只是往常,都是用来看待敌人的。   “是啊,史伯仁是你看着从军的,”她怒到极致,反而平静了,“他心里,大约也只有你一个主帅。”   “你二人果然是袍泽情深,人间佳话啊。”   但凡明眼人都听得出,天子此话暗藏锋芒,稍有不慎就要见血封喉。   武侯一列,颜适神色陡变,就要上前为主帅解围。   然而身侧有人死死拽着他,将他硬拖了回来。颜适回过头,只见丁钰冲他使了个眼色。   颜适强压下心头不安,勉强站定。   只是一瞬的迟疑,跪于殿上的秦萧倏然变色:“陛下此话何意?臣等自归降以来,恪尽职守,从无逾越。陛下此语,不怕令忠臣良将心寒吗?”   高居丹陛的天子亦是震动:“放肆!”   秦萧仿佛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却不肯退让:“请陛下许臣离京,待得寻回安北侯,臣愿受国法制裁。”   天子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到极致。然而也许是顾念昔日情谊,也可能是某种比单纯的“情谊”更厚重、更森严的东西压迫着她,令她不曾吐露过分严厉的处置之语。   到头来,她只不痛不痒地丢下一句:“武穆王御前失仪,着罚半年俸禄,闭门思过三月。”   继而拂袖离去。   旁人作何想法姑且不论,颜适却是实打实地松了口气。   待得下朝,他顾不得旁人非议,三步并两步凑到秦萧身边:“少帅……陛下既说了派人驰援,想必不会作假。这时候,京中不能乱,您……且别与陛下置气了。”   秦萧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横冲直撞二十来年的愣头青竟也会有“顾全大局”的一日。   短暂的沉默后,他突然笑了,然后抬手摁住颜适肩头,极具安抚意味地拍了拍。   “不错,”他夸赞道,“确实长大了。”   这不是颜适预想中的反应,他怔怔瞧着秦萧,只见自家主帅眉眼舒展,不带一丝一毫阴霾,就知他此刻心情不错。   至少,发生在文德殿中的争执并没有对他造成太多影响。   颜适长出一口气。   “不管怎样,”他乐观地想,“这二位只要有一个保持冷静,大魏就乱不了。”   然而几个时辰后,他发现自己乐观了。   当日深夜,新鲜出炉的消息送到冠军侯面前,每个字都足以令大魏都城震三震。   “一个时辰前,武穆王携家将私逃离京,去向不明。”   刹那间,颜适脑瓜“嗡”一声响。 第386章   深更半夜, 侯府家将正尽忠职守地巡夜,忽听头顶破空声响,一道身影极矫健地落了地。   刹那间, 五六把长刀出鞘,森然刀锋荆棘般围住来人。   “快来人!有刺客!”   这一嗓子惊破了夜色, 火把灯笼接连亮起。不请自来的“刺客”并无还手之意,任凭家将把自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姓丁的睡了吗?”他急切道,“要是睡了, 就把人薅起来, 我有要事寻他。”   这话着实不客气,声音却耳熟得很。为首的家将拎着灯笼照了照,下一瞬怔愣当场:“颜侯爷?怎、怎么是您?”   半刻钟后,只听“吱呀”一声,正院寝堂的门从里推开,丁钰披着松垮垮的外袍, 拖着步子走了出来:“什么事?半夜三更也不让人消停……”   搁在平时, 颜适再不拘小节,也断断做不出深夜翻墙、扰人清梦这等行径。但今晚情形特殊, 他顾不得解释, 上来就拉扯丁钰:“快跟我进宫!无论如何,一定要劝得陛下息怒。”   丁钰脑子还没清醒,闻言一头雾水:“陛下怎么怒了?不是,你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颜适咬紧两腮:“是我小叔叔……一个时辰前闯出城门,私逃离京了。”   丁钰双眼圆睁。   他未曾如颜适所求一般立即进宫,而是拎着这小子进了书房,又命人煮了一壶浓浓的奶茶, 二话不说给姓颜的灌下去。   而后问道:“冷静下来没?”   颜适顶着满身奶香,点了点头。   丁钰:“究竟怎么回事?你知道多少,从头跟我说起。”   颜适遂将听来的消息原原本本复述道:“……一个时辰前,我小叔叔领二十家将直闯景龙门,口称奉陛下谕旨离京办事。守卫心中犹疑,询问他是否携有陛下手谕。我小叔叔却突然发难,打晕守卫,带人直接闯了出去。”   短短几句话,把个镇远侯听得青筋乱跳,狠掐眉心都镇不住。   心里暗自感慨:“姓秦的瞧着浓眉大眼,这发起疯来可比老子凶多了……乖乖,闹出这么大动静,就不怕御史台和都察院把他一口吞了?”   嘴上却正经八百地问道:“宫里知道了吗?陛下有何反应?”   “这个时辰,大约已经知道了,”颜适神色焦急,“私闯城门、无诏离京,随便一桩就是大罪……陛下此刻必定雷霆震怒,你我赶紧入宫,兴许还来得及。”   他正待起身,丁钰闪电般摁住他,力道算不得大,却将颜适摁得坐回原位。   “你先别急,”丁钰说,“进宫肯定要进的,但这事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颜适睁着一双求知欲爆棚的眼看他:“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   首先第一桩,秦自寒领兵多年自有城府,怎会不管不顾私逃出京?诚然,“担忧部下安危”这个理由足够份量,但丁钰了解秦萧,这人吃过“君臣相忌”的苦头,断断不会将这样大的把柄送到别人手里。   不为旁的,单为了在天子手下讨生活的三万安西军,他也会恪守那条君臣红线,轻易不会越界。   比这更叫人生疑的,是崔芜的反应。   旁人或许不清楚,丁钰却很明白秦萧在崔芜心目中的份量:那是将她救出泥潭的白月光,是她人生中每一个重要节点都参与见证的“锚点”,也是洪浪滔天时,羁绊着那只握刀之手的底线与软肋。   这么个心头肉,捧在手心里犹嫌不足,她真舍得罚他?   哪怕史伯仁斩了那几个铁勒龟孙,依崔芜的性子,也只会道一句“砍了就砍了,还用挑日子吗?”   怎会为着几个外人,迁怒毕生心爱?   这些疑点,丁钰原本早该意识到,但接踵而来的变故打乱了他的思绪。直到这一晚夜深人静,他才串联起前因后果,许多被忽略的细节,于落潮后的迷雾中露出形迹。   一个人的反常言行或许是巧合,但两个人同时做出有违常理的举动,绝对不是“碰巧”可以解释的。   总不至于真应了那句“到手的东西最不值钱”,睡过了就不把那么多年的情分放在心上吧?   丁钰沉吟许久,终于在颜适焦灼难安的注视下开口道:“我陪你入宫。”   颜适大喜。   论及与天子的交情,除了秦萧,便是镇远侯最为深厚。若有谁能令盛怒之下的天子改变主意,非丁钰莫属。   然而紧接着,就听丁钰续道:“但你这一趟必须听我的——替你小叔叔求情,可以。但不能触怒陛下,更不能像你小叔叔那样,脾气发作就不管不顾。”   他直勾勾地盯着颜适:“安西军中不光你小叔叔和史伯仁,还有三万将士,别把他们拖下水。”   颜适悚然一震,不自觉地点了头。   诚如颜适所料,此时的宫城已经乱成一锅粥。   天子是从睡梦中被人唤醒,得知武穆王闯门私逃,内阁众臣连夜求见,当时就火冒三丈。   “朕算是长了见识,”天子盛怒至极,反而不带丝毫火气,说话轻言细语,仿佛与人闲唠家常,“都说我大魏武穆王攻无不克、勇冠三军,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相处这些年,群臣对天子脾气也算有几分了解。她若暴跳如雷、厉声斥骂,事情犹有挽回余地。但她若不愠不怒,柔声温语……那完了,天子刀已出鞘,不见血是收不回去的。   群臣相互看着,都知天子之怒非同小可,谁也不愿意当这个垫背的。相互用眼神推诿一阵,终究是盖昀承受了一切。   只见盖相上前,深施一礼:“臣以为,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当务之急,须得将王爷追回……纵是追不回,也得加派人手——王爷此行只携二十亲兵,若是如安北侯一般遇上宵小,后果不堪设想。”   天子深深吸气,一番天人交战,终究是深厚情谊占了上风:“殷钊何在?”   殷统领扶刀入殿:“陛下有何吩咐?”   “你领三百禁军,立刻去追武穆王,务必将人毫发无伤地带回。”   群臣相互使着眼色。   是“毫发无伤”,不是“不惜代价”。   哪怕再恼火、再震怒,天子对武穆王,终究是不一样的。   “臣领命。”殷钊扶刀欠身,大步而去。   无数道目光落在谢崇岚身上,他被党羽催促着,终于开口道:“武穆王私闯城门、无诏离京,实不将国法纲纪放在眼里。”   “陛下曾言,以法度治天下,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敢问此事如何处置?”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原是天子为自己定下的一条准绳,万万想不到第一个被勒住咽喉的,竟是自己亲封的武穆王。   “……先把人带回来吧,”天子到底顾念旧情,沉吟良久,还是道,“如何定罪,现放着刑部,怎就要礼部操劳了?”   言罢,与贾翊使了个眼色。   贾翊会意,极细微地点了点头。   这番眉眼官司逃不过久经宦海的人精双眼,谢崇岚先是蹙眉,继而释然。   也对,天子与武穆王相识多年,情分深厚。若只为一桩私逃离京的罪过就喊打喊杀,那才是不寻常。   绳可锯木断,水能滴石穿,此乃水磨功夫,不着急。   也急不得。   “臣遵陛下之命,只还有一桩,禁军固然精锐,却未必擅长追踪寻人。此事不妨命皇城司协同去办,更见成效。”   天子挑眉:“皇城司今日当值的是?”   谢崇岚目视身后,自有人应道:“是冯赟冯副指挥。”   天子好似漫不经心:“那便命他领五十精锐,与禁军一同办事。”   群臣齐声应和。   天子心绪不佳,摆手命他们退下。待得脚步声远去,有人走进福宁殿,将一杯热茶摆在天子手边。   天子垂眸一瞥,瞧见个紫锻袍袖,遂冷哼一声:“怎么连你也惊动了?”   来人正是丁钰。   只见这镇远侯一撸袖子,浑不拿自己当外人似地坐下:“何止是我?姓颜的小子也来了,现下正替他小叔叔赤足待罪,跪在外头听罚呢。”   天子先是惊讶:“清行怎么来了?”   旋即略见懊恼:“你也是,纵着他胡闹,怎不拦着些?”   丁钰留心观察她神色——也幸而天子与他交情深笃,私下里无心作伪,才能叫镇远侯窥见端倪。   只见方才那短短一瞬,天子脸上有讶异,有错愕,有懊恼,唯独不见震怒。   他便知道,自己猜测的有七八分准了。   “那也不能怪他,谁让他小叔叔闹出这么大动静?”丁钰啜着茶水,啧啧感慨,“私闯城门、无诏离京……乖乖,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阿适胆子小,听了这抄家灭门的罪状,能不心惊肉跳?不紧着来请罪,难道等您老人家效仿那完颜九妹,把人处置了再来嚎丧?”   天子气笑不得,一脚踹过去:“少在那恶心朕,我跟姓赵的软骨头可八竿子打不着。”   丁钰心里越发有底:“那你说说,今晚这么大阵仗是为何?我就纳闷了,秦自寒平日里挺聪明一人,没事自己往头上顶脏水,这是脑袋被板砖踢了,还是……”   他淡淡一撩眼皮:“还是听命于人,不得不为?” 第387章   这已经不是暗示, 只差明晃晃地把话揭破。   那一刻,丁钰一瞬不瞬地盯着崔芜,只见天子沉默片刻, 嘴角极微妙地勾动了下。   “兄长既这么做,大约有不得不为的道理, ”当着心腹的面,天子不曾揭盅,却也没有矫词伪饰, “这事你别掺和, 管好你自己就行。”   丁钰明白了,对她潦草敷衍地拱了拱手,抬腿往外走。   走到一半,又被天子叫住:“把姓颜的小子也拎回去,要跪回自己府里跪着,朕瞧着他心烦。”   丁钰头也不回, 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得嘞!”   且不论被镇远侯硬拖回府的颜适是何反应, 翌日早朝,果如丁钰猜测的那样, 群臣激愤, 都是竞相弹劾武穆王的。   “陛下,武穆王此举目无君上,不严惩不足以正国法纲纪!”   “若人人皆如武穆王一般行事,那还了得?”   “武将无诏离京,实与谋反无异。”   “恕臣直言,武穆王得蒙圣宠,本该感恩戴德,谨言慎行。可他倚仗军功, 肆意妄为,浑不将天子恩德放在心上。此等行径,令人不齿,臣等不屑与之同殿为臣!”   言官一张口,能浮木沉石,亦能杀人不见血。尤其秦萧隐为武侯之首,又得天子眷顾,本就是文臣的眼中钉、肉中刺。只他素日谨慎,寻不到破绽且罢了,如今天大的把柄送到手里,哪有不顺杆爬的道理?   参!必须往死里参!   最好能将武侯一派彻底踩在脚下,再不能与文官争锋。   最要紧的是让天子知晓,武将可以打天下,但要坐稳朝堂、安抚民生,非文官不可。   可想而知,这一日早朝成了讨伐庙会,唾沫星子尽往武将一列喷去。武侯虽不忿,奈何秦萧这一遭动静闹得太大,他们拿不准天子态度,只得暂且忍了。   忍、忍……实在是忍无可忍!   他娘的,都是跟着天子打天下的,谁还没有从龙之功?   眼看文官弹劾秦萧不够,更将矛头引向自己,几个脾气爆的袖子一卷,就要抄家伙干架。   此时此刻,高居丹陛上的天子是何反应?   只见她一条胳膊架在御座扶手上,曲指在鎏金雕花处有节奏地轻敲,隔着十二串珠旒,瞧不清神色如何,只凭直觉判断,这位的心情大约不是很美妙。   “行了!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果然,心绪不佳的天子见不得吵嚷,一句话分开乱成一锅粥的文武:“今日参与斗殴的,记下名字,各扣半年俸禄,自己去宫门口跪半个时辰思过。”   “退朝!”   天子拂袖而去,随驾的中书舍人慌忙跟上:“陛下有旨,退朝!”   被撂下的群臣面面相觑,忽然意识到自己争得面红耳赤也没用,在武穆王受捕还朝之前,所有的定罪都是纸上谈兵。   出宫路上,文臣武将按派系三三两两走着,寒门官员以盖昀为首,世家官员则有意无意地簇拥着谢崇岚。   出乎意料的,原本水火不容的两大魁首,这一回却并肩而行,且神情惬意,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说来,你我同殿为臣,与盖相这般叙话的机会却是不多,”谢崇岚感慨,“盖相为天子麾下第一智囊,所得倚重非常人可比,实是令老夫感佩。”   “谢公谬赞了,”盖昀不动声色,为官这些年,还不至于被谢崇岚的一两句捧语打乱阵脚,“陈郡谢氏百年名门,昀亦仰慕许久。”   这二位商业互吹了一轮,谢崇岚方切入正题。   “说来,这回的动静闹得有些大了,”他意有所指道,“依老夫之见,陛下待武穆王还是过于苛刻,忧心旧部乃人之常情,王爷想去寻人,随他便是。”   盖昀顺着他的话音:“毕竟王爷身份贵重,牵一发而动全身。”   “正是这话,”谢崇岚感慨道,“王爷举足轻重,于军中威望不可撼动,陛下格外小心些,也不是不能理解。”   盖昀有点明白这位为何主动找上自己。   他不露痕迹,只随声应和,敷衍几句后,果不其然听到谢崇岚话锋一转:“依老夫拙见,论及牵一发而动全身,朝野内外唯有一人,便是当今天子。”   “旁人若沾了边,那便是藐视皇权,罪在不赦。”   “盖相以为如何?”   盖昀心想:看看,图穷匕见了。   面上却露出惊容:“谢公慎言!武穆王赤胆忠心,从无异念,又蒙陛下恩宠……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谢崇岚玩味着“赤胆忠心”四个字。   “不错,武穆王确实忠心耿耿,”他意味深长道,“但若家国安宁都维系在‘忠心’二字上,对我大魏当真是好事吗?”   盖昀眉心微拧,这一回未曾反驳。   无数道或忧心、或不安、或各怀心思、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聚焦于私逃出京的武穆王,仿佛同一张赌桌上各自压下的重注。   在最后结果揭晓之前,谁也不知输赢为何。   就在这个微妙的节点,礼部上了一道折子,言称今岁南方大旱,请天子往南郊郊坛祭天。   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的现代人,崔芜并不相信封建迷信这一套。然而自己信不信是一回事,入乡随俗安抚人心是另一回事。   这世上没有不需要付出代价的馅饼,她既当了古人的主子,有些事不能不退让一二,遂应了礼部所请,提前三天卷铺盖去太庙斋宿,以求约束内心,示天以诚。   这是当今天子第一次步入太庙,盖因这地方乃一国宗庙,素来是供奉历代皇帝神位之所。有意思的是,本朝开国天子乃是崔芜本人,而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她并无出身宗族可考,以至于这座恢宏庙宇建成数年之久,却几乎不曾派上用场。   香案之上亦是空空如也,左右红烛明明灭灭,尚在等待入住此间的第一位主人。   崔芜敬香祭天地,又耐着性子吃了几天素斋,方得“刑满释放”。祭天当日,她天不亮起身,在女官的服侍下穿戴起全套冠冕:上身着衮龙服、饰十二华章,下身着红蔽膝、红罗襦裙,另有素大带、朱里、白罗中单、青罗袜带、红罗勒帛,下搭红袜、赤舄。   这一身行头穿戴完毕,花了足足一个时辰。待得上完妆,天子固然威仪赫赫,心里却已破口大骂。   “哪个傻/逼发明的这些面子工程的?”她擎着一脸举重若轻的大将风范,心里的小人已经掀翻了桌,“害老娘吃了那么多苦头,回头找个机会,非得废了不可!”   一边满脑子不着调地跑马,一边迈出门去,满院子的侍卫宫人,乃至前来迎驾的文武百官如见神女,早已拜倒在天威之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芜望着满庭院的后脑勺,从中辨认出几道平时颇为倨傲的身影,神色微微变化,终是叹了口气。   “罢了,”她想,“这身行头虽麻烦了些,却能让人认真听我说话。”   有得必有失,且穿着吧。   她乘金辂前往郊坛,文武百官随行在后。沿途俱是跪伏叩拜的百姓,“万万岁”的高呼直冲云霄。   崔芜本以为自己习惯了这一幕,这一刻才知道受人叩拜的魔力有多么难以抗拒。那一声接一声的呼唤仿佛天梯,将她托上九天青云,她如金身菩萨一般居高垂目,众生于她无异蝼蚁。   然而不过一瞬,她就飞快清醒过来。搭于膝头的右手死死掐住左手虎口,尖锐剧痛将她自云端拽回人间。   “清醒点,你也是蝼蚁中的一员!”崔芜冲自己啪啪扇着大耳刮子,“你不比他们高贵也不比他们伟大,唯一强过他们的无非多了几分运气。”   虽然崔芜不认为自己纯靠幸运过活,但她不得不承认,一路走来,每每到了关键节点,自己身后总有气运站台,再险恶的时局也能化险为夷。   但气运不是高人一等的理由。   若她不将眼前的蝼蚁当回事,那么这些蝼蚁迟早会联合起来,将她从高耸的云端拽落尘埃。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古往今来皆如是。   天子深深吸气,十二串白玉珠旒下,眼底狂热尽去,目光清冷如冰。   郊坛不止是一座坛,更是一片连绵的建筑群。居中乃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巍峨高台,绵延台阶不见尽头。   除了年尾大祭,崔芜鲜少来这儿,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是台阶高耸,爬起来太费劲。   年尾祭一回,她就跟脱层皮似的,傻子才没事往这儿跑。   但这一日,她别无选择,只能拖着厚重的行头,咬牙攀爬不见尽头的台阶。   好在,她不是一个人。   百官止步阶下,唯有一文一武两位重臣伴君左右。文臣自是盖昀,武将本应为秦萧,却因武穆王私逃离京,只能由定国公代劳。   崔芜步子不快,奈何一迈腿就不得停歇,好容易登至台顶,人已上气不接下气,偏生不能显露面上,实是憋屈。   这时,忽听身侧延昭“嗯”了一声。   崔芜下意识抬眼,恰好这高台乃是此地一处至高点,天气晴好时,少说能望出五六里地。   正因如此,她很轻易辨认出远处的滚滚烟尘……以及裹挟在烟尘中的骑兵身影。   天子蓦地回首,白玉珠旒激烈撞击,发出簌簌声响。   “斥候何在?禁军何在!” 第388章   大魏禁军共三支, 其名分别为天武、龙卫与神卫(1)。因着殷钊不在京中,今日随行护驾的,乃是副统领廖靖所领天武军。   作为拱卫都城最精锐的部队之一, 天武军装备亦是数一数二,好比此次护驾随行, 斥侯居然带了千里眼,纵然相隔数里,也能将不请自来的骑兵瞧得清清楚楚。   两边隔空打了照面, 斥侯脸色猝变, 快马往祭台报信:“禀陛下,来犯兵马好像是、好像是……”   天子长眉倒竖:“是什么?”   斥侯咬了咬牙,双膝跪地,重重叩首:“武、武穆王!”   天子瞳孔骤缩,劈手夺过千里眼,亲自居高眺望。只见远处景象收作方寸大小, 事无巨细地呈现在琉璃镜片中。   来人兵力不少, 足有两三千之众,且以骑兵居多, 端的是来去如风。一色甲胄映着骄阳, 寒光如雪炫人眼目。为首之人身披玄甲,那甲还是崔芜亲手赠出,焉能不识得?   那一刻,她两腮绷紧,脸色冷铁一般发青。一旁的盖昀和延昭瞧着不好,双双跪倒:“陛下息怒!此事……许有隐情?”   话音未落,只听珠旒激响,却是天子骤然转身, 往台下去了。   另一边,廖靖亦得通禀,亲领禁军前去阻拦,将来犯兵马截停于台下半里处。   强弩上弦,箭镞锋锐,廖靖拔出佩刀,嘶声厉吼:“此乃天子祭天之所,擅闯者,格杀勿论!”   不请自来的兵马止步,少顷,分海般让出一条通道。一人一骑排众上前,玄色铠甲泛着乌青冷光。   “烦请禀告圣上,臣秦萧求见!”他朗声道,“臣斗胆,请天子即刻起驾!”   廖靖听得“臣秦萧”三个字,简直肝胆俱震,再一瞧,来人眉目锐利、气势骇人,可不是大魏武穆王?   然而不过一瞬,他很快回过神,思及自己禁军副统领的身份,握刀的手指无声加了两分力。   “天子祭天,乃是为万民请愿!”他厉声道,“武穆王私逃离京在前,搅乱祭天仪式在后,更调兵冲撞圣驾,是何道理!”   秦萧似乎确有紧急事态,纵马上前两步,又在极具威压感的弓弦声中勒住缰绳:“秦某有要事回禀圣上!”   廖靖半步不让:“什么事也没祭天仪式要紧!”   “秦某无意中得知,前朝余孽欲借天子祭天之机行谋逆之举,且有黑火助阵,”秦萧语气沉沉,“此事干系天子安危,臣无奈之下,调动最近一支驻军,前来护驾勤皇。”   “还请陛下即刻起驾返京,但得圣驾无碍,秦某愿凭天子处置。”   廖靖听他语气诚恳,思量再三,终是派人传话。少顷,忽听身后步伐整齐,回头张望,却是五色大纛迎风飘摇,万千将士拱卫着金辂,徐徐到了近前。   廖靖不曾想天子亲临,震惊之下慌忙拜倒:“惊动圣驾,卑职万死!”   轿帘倏尔分开,十二串珠旒急速颤动。一抹不能再熟悉的身影自辂车中步出,目光环顾,威严毕现。   即便是秦萧,亦不得不即刻下马,单膝点地:“臣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望陛下恕罪!”   天子扶着廖靖的手下了辂车,赤舄踩在飞溅的尘土上,每一步俱是静默无声。随秦萧“勤皇”的将士好似受到莫大压力,亦随主将拜伏:“吾皇万岁!”   廖靖还想拦在跟前,奈何天子脾气上来,根本不听他的,三两步到了秦萧身前。   “秦卿,”她语气冰寒,一如此刻眼神,“你调动的是那一支兵马?”   廖靖先是不解其意,此刻局势形同两军对垒,天子不忙着劝退武穆王,怎还有闲心问这个?   然而下一瞬,他恍然惊醒,盖因天子改革军制后,统兵权与调兵权被人为分开。将领须有天子手谕与枢密院调令,方可调动军队,而眼前的武穆王正是除大魏天子外,唯一兼具领兵权与调兵权的特殊存在。   刹那间,以廖副统领的后知后觉,都不由攀上一股寒意,后脊汗毛根根炸开。   秦萧愣了愣,亦意识到这个问题背后的险恶机锋。但天子问话,为人臣子不能不答,只得据实相告:“是……据此最近的原州军。”   天子再问:“以何调兵?”   调兵须得兼持天子手谕与枢密院调令,秦萧本人即为枢密使,出具调令并不困难。但天子手谕他是无论如何拿不到。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锁定了武穆王。只见他沉默片刻,自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双手高举过头顶。   “此为臣出镇北境之际,陛下所赐,”他说,“后幽云收复,臣亦班师还朝,陛下却未收回虎符,仍由臣保管。”   “适才调兵,便是以此为凭。”   天子使了个眼色,廖靖快步上前,自武穆王手中接过兵符。   天子背手身后:“你口口声声有人谋逆,究竟是怎么回事?”   再多的龃龉都被暂且压下,秦萧抬头,言辞恳切:“此事说来话长,臣请陛下先行起驾,等回了京中,臣再向您说明缘由。”   天子眯眼打量着他,纵使隔着十二串玉旒,依然能感知那目光的森然寒冷。   有那么一时片刻,秦萧心头无端打了个“突”,竟有种自己从未认识过眼前人的错觉。   “不必了,”只听天子冷冷道,“朕只怕遂了秦卿之意,往后再无听到缘由的机会。”   这话的猜疑之意几乎凝成利刃穿心而过,秦萧瞳孔骤缩:“陛下!”   只听极轻的“咔嚓”一声响,天子笼在袍袖中的手探出,凌厉杀机聚拢一线,尽数藏于火铳狭窄的喷孔中。   “朕只给你一次机会,”平生头一回,天子将裂木碎石的杀器对准守望半生的男人,“究竟怎么回事?”   秦萧两腮绷紧,被杀器指定的危机感让他几番蠢蠢欲动,就像有一头困兽在心里撕扯咆哮。   但他到底忍住了。   “陛下不肯信臣,也在情理之中,”他低头道,“但请陛下警戒四周,莫令宵小有机可乘。”   这一次,天子听从了他的建议,天武军前锋营倾巢出动,往各个方向而去。   天子扬起下巴:“继续。”   火铳并未收起,这意味着杀机依然存在。秦萧万料不到,自己有一日会与眼前人生死相向,不期然浮起一丝苦笑。   “微臣万死,”他低垂眼睫,将面孔藏进阴霾,“当日抗旨离京,本欲赶赴河东查明安北侯失踪一事,为避追兵走了小路,不曾想撞见一伙悍匪。”   武侯擅自离京,朝廷少不了派兵追击,为掩行踪,避走小道也是情理之中。   天子不置可否:“然后呢?”   “臣身边只有二十亲卫,不欲与之硬碰硬,是以一开始的打算是绕路而行,”秦萧道,“但……途中出了岔子。”   天子:“什么岔子?”   “探路的斥侯听到落单的匪寇交谈,得知这伙人实乃前朝余孽,受命于前朝宁王蛰伏于此,”秦萧用平直无波的语气讲述经过,“彼时,臣人手不足,遂命麾下搜集情报,更于沿途留下暗记,欲引追兵前来剿灭贼人……”   天子嗤笑:“秦卿这一手祸水东引,玩得甚是精妙,不愧为兵法大家。”   秦萧没理会天子的讥嘲,自顾自说道:“但在此之前,臣麾下探听到一个消息——这伙贼人得知前朝宁王已死,欲为旧主报仇,竟然生出行刺的打算。”   彼时,百官俱已赶到,冷不防听见这么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不由面面相觑。   “胡言乱语!”谢崇岚斥道,“天子高居庙堂,即便出行,也有禁军护卫,岂是宵小之辈能算计的?”   秦萧神色平静:“可若他们藏有黑火呢?”   百官悚然震惊。   虽说在“唯有读书高”的古代,一应奇巧淫技俱被斥为“末流”,但有神机营和璇玑司在前,谁也不敢小觑火药的作用。   黑火的威力虽不比提纯过的火药,可若有人以此开道,不惜以命换命,会如何?   不知不觉,百官出了一身冷汗。   “陛下!”盖昀最先反应过来,“若真如武穆王所言,此地安危怕是难以保障,不若先行回宫,再命刑部与皇城司彻查此事。”   这个提议得到大部分官员支持。   “不错,没什么比圣驾安危更要紧的。”   “请陛下先行回宫!”   天子闪电般掀起睫毛,比箭簇还要锐利的目光却是射向秦萧的,两人隔空交了一轮手,秦萧垂首:“臣附各位大人之议。”   与此同时,探查的斥侯亦上前回禀:“卑职等搜寻了附近方圆五里,并未发现异样,为保万全,请陛下先行回宫。”   盖昀:“陛下……”   天子竖起手掌,众多未竟的话音戛然而止。   “廖靖!”   廖副统领扶刀欠身:“陛下有何吩咐?”   “你持虎符收拢原州军,令其于京郊十里处扎营。军中参将以上级别军官随朕回京问话。”   廖靖倒抽一口凉气。   天子这是……疑心武穆王?   他虽是追随崔芜打天下的老班底,论功勋却不如殷钊等人,万万不敢介入大佬们的神仙打架,心中虽觉歉疚,却只能道:   “臣领陛下旨意。”   ----------------------- 第389章   祭台之下, 群臣屏息,耳畔只得风声来去。   自天子登基以来,待秦萧从来荣宠优渥, 何时这般见疑过?   莫非这大魏的天,真要变了?   盖昀心头亦是咯噔, 虽知天子正在气头上,还是委婉劝解:“陛下,武穆王虽是无诏调兵, 究其缘由, 终归是为陛下安危考量……”   天子语气冰冷地打断他:“武穆王卸甲,去兵刃,一并回京待审!”   群臣悚然,面面相觑。   在场官员无不知晓,于武将而言,卸甲、去兵刃意味着什么——那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于旁人之手, 任由看不见的白刃加于颈间。   没有武将愿意忍受这样的待遇, 就像没有猛兽能容忍囚困的牢笼。   然而天子一言九鼎,话出绝无更改。   有那么一时片刻, 秦萧脸孔横亘着大片阴霾, 虽看不清表情,扶刀的手指却逐渐加力,骨节泛起青白。   谢崇岚冷眼觑着,嘴角攀上细微笑意:“武穆王,还不奉诏?”   秦萧深深吸了口气,短暂的沉默后,终于有了动作。   他一言不发地掷了佩刀,又将那身坚不可摧的铁甲逐件卸下——兜鍪、披膊、胸甲、护腹。   只听呛啷一声, 刀与甲坠落尘埃,秦萧仅着单薄中衣,身躯起伏勾勒无余。   他站在那儿,咬着筋、攥着手,每一丝肌肉都贲突绷紧。   像蓄势待发的猛兽,却被拔除了爪牙。   柔软、无害,只能任人宰割。   “臣已奉旨卸甲,”秦萧面无表情,“陛下满意否?”   盖昀再次看向天子,珠旒下的面孔只有一派漠然,仿佛对当众受辱的武穆王视若无睹。   “传朕旨意,”她冷冷道,“起驾回宫!”   百官跪伏叩拜,目送天子上了金辂。廖靖拾起佩刀与甲胄,神色踌躇,却终是上前道:“王爷……请吧。”   秦萧最后看了金辂一眼,掉头离去,再未回首。   谁也没想到,声势浩大的祭天仪式,最后竟以如此潦草的方式告终。待得圣驾回归宫城,斥侯的详细报告也呈送案头。   “陛下回京后,臣等扩大了搜查范围,方圆二十里内,一草一木皆未放过,”廖靖领着斥侯回禀,“但……确实未见可疑人等,亦无私藏黑火迹象。”   崔芜不置可否,又问:“祭台内部呢?”   郊坛却是阿绰领着皇城司精锐搜查,闻言回禀道:“奴婢将每一块砖都翻了个遍,并未察觉异样。”   彼时,崔芜已换下碍事的衮冕,只穿一袭银朱色长裙,搭浅一色的大袖衫。那原是极鲜亮的颜色,却不能照亮天子阴霾遍布的面庞。   “派快马传令,着殷钊与顺恩侯即刻回京,”她说,“另着人查探武穆王所提到的匪寨,务必寻到活口带回。”   廖靖和阿绰同时应诺。   天子动了真怒,底下人不敢怠慢。不出半个时辰,传令的禁卫飞骑离京,又在京郊三十里处撞见赶回复命的殷钊与孙彦。   得知这两人凑到一起,崔芜微一挑眉,却没说别的,只道:“传。”   孙彦与殷钊入殿,俱是风尘仆仆。然而天子未及安抚,直奔主题道:“将你二人离京后的见闻如实道来,不得遗漏丝毫细节。”   两人对视一眼,殷钊先开口道:“臣等奉命追踪武穆王,离京之后却不见其踪迹。臣猜测,武穆王为避追兵,怕是有意避开官道,遂寻了附近樵夫猎户,得知山中果然藏了一条小路。”   “臣按当地百姓指点入山追寻,沿途发现武穆王留下的暗记。臣恐王爷遭遇不测,是以循暗记一路寻去,却在山中发现一处匪寨。”   证词到这儿都与秦萧所言对上,崔芜轻挑长眉,不动声色:“然后呢?”   “臣担心王爷为贼人劫持,遂派斥侯潜入匪寨查探,却不想里头早已人去楼空,并无人马踪影。”   这是崔芜没想到的,但也不是没法解释。   比方说,贼寇极有可能听闻祭天之事,离寨筹谋行刺之举。   “寨中可有不妥之处?譬如暗藏兵刃甲胄等物?”   “陛下圣明,”殷钊道,“臣于寨中寻到一处秘库,里头确实藏了兵器甲胄,只是数量不多。”   崔芜细细眯眼:“可曾发现黑火?”   殷钊惊讶:“黑火可不易寻得,区区贼寇,怎会藏有这个?”   崔芜曲指叩了叩案缘:“你接着说。”   “臣于寨中未寻得人迹,唯恐贼子收到风声先行逃窜,遂向北追踪,”殷钊说,“不料途中遇见顺恩侯。”   崔芜神情莫测:“孙卿不是调查安北侯遇袭失踪一事?怎的往南边来了?”   殷钊目视孙彦,后者欠身道:“臣奉命赶往安北侯遇袭之地,几经探查,发现匪寇痕迹,遂一路跟踪在后。让臣没想到的是,这些所谓‘贼寇’,原是、原是……”   他有意吞吞吐吐,引得天子不耐看来:“原是什么?”   孙彦撩袍伏地,磕了个响头:“是……安西军旧部。”   崔芜瞳孔放大了一瞬。   “臣本想将其生擒,但这些装扮成贼寇的旧部警惕得很,不出半日就察觉不妥,竟是使了一出金蝉脱壳之计,将臣甩开,”孙彦额头触地,就着这个姿势艰难回禀,“臣循着踪迹南下,这才撞见殷统领。”   他不曾抬头,是以没有瞧见天子此刻神情。那双眸子极黑极深,仿佛水晶缸里养的两粒黑鹅卵石,看着清透,却没人说得清石头里藏了什么。   良久,天子冰冷的话音回荡在大殿内:“空口无凭,可有凭据?”   孙彦早有准备,自袖中取出一截断箭呈上。   “陛下与安西军颇有交情,”他锋芒内蕴道,“想必识得此袖箭。”   巴掌长的小箭,不是用作战场强弩,而是藏于袖中,充作防身利器。   这是安西军惯用的暗器,崔芜曾见秦萧麾下随身佩戴。   错不了。   她闭目片刻:“此物朕识得,孙卿识得,旁人兴许也知道。”   “若有人刻意伪造一模一样的,意图构陷安西旧部,大约也不是很困难。”   孙彦目光闪烁,却并未失望。   八年多的情谊,不可谓不深厚,不是一支小小的断箭能葬送的。   但私自调兵、图谋逼宫呢?   不知不觉,他嘴角浮起笑纹,语气却越发恭谨:“陛下所言极是,武穆王劳苦功高,又是陛下义兄,单凭此物确实不能定其罪过。”   “臣请与刑部同查此案,定会给陛下一个明白交代。”   若单只孙彦一人,天子未必放心,可他带上刑部,纵是天子也挑不出错。   “朕,准奏。”   旨意送到刑部,从来手辣心黑的贾尚书头一回苦了脸,枯坐半日,命人备了马车,直奔盖昀府邸而去。   “还望盖相看在这些年的交情份上,救我一救。”   这一日恰好赶上盖昀休沐,京城五月,气候逐渐炎热。他懒怠出门,遂躲在后院竹屋,门前自有活水潺潺,竹帘一拉,便是一方清凉世界。   贾翊赶到时,盖昀正净手焚香,预备着抚琴一曲,闻言诧异抬头:“刑案鞫谳原是辅臣的看家本事,盖某并不精通,如何指点?”   贾翊苦笑:“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盖相就别诳我了,那可是武穆王啊。”   都是跟着崔芜打江山的老班底,对天子与武穆王之间的渊源再清楚不过。天子杀伐果决不假,凡事牵扯上武穆王,却总会留三分余地——昔年秦萧身陷乌孙阵营,正是崔芜不顾安危将人救出,单凭这一点,贾翊就不信天子真心要置秦萧于死地。   “武穆王所犯罪行,说重自是罪不容诛,说轻,却也只在天子一念之间,”贾翊愁眉苦脸,“下官所虑者,是未能体察圣意,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反而与天子所思背道而驰。”   “如此,岂非有违臣子之道?也坏了咱们这些年追随陛下的情分。”   盖昀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人都道刑部尚书铁面无私,乃一等一的酷吏,原来你这酷烈手段也是因人而异,”他摇头调侃,“怎么,换做武穆王就知道留分寸、留余地了?”   贾翊无奈。   他也不想被人贴一张“看人下菜碟的标签”,可……那是武穆王啊!   “还望盖相教我。”   盖昀收敛了笑意,曲指回勾,一记“铮”鸣震动琴弦。   “陛下将武穆王暂押诏狱,而非刑部,这意思便很清楚了,”他淡淡道,“此事自有皇城司担待,你刑部只是个陪太子读书的,做好本分就是。”   贾翊恍然,心弦一松,又琢磨起崔芜与秦萧这档事。   “以盖相之见,”他试探道,“陛下是当真恼了武穆王吗?”   盖昀答得很有意思:“陛下雷霆震怒,群臣无不亲见,众目睽睽,不恼也是恼。”   “辅臣既提及微臣之道,自当与天子人同此心,旁的便不必多问了。”   贾翊若有所思。   也许是盖昀的提点起了作用,也可能是贾尚书自行参透了“躺赢”的真谛,随后的调查过程中,他未曾与皇城司别苗头的心思,反而摆正位置,给了孙彦充分发挥的余地。   于是五日后,几个秦萧口中的“前朝余孽”被带到崔芜面前。   确切地说,是尸体。 第390章   六具尸体一字排开, 尸身盖着白布。   稍微有点常识的都知道,农历五月的天气下,一具尸体存放四五天会发生什么。按说这样的“杀器”不该堂而皇之地抬到天子面前, 万幸当朝天子见惯死人——不管是新鲜热辣的还是高腐巨人观,都不能令那张芙蓉秀面稍稍变色。   她甚至能毫不在意地拎裙半蹲, 不顾殷钊劝阻,亲自揭开遮盖尸体的白布,口中吩咐道:“你继续说。”   “臣奉陛下之命调查武穆王证词, 在匪寨东南四十里处的一家客栈发现痕迹, ”孙彦说,“奈何臣等赶到时,逆贼已为人灭口,尸体埋在后院菜地,瞧着已有三四日。”   他一边说,崔芜一边挽起衣袖, 亲自验看了尸身伤口。   有打斗痕迹, 但致命伤只有一处,两人在胸口, 四人在咽喉。   端的是狠辣凌厉, 非练家子不可为。   “客栈老板呢?”崔芜问,“尸体是什么时候埋进去的?凶手又是谁?”   孙彦道:“臣询问了附近百姓,可以确认客栈老板就是逆贼之一。”   崔芜眯紧眼角。   “至于杀他们的凶徒身份,臣不敢妄加揣测,只是搜查客栈时寻到一物,请陛下亲观。”   呈上来的是一截麻布包裹的箭头,与之前的袖箭制式一模一样。   虽不排除刻意伪造的可能,但接连两次出现在现场, 安西旧部的嫌疑也随之水涨船高。   崔芜眉心深拢,像是竭力克制,却仍有某种深重而强烈的情绪无法凭理智压抑,悄无声息地浮出水面。   “朕说了,朕要的是确凿凭据,”她冷冷睨视孙彦,“尸体可以作假,证物也能伪造,但除非你将杀人凶徒带到朕面前,否则说什么都是似是而非的废话。”   孙彦跪地:“臣无能,请陛下息怒。”   他连连叩首:“虽未能擒住活口,但客栈中藏有逆贼与前朝宁王往来书信,可知这客栈也好,匪寨也罢,都是前朝蛰伏据点。”   “但从密信来看,所谓匪寨只是障眼法,充其量只有一支亲兵小队,二三十人罢了。莫说未曾搜出黑火,便是以黑火开道,也难以靠近陛下身侧。”   孙彦抬头,意有所指道:“武穆王以此为由,私自调动原州军,更直闯陛下祭天所在……依臣之见,确是有点站不住脚。”   崔芜一只手背在身后,宽大的袍袖中,拇指反复摁压其余诸指关节。   恰在这时,潮星入殿回禀:“陛下,冯副指挥使求见。”   “冯副指挥使”乃是皇城司副指挥使冯赟,当日与殷钊分兵追捕私逃离京的武穆王,只不知因何缘故,非但没能及时回京,反而耽搁到现在。   “传。”   须臾,冯赟入殿。出乎意料的,他竟是吊着一条胳膊的狼狈模样,脸上攀着细细的血痕,显然经过一番激烈苦战。   天子诧异:“何人如此大胆,将你伤成这样?”   冯赟抬头,似咬牙似切齿:“回陛下,正是安北侯史伯仁!”   崔芜瞳孔骤缩,孙彦却难以察觉地弯起嘴角。   天子对他有成见,不论他说什么,都会多想三分。   但冯赟是她一手提拔的,绝无背叛理由。他的话,天子总不能当耳旁风看待了吧?   “安北侯不是被贼人劫走了吗?”果然,只听天子急切追问道,“倘若他安然无恙,为何不回京复命?又怎会与你动手?”   冯赟一肚子委屈,可算找到正主倾诉。   “陛下有所不知,当日臣与殷统领分兵去追武穆王,沿途却发现安西旧部留下的暗记。臣遵循暗记指引来到一处客栈,却在其中撞见本该为贼寇‘劫持’的安北侯。”   “臣以为是侯爷自行脱困,待要上前招呼,却不想侯爷突然对臣等出手。”   “臣为安北侯所擒,囚于客栈足有两三日。期间听侯爷与那客栈掌柜交谈才知,原来所谓的客栈掌柜,还有那帮手下,都是前朝余孽。安北侯与之私下往来已久,虽不明其用意,但他假死脱身在前,囚禁微臣在后,着实令人生疑。”   “臣费了些功夫脱身而出,本想去附近官府搬兵,途中却遭几波追杀。”   “若非最后一次得蒙孙侯相救,只怕已无性命再见陛下。”   他痛哭流涕,崔芜却面无表情。   “你且看看,”她说,“那些是你口中扮作客栈掌柜的前朝余孽吗?”   她一指白布蒙住的尸体,因着时间仓促,未曾被人搬走,依然停放殿角。冯赟踉跄着揭开白布,只瞧了眼就转身拜倒。   “不错,正是此人!”   崔芜掐了把眉心,借此抑制心底翻腾的戾气。   至此,至少是表面上,所有的线索和因果都串联起来。   所谓的“安北侯被贼寇劫持”乃是自导自演的障眼法,事实上,史伯仁一早与前朝余孽暗中勾连,目的虽不明确,却借着他们助力成功隐匿行踪,也逃脱了朝廷追捕。   由此导致的直接后果,是秦萧与朝廷心生嫌隙,甚至为了调查旧部下落私逃离京,置国法纲纪于不顾。   更有甚者,也许秦萧的私逃并非一时意气,而他私调原州军,也不只是被“蒙蔽”了这么简单。   种种谜团纠缠一处,唯有始作俑者能解释清楚。   崔芜睁开眼,目光犀利至极。   “摆驾诏狱!”   孙彦一点不觉得意外。   到了这一步,所有的调查揣测都是隔靴瘙痒,以天子的为人脾性,确实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   他拜倒:“臣,领旨。”   所谓“诏狱”,顾名思义,是由天子直接掌管的监狱。级别如此之高,囚犯自然非同凡响,素来以高官要员居多,司法程序亦独立于常规体系之外。   这是秦萧入诏狱的第七日,短短七天,他连续见了不下十来拨官员,车轱辘话也听了好几箩筐。   不管旁人怎么讯问,怎么威逼利诱,武穆王咬死了只有一句:“臣请面见天子。”   “除非天子亲临,臣无话可说。”   审讯官员无奈至极。   若是换作平时,遇到嘴硬的囚犯,他们大可上些“非同一般”的手段。但自天子登基以来,刑狱几经改革,定罪须以证据辅佐,杜绝孤证,杜绝私刑拷问,违者严惩不贷。   更重要的是,眼前之人并非寻常囚犯,而是武穆王!   未得天子旨意,谁敢对大魏唯一的亲王动刑拷问?   正因如此,局面陷入僵持。   直到天子亲临。   重重铁门逐一洞开,门框拖在青石地上,发出冰冷的长响。得知天子驾临,审讯官员伏地拜倒,大气不敢出一口。   一袭正红裙摆停落眼前,天子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居高传来:“人呢?”   审讯官员愣了片刻才回过神:“禀陛下,武穆王就在屋里。”   天子不动声色:“你们候在外头,朕有话问他。”   审讯官员急了:“武穆王孔武有力,陛下与他单独相处,若是为他所伤……”   天子轻嗤微哂。   “你们掌着刑狱,平时那么多手段,叫一个人动弹不得,有什么难的?”   官员们苦着脸。   确实不难。   可若没有天子允准,谁敢把这些手段用在武穆王身上?   不管怎样,天子既发了话,底下人再多腹诽也只能乖乖办事。很快,所有人退出囚室,唯独殷钊还想跟着,却被天子一个眼神阻止。   “你也候在外面,”她意味深长,“任何人不许靠近十步之内。”   殷钊欲言又止,终究道了声:“是,臣遵旨。”   正红裙摆拂过门槛,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关闭。一指宽的厚度,足够屏蔽所有声音,又有殷钊看守,里头纵是翻了天也不会被人听见。   崔芜踱了两步,负手身后:“冯赟说,史伯仁没有被贼寇挟持,而是勾连前朝余孽自导自演了一出好戏。”   “这是怎么回事?”   她问话的对象坐在一把精铁打造的刑椅上,两条精悍有力的手臂反拧背后,被掺了牛筋的绳索结结实实绑住。这样的禁锢力度,莫说一个人,便是一头豹子也没那么容易挣脱。   “……石恭茂虽死,其安插于中原境内的势力却未完全拔除,甚至秘密联络铁勒,意图对雁门守军不利,”秦萧平直无波的话音回荡在囚室内,“史伯仁察觉端倪,一怒之下斩了铁勒使者,又假作对陛下不满,联络上客栈中的前朝余孽,意图摸清所有据点,将之一网打尽。”   “没曾想半途撞见前来查案的冯副指挥使,史伯仁怕节外生枝,正好也需向前朝贼子交一份投名状,干脆将人擒拿囚禁。”   “若非他故意放纵,冯副指挥使也没那么容易逃脱。”   崔芜神色冷凝,不知是否信了。   “黑火又是怎么回事?”   “前朝贼子意图谋刺陛下,不知跟谁买了一批黑火,”秦萧低垂眼帘,“交易过程恰好被史伯仁发现,通知了臣。臣带人离京,顺道去了趟山寨,查验后发现‘黑火’配方错了,点燃后不会爆炸,只会形成类似烟花的效果。”   “臣懒得动手,便将黑火留在原地,至于其下落……陛下最好问问最初搜查匪寨之人。”   最初搜查匪寨之人,正是顺恩侯孙彦。 第391章   囚室之中寂静无声, 大片阴影垂落,覆盖住天子姣好容颜。   她不知是否信了秦萧说辞,逐一问出心中疑惑。   “匪寨所藏当真为前朝余孽?究竟有多少人马?”   出乎意料, 对前一个问题,秦萧的态度是模棱两可的。   “虽然匪寇对外以‘前朝宁王旧部’自居, 所使兵刃亦是前朝流传,但臣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说, “至于具体人数, 据臣估计,少说有千人之众。”   “若非如此,臣亦不会冒险调动临近的原州军。”   他话音微顿,似是想到什么,嘴角连讥带讽地提了下:“不过我猜,报到陛下案头的数目, 应是打了折扣吧?”   他猜对了。   “孙彦回禀, 匪寨贼寇只有二三十人,”崔芜并无隐瞒之意, “若如他所言, 则你这个‘无诏调兵,图谋不轨’的罪名算是板上钉钉,引黄河水也洗不掉了。”   “但我想不明白,若你所言不虚,那么剩下的近千号人去哪了?为何能说消失就消失?”   秦萧亦百思不得其解,下狱这些时日,除了应付审讯官员,大部分精力都在思索这件事。   “臣以为, 凭空藏起一把金锭并不容易,除非将其淹没于金库之中,”他说了跟崔芜类似的话,“如果挖地三尺也寻不到踪迹,那只可能是……”   话未说完,突然不甚丝滑地断了。秦萧自牙关抽了口凉气,低头就见原本搭在肩头的白腻手掌,不知何时挑开衣襟,自领口处滑了进去。   他竭力不露异样:“陛下……不是要审秦某?”   崔芜俯下身,贴着他耳畔吐息:“该问的问完了,该干点正事了。”   热气顺着耳洞钻入,所经之处攻城略地,激起细细密密的粟粒。冷电般的寒战顺着脊椎游走,需要主人拿出全副自制力,才能掩饰住异常。   “陛下,”秦萧开口,却发现嗓子哑得厉害,只得干咳两声,“何为正事?”   下一瞬,他恨不能收回方才的话。   仿佛有蛇在游走,蜿蜒的身躯探索着领地,一路辗转攀爬,留下属于自己的标记。越往深处,肌肉越发绷紧,与主人一同如临大敌。   “那么僵硬干什么?”崔芜不满道,“放松点。”   但凡秦萧能回头,铁定拿眼瞪她。   某位陛下在他身上四处放火,还怪他太僵硬?   然而很快,他再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哪怕咬紧牙关,破碎的呜咽依然逸出唇齿。   秦萧反背身后的手死死攥紧,血液滋滋沸腾,撕扯着肌理,灼烧着骨肉。他的耳根不易察觉地红了,那色泽像是有生命般蔓延,席卷了面颊和脖颈。   “外面……有人,”秦萧只觉硬扛乌孙人的酷刑时都没这般煎熬过,每说一个完整的字音都要狠狠抽气,“万一被听见……”   耳垂袭来柔软的触感,像是被什么温热湿润的所在裹住,又一触即分。   秦萧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接下来是一场不折不扣的酷刑,鼻腔里充斥着铁锈般的血腥气,他竭力克制着本能的反应,发白的手指在虚空中试图抓住些什么。   最后一刻来临时,他被甩上浪头,呼吸变得尖锐而急促,总是思绪清明的头脑成了全然的空白,过了许久才艰难找回神智。   崔芜半俯下身,极眷恋地亲吻他面颊:“舒服吗?”   秦萧:“……”   他压制住颤音:“陛下就不怕……外头的人听见,之前诸多布置功亏一篑?”   崔芜最喜欢他分明饱受情潮煎熬,却不得不强装克制的模样:“放心,这门厚实得很,外头又有殷钊盯着,保管没有第三人听得到。”   她凑近了些,几乎用气音贴着秦萧耳畔道:“再说,兄长的声音那么好听,我才舍不得给别人听见呢。”   秦萧面颊浮红未消,额角青筋又颤作一团:“陛下可知,何为非礼勿言?”   崔芜嘻嘻一笑,将那登徒子的做派模仿得惟妙惟肖:“知道,就是好听的话我不说给别人知道,只说给兄长一个人听。”   但凡秦萧没被绑着双手,铁定要将这满嘴跑马的女皇陛下揪过来,两腮各拧一把。   “事已至此,”难为到了这份上,他还能转回正题,“陛下打算如何?”   崔芜用鼻尖蹭着他耳廓肌肤:“匪寨兵马有差池,自然有人刻意误导。人家煞费苦心,编排了这么精彩的一出戏,我岂能不配合着唱完?”   “那……”   秦萧刚说了一个字,话音不甚自然地顿住,盖因衣襟内盘旋不定的游蛇盯上最为敏感的腰腹,在侧腰处不轻不重地拧了把。   秦萧忍无可忍:“你有完没完!”   答案显然是“没完”,因为很快,第二轮情潮来势汹汹又不可抵挡,将大魏军神裹挟其中,身与心一并沉沦。   囚室牢门关闭了足足三刻钟,方不疾不徐地开启。   就“单独问话”而言,这显然是一段不短的时间,难怪殷钊第一时间迎上前:“陛下可还安好?”   崔芜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朕有什么不安好的?”   一边说,一边用帕子擦拭着手指,尽管那只右手白皙纤细,并没有沾染任何污秽。   “传朕口谕,武穆王单独关押,无诏不得探视,更不许任何人私下问话。若要审讯,须得刑部、御史台与皇城司三部官员同时在场。”   所有官员齐声应诺。   天子无意多言,大步离去,身后跟着扶刀的殷钊。   至于她在里头耽搁这么久,又与武穆王私下达成何种协议,唯有他二人自己知晓。   不是没有心思灵敏者,抢先一步溜进囚室,赶着为秦萧松绑:“王爷,委屈您了。”   绳索自腕上脱落,秦萧站起身,活动了下绑得麻木的手腕。他的脸色还算平静,只有极为亲近之人,才能分辨出眉眼下隐藏极深的异样。   借讨好之机行打探之实的官员殷勤道:“陛下有旨,将您单独关押,您看……”   秦萧没说话,只淡淡睨了他一眼。   官员心里打了个突,不敢多言了。   与此同时,镇远侯府。   得知秦萧下狱的第一时间,颜适就想入宫求情,之所以没这么做,完全是因为某丁姓侯爷抢先一步溜进他府里,将人提前摁住了。   “你给我冷静点,”他毫不客气地将颜小侯爷怼回罗汉床,“我知道你担心你小叔叔,但你现在入宫求情非但起不到效果,只会让给你家少帅多添一重结党营私的罪名。”   “别陛下原本没想对你小叔叔怎样,你去求情,反而火上浇油。”   颜适未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要他眼睁睁看着秦萧在牢里受苦,却是无论如何办不到的。   “陛下就算恼我小叔叔,也不能把人关诏狱里啊!”他满心焦灼,“我小叔叔身子一直称不上大好,诏狱又……万一病了,可怎生是好?”   他难得央求丁钰:“你最清楚陛下的性子,真没法从中劝解?”   丁钰皱眉。   倒也不是完全没法劝解,只不过……   他看着颜适,确认道:“你只想给你小叔叔换个地方?”   颜适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其实他更想面见天子陈情,无论怎样,秦萧都不可能犯上谋逆。但丁钰说得有理,天子如今怕是正在气头上,贸然觐见未必能达成目的,还极有可能适得其反。   “这倒是不难,”丁钰说,“我确实有个法子。”   他在颜适耳畔嘀嘀咕咕说了一通,后者眼睛倏尔睁大:“这、这能行吗?”   丁钰点头:“放心吧,保准管用。”   颜适想了想,怎么都没法放心:“可你刚才不是说,如果贸然求情,极有可能触怒陛下……”   丁钰一本正经:“你一个人当然是这样,所以要多拉几个人帮着求情,陛下有脾气也不好发作。”   颜适总觉得哪不对:“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丁钰轻飘飘地打断他,“你还想不想给你家少帅换个舒服点的地方待着?”   颜适思忖再三,决定相信这小子一回。   于是一日后,武将于宫门口跪地求情的消息传遍朝野。得知此事,谢崇岚先是一愣,继而罕见地大笑起来。   “冠军侯真是关心则乱,”他摇头笑叹,“这般急切,是唯恐陛下想不到‘功高震主’四个字,急着给她提个醒?”   “原本还担心陛下顾念旧情,不忍下重手处置武穆王。如今看来,倒是没这个必要了。”   他用娴熟的手法点出两碗茶汤,一盏留给自己,一盏递过隔案。与他相对而坐的男人接过茶盏,抬头露出冷戾的眉眼。   正是孙彦。   “如果我是谢公,绝不会在这时候放松戒备,”孙彦面无表情道,“任何一点松懈迟疑,都只会反噬自己。”   谢崇岚危险地压低眉脚。   同一时间,崇政殿中的天子亦是一脸无语。   她沉默半晌,转头看向一边啃点心啃得正欢的丁钰。   “是你撺掇清行和其他人入宫求情的?”   丁钰拍了拍手心里的碎屑,又灌了口茶水。   “戏演得差不多,该收官了,”他打了个饱嗝,“姓秦的身子一直不大好,诏狱那地方又阴又潮,你也不怕他在里头待久了,落下病根?   崔芜沉吟不语。 第392章   所谓的“武穆王私自调兵触怒天子下狱”, 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局,始作俑者却不是崔芜。   在她察觉有人针对秦萧横施暗算,不遗余力地在天子与悍将之间安上一根拔不出的利刺时, 她就下定将计就计、顺水推舟的决心。   这个计划,她知道, 秦萧知道,至于丁钰,完全是凭着对崔芜的了解自行参悟的。   他不信崔芜舍得让秦萧受委屈, 就像他不信恶龙能亲手剜下与心头血脉相连的逆鳞。   正因如此, 他才在颜适上门求援时,给出“聚众求情”的建议。   或者说,在颜适眼中的“求情”,其实是对崔芜的提醒与催促。   “前戏”铺垫得差不多,该“收网”了。   “你要让世家相信你与秦萧彻底决裂,眼下是最好的时机, ”丁钰说, “秦萧私自调兵在前,武侯聚众求情在后, 怎么看都是大写的‘功高震主, 目无君上’。”   “这时候‘处置’了秦萧,谁也挑不出破绽,你也能早点把人从诏狱里挪出来——那鬼地方,好说不好待。”   “您老人家天天高床软枕,让人家旧伤没好利索的蹲监狱,亏心不亏心啊?”   崔芜半是无奈半是嗔怒地瞪了这小子一眼。   这便是有个太过了解你的“同乡”的坏处,那些天衣无缝的布局、以假乱真的伪装,在他眼中形同透明。随便一眼扫过, 就能将你百般筹谋的用心摊平在光天化日之下。   令人有种无所遁形的挫败感。   这要换成个“土著皇帝”,譬如曹孟德那一款,早将人拖出去砍了。   万幸崔芜没这个打算。   身陷乱世,就这么一个“同乡”陪着,能怎么办?   宠着呗。   “你说得有理,”崔芜沉吟,“兄长下狱多日,怕是有些吃不消了,是该早些将人挪出。”   她下定决心,拊掌三下。片刻后,阿绰入殿,低眉顺眼:“陛下有何吩咐?”   崔芜:“就今晚吧。”   这旨意下得没前情没后文,阿绰却听懂了,福身行礼,悄然退下。   这个白天似乎格外漫长,将近戌时,太阳仍未完全落山,最后一抹夕晖映照天宇,慷慨泼洒出万般华彩。   随后,浓墨似的夜色彻底降临,所有的重峦飞檐、碧瓦朱墙,尽数隐匿于晦暗深处。   这个时辰,六部俱已放衙,皇城司内却仍灯火通明。孙彦独坐案后,手捧茶盏吹着热气,面前摆着一道明黄旨意,并一个赤金酒壶与一只白玉酒杯。   “圣上的意思,冯兄都清楚了,”孙彦抿了口茶水,“此事非同小可,务必处理得干净利落。”   冯赟立于案后,脸上是不加掩饰的震惊。饶是早已知晓天子与武穆王之间有了裂痕,但将人下狱是一回事,密旨赐死是另一回事。   “可陛下前两日还来探望王爷,又吩咐咱们不许私下动刑,”他怎么想都难以置信,“如何会……”   孙彦想说什么,却先用帕子掩住唇,竭力压抑住到了嘴边的咳嗽。   滚热的甜腥不断涌出,濡湿了上好的湖丝。   好不容易,他止住嘶喘,不出所料地瞥见洁白丝帕上沾染了大片红痕。他并未声张,而是将帕子揉作一团,不动声色地藏入袍袖。   “我等为人臣子,只管奉旨办事,如何追究得了那许多缘由?”他不动声色道,“不过冯兄既然问起,孙某也不怕与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大魏朝廷只有一个天子,哪容得下旁人倚功造作、结党营私?”   “冠军侯……呵呵,心是好的,可惜太急了些,反而犯了天子忌讳,得不偿失啊。”   他话说得隐晦,冯赟却不难联想起白日里武侯跪于宫门外求情,反被天子下旨申斥的一幕,前因后果串联成线。   “确实,”他心头疑虑消散大半,情不自禁地附和起孙彦,“武侯这般放肆,实不将天子威仪放在眼里。”   但冯赟仍有疑虑:“天子与武穆王这么多年交情,纵然一时震怒,万一日后想起懊悔不迭,可怎生是好?”   这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   盖因天子是人,再如何英明神武,终究逃不过肉体凡胎的桎梏,会被一时的激愤蒙蔽心智,也会随着时间逝去,对许久前做出的某个违心决定悔恨不已。   但天子本身是不会承认错误的,因为她已站在世间的至高之处,习惯了居高临下,腰便再也弯不下来。   那么,如何发泄无处排解的悔恨与愧疚?   最好的法子,便是寻一个替罪羊。   这时候,谁从天子手中接过行刑的屠刀,谁就是天子的针对目标。   难怪冯赟如此踌躇。   “是个聪明人,”孙彦哂笑着想,“比姓颜的小子可聪明多了。”   “冯兄的顾虑,孙某甚是明白,”他扶着案沿,缓缓起身,“也罢,孙某为皇城司指挥使,此事原是责无旁贷。”   “我陪你走一趟吧。”   虽说都是要命的差事,但若有职衔更高一级的人在场,则日后出了差池,亦有人扛锅顶包。   不出所料,冯赟面露感激,恨不能给孙彦磕一个:“孙侯大恩,卑职铭记于心。”   孙彦摆了摆手。   诏狱却不是寻常监牢,倒有一小半藏于地下,是以越走越阴暗潮湿。到了最里一间牢房,自有狱卒开锁推门,倚墙而坐的男人听着动静,睁开精光四射的眸子。   冯赟与他视线相对,脚步不期然顿在原地。只是一瞬踌躇,身后孙彦已经缓步上前。   他此行未着官袍,外头披一件黑色的兜帽斗篷,乍一看与寻常府吏无异。虽是人为鱼肉,我为刀俎,却仍按旧日礼数作揖欠身:“王爷,叨扰了。”   秦萧不说话,只安静地看着他。   “陛下惦念王爷,唯恐诏狱阴冷,特赐美酒一壶为王爷暖身,”孙彦做了个手势,自有狱卒端着托盘上前,“此乃天子宽仁,王爷还不谢恩?”   秦萧面无表情地低垂眼帘,只见托盘里盛着一只金壶与一盏玉杯。那一刻,难以分辨的思绪自眼底滑落,又以人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飞快消失。   孙彦使了个眼色,冯赟会意,打开圣旨宣读:“……武穆王秦萧,倚功造作,不思圣恩,无诏调兵,形同谋逆,念其功勋,不忍加极刑,特赐酒一杯,钦哉!”   孙彦催促道:“王爷,领旨谢恩吧。”   秦萧提了下唇角,仿佛自嘲:“陛下呢?她既下了旨意,连最后一程都不愿相送吗?”   “陛下政务繁忙,分身无暇,特命孙某代为相送,”孙彦喉间发痒,却强行忍住,“王爷,请吧。”   秦萧端坐原地纹丝不动,眉间似有踌躇。蜷在袖中的手指抽动了下,指尖闪过一星极晦暗的锋芒。   就在这时,孙彦身后行出一人,上前执起金壶,往玉杯中注满琥珀色的美酒。   “此乃宫中佳酿明月光,陛下素来爱惜,从不赏人,”那人双手举杯,送至秦萧面前,“今日破例赐了王爷,王爷当珍重惜福,莫要牵连旁人。”   秦萧闪电般一撩眼皮,认出此人乃是孙彦麾下家将,昔年曾随他远赴河西,虽不如寒汀倚重,却也算心腹。   他将就被往前递了递,露出拇指上套着的精铁扳指。   黑黢黢的,瞧着不甚起眼。   秦萧心念微动,终是接过那杯酒。   “陛下圣恩,臣不敢辜负,”他淡淡一笑,“临别有句话,还望孙侯转告天子。”   孙彦挑眉:“孙某洗耳恭听。”   “秦某这条命,原是天子所救,今日便还了她,也不算什么,”秦萧低垂视线,“惟愿天子从今往后,平安喜乐,安康百年。”   言罢,举杯就唇,一饮而尽。   孙彦拢在袖中,自方才起就绷紧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松懈了。   “是了,”他想,“这便是武穆王,肝胆赤诚,永不悖君。”   只要是出自天子圣意,哪怕是一杯送到面前的毒酒,他也能毫不犹豫地饮下。   所以她才会这般信任他、爱重他,甚至不惜违背自己“绝不分享权力”的准则,做好大行之后,权柄移交的准备。   孙彦陡然打住思绪,用力掐了把眉心。   事已至此,追究前情已然于事无补。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迈出了第一步,哪怕后面是荆棘遍布,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两个时辰后,紧闭的宫门被人敲响,巡值禁卫自城楼上探头,只见漏夜求见之人居然是顺恩侯孙彦。   “臣有要事禀报陛下,”他急切道,“请开宫门。”   禁卫低语几句,片刻后,一道身形走上城楼,正是殷钊。   “宫门已然下钥,”殷钊居高临下道,“孙侯有何要事,非要连夜闯宫?”   孙彦急切道:“武穆王被人劫走了!”   殷钊瞳孔骤缩。   很快,紧闭的宫门层层洞开,匍匐在夜色中的宫城仿佛被惊动的巨兽,仰天发出沉闷的咆哮。   福宁殿中点起烛火,通明的光线不能驱散天子姣好侧脸上的沉重暗影。她端坐案后,自女官手中接过热茶,接连灌了大半盏。   “皇城司乃是京畿重地,诏狱更是守卫森严,如何能让人逃走?”天子视线冷锐异常,“孙卿,朕将皇城司交与你,你就是这般回报朕的?” 第393章   天子语气十分克制, 甚至听不出明显的愠怒意外。   但孙彦还是捕捉到那一丝隐晦又熟悉的杀机。   他立即跪地叩首:“臣万死!臣也没想到,副指挥使冯赟竟与逆贼勾结,趁臣今日休沐, 将武穆王偷换出狱。”   天子挑眉:“竟是冯赟所为?可有凭证?”   “司内众人皆可为证,今夜是冯赟带人入了武穆王囚室,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人便无故失踪,”孙彦额头触地, 以地砖的凉意, 驱散心头连绵不绝的战栗,“臣自知罪重,只求陛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天子不动声色:“如何戴罪立功?”   “此刻贼人想必还未走脱,臣连夜入宫,便是请旨封锁九门,”孙彦道, “哪怕挖地三尺, 也要将武穆王追回!”   漫长的沉默在殿内蔓延,纵然不抬头, 孙彦也能想象出, 此刻的天子是以怎样的眼光打量他。   这无疑是一步险棋,恰如临深渊、履钢丝,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但孙彦没有选择,唯有险中求生,方能博出一条出路。   万幸,天子对武穆王的关切终是占了上风,此时此刻,她无心追究孙彦, 厉声喝道:“传殷钊!”   殷钊就候在殿外,听宣疾步而入。只见案后的天子面色凝重:“武穆王虽被劫走,时间紧迫,未必就能出城。你与孙卿即刻封锁九门,就说宫中出了刺客,哪怕挨家挨户搜查,也要将人找出!”   殷钊比任何人都清楚“武穆王被劫”这句话里藏着多重的份量,当即应下。   孙彦亦叩首,待要退出殿外,却被天子叫住。   她目光犀利地逼视住孙彦:“武穆王,当真是被人劫走的?”   孙彦头皮发炸,那一刻真切体会到一国之君的威压。然而走到这一步,无论有多少不安,他的答案也只能是:“回陛下,千真万确。”   天子盯了他半晌,直到孙彦后脊出了一层冷汗,才淡淡收回视线。   “知道了,”她说,“你去吧。”   孙彦低眉顺眼,倒退着出了福宁殿。   刚下台阶,就听身后极清脆的“呛啷”一声响,仿佛是殿内的天子难忍惊怒,打碎了什么物件。   众人皆是悚然,唯独孙彦长出一口气,仿佛终于等到意料之中的反应。   殷钊苦着脸上前:“孙侯,你说说,这事闹的……唉!”   孙彦奔波半宿,已是头晕眼花,全凭一口气强撑住:“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还是尽快封锁九门,若能追回武穆王,或者还有挽回余地。”   殷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如此了。”   两人奔着宫门匆匆而去,并不知晓此时的福宁殿内,女官已然收拾好散落遍地的碎瓷。少顷,重新换过的茶水送到天子手边,天子却未曾接过,而是曲起白皙纤细的手指敲了敲案缘。   “顺恩侯这个人,你怎么看?”   她问的是阿绰,皇城司真正的执掌者。此刻,她以女官的姿态陪侍在侧,为天子清理脚边碎瓷。   “很聪明,也很懂得人心,”阿绰实事求是道,“他为何成了皇城司指挥使,司里的人其实都知道,即便如此,这些年,被笼络的人手依然达到三成。再这么下去,成为名副其实的指挥使是迟早的事。”   “这便是你我都不如他的地方,”天子低沉道,“隐忍蛰伏,找准软肋,而后一击即中——没有这样的能耐,他也坐不稳江南这盘桩。”   阿绰抿了抿干涩的唇角,到底没能按捺住心中忧虑:“陛下以为,王爷当真……”   她话没说完,因为发现天子眉间褶皱凭空加深了,纵然她掩饰得再好,依然压不住心底焦灼。   阿绰心头打突,当即跪地请罪。   “是奴婢慢了一步,”她说,“若我早些安排妥当,王爷也不至于陷入危境。”   天子闭目片刻,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揉摁着眉心。   “无妨,”她虽忧心,却未失了理智,“朕说了,皇城司交与你,只管放手去做,旁的朕兜底。”   “你现在替我做一件事。”   可以想见,武穆王的“突然失踪”在本就暗流汹涌的京城中掀起怎样的波澜。有人忧心忡忡,有人摩拳擦掌,有人暗自窃喜,种种情绪拧成硕大浪头,意图在第二日早朝时,反噬向丹陛上的天子。   只是他们没想到,一早预料到这一出的天子选择了最为简单粗暴的处理方式。   罢朝一日,谁也不见。   虽然百官对女子之身的帝王有种种不满,但他们必须承认一点,就是这位陛下对待政务的严谨勤勉,比之历朝明君都不遑多让,除了北巡期间,哪怕偶尔病痛,也绝不会辍朝懈怠。   满打满算,这是她登基以来头一回。   不肯罢休的言官追到前朝与后宫分界处——垂拱门,然后被禁卫毫无悬念地拦下。   “陛下吩咐,今日不见外臣,”禁卫说,“几位大人请回吧,若有要事,请将奏本递上。”   几位言官俱是文弱之辈,想正面突破禁卫阻拦,着实强人所难。闯又闯不进,退又不甘心,无奈之下,只能哐哐猛拍朱红宫门。   “陛下,臣有要事求见,还望赐见!”   “陛下,武穆王如此妄为,绝不可姑息!”   但无论他们怎么拍打,怎么高喊,面前的大门依然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皇城司与禁军联手封锁九门,一应人等许进不许出。披坚执锐的禁卫穿行街道上,所经之处门窗紧掩,稍有些见识的人家都意识到,这京城怕是又要变天了。   皇权的威慑力在这一刻显露无遗,每一处砖石被翻动,每一株花木被检视,每一座民宅院落被详细查问。不过三日,除了部分京中大员的府邸还能独善其身,能搜查的地方被搜了个遍。   结果一无所获。   消息传回福宁殿,天子并未恼火动怒,盖因她面前摊开一幅巨大的京城舆图,禁军每传回一道“失利”的禀报,她就在所对应的位置打一个叉。   很快,可供选择的范围被无限缩小,难度却并未随之削弱。   因为未曾被“红叉”覆盖的,大多是世家豪门占据的宅邸。   诚然,禁军与皇城司大可亮出天子手谕,以强硬的姿态入内搜查。   可然后呢?   擅闯大员府邸,能搜出什么且罢了,若是无功而返,只会落人口舌,令言官们的弹劾对象再添一人。   于这个多事之秋,显然不是绝佳选择。   那么,天子的选择只剩一项。   “围起来!”天子扬眉,“就说有杀人要犯潜藏于此,路口设拒马,不管是谁,一律不许进出。”   “若有违者,即为要犯同谋,一并论罪!”   天子口谕即为最高指令,很快,禁卫拉起警戒,拒马封锁路口。   但封锁道路,或者说,封锁路面以上,就能杜绝嫌疑人等进出吗?   此时的顺恩侯府不比宫中消停,表面看来风平浪静,却唯有牵扯局中之人方才知晓,这平静下酝酿着怎样的风暴。   孙彦用最快的速度穿戴好衣袍,那并非常见的宽袍大袖,而是极利落的劲装。皂黑料子,几能与夜色融为一体,箭袖收得极窄,不会阻碍行动。   “我不在的时候,府中交与你打理,你知道怎么做,”他说,“若是天亮之前,我未能及时赶回,立刻给谢公送信,请他清理干净首尾。”   寒汀应了,却有些迟疑:“侯爷,非这么做不可吗?”   孙彦目光幽冷,像是藏了两口不见底的寒潭。   “但凡能有活路留给江东孙氏,我也不想走这一步险棋,”他连讥带讽地勾动嘴角,“但,我有吗?”   寒汀不说话了。   终归是身边跟随最久的心腹,孙彦顿了顿,缓和了语气。   “此计虽险,胜算却大,”他说,“这是当今唯一的软肋,若能拿捏掌中……”   说到这里,他话音突然消失,好似察觉到什么,同寒汀一起看向门口。   下一瞬,房门从里拉开,端着托盘的女人不露异样,屈膝行礼:“侯爷。”   来人竟是孙彦的原配夫人,吴氏。   按说结发夫妻,相濡以沫多年,总有几分情分。但孙彦待自己夫人却殊无好脸色,甚至连寻常心腹都不如。   这当然不是吴氏的过错,论品行论贤德,昔年的吴氏六娘都是江南闺秀中的翘楚,否则也不会被孙昭内定为长子正妻。   但孙彦每每瞧见她,都会想起另一道身影,两厢对比,得不到的蠢蠢作祟,触手可及的却越发令人厌憎。   “本侯说过多少次,未经允许,不许随便进出正院,”他恼怒道,“谁准你进来的?”   吴氏好似受到莫大的惊吓,结结巴巴道:“下、下人们说,侯爷这两日咳疾又加重了,妾身不放心,命人炖了润肺的燕窝。”   “惹恼侯爷,是妾身的不是,妾身这就走。”   寒汀瞧着不忍,出言转圜:“夫人也是体贴侯爷,您不必如此动怒。”   孙彦冷哼一声:“行了,东西放下,你且去吧。”   吴氏温顺答应,放了托盘,福身退下。   走出约莫五六丈开外,她回过头,半边面孔隐在暗影深处,贝齿咬住唇角,留下深深的暗红印迹。   “快了,”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就快了!” 第394章   顺恩侯府同样位于被封锁的城区, 纵然孙彦身上领着差事,进出不受限制,他府中下人却不能自由出入。   但这拦不住顺恩侯的脚步, 盖因京中通道,除了路面上的街衢, 还有藏于地下的暗沟。   这些暗沟被称作“官沟”,顾名思义,乃是官府牵头修建, 目的只有一个, 便是在积水难以疏通的时节,将漫涨的河水、路面上的雨水,或是寻常民居的生活污水排出。   这些沟渠藏于路面之下,盘根错节、四通八达,恰如一张隐形的“网”,将不同的道路、街区勾连起来。   其地势固然复杂, 但于孙彦而言, 辨认方位不是问题,盖因这官沟修建之初, 正是由皇城司主导的。   此事并非孙彦职权, 但他身为名义上的指挥使,想拿到图纸却是不难,尤其这图纸一直由副指挥使冯赟保管,而好巧不巧的是,孙彦于冯赟有着“知遇之恩”。   虽说这份人情是顺恩侯“借花献佛”,不过冯赟本人并不知晓,如今要他拿区区一份图纸报偿,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正因如此, 孙彦才能顺利避过禁军与皇城司的双重搜查,神不知鬼不觉地脱离封锁城区。   官沟地势复杂,出口却简单明确,不管如何弯弯绕绕,最后都是通往汴河。   这个时辰,河边人迹罕至,码头却停着一艘船,打出的乃是“户部漕运”的招牌。   自打江南一统,南地之粮便由漕运源源不断地运往北地,从某种程度上说,不亚于大魏的一条生命线。   是以,凡打出漕运旗号的过往船只,通行总能得几分便利,亦省去不少麻烦。   船上自有船工忙碌,孙彦领着心腹侍卫登船时,扮作船工的侍卫上前行礼:“侯爷!”   孙彦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回头望向身后,只见夜深人静、风高露重,除了一二呕哑远去的枭鸟,并无旁人踪影。   他遂放下心,简短吩咐:“开船!”   侍卫点头,命船家解开绳索,收起船锚。很快,船只随水而去,逐渐隐没入夜色深处。   孙彦亲自立于船舷处警戒,确认周遭足够安全,方猫腰进了船舱。这船看着不大,却分了上下两层,暗门打开,沿着舷梯攀下,船腹深处是一间寻常堂屋大小的暗舱。   舱里摆了几口木箱,孙彦站定在最大的一口箱子旁,吩咐手下:“开箱。”   侍卫推开箱盖,一对冰冷漠然的眸子旋即望出。这箱中居然藏了个人,正是传闻中“越狱逃窜”、朝廷遍寻不得的秦萧。   孙彦对上他清明冷定的双眼,诧异不过一瞬,若无其事地笑道:“比预计早了一个时辰,不愧是武穆王,寻常迷药也奈何不得。”   此时药效还未完全消退,秦萧人是清醒了,太阳穴却疼得厉害。发现自己被封在箱中时,他就知道孙彦逼他服下的不是什么毒酒,多半是一种令人暂时失去知觉的药物。应对这玩意儿,他一回生二回熟,索性不挣不怒,静静等候气力恢复。   然而这药效比崔芜所用霸道许多,等了许久,四肢仍是乏软无力。他心知眼下不是硬碰硬的时候,遂耐下性子,一力拖延时间:“那杯酒,当真是天子赐予秦某的?”   孙彦说谎如喝水:“自然。”   秦萧冷笑:“既有天子旨意,孙侯又何必多此一举?”   孙彦淡笑:“孙某想与王爷谈笔交易。”   秦萧挑眉。   “如今王爷于京中再无容身之处,恰好孙某也是一样,”孙彦道,“下官斗胆,不惜违旨抗命也要送王爷离京,便是想为自己留条退路。”   秦萧服了。   他是兵法大家,临阵对敌也颇有些虚虚实实的手段。可要如孙彦这般扯谎如喝水,脸不红心不跳地颠倒是非,还是不大容易。   “且看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秦萧想,口中却故作冷笑:“孙侯这话,秦某听不明白。你执掌皇城司,深得天子倚重,如何就无立足之地了?”   孙彦无需故意做戏,眼眶便已红了:“王爷当真不知?天子容我在皇城司,一则是为替王爷挡灾,更要紧的却是,她在我饮食中做了手脚。一日两日或许瞧不出什么,可日积月累,身子慢慢掏空,这人便药石无灵。”   秦萧:“……”   这个,他还真知道。   虽然崔芜顾虑形象,鲜少将这些阴私手段示于人前,但秦萧与她相识多年,如何不知她对孙氏的切骨恨意?   早在昔年与铁勒谈判、收复幽云之际,秦萧就已察觉孙彦有违常理的衰老病弱,联系天子算计北廷汗王的手段,不难推测出真相。   毕竟,北廷汗王远在千里之外,孙彦却是近在眼前,且一言一行皆需仰承天恩,下手也便宜得多。   只不过……   有一瞬间,秦萧忍不住分神思索:阿芜手段隐蔽,莫说孙彦,便是寻常医家也未必能识破,孙彦是怎么知晓的?   他心中思忖,饶是掩饰得再好,也逃不过孙彦双眼。他当着秦萧的面挑破此语,是示弱,亦是存心试探。   毕竟,满朝文武之中,天子亲近倚重者莫过于武穆王。如果谁人有这个手段与方便得悉内情,非秦萧莫属。   如今见秦萧毫无疑色,孙彦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看来,王爷一早知道了,”孙彦咬牙,两腮微微颤抖,“好,好……好得很!她待你真是什么都不瞒着,对我却是杀伐果决,唯恐要不了我性命啊!”   秦萧在“扯谎拖延虚以委蛇”和“啪啪扇姓孙的耳光”之间犹豫了下,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也实在不想给姓孙的好脸色,平白恶心自己,遂淡淡一笑:“孙侯如今痛心疾首,当日恃强凌弱之际,怎没想到今日下场?”   孙彦笑声陡住,冷冷看着他。   “昔年陛下虽流落风尘,却从未有一刻甘于自贱,”秦萧双手被缚身后,举动甚是艰难,只能用后背抵住舱角,“你明知天子志向,却还百般折辱,怎么,还指望她待你感恩戴德,将你高高供起?”   孙彦搭在身侧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不得不将其死死攥进掌心,方能不露异样。   “孙某确实是自作自受,”出乎意料的,他没有否认这一点,被天子打压数年,终于学会正视自己的挫败与无力,“但王爷,你的处境又能比我强到哪去?”   “一时荣宠无双,一时又身陷囹圄,你以为自己比孙某高明多少?你跟我一样,都不过是当今手中的一枚棋子,一个玩意儿!”   “有用时,她愿意花心思捧着你。等到最后一点价值榨干,孙某固然生不如死,可王爷你,就能逃过一杯毒酒的下场吗?”   孙彦死死盯着秦萧,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寻到起伏与破绽。让他失望的是,无论自己如何无所不用其极地激怒秦萧,后者依然无动于衷。   “孙侯费尽心机,将秦某从诏狱中劫出,就为了说这些?”秦萧神色漠然,“你想怎样?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许是不想在对方面前示弱,见秦萧未能被自己激怒,孙彦也飞快收敛起情绪:“孙某说了,冒险帮侯爷一把,只为给江东孙氏留条后路。”   秦萧冷冷看着他。   “王爷执掌河西多年,麾下安西军战力不俗,若然当初存了逐鹿中原的心思,天下共主之位花落谁家,尚且未知,”孙彦用刻意压低的声气,竭力挑逗起人心深处的贪念,“王爷,就没有不甘吗?”   秦萧答得简单又干脆:“从未。”   孙彦一愣,很自然地将这句回复当作虚以委蛇的敷衍:“事已至此,王爷还要自欺其人吗?”   “并非自欺其人,就事论事罢了,”秦萧平静道,“当年,若非陛下不顾性命、以身犯险,秦某早已死在乌孙人手上。”   “这条命是她救的,便是立时还了她,也无妨。”   似乎是觉得力度不够,武穆王其心可诛地补上最后一刀:“哦,秦某忘了,孙侯这辈子未曾受过陛下偏爱。”   “夏虫不可语冰,也就不必与秦某谈论甘与不甘了。”   孙彦呼吸停滞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地剧烈抽搐。   哪怕他再如何嘲讽秦萧“登高跌重”,都不得不承认,相比自己,秦萧至少有过花团锦簇烈火烹油的荣耀时刻。   而孙彦呢?   只有自天子的愤恨、仇视、恶意。   当他以最卑微的姿态匍匐在地,乞求天子放江东孙氏一条生路时;甚至于,当他领受君王天恩,受封侯爵执掌皇城司,沐浴在旁人口中所谓的“天恩”时。   丹陛之上,险恶的杀机与恶意依然如芒在背。   天子从未放弃对江东孙氏复仇的信念,孙彦知道。   哪怕她因为各种各样的缘由与时局、利益的考量,将行动一再延后,孙氏的结局仍然注定。   这是孙彦铤而走险的理由,卑躬屈膝换不来生路,想要活命,唯有放手一搏。   也许是被武穆王的诛心之语刺痛,孙彦眼底戾气骤现,呛啷一声拔出腰间短刀。   “我想,王爷有件事可能不是很清楚,”他嘴角含笑,眼神却冰冷,“孙某不是在与你商量。”   “无论是否甘心,你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第395章   崔芜不打算给孙彦留活路, 这是秦萧一早预料到的。   毕竟,当今天子从不是以德报怨的圣母性子,此生信奉的准则唯有一条。   以血还血, 以牙还牙,受人一分, 十倍奉偿。   此乃镇远侯之原话。   然而困兽犹斗,兔子逼急了尚且咬人,何况是人?是以孙彦的谋算与反扑, 在秦萧看来再正常不过。   只他没想到, 这小子竟敢将主意打到自己头上。   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孙侯打算以秦某为筹码,胁迫安西军为你所用?”他哂笑,“且不说秦某是否答应,即便我应了,你以为区区三万之众, 就能与天子抗衡?”   更不必提, 这三万人早被天子拆分,掺沙子似地打散进各地驻军。时至今日, 已然融为一体, 难分彼此。   人总是向前看,过惯了好日子,谁也不想回归刀尖舔血的颠沛流离。   人心也都是肉长的,谁待他们好,为他们殚精竭虑、百般筹谋,他们嘴上不说,却都看得明白。   秦萧甚至怀疑,即便自己如孙彦所言, 以昔日主帅的身份发号施令,没了“大魏武穆王”这一重权威光环,又有多少旧部会听他的?   “若孙侯眼光仅止于此,秦某劝你,还是早些打消念头,回去向天子请罪,或许能博一个从轻发落,”秦萧半是讥嘲,半是真心,“似你这等心胸,妄想与天子相争,不过是自取其辱。”   孙彦不光脸颊抽动,眼角也疯狂颤抖。   秦萧在不遗余力地激怒自己,他明白。   他不想在敌视……或者说,妒恨多年的男人面前暴露弱点,奈何秦萧太了解他,每句话都在往软肋处招呼。   如何回敬不屑与鄙夷?   最好的方法,莫过于重夺主动权,以掌控者的姿态,处置对方的一切。   譬如性命安危,再譬如身体发肤。   匕首抵住秦萧脖颈,只需稍加用力,便能切断跳动的血脉。   “秦帅,”孙彦冷冷道,“激怒我,可不是什么聪明的选择。”   秦萧淡笑:“杀了好不容易救出的‘筹码’,同样称不得明智。”   孙彦收敛了怒气。   “秦帅大约是误会了,”他重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武穆王功勋卓著,更兼威望深重,孙某怎敢对王爷不敬?”   “我只是在想,您方才的话也有道理,单凭一纸书信或是印鉴,确实没有号令旧部的份量。”   “只不知,将书信换作您的一条手臂,又如何?”   秦萧掀起眼帘,那一刻的目光简直比刀锋还要锐利。   孙彦心口乍冷,好似被利刃裂体而过。但不过一瞬,他意识到自己言辞触及秦萧痛脚,好似输红眼的赌徒扳回一城,笑意越发深邃。   “秦帅武勇天下皆知,若是少了条臂膀,怕是再难提刀上阵,”他一边说,一边操控刀尖滑落肩胛,森然寒意挑破衣料,于皮肉上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痕,“秦帅,你可想好了?”   秦萧待要答话,原本平稳的船身猛地巨震。舱内二人毫无提防,一个撞上舱壁,一个直接甩飞。   撞上舱壁的是秦萧,他太阳穴本就抽痛,一撞之下,耳畔“轰”一声响,眼前炸开簇簇金花。   甩飞出去的是孙彦,他比秦萧可倒霉多了,整个人斜飞着撞上箱角,一口气好悬没上来。若非自小练武、勤于锻体,足够晕上大半天。   待得艰难地缓过一口气,他暂且顾不上秦萧,回头怒斥:“怎么回事?”   回应他的是一片混乱,有哀嚎的,惊叫的,厉声嘶吼“保护侯爷”的,就是没人回应他的质疑。   那一刻,孙彦的反应堪称敏锐——不管来敌是谁,也不管是哪一方势力,突起发难的理由只有一个。   秦萧。   几乎是身体本能的反应,他掉头冲回舱室,伸手去抓暂且没有还手之力的武穆王。   反而比他更快的,是一记震耳欲聋的火铳爆鸣。   孙彦膝弯炸开血花,他嘶声惨号,不由自主地单膝跪地。与此同时,秦萧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亮出,却不知是何时挣脱绳索,指尖夹着一道乌芒,快如闪电地抹过孙彦右腕。   只一瞬,两股来历不同的剧痛击溃了孙彦。他抱着血淋淋的的腕子哀嚎打滚,又被蜂拥而入的禁卫轻而易举制服。   冲在最前头的却是一抹纤细身影,胭脂红的胡服哪怕在夜色中也足够亮眼。   “兄长!”   来人正是崔芜,她跑得太快太匆忙,额角挂着亮晶晶的汗珠。伸手扶住脚步踉跄的秦萧之际,险些被高出自己不止半个头的男人压一趔趄。   “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秦萧割断孙彦手筋的一击耗尽了积攒半日的气力,此刻浑身发软,连站直身体都很困难。   然而他强撑着露出微笑:“无事,不曾受伤。”   他说得云淡风轻,奈何脸色煞白如纸,实在没什么说服力。一句话没说完,身不由己地向下栽倒。   崔芜三魂七魄吓飞一半,忙唤禁卫将人扶住,又亲自为他把脉,只觉脉搏紊乱,似有虚弱之相,所幸并无生命危险,方松了口气。   而后从随身荷包里摸出一粒药丸,捏碎蜡封塞进秦萧嘴里:“含着,别咽下,会好过许多。”   秦萧一边听话地任她摆布,一边若有意似无意地摁住肩胛伤处。   崔芜果然被他吸引注意,脸色蓦地变了:“不是说无事?怎么伤的!”   秦萧故作虚弱地咳嗽两声,眼角余光瞟向孙彦。   崔芜自进舱后,全副心神都被秦萧牵挂,此时方有余力顾及罪魁祸首。   她将站不稳当的秦萧交与殷钊,自己面无表情地走到近前。匍匐在地的孙彦冷不防被深长阴影笼罩,抬头对上天子冷戾森然的双眼。   那一刻孙彦意识到不妙,许多隐晦的疑问串联成线:为何他假传圣旨,向秦萧赐下那壶“毒酒”时,后者没有任何疑虑和反抗,如此痛快地饮了?   为何在听说武穆王“越狱”时,天子虽有疑虑,却还是轻易相信了他的说辞?   为何天子能如此之快地寻上自己,简直就像是……她一早洞悉了自己的逃亡线路,专程在此设伏等候一样?   这些一度被疏漏的蛛丝马迹彼此勾连,指向一个令人心头发凉的结论。   她是故意的。   无论是“武穆王私自调兵”,还是“天子大怒将武穆王下狱”,都是一出事先编排好的戏,目的无外乎将计就计,引出他们后续的布置。   他们自以为隐晦的用心、机关算尽的筹谋,早就被天子看破了。   刹那间,孙彦前所未有地明白了秦萧那句话。   以你的心胸,与天子作对只会自取其辱。   原来,那不仅是为了激怒他的挑衅之语,亦是说中事实。   “陛下……”   电光火石间,孙彦脑筋从未动得如此之快:该怎样才能暂熄天子的雷霆之怒?提出何种条件,才能令天子暂缓拔出的屠刀,为孙家挣得一线生机?   “这一切都是谢氏……”   他话没说完,忽觉天转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翻出老远,直到撞上尖利的箱角,才勉强停下。   待得回过神,后背与前胸一并炸开剧痛,连皮带血地冲上颅脑。他佝偻着身子嘶声咳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后背痛楚是撞上箱角造成的,前胸则是被天子狠狠踹中。   许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崔芜眼神冷得怕人。她根本不给孙彦解释与辩驳的机会,一把薅住他衣领,恶狠狠的一拳直奔右颊而去。   “你该死!”她每说一个字都用力抽气,似是从牙关里硬生生挤出的,“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敢把主意打到朕的人头上!”   “朕捧在手心里的男人,连根头发丝都舍不得碰乱!你敢用你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糟践他?你算什么玩意儿!你们江东孙氏又算哪根葱!”   崔芜怒到极致,问一句揍一拳。她勤练弓马,手上力道着实不小,尤其食指扣了枚精铁指环,瞧着黑黢黢的不甚起眼,棱角却当真锋利。每一拳砸下,都必定在孙彦脸上剜下一片血肉。   不消片刻,原本还算清俊的男人已是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秦萧起先还好整以暇地在旁看戏,后来觉出不妥——天子一顿暴揍,孙彦话都说不出来,眼见是出气多进气少。   他虽不在乎孙彦生死,却也不想崔芜脏了自己的手,强撑着上前拦住天子:“够了阿芜,再打要出人命了。”   崔芜余怒未消,拳头被秦萧攥着,就抬腿猛踹:“这么个只会欺辱女子的货色,杀了就杀了,谁还敢为他叫不平不成?”   秦萧无奈:“此人勾结世家,兴许能从他口中问出什么。即便要杀,也该明正典刑,否则要刑部做什么?”   崔芜还是不愿这般轻易放过孙彦,眼神煞气凛冽。   秦萧不与她多争执,只摁住胸口,微微呻吟一声。   这一招屡试不爽,崔芜立时转移了注意,眼看秦萧摇摇欲坠,忙扶住他:“怎么,不舒服?可是药性还未消退?”   秦萧半真半假道:“臣头晕,身上也无甚力气……”   崔芜目光闪烁,大约是觉得孙彦已是板上鱼肉,秦萧的病症却拖延不得,遂道:“将孙彦押回诏狱,由禁军严加看守。”   一顿之后,又道:“皇城司中,凡与孙氏往来过密者,一概秘密扣押。殷钊,这事你去办。” 第396章   天子语调森然, 压抑着隐晦的煞气与杀机。   这种时候,任谁也不敢与她唱反调。   殷钊应下,又道:“副指挥使冯赟自那晚便消失无踪, 不知是否潜逃在外,可要下令搜捕?”   崔芜看向孙彦, 后者正艰难抬头,吐出一口血沫。   目光交汇间,孙彦勾起讥讽笑意, 崔芜亦了然于心。   “不必搜捕了, ”她淡淡地说,“冯赟为人蛊惑,向兄长赐下毒酒,幕后主使怎可能容他活着走漏风声?早被灭口了。”   “可怜冯赟,顾念着当日的知遇之恩,却不想自己感激的是一头中山狼, 一边装着好人, 一边将他卖给虎豹,竟连具囫囵尸首也留不下。”   孙彦肋骨被硬生生踹断, 每吸一口气都无不艰难, 却偏要强撑着接这个茬:“他若有陛下三分警省……咳咳,也不至于落得这个下场。”   崔芜对冯赟殊无好感,却终究是追随自己多年的老人,见不得被人如此拆骨剥皮。   “冯卿是实在人,知道感恩图报,唯一的错处是报错了人,”她冷笑,“比不得有些人, 心思邪辟,拿着旁人真心当狗屎践踏,到时候只配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孙彦皱眉,似乎想争辩什么,自肋下袭来的剧痛却阻止了他。   他弓着腰背,竭力隐忍冲到喉间的痒意,盖因咳得越狠,痛得愈烈。奈何嗽意上涌,没那么容易压制,只能咬住手背,舌尖尝到腥甜,身体抖成筛糠。   崔芜对他毫无怜悯,所有心思只系于秦萧一人身上:“先回宫,我为兄长拔毒。”   秦萧挨了数日牢狱之苦,又被孙彦用“毒酒”坑害,眼下着实有些站不住。   他将大半重量压上崔芜肩头,好似伤痕累累的困兽,经过漫长又艰辛的鏖战,终于寻到安全的巢穴,可以停下脚步,好好喘上一口气。   崔芜毫不迟疑地拥住他,用自己不算厚实的肩膀,为怀中人撑起一片风雨不透的避风港。   这一夜,京城戒严,耳目受阻。夜色遮掩了波澜,发生于汴河上的变故好似投入深池的小石子,甚至未曾溅起多少水花,就被悄然吞下。   当第一丝曙光刺破暗沉,困守侯府的寒汀依然没等到孙彦送回的消息。那一刻,直觉不妙,第一反应是遵循孙彦临行前的嘱咐,往谢府报信。   谁知穿过回廊时,与迎面而来的一道身影撞了个满怀。   “怎么这般莽撞?”寒汀不悦斥道,抬头看清来人,到了嘴边的责备又吞回一半,“我有事出去一趟,你守在府内,护好夫人和其他人。”   来人名叫“寒荻”,与其兄长寒洲俱是孙府家生子,算是寒汀看着长大的。因着寒洲早亡,寒汀对好友留下的幼弟颇为照顾,时常以半个兄长自居。   寒荻答应了,却在寒汀迈步往外走时,出其不意地叫住他:“大哥这是去哪?”   寒汀没留意,只道:“侯爷吩咐我办点事,你用心看家便是。”   他脚步极快,转瞬已走出十来步,忽听身后寒荻幽幽道:“……大哥真以为,侯爷还能回来?”   寒汀心头倏跳,蓦地驻足回首。   寒荻站在回廊拐角,脸上投落大片暗影,这样的距离、这样的角度,很难看清他的神色,往日里熟悉的面孔,此刻竟然觉得陌生。   寒汀:“你想说什么?”   “我以为大哥是聪明人,”寒荻叹息道,“侯府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如履薄冰,种种危机因谁而起,旁人不明所以,大哥也不明白吗?”   寒汀沉默。   危机因谁而起?   自是因为昔年孙彦得罪崔芜,引来天子的滔天怒火和报复。   “侯府危在旦夕,侯爷却不思悔改,仍在铤而走险,”寒荻叹息摇头,“我知大哥忠心侯爷,但你非得帮着他,将侯府满门送上绝路不可?”   寒汀未尝不明白这个道理,昔年天子以雷霆手段处置孙景时,就曾提醒过他,孙彦与孙氏满门,只能择一保全。   寒汀不是没反复思量过,但他自小追随孙彦,“忠义”二字乃是刻在骨子里的,做不出叛主之事,只能一边敷衍,一边拖延时间。   但他没想到,会从同为家将的寒荻口中听到似曾相识的话,刹那间,后脊寒毛如林般炸开。   “你从哪听来的这些话?”他三两步冲到近前,劈手揪住寒荻衣领,“谁告诉你的?”   寒荻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谁告诉我的不重要,要紧的是,事到如今,孙氏败落已成定局,悬崖勒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寒汀下意识斥责:“你知道什么?侯爷早有计划,一旦事成……”   “一旦事成,武穆王为其所害,天子发下雷霆震怒,要孙氏九族为侯爷陪葬?”寒荻苦笑,“大哥,我一直以为你是最心软不过,可你发起狠来,竟是要拿所有人性命成全自己的忠义之名啊!”   寒汀耳畔嗡嗡作响,到了这个地步,如何看不出寒荻今日乃是有的放矢?   “天子找过你了,是不是?”他突然冷静下来,一针见血地问道,“她对你说了什么?”   他直接,寒荻也坦白:“天子只诛首恶,不及旁人。只要孙氏幡然悔悟,她未尝不能网开一面,放有心悔改者一条生路。”   他口中的“首恶”是谁,再明白不过。   寒汀死死盯着寒荻,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你屈从了天子?你都告诉她了?”   “是,”寒荻无意隐瞒,“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天子,包括侯爷是如何与世家勾结,又是如何亲往诏狱,假借天子之名赐与武穆王毒酒。”   “这个时辰,天子大约已经截住侯爷坐船,武穆王也已脱离掌控。”   “大哥若是聪明人,就该立刻入宫向天子谢罪,兴许还能……”   他话没说完,被一记干脆的耳光打断了话音。   “放肆!”寒汀冷冷盯视着他,那双眼冰冷肃杀,往日情谊荡然无存,“你是郎君一手提携到身边的,他待你恩重如山,你竟敢出卖他!”   寒荻面孔被打得偏向一边,人却不甘示弱:“郎君待我恩重?哈哈哈,大哥你是不是忘了,我亲生兄长是怎么死的!”   寒汀哑了火。   寒荻兄长寒洲亦是孙彦心腹,当年随其北上河西,一路立下汗马功劳。奈何孙彦为女色蒙蔽,非要招惹彼时已为关中主君的崔芜,惹来靖难军与河西的两重报复。   孙彦本人倒是全身而退,他所携精锐部曲却折损大半。   寒荻的亲生兄长寒洲,正是其中一员。   想起同袍枉死惨状,饶是寒汀心坚如铁,也不禁默然片刻:“你兄长是当今天子亲手所杀,与郎君无关。”   寒荻顶着一张红肿面庞,步步紧逼:“好端端的,天子为何对我大哥痛下杀手?还不是因为侯爷有眼无珠,得罪了圣驾,方招来此等大祸?”   “我兄长是家生子,自幼蒙郎君器重,为他送命也就送了。但我成家未久,妻子刚有身孕,难道要妻儿也填了郎君野心?”   寒荻死死瞪着寒汀,眼神凶狠,竟不亚于素来当作兄长敬重的男人:“大哥,你告诉我,这是何道理?”   寒汀被那样的目光逼视,一时竟觉得喉头发紧。然而不过一瞬,他压下心绪,寻回理智:“你要怎样,我管不着。但我受郎君重恩,要我背叛旧主,却是万万不能。”   言罢,他转身要走。   寒荻紧追两步:“你去哪?”   寒汀头也不回:“通知谢府。此时清理首尾,兴许还能救郎君一命。”   寒荻恼恨:“天子都知道了!你此时向谢氏通风报信,才是当真害了江东孙氏!”   他见寒汀不听劝,只得出手阻拦,殊不知寒汀早有防备。两人在极狭窄的过道里飞快过了几招,寒汀到底年长,武艺也更为精湛,只一下就卸了寒荻右肩,将他轻轻推开。   寒荻脸色发白,抱着肩头踉跄后退。   “我说了,你要明哲保身还是弃暗投明,都随你,”寒汀看着爱护多年的好友幼弟,只觉疲惫刻骨,“但我蒙受郎君重恩,唯死以报,断不能弃他于不顾。”   他知道自己不够聪明,不够识时务,死抱着“忠义”二字不撒手,明知自家郎君是条翻覆在即的船,依然不肯另寻出路。   可……他是孙氏部曲,当年饿得快没命时,是郎君给了他一口饭。他自小与郎君一同长大,“忠君”与“报恩”是刻在骨头上的红线,怎么能违背呢?   到头来,只能与昔日好友渐行渐远。   寒汀摇头,转身欲走,却见身后立着一道柔弱身影,不知听了多久。   “夫人?”寒汀惊讶,快步迎上,“您怎么在这儿?”   吴氏嘴唇发白,颤巍巍攥住寒汀衣袖:“我都听到了,侯爷、侯爷是不是出事了?”   她毕竟是个柔弱女子,许是被两名家将的谈话吓住,双膝不自觉地发软,身不由己地向下栽倒。   寒汀不得不双手搀扶住她,口中安慰道:“夫人莫慌,郎君都安排好了,总能……”   话音未落,只听极轻地“嗤”一声。   寒汀瞳孔骤缩,半晌,他僵硬地低下头,只见自己小腹处插了一把匕首。   入肉三分,血花四溅。 第397章   带着凉意的剧痛慢半拍袭来, 寒汀下意识甩开吴氏,捂着腹部趔趄后退,兀自不敢相信。   “为什么, ”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   吴氏禁不住他濒死之际的一甩之力, 险些横飞出去,亏得寒荻在她肩头托了把,才没叫这娇怯怯的女子骨断筋折。   吴氏脸色惨白, 眼底却烧着滚烫的笑意。   “为什么?”她轻声重复, “多么简单的答案,当然是为了活下去!”   “只要孙彦活着,所有人都没有活路,这个道理,你不会不知道吧?”   鲜血淅淅沥沥地流了满地,那一刀未见得刺中要害器官, 却伤了紧要血脉。寒汀粗通医理, 只瞟了一眼就知凶多吉少,然而濒死之际, 他第一反应不是愤怒, 而是不解,无穷无尽的疑惑。   “为什么,”他还是那句话,“您和郎君……是结发夫妻!”   “一夜夫妻……百日恩,妻子当顺从夫君,您……都忘了吗?”   吴氏突然放声大笑,她笑得肆意又开怀,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一夜夫妻百日恩……哈哈, 哈哈哈!”她抹去眼角笑出的泪水,“我只问你一句,孙彦有把我当成他的结发妻子吗?”   寒汀无言以对。   吴氏这辈子从没什样放纵开怀过,恍惚中,她想起多年前的往事。当她还是偏安一隅的吴氏六娘,曾因闺中美名被誉为贵女魁首,无数人家竞相求娶,父亲却执意与孙氏联姻。   “江东孙氏乃世出名门,孙郎又是镇海军节度使嫡长子,日后江南真正的掌权人。你嫁与他,也算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日后琴瑟和谐,不失为一段佳话。”   她信了父亲的话,欢欢喜喜地绣着嫁妆,等着嫁入孙家夫唱妇随。哪怕出嫁前夕,得知孙彦有一个出身楚馆的痛房妾室,也未曾有损期待。   男人嘛,谁不是三妻四妾?一个楚馆出身的女子,再受宠也不过是个贱妾,日后生了孩子,少不得抱到正院抚养,能碍着她什么?   却不曾想,这个出身低微的女子竟如此刚烈,宁可投身茫茫江河,亦不肯卑事主母、自甘卑贱。   更不曾想,孙彦居然对这个楚馆女子动了真心,放着刚迎娶的妻房不管,执意北上,便是为了将那私逃的妾室抓回。   往后数年间,吴氏名义上是孙府少夫人,实则连孙彦的面都没见过几回,遑论圆房和诞下子嗣。婆母对她多有不满,认为她无用,拴不住丈夫的心,话里话外俱是敲打。孙府下人也不拿她当回事,好几次被陪嫁侍女撞见私下议论,说她不过是孙府里会喘气的一具摆设,日后什么前程尚未可知。   那是吴六娘有生以来最惶恐的一段时光,嫁人后的日子与想象中完全不同,少女时学得的技艺完全没有用武之地。她见不到丈夫,也讨不得婆母的好,更时刻沉浸在被丈夫休弃的恐惧之中。   她以为这是她人生最低潮的时刻,却不料命运的际遇竟是这般难测。前一日还是尊贵的江南太子妃,哪怕有名无实,好歹、好歹占了名分。   后一日却被迫俯首称臣,名为“降臣”,实为“阶下囚”,被虎狼般怕人的精兵押解着,一路北上。   她听到丈夫沉重的叹息声,看到婆母恐惧而忧心忡忡的泪水。她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那个一统乱世,即将主宰他们命运的新朝君主,竟是当年从孙府逃亡而去的卑贱妾室。   那一刻,吴氏感到荒谬而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   一个女人,怎可能坐上男子才能坐上的高位?   一个出身风尘的下贱人,如何能令万千出身高贵的男人心甘情愿跪伏叩拜?   无数的困惑与不解在见到天子的那一刻尘埃落定,她看到漫无尽头的丹陛之上,那个女子丽服衮冕,端坐于万千华彩之中,顾盼皆是威仪,言行俱为风采。   哪怕再鄙薄、再不屑眼前人的出身,吴氏心里依然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也唯有这样的人,能坐稳这个位置吧?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匍匐在天子的威德下,谨言慎行,混一个平安终老,却不想自己虽这么想,有人却看不清局面。   孙彦的二弟孙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招惹天子近身女官,更不该于众目睽睽之下道破天子出身来历,引来泼天祸事。   孙府被围的那一晚,婆母忧心二郎安危,唯有她,恨得心里几乎滴出血来。   凭什么……她自嫁入孙氏,未曾享过一日福报,婆母刻薄她,丈夫冷待她,她什么都没得到,什么也没做错,却被迫担着孙氏的罪业?   凭什么!   她满腔愤恨,却无人诉说,盖因这天底下,妻顺于夫乃是约定俗成的规矩、颠扑不破的真理,哪怕她寻人倾诉,也不会有人当回事。   她万万没想到,这世间第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理解她的苦楚之人,居然是当今天子。   那一晚,天子微服出巡,不仅唤了寒汀,也见了她。她不敢直面天颜,将头埋进尘埃里,只听上首传来一句悠悠的:“孙彦造孽,他的命,朕是非取不可。你虽是他的妻子,在这件事上却实属无辜,朕可以给你一条生路,端看你想不想要。”   她没曾想有这样的转机,天子分明恨透了孙氏,却单单愿意给她一条活路。   为什么不接受呢?   孙氏种的因,孙氏造的业,凭什么要她一个局外人承担后果?   是她欠了孙氏恩情,还是孙彦与她情分深笃?   她毫不犹豫应下,随即,一只白瓷小瓶托在软玉似的掌心里,递到她面前。   “将这个掺入孙彦食水,”天子似笑非笑,“剂量不用多,少许即可。”   “放心,此物见效极其缓慢,孙彦不会疑心到你头上。”   “待朕了却与孙氏的恩怨,你想另嫁檀郎也好,成为孙氏实际的话事人也罢,朕都可以应你。”   吴氏没有选择,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就是握住那只白瓷小瓶,接受天子递来的橄榄枝。   但她心里无法遏制地升起一个念头。   “为什么?”她问出与寒汀同样的问题,“您是天子,想要谁死,吩咐一句就可以了,为什么要废这样大的力气?”   天子并不瞒她。   “两个理由,”她竖起一根手指,“其一,无故滥杀降臣,有失仁德,虽然朕不在乎这点名声,但被人一刻不停地唠叨也着实心烦。”   “其二,”她又添了一根手指,“孙氏乃朕心头最憎,一刀杀了难以解恨,唯有令其受尽众叛亲离、家破人亡的苦处,方能平息朕之怨毒。”   那一刻,吴氏知晓孙氏败局已定,她要么明哲保身,要么一并陪葬,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这个决断并不难下。   “孙彦自己有眼无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还想拉着旁人一同赴死?呸,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话音脱口,吴六娘自己都愣住了。她是江东贵女、闺阁魁首,从来行止娴静、谈吐清雅,何曾这般粗鄙露骨过?   但她不后悔,反而觉得痛快,仿佛这些年的郁结、委屈、不甘,都由这一个短促的话音倾泻而尽。   “你想为孙彦尽忠,我不拦你,但你也别拦我的活路!”吴六娘近乎凶狠地瞪着垂死的家将,“想让我给姓孙的陪葬?也不看他配是不配!”   寒汀第一次知道,素来以娴雅柔弱示人的少夫人能有这般锋锐的言辞、这样犀利的姿态。恍惚中,他浑身发冷,分不清这是她的真实面目,还是……她如今的锋芒与爪牙,都是被自家郎君生生逼迫出来的。   鲜血即将流干,他无力支撑濒死的身躯,靠着立柱徐徐滑落,声音几不可闻:“你们……终究是夫妻。”   吴六娘面无表情:“待他死后,春秋二祭,自有他一份香火。”   这便是她最后的情谊了。   寒汀惨笑一声,散尽最后一口气息。   吴六娘盯着他咽气,对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瞳子,她微微眨了下眼,好似终于从一个漫长而看不到尽头的噩梦中苏醒了。   “去给宫里送信吧,”她头也不回地吩咐,“逆贼伏诛,消息未曾走漏,一切皆如陛下所愿。”   崔芜眼下却没闲心听这些狗屁倒灶的事。   她接了秦萧回宫,与康挽春斟酌着开了拔毒的汤药,给昏沉不醒的武穆王强灌下去。末了离天亮还有一两个时辰,崔芜实在熬不住困倦,又舍不得秦萧,干脆脱了外袍,踢了鸾靴,上床与他睡在一处。   这一闭眼就是大半个时辰,迷迷糊糊醒来时,却听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崔芜勉强扒拉开一线眼皮,果然瞧见秦萧强撑着起身,正伸手去够屏风上的外袍。   她揽住秦萧腰身,稍一用力就将尚未全然恢复气力的武穆王摁回枕上:“还早呢,再睡会儿。”   秦萧哭笑不得,扯了扯她面颊:“什么时辰了?”   崔芜闷头往他怀里钻,又卷过被子蒙住头顶:“反正今日罢朝,管他呢。”   秦萧拗不过她,却也没法如天子这般诸事不理:“昨夜动静不小,首尾可都料理干净了?”   被窝里,崔芜悄无声息地睁开眼。 第398章   秦萧可能并不知晓, 天子心里揣着一桩事,原本因为他身中迷药以及连夜奔波的困倦暂且搁置,此刻却被公事公办的武穆王点醒了。   她抬手勾住秦萧腰身, 没怎么费力就将他再次压回枕上。   秦萧哭笑不得:“陛下这是做什么?”   “既然兄长精神不错,那阿芜有件事, 正好请教。”   崔芜撑起身子,游蛇般攀上秦萧胸口,隔着不足一个拳头的距离注视他双眼:“兄长能否告知阿芜, 何为‘你这条命便是还给我, 也不算什么’?”   秦萧:“……”   难以察觉的阴影里,他喉头干涩滑动了下。   秦萧此次下狱原是和崔芜合作串通的烟雾弹,那杯“毒酒”送到面前时,他瞥见孙氏家将手上的铁指环,心知酒里动了手脚,要不了自己性命, 这才放心大胆地饮下。   但是那一刻, 确实有一个瞬间,自他心头浮起淡淡的疑虑:有没有一种可能, 这出“将计就计”不止针对孙彦, 亦是对他自己?   如果崔芜更心狠些,大可以借孙氏之手,将令人失去反抗之力的迷药换作见血封喉的毒药。届时,“加害武穆王”这桩罪名便可顺理成章地扣在孙氏头上,拔除眼中钉的同时,也能除去手握重兵的权臣悍将。   一箭双雕,一了百了。   秦萧不怀疑崔芜有本事做出这样的布局,虽然她在他面前从来直白坦荡, 可她心里藏了多少机关城府,秦萧亦是见识过的。   她之所以没这么做,不是她不能,而是她与秦萧的情谊牢牢牵绊着她,令她落不下屠龙之子。   可情谊这玩意儿并非一成不变,天子的心思又是世间最难以捉摸的,今日看重之物,明日却不见得放在心上。   这些疑虑隐隐绰绰沉在心底,其实并未现形,只是在某一个时点,神不知鬼不觉地攫取住理智,诱使秦萧说了不该说的话。   放在当时的语境,其实没太大问题,亦可理解为秦萧蒙蔽孙彦的作态之语。   他万万想不到,崔芜竟然如此敏锐,仅凭这一句话就解读出他当时复杂微妙又不足为外人道的心声。   也许是秦萧沉默的时间过于漫长,崔芜有些不耐烦,在他额角处轻轻弹了下——是提醒,也是借机报复。   “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   秦萧回过神,仓促间随便寻了个借口:“总要说些什么敷衍孙彦……随口道来之语,并非出自真心。”   崔芜可没那么好糊弄:“骗鬼!要真是蒙骗姓孙的,兄长该说的是‘天日昭昭’,而非把我拖出来鞭尸。”   秦萧:“……”   崔芜捏住他下巴,以一个温柔又不失强硬的姿态,迫使秦萧抬起头:“兄长,你当时不只是蒙骗孙彦,对不对?至少有一个瞬间,你是真的担心我会顺水推舟,用一杯毒酒根除后患,是不是?”   秦萧自以为藏得极好的心事被她戳穿,无言以对。   崔芜叹了口气。   她知道权柄之争给秦萧留下了深重阴影,搁在后世,已然够得上PTSD。她也明白,在这个时代,“皇权”两个字的威压不是一般的重,所有人匍匐在上位者的阴影中,荣辱性命系于她一念,想不患得患失都难。   但……   在她与秦萧坦明心迹、剖析肝肠到这个份上,对方依然疑虑重重,实在很难叫人不失落。   “兄长信不过我,”崔芜懊恼道,“你担心我会为权势蒙蔽双眼,将昔年情谊弃如敝屣,对你心存忌惮、百般防备,甚至动了斩草除根的念头。”   “就像你嫡母嫡兄所做的那样,是不是?”   就算让秦萧自己分析,也不会比崔芜总结得更一针见血、入木三分。   这一回,他沉默更久,方艰难道出一句:“我知阿芜不是我嫡母嫡兄,我也……并未疑你。”   崔芜嗤之以鼻:“得了吧,嘴上说不疑,但你说的话、做的事,无时无刻不在给自己找退路。”   她很想薅着这人衣领大发雷霆一通,仔细想想,又觉为着这个发作秦萧很不值当。憋屈半晌,终是撒了手,冷着脸披衣起身。   秦萧被她丢在红罗软帐中,裹着温软的丝绸软衾,一颗心却似沉入井底。   他直觉自己该说点什么,奈何天生不擅长甜言蜜语,待要开口亦不知从何说起。正自懊恼间,忽听脚步声去而复返,紧接着,一卷明黄诏书被丢进帐中。   “自己看看吧。”   秦萧不解其意,却不想再触怒崔芜,依言打开诏书,闯入视野的赫然是一句:“……武穆王秦萧,公忠体国,智勇无双,更有千秋之功,着于朕大行之后,顺应天命,登临皇极。”   那一瞬间,秦萧瞳孔骤凝,触电般推开诏书:“陛下,这万万不可!”   崔芜盘膝而坐,笑眯眯欣赏着武穆王的脸色——他一辈子的表情变化加起来,怕是都没这一刻多:“为何不可?”   秦萧只觉口干舌燥,他知道崔芜隐有以自己为储君的打算,也清楚那些名为闲聊、实为教导的夜晚,都是为了令他更好上手政务。   但“心里有打算”和“立好遗诏昭告天下”,这完全是两回事。   “陛下绮年玉貌,身体也正康健,怎可做此不祥之语?”秦萧正色道,“臣年长陛下六岁,说不得会早走一步……”   崔芜眼疾手快,将武穆王的嘴堵上了。   “若是兄长先我一步,那便另说,”她显然通盘考量过,“但若不幸,我先走一步,留兄长独自一人,却是万万不能由得旁人拿捏兄长性命。”   “这份诏书,我手里一份,盖卿与阿丁也各自持有一份。待得大行之日,三份同时公之于众,有他二人力保作证,可令朝野信服。”   秦萧未曾想,崔芜考虑得如此周全,可见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深思熟虑。   “可阿芜春秋鼎盛,”他委婉道,“若是身子养好了,未尝不会有自己的孩儿……”   崔芜挑眉:“自己的孩儿?跟兄长的吗?”   秦萧:“……”   崔芜:“那不一回事,有区别吗?”   明知天子这话有插科打诨之嫌,但别说,秦萧还真是没法反驳。   总不能劝天子与旁人生孩儿吧?   他揉了揉额角,发现自己被崔芜绕进去了。   “我此生不打算有孩儿,过身之后,偌大基业总要寻人托付,”崔芜点到即止,言归正传,“兄长,你我相识多年,我亦不会放任你被人拿捏软肋。”   任何人。   包括我自己。   秦萧不知该说什么,此时此刻,说什么似乎都多余。   他亦知诸多猜疑是荒诞且没必要的,奈何经历过权柄之争的人,疑虑和恐惧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不是理智和清醒能抹除的。   “是秦某心胸狭隘了,”良久,秦萧自嘲一笑,“阿芜待我情深义重,我本不该这么想你。”   崔芜偏头瞧他,想了想:“是我对孙氏下手太狠,吓着兄长了吗?”   秦萧微怔,须臾摇了摇头。   “与孙氏无关,是秦某自己,”他坦然承认,“一朝被蛇咬,看什么都带疑影。”   “我知阿芜非我嫡兄嫡母,但我亦知晓,权势于人影响有多大。譬如前朝太宗皇帝,亦不失重情重义、英明神武,为求篡权夺位,却连自己同胞兄弟都可屠戮。”   “类似的先例太多太多,秦某不能不引以为鉴。”   崔芜无奈叹息。   她知道秦萧说的是实话,这不是他的错,是这个世道、是皇权二字,如泰岳般压在每一个人肩头,强悍如大魏军神也扛不住。   那么多血淋淋的先例在前,无论她说什么,乃至指天发誓,秦萧也很难彻底释怀。   盖因言语与人命相比,太轻太轻了。   她沉思片刻,不知从哪扒拉出一方绢帕,又摸出枕头下的匕首,干脆利落地划破手指。   秦萧陡惊,抢过她的手:“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为何伤了自己?”   崔芜推开他,以自己血迹为墨,在绢帕上奋笔疾书起来。少顷一挥而就,揉成一团丢给秦萧:“给兄长的,好好收着。”   秦萧一头雾水地展开绢帕,就见上面用崔芜特有的、鲜活又实在的口吻写道:诏曰:念武穆王昔日功勋及与朕之情谊,日后纵罪犯谋逆,亦免其不死。   底下还有一行特别注明的小字:只打断双腿,拖进小黑屋里关起来。   秦萧:“……”   饶是他素来老成,也被天子这出其不意的一着打了个措手不及,脑子里像是一团乱麻,没等理清头绪,崔芜已寻到自己私印,扯过绢帕,在末尾落下印章。   至此,盖章定论,这份临时起意的手笔虽未经过中书草拟、女官批红,却已有了天子中旨的效力。   “陛下,”秦萧只觉口干舌燥,每个字都吐露得格外艰难,“您……实不必如此待臣。”   虽然这封旨意最后的备注小字看得人牙疼,虽然以血写就的旨意委实是天子的心血来潮,更近似于一个恶劣的玩笑。   但是当私印落下的一刻,它便形同丹书铁券,成了武穆王立身朝堂的保命金牌。   “我也不想,但不这么做,我不知该如何令兄长放心,”崔芜耸了耸肩,“虽然旨意这玩意儿,下完了还能收,但有它傍身,至少能让兄长没这么战战兢兢。”   秦萧瞧着那份血迹斑斑的中旨,彻底语塞。 第399章   中旨这玩意儿, 见人见智。   在另一个时空,因为内阁崛起以及文官把持朝堂,王朝后期的天子中旨几与废纸无异。但在眼下, 天子威望无以复加,她的旨意便是金科玉律, 纵然未经三省核拟也一样。   旨意已下,便如丹书铁券,即便是崔芜自己也不好推翻。   过了许久, 秦萧方叹息道:“阿芜如此……秦某实不知如何回报。”   崔芜听他改了称呼, 就知秦萧已缓过神。她亦跟着松了心弦,一只爪子大胆包天地拍上秦萧脸颊。   “那就多笑笑,少皱些眉头,”崔芜一天的正经话份额用完,剩下的都是腥风血雨,“可惜了兄长这张如花似玉的脸, 皱老了怎么办?”   秦萧:“……”   他心中激荡未平, 无奈又起,木着一张脸, 捏着崔芜软玉般的面颊扯了扯:“谁如花似玉?”   崔芜狗胆包天, 死活不改口:“你,必须是你!”   话音未落,眼前忽觉天旋地转,却是被秦萧摁进被枕,一只腕子落入对方拿捏,试了几回也挣不脱。   秦萧似笑非笑:“到底是谁?”   崔芜怂了:“我……我自己还不行吗?”   秦萧“嗯”了一声,而后俯身就唇,将崔芜的惊呼声吞下。   刚才不讨饶?现在改口可迟了!   天子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何为“祸从口出”, 虽然如愿偷得半日浮闲,结果却比没“偷”还要疲惫。   折腾到最后,她腰酸、腿酸、肩背也酸,身上哪哪都不得劲,实在气不过,只好发泄在始作俑者身上,在秦萧臂弯处狠狠咬了一口。   秦萧还没完全清醒,非但没松手,反而将人揽得更紧了些。   这二位睡得昏天黑地,殊不知宫墙之外,风暴已然酝酿成型。   来自顺恩侯府的消息经由几道中转,最终呈送谢府书房。看着密信上“一切顺利,依计行事”八个字,谢崇岚坐于案前,久久未曾言语。   他最信任的幕僚陪坐一旁,觑着谢崇岚神色,似有不解:“孙侯不是把事办成了?怎么东翁依然愁眉不展?”   谢崇岚捏了捏鼻梁,眼底沉沉晦暗。   “老夫只是觉得,此事未免太顺利了些,”他语气幽冷,“武穆王那是何等角色?当真如此轻易就落入蛊中?”   幕僚笑了。   “东翁是杞人忧天了,”他说,“能令武穆王自陷囹圄的,非是东翁或者孙侯,而是当今天子。”   “试问普天之下,谁又能与天子抗衡?”   谢崇岚心头微一咯噔,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就是这话,”他说,“天子对武穆王素来爱重,为着护他周全,竟是与满朝翻脸亦不顾。”   “怎的这回如此轻信,竟连武穆王的解释也不听,就将他打入诏狱?”   这确实是个疑问,但也并非不能解释。   “前朝太宗亦是英明神武,为着大位之争,能于神武门前亲手屠戮同胞兄弟,何况武穆王与当今乃是半路认下的兄妹?”幕僚哂笑,“情谊这玩意儿,说着好听,分量几何还不是天子一句话?”   “三天好时,将你捧得荣宠无双。两天恼了,转瞬翻脸也是有的——登高必跌重,这个道理,旁人或许不明白,东翁宦海沉浮多年,不应该看不穿啊?”   谢崇岚眉心略略舒展,但也不曾全然释怀。   “小心驶得万年船,”他斜睨幕僚,“养兵千日,用兵一日,有些棋子,是时候动一动了。”   幕僚会意颔首。   诚如朝中文武所料,这一日天光亮起时,垂拱门依然闭合如初。   待得女官传下旨意,天子身体不适,且罢朝一日,文德殿前的文武官员方去了侥幸,三三两两地往宫外走。   不是没人往盖昀身边凑,试图从他口中打探一二内情。虽然大部分都被盖相敷衍走,但总有那么一两位,是他没法搪塞过去的。   比如户部尚书许思谦,以及刑部尚书贾翊。   这二位俱是天子身边的“老资历”,亦最为了解她与秦萧之间的渊源。虽说文臣武将是冤家,但若居上位者为权力蒙蔽心智,连昔日交情深厚的“义兄”都能痛下杀手,于功臣们而言,绝非什么好事。   “盖相瞧着,这事当真没有法子挽回了?”   盖昀无奈心说:盖某又不是天子肚子里的蛔虫,问我我也答不上啊。   口中却道:“陛下的脾气,你们还不清楚吗?瞧着四六不着,实则乾坤内蕴。”   “这事,谁也别跟着掺和。那两位的事,也不是咱们能掺和明白的。”   贾翊与许思谦对视一眼,眉心阴霾显然未曾散去。   这场风波席卷的远不止外朝,内宫之中亦感受到风雨欲来的征兆。尽管天子如何处置武穆王,并不能影响日常劳作的宫人们,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哪怕再森严的宫规也压抑不住人性中对八卦的向往。   好比这一日的内廷仁安堂,杜慧娘依着往日的时辰入堂点卯。清点药材时,不出所料地听到手底下的宫人们窃窃议论。   “武穆王当真逃狱了?”   “这还有假?禁军和皇城司戒严九门,抓捕文书都发出去了。”   “唉,王爷倒是个好性子,怎就做出这般不要命的事?”   “你是见过王爷,还是与王爷说过话?怎知王爷是个好性子?”   ”怕不是想见贵人,想见疯了吧?”   被嘲笑的宫人不乐意了:“我自是见过王爷……你们也知道,我在花房当值,那一日往福宁殿送花,上台阶时不慎绊了跤,险些被掌事姑姑责骂。”   “幸而王爷在旁边瞧见了,说这台阶生了青苔,确实路滑,才免去我一顿责罚。”   宫人多是穷苦人家出身,自入了宫,便是为奴为婢的命数。由着这话想起自家身世,一时都不言语。   不知是哪个先开了口:“快别说这个。咱们还算是命好的,赶上当今天子,不仅严禁打骂宫人,病了伤了还能来仁安堂看病。”   “都不说远的,便是前朝也没有这等好事。前朝皇帝的嫡公主,为着不满赐婚,闹到绝食抗命,结果怎样?她自己倒是没什么,皇帝借口底下的奴婢伺候不经心,全杖毙了。”   “这种损阴德的事,在咱们陛下手里,再不会有的。”   又有人道:“可不是嘛,陛下和王爷都是仁厚性子,定有福报。”   “要我说,陛下这回就是一时气急,等消了气,待王爷还是如往昔一般,就跟上回罚跪似的。”   听着“罚跪”二字,杜慧娘不由上了心,旁人亦然。   “罚跪怎么了?”   挑起话头的小宫人原是人微言轻,头一回得了这许多瞩目,难免有些飘飘然:“上回罚跪,都说陛下恼了王爷,却不知是做给外人看的。”   “那一晚,宫门下了钥。陛下忽然往太医院传旨,说是福宁殿常备的药用完了,让送些活血化瘀的药过去。”   “我跟着我师傅跑了趟,站在殿门口,就听里头传出王爷和陛下的说话声。虽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那笑声可响亮着呢。”   杜慧娘听到这里,心头倏忽一跳,自内堂走出,训斥道:“都什么时辰了,还在这儿闲聊?”   “该煎的药可都煎了?里头病患要茶要水,都没听见?若是日后你们病了,想要什么寻不到人,可别跟我哭。”   她如今是正六品女医官,有品级,亦是仁安堂正经的管事。虽因脾气宽和,底下人并不十分畏惧,正经吩咐句什么,还是十分有威望的。   是以她话音刚落,一干宫人已做鸟兽散,有往伙房煎药的,有照拂病人的,唯独一人避开人眼,竟是往外头去了。   苏慧娘打眼瞥见,心中生疑。   她认得这名宫人,姓苏,名湘娘,入仁安堂约有大半年,因着手脚勤快、为人伶俐,背诵药理尤其分明,很得苏慧娘看重。   若是平时,苏慧娘未必留心,但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她赶在这样一个微妙时刻,行踪又如此诡异,却由不得苏慧娘不谨慎。   另一边,那湘娘觑着没人注意,脚步轻快地出了仁安堂,沿着回廊曲曲折折走出一射之地,就见前头山石后立着一名小内宦。   他手中提着食盒,靴筒溅了泥点,正踩着石阶用手擦拭,仿佛只是偶然相遇。   湘娘目不斜视,只在擦肩而过时停下脚,细不可闻地说了句:“天子对那一位犹有余情,下狱之说,怕是有诈。”   小内宦微微颔首,却不答话,拎着食盒去了。   湘娘消息传到,松了好大一口气,沿着假山兜了半个圈,便要原路返回。   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知拐过回廊,就见一道深青身影立在路中央,不知等了多久。   湘娘心头打了个突,面上却不露异样,上前行了个福礼:“杜姑姑怎么在这儿?可是有什么需要咱们帮着跑腿?”   苏慧娘上下打量她,突然叹了口气。   湘娘后背攀上寒意,勉强笑道:“姑姑做甚叹气?可是有为难之事?”   苏慧娘面色沉静。   “我见你办事伶俐,以为是个聪明人,却不想聪明浮于面上,里头却是糊涂油蒙了心,”她语气骤冷,“方才,你与谁串通消息?”   “宫里的规矩可都忘了?自己这条性命,要是不要!” 第400章   在宫里当差, 伶俐还在其次,想活得长久,首要是明哲保身。   这是杜慧娘宫廷生存多年的经验之谈。   她是前朝年间入的宫, 彼时年岁尚小,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跟在大宫女身边打下手,没少见得脸宫人因着一句话没说对、一件事没做好,甚至有时根本什么没说也什么没做, 只是碰上主子心情不好, 就被拖出去乱棍打死。   久而久之,她学会了千言万语,不如一默。   若是搁在前朝,即便察觉不对,杜慧娘也不会乱管闲事。   主子们的恩怨,与当奴婢的何干?在这宫禁之中讨生活, 保全性命尚且艰难, 哪有本事替大人物们排忧解难?   但她无法用同样的态度对待当今天子。   杜慧娘永远记得,天子入主宫禁的头一年冬日, 她得了风寒, 病症愈拖愈重,不仅发起高热,一到晚上就咳得喘不上气。   同住之人说是肺痨,硬将她挪去仁安堂。   那时的仁安堂可不比如今,没有女医坐镇,人送进来,与等死无异。她躺在冰冷的床板上,没有火盆也没有茶水, 不过半日已然奄奄一息。原以为逃不过一劫,却在昏昏沉沉之际被人扶起,往嘴里灌了半碗药汤。   等杜慧娘再次醒来时,人已换了房间。身上是厚实的被褥,屋里点着火盆,旁边甚至坐了个小宫人,用帕子包了一块冰雪,敷在她额上降低体温。   从小宫人口中,杜慧娘知晓,是天子下旨整饬仁安堂,不仅派了医官坐镇,还自掏腰包为患病宫人买了药材,添置了被褥和炭火。   “天子仁厚,不必你们感恩戴德,安心养好身子,活得长命百岁,就当报答她了。”   听完康女医转述的口谕,杜慧娘胸口发涩,眼角酸楚。虽然她照本宣科地高呼过无数遍“天子仁德”,虽然她从未见过这位以女子之身登临皇极的陛下,却是自她身上真正得知,何为“宽仁德重”。   再之后,她跟着康女医学医,从“杜慧娘”一跃成为“杜女官”。   有了品级,得了俸禄,待得年满二十五,甚至能出宫还乡,与阔别多年的家人团聚。   前朝年间,她想都不敢想自己能有这般前程。   杜慧娘很清楚这份荣耀是谁给的,只有当今天子在位,如她这样的奴婢才能受照拂,才有机会出人头地。   她今年二十四岁,眼看要满二十五,荣耀归乡在即,不允许任何人毁了她的机会。   “你现在跟我去向康医官陈情,说清楚暗地里传送消息之人是谁,看在一场相识的份上,我可以为你求情,”杜慧娘冷冷盯视着苏湘娘,“否则东窗事发,天子的手段,你是知道的,断容不得宫中有吃里扒外之人。”   苏湘娘面色煞白,嘴唇微微颤动。   然而不过一瞬,她恢复了平静。   “你都看到了,”苏湘娘苦涩一笑,“既看到了,便该装作不知情,为何要说出来?”   “自我入仁安堂,你待我不薄,我实不想走这一步,”她拢在袖中的手亮出,纤细手指间赫然握着一把雪亮匕首,“这是你自己寻来的,须怨不得我。”   她大约是头一回将匕首对准身边之人,挥出时微微颤抖,刀锋落下却毫不犹豫。   杜慧娘没料到她如此狠辣,说动手就动手,反应极快地后退两步。那一刀擦着她面颊过去,未曾伤及要害,却因匕首过分锐利,带下两缕鬓边发丝。   苏湘娘一不做二不休,挥刀步步逼近,眼看将杜慧娘逼进死角,只听这向来娴静的女官大喝一声:“拿下她!”   苏湘娘微愣,五六个小宫人已从拐角处窜出,七手八脚地夺了匕首,将苏湘娘压跪在地。   杜慧娘微微喘息,她虽入宫多年,见惯生死,却还是头一回离匕首如此之近。惊魂未定,惊怒又起,她上前攫住苏湘娘下巴,逼她抬头看着自己。   “你方才跟谁暗通消息?幕后主使又是谁人?”她沉声厉喝,“快说!”   苏湘娘凄然一笑:“来不及了。”   杜慧娘蹙眉。   “这个时辰,他大约已将消息传递出去,外头那位大人很快就会知晓,”苏湘娘说,“你便是杀了我,也挽不回了。”   杜慧娘冷笑:“看不出来,你对外头那位大人竟是忠心至此。”   而后一声厉斥:“我既察觉你有不妥,怎会不做万全准备?与你传递消息的内宦刚转出假山,就被禁卫拿下,连宫门口都没摸到。”   “我劝你还是从实招来,免得自招祸事,牵连家人!”   苏湘娘倏尔一震。   与此同时,兰雪堂中。   天子这个回笼觉睡得甚是舒爽,再睁眼时已是日近中天。   她错过早膳,心中难免懊恼,自然而然将账算到“狐媚惑主”的那位头上。   “难怪都说温柔乡英雄冢,”崔芜暗自嘀咕,“古人诚不我欺。”   一边喃喃抱怨,一边俯下身,在沉睡不醒的那位额角轻落下一吻。   彼时,潮星领着女官等候在外,听得内殿传出声响,忙鱼贯迎上。   却见天子对她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用气声道:“兄长还在睡,且小声些。”   女官们心领神会,放轻了手脚。   崔芜动作麻利地洗漱匀面,又用自配的藿香汤漱了口,方道:“朕辍朝一日,外头有什么动静吗?”   潮星跟在天子身边数年,早不是当初万事不晓的小小婢女,对朝堂派系、税赋政务,已能说得头头是道。   听问,她当即应道:“并无不妥,各位大人都有眼力见的很。盖相还派人传话进来,说是自会盯着世家动静,让陛下不管想做什么,放手去做便是。”   崔芜从新燕手上接了玉簪粉,正均匀抹于面上,闻言怔愣须臾,方失笑:“盖卿真是……多年君臣,什么都瞒不过他。”   “还有,”潮星瞄她脸色,“适才殷统领过来回禀,说是抓到两个向外传递消息的宫人,请陛下示下。”   崔芜上妆的手微顿。   少顷,殷钊入殿,却不是一个人,后面跟着杜慧娘。这是她头一回正儿八经面圣,说不忐忑是假的。   却见太师椅上的天子抬头看来,神色清明,目光锐利,比之昔日微服更增三分威严。   杜慧娘心里打突,人已身不由己地跪倒:“奴婢见过陛下。”   崔芜无意为难她,命人赐了座:“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杜慧娘回过神,从小宫人私下闲聊说起,直说到苏湘娘与内宦勾结,向外传递消息。   崔芜面无表情听着,末了没忙着询问案情,先对潮星道:“抽个时间整顿宫中风气,闲聊无妨,打发时间也可,但朕不想再听到与朕相关的只言片语。”   潮星知晓利害,垂首应了。   崔芜又道:“私通消息的宫人呢?”   这回是殷钊答得:“已押入宫正司,正严加审问。”   在另一个时空,宫正司其实是有明一朝产物,崔芜借来一用,专司讯问责罚犯错宫人。   “有问出什么吗?”   殷钊了解自家主子脾气,若没有结果,也不敢来回禀。   “传递消息的仁安堂女官名叫苏湘儿,是元光元年入宫的,尚宫局甄验过,身家清白,家中一个幼弟一个老母,却不曾想,她入宫竟是旁人刻意安排的。”   崔芜接过潮星递来的银耳莲子羹,低头润了润喉咙:“身家没问题,那便是入宫前有过交集?”   “陛下所言甚是,”殷钊道,“此女入宫前,曾受过一位贵人恩惠,这位贵人虽未功名,却有个了不得的东家——便是如今的礼部尚书,谢崇岚。”   崔芜搅拌汤羹的手停顿片刻,旋即恢复自如。   “意料之中,”崔芜道,“以谢卿的身家手段,不往宫里安人朕才要稀奇,只没想到她藏得如此之深,先前几番梳理宫禁都没查出,可见沉得住气。”   这话不好接,殷钊眼观鼻鼻观心。   崔芜:“她送出去的消息是什么?”   殷钊如何不知自家陛下看似平静,其实是盛怒已极的征兆?言辞越发谨慎:“天子对武穆王犹有余情,下狱之说怕是有诈。”   崔芜“咯”地一笑:“她倒是机敏,也够忠心,确实是个人才。没能早点发现收为己用,是朕的损失。”   殷钊没曾想她会这么说,不由一愣。   “既然她拼着性命不要,也要给自己主子送信,朕不妨成全了她,”只听天子续道,“不过,送信内容须得改上一改。”   她拿眼瞟着殷钊:“具体怎么做,不必朕教你吧?”   殷钊垂首:“陛下放心,臣必定办妥此事。”   崔芜将剩下一点银耳汤喝完,就着潮星的手漱了口,又缓和了语气:“你做的很好,想要什么赏赐?”   杜慧娘尚没回过神,只听潮星笑道:“杜女官,陛下问你要什么赏赐,可是想懵神了?”   杜慧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奴婢蒙受天子恩德,理应为陛下效忠,不敢再要赏赐。”   崔芜没将这等套话放在心上,沉吟片刻道:“朕记得,你今年二十有四,明年就出宫了?”   杜慧娘不意天子竟记得她这小小女官,一时简直有些受宠若惊:“是,奴婢明年就二十五了。”   崔芜声气和缓:“怎么打算的,要回乡吗?”   说来也巧,杜慧娘祖籍便是河东太原府,离乡多年,思念成了磨牙的豚鼠,日日夜夜啃噬着心窝。   “奴婢在宫中多年,思念家中母亲,”她谨慎道,“承蒙天子恩德,方有幸一聚天伦。”   崔芜沉吟:“朕记得,你祖籍太原……正好太原的惠民药局,还缺正五品大使一名,你可有意?”   杜慧娘瞳孔微凝。   既能衣锦还乡,又可官升一级,此等好事,谁会拒绝?   “奴婢,谢陛下恩典!” 第401章   无论立功的还是犯事的, 都不难料理,真正棘手的是藏身幕后之人。   “谢崇岚这时候探听宫中动向,可见是真急了, ”崔芜将喝光的空碗递回给潮星,曲指叩了叩桌案, “孙彦可有说什么?”   “顺恩侯嘴巴硬得很,除了动刑,能用的手段都用了, ”殷钊道, “他大约是知道死期将近,想着保了始作俑者,能替他护住一家老小。”   崔芜轻挑眉梢,自这番话里分辨出隐藏极深的戾气。   她转念一想,随即恍然:“昔年你随朕赶赴凉州,被姓孙的算计, 当胸挨了一刀——风水轮流转, 他可算落你手上了。”   这话可轻可重,殷钊不敢怠慢, 单膝点地:“臣因私废公, 罪犯渎职,请陛下责罚。”   崔芜却不吃这一套:“行了,记仇怎么了?朕也记仇,还得治自己一个渎职之罪吗?”   她伸手把殷钊提溜起来,想了想道:“人在你手上,要报仇要还怨,朕都不拦你。就一点,别在面上留伤, 平白落下把柄,能办到吗?”   殷钊会心一笑:“主子放心,兄弟们都是行家里手,出不了差错。”   崔芜眨眨眼:“再有,替朕多揍几拳。”   殷钊有点想笑,忍住了。他单手捏拳,摁住胸口。   “陛下放心便是。”   这话扯着扯着就偏没影了,亏得天子靠谱,将相隔万里的“正题”拖了回来。   “孙彦乍然失踪,总得寻个由头——这事你去办,总归他夫人还算深明大义,大不了寻她配合着,再做一场戏。”   “微臣明白。”   “再有,”崔芜思忖着,“谢崇岚这回动静不小,怕是要有狗急跳墙了……可惜寒荻不比寒汀,是孙氏身边第一心腹,许多事知晓得并不透彻。”   “不过,孙氏摆出这么大阵仗,若只落得一个‘畏罪潜逃’的结果,有些吃力不讨好。若是朕,必要以此为由,引出后续的手段。”   殷钊听入了神:“怎样的手段?”   “比方说,朕看重兄长,满朝皆知。他大可以此为饵,将朕诱出宫城。”   “在京中不好下手,更有一重君臣之分压着,离了京可就不一样了。”   殷钊听出一身冷汗:“谢崇岚有这般胆子?”   “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若能不显山不露水自然好,但若逼到那份上,什么做不出来?”崔芜嗤之以鼻,“哪怕是中原社稷,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头鹿,只配炖了鹿脯下酒。”   “何况朕这个以女子之身执掌权柄的挂名天子?”   这话更不好接,殷钊干咳两声,打算以沉默糊弄过去。   就听内殿传来一声睡意未消的:“谁要拿鹿脯下酒?”   这声气再熟悉不过,殷钊回头,果然见秦萧惺忪朦胧地走了出来。大约是还没睡醒,他身上披着松垮垮的外袍,却不曾着好鞋袜,赤足踩在厚厚的氍毹上,脚背白得简直有几分耀眼。   饶是殷统领早已知晓,天子与武穆王关系匪浅,突然撞见如此暧昧的一幕,冲击力仍不是一般的大。   他闪电般垂下眼:“臣先行告退。”   崔芜摆手示意他自便。   待得殷钊退下,崔芜触电般弹起,三两步窜到近前:“怎的不着鞋袜就出来了?着凉了怎么办?”   秦萧往罗汉床上一坐,十分自然地搂住崔芜腰身,在她脸上偷了个香。   崔芜:“……你还没漱口吧?”   天子的洁癖这辈子没治了,秦萧无奈,抬手在她腮上拧了把,又接过潮星递来的热手巾敷脸上。   热气蒸腾而上,将裹成浆糊的脑瓜壳刨出一条清明的缝隙。   秦萧精神顿爽,眼神也锐利了不少:“有吃的吗?”   此时已错过早膳,却也没到午膳的时辰。但武穆王要吃的,谁也不敢让他饿着。   少顷,热腾腾的鱼羹端了上来,一并送来的还有两盘点心,甜的是玫瑰酥饼,咸的是鹅鸭签。   崔芜还想劝秦萧少用些,免得午食坏了胃口。谁知点心上来,她自己先馋了,也不用箸,空手拈了鹅鸭签送进嘴里——其实就是熟鸭肉撕成细丝,用春卷皮裹成细条,炸得金黄酥脆,是京中常见的点心。   秦萧拿调羹品着鱼羹,还惦记着方才偷听来的话:“好端端地,怎么说到鹿脯?可是又有新鲜鹿肉了?”   崔芜扑哧一笑:“醒来就惦记鹿肉,可是馋了?”   嘴上调侃,却还是吩咐女官:“问问厨房,可还有新鲜鹿肉?若有,中午做一道鹿肉卷。”   潮星笑嘻嘻地出去传话。   秦萧将崔芜抱上膝头,喂了她一勺鱼羹,方道:“方才与殷钊说什么呢?”   崔芜将宫人传信之事说了,又道:“谢崇岚冒险打探宫中动向,怕是有大动作。这时候,着急的是他,且看他下一步如何动作,顺水推舟便是。”   秦萧联手天子演了如此跌宕曲折的一出戏,便是为了以身为饵,诱得蠹虫自行现身。   如今听得一句“顺水推舟”,他凭空生出不太妙的预感:“阿芜打算怎么做?”   崔芜耸了耸肩:“走到这一步,不是朕想怎么做,而是姓谢的要如何应对。他若非得往死路上闯,朕也不必拦着他。”   这话乍一听没大问题,奈何秦萧太了解崔芜,敏锐捕捉到“姓谢的要是敢设套,我就敢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的弦外之音。   “陛下,”他不赞同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个道理臣同您说过无数遍了。”   崔芜挑眉:“兄长好意思说我吗?”   刚以身涉险当了一回诱饵,还差点赔上半条命的秦萧沉默了。   传递消息需要时间,筹谋布局更需要大量的筹谋和精力。崔芜估摸着谢崇岚的动作没那么快,遂陪着秦萧安安心心用了一顿午食。   末了不忘交代潮星:“宫里上下敲打一遍,旁的错处朕可以不追究,但涉及福宁宫与朕的消息,一个字不许走漏出去。”   “主仆一场,朕也想顾念旧情,别闹得彼此难堪。”   潮星郑重其事:“陛下放心,阿绰姐姐早吩咐过,不仅陛下的消息一字不许透露,连您日常爱用哪些菜色,用几道菜,口味有何变换,这些细枝末节都务必仔细谨慎,不可说与外人知晓。”   崔芜满意点头:“阿绰办事,朕是放心的。”   待得日上中天,午食送上,果然有一道鹿肉卷并炙鹿肉。除此之外,还有南边送来的新鲜榛蘑,做了一道口蘑汤,香气四溢。   崔芜爱喝汤,秦萧则钟爱烤肉,这两人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菜色亦是天南海北。   幸好他俩都不挑,只要食材新鲜烹饪可口,什么都能吃。秦萧悠悠然盛了一碗汤,回头就见崔芜从他碗里偷夹了块鹿肉。   他失笑:“盘子里有的是,怎么偏要偷秦某的?”   崔芜振振有词:“兄长碗里的看着香。”   秦萧倒转筷头,在天子金贵的额角处掸了下:“小孩脾气,隔碗香。”   崔芜得瑟地扬了扬眉。   一顿正经午食被这二位耍成了花腔,少顷残羹撤去,潮星送上漱口香汤和热茶。崔芜捧过茶盏吹了吹,吩咐道:“眼看天气渐热,跟小厨房说一声,晚上备一道莲子羹。再有,宫人酷暑劳作不易,让司膳房多备些绿豆汤,朕出钱。”   如今的天子不差钱,尤其是远下南洋的船队归来,除了赎买海贸债和充实国库,天子被北境战事耗空底的小金库也填得满满当当。   领导发福利,底下人哪有不举双手叫好的份?潮星极响亮地应了,下去传话时,一路合不拢嘴。   秦萧慢条斯理地漱了口,低头饮了消食的山楂茶:“陛下如今倒是财大气粗。”   崔芜笑眯眯地:“财大气粗谈不上,不过嘛……”   她拿腔拿调地拖长音,秦萧明知她后面没跟好话,却还是忍不住上套:“不过什么?”   果然,就听崔芜下一句道:“不过,包养兄长还是没问题的,跟了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秦萧又想摁额角了。   他一忍再忍,还是没忍住,伸手去薅崔芜衣领。不料天子吃一堑长一智,早在开口之际就躲他远远的,此时正捂着两腮眯眼笑。   正闹得有趣,不长眼的通禀声自殿门口传来:“陛下,礼部尚书谢崇岚求见。”   秦萧伸出的手顿住,与崔芜飞快交换过眼色。   后者似笑非笑,那意思大约是:瞧瞧,我说什么来着?   接见谢崇岚却不是在起居的福宁殿,而是外朝的垂拱殿。   这是天子的习惯,只有真正心腹之人,才有资格踏入她的起居之所。   做戏做全套,崔芜换了极隆重的高髻,凤冠、鬓角纹丝不乱,妆容却与以往不同,非但显出苍白憔悴,眼角尤其泛着乌青。   瞧着像是三天三夜没睡好的样子。   可想而知,她以这副形容出现在谢崇岚面前,很难不令后者讶异。然而转念一想,又松了口气。   “天子于武穆王或有余情,到底是先君臣,后情谊,”谢崇岚不动声色地思忖,“武穆王下落不明,犯了天子的大忌讳了。”   他自诩拿准天子命门,开口直奔主题:“禀陛下,臣已有了武穆王的下落。”   御案之后,天子倏尔抬眼,竟比紫电还要锋锐。 第402章   垂拱殿中, 万籁沉寂,唯有长短不一的呼吸声盘桓不绝。   良久,天子冰冷的声音自上首传来:“朕记得, 武穆王的下落是禁军和皇城司在追查,怎么谢卿的耳报神这般灵敏, 朕的人尚且未曾传回消息,你倒先有了线索?”   时至今日,谢崇岚再不敢因为上首之人的性别与年岁而有所小瞧, 腹稿是一早打好的。   “此事说来凑巧, ”他字斟句酌道,“老臣府中有一姓郎的师爷,数日前其母病逝,他告假还乡,因避雨而躲入一户农庄,却发现蹊跷之处。”   天子不动声色:“如何蹊跷?”   “早在他之前, 已有一支商队入庄避雨, 说是往幽云互市讨生活的,但说话却是西北口音。”   天子:“或许原就是从西北来的?”   “确有可能, ”谢崇岚道, “但寻常商队,不会携有西域良驹,且从这一行人的谈吐做派来看,像极了出身行伍。”   天子撩眼看来:“会相马,懂观人,谢卿的这位师爷倒是个能人。”   谢崇岚只当没听出天子话中讽意:“他察觉不妥,是以上了心,仔细留意之下, 发现商队中有一人身形酷似武穆王,只是戴着斗笠,轻易不显露容貌。”   天子收了讽意,曲指叩叩案缘:“继续。”   “他怕打草惊蛇,假称是酒楼账房,因母亲过身回家奔丧。对方见他一人,逐渐卸了防备,”谢崇岚低眉顺眼,“他窥伺多时,终于等到那人露出正脸,确定是武穆王无疑。”   殿内再度陷入沉寂,谢崇岚不必抬眼也知道,上首的天子正在仔仔细细打量他。   谢崇岚心知肚明,以天子的聪慧敏锐,不难判断出所谓的“偶遇”有诸多水分。但他更加可以肯定,以天子大权在握的铁腕决断,万万不能容许心腹大将私逃在外。   那不仅是对皇权,更是对她本人性命的威胁。   纵然天子对武穆王再有情谊,孰轻孰重,也分得清楚明白。   在短暂的等待后,他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天子冷冷发问:“这位郎姓师爷是在何处遇到商队的?”   谢崇岚:“京城以西二百里,快入河东境内。”   天子厉喝道:“传殷钊觐见!”   谢崇岚于垂拱殿待了足足一个时辰,方告退离去。   他出宫之后径直上了马车,里头已等候一人:“东翁,如何?”   谢崇岚摆手做出“噤声”的示意,待得马车行出两条街,已将宫门远远甩在身后,方道:“天子召见殷钊,多半要有所行动。”   他身旁之人便是谢崇岚口中的“郎师爷”,亦是他府中第一心腹,就连亲孙子开蒙,都是郎师爷手把手教导的。   “天子为人乾坤独断,想必已有定论,”郎师爷蹙眉,“可若天子不亲自跑一遭,之前诸多筹谋终究白费心机。”   谢崇岚却是笃定一笑:“她会去的。”   郎师爷不解。   “天子为人独裁擅专,凡事必要亲力亲为,从她几次涉险诱敌就可见一斑,”谢崇岚显然对崔芜过往行事有过了解,道来笃定从容,“何况,此番事涉武穆王,若非天子亲至,寻常将领未必压得过。”   “老夫可以肯定,以天子手段,必会亲自赶去将人带回。”   郎师爷略略放心:“那孙侯那边……”   “他府中派人报过信,一切按计划进行,”谢崇岚捻须沉吟,“有这张底牌在手,即便你我筹谋不成,也有了与天子斡旋的余地。”   郎师爷颔首,将通盘布局考量过,叹息道:“东翁思量周全,这一盘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三分看人力,剩下的七分却是看时运。”   与此同时,垂拱殿中。   “谢崇岚以兄长下落为诱饵,便是要逼朕离开宫城,朕若不遂了他的意,岂不让谢卿的诸多心血没了用武之地?”天子高居案后,对殷钊道,“点八百禁军精锐随行,朕与你不在时,京中防务由廖卿执掌,皇城司仍由阿绰坐镇。”   如此,不敢说万无一失,至少短时间内出不了岔子。   殷钊对京中部署没意见,却对天子亲身犯险很有意见:“陛下身份贵重,实不必亲自冒险,遣卑职前去也是一样。”   崔芜却摇头:“不管谢崇岚想做什么,必是要诱朕离京方会动手,朕若不入毂,以他的心机绝不会铤而走险。”   “到了这一步,两边都是图穷匕见,明知前路难行也得走这一趟。”   崔芜很清楚,自己若不应招,大不了前番心血打了水漂,也碍不着什么。   世家吗,满心满眼都是一个“贪”字,纵然今日不落网,也难保明日不会露出破绽,有的是机会。   可如此一来,秦萧的牢狱之罪算是白受了,且有蠹虫在朝一日,民间百姓得被搜刮多少口粮?   种种思量不过一瞬,再睁眼时,崔芜目光犀利:“这一趟,朕非去不可。”   殷钊听她话音,就知天子心意已决,非人力可以扭转。正暗自着急,忽听殿后有人道:“臣倒是有个主意,既能引谢氏入局,又可保天子万全。”   崔芜与殷钊同时回头,只见屏风后转出一抹颀长身影,正是秦萧。   崔芜瞳孔微微放大。   归府后的谢崇岚一直等待着宫中动向,他没有等太久。约莫一个时辰后,确切的消息传来:天子亲领八百禁军,径直往郎师爷所指的方位而去。   闻言,谢崇岚和郎师爷不约而同地出了口气。   “天子既动,此事便成了一半,”郎师爷道,“剩下一半,却是看京中。”   谢崇岚颔首:“还需你亲自走一趟。”   郎师爷作揖:“愿为东翁效犬马之劳。”   于是相隔不过半个时辰,闭门已久的定国公府迎来一位不速客。闻听家将禀报,延昭很是诧异,却还是将人请到书房议事。   谁知没说几句,定国公神色大变,反手拔出腰间佩剑,架于来人颈间。   “贼人大胆!”他怒喝,“竟敢劝我谋逆犯上?我就是即刻斩了你也不为过!”   长刃森寒,更有一股杀人无数的血气,直往骨子里钻。郎师爷后背窜上凉意,万千寒毛争先恐后地炸开,面上却故作平静:“国公爷息怒。在下性命已在国公手中,但国公爷的性命在谁手里……嘿嘿,可就不好说了。”   延昭眯眼,那一剑却未曾斩落:“什么意思?”   “国公爷细想,天子待你当真亲厚吗?”郎师爷鼓动三寸不烂之舌,不遗余力地游说道,“您才是跟随天子最久的功臣,可天子即位以来,宠信武穆王、冠军侯,心里眼里,哪有你们这些追随微时的老人?”   “您看看您这国公府,呵呵,说的好听是公府门第,说难听些,和冷宫有何区别!”   “国公爷年富力强,骁勇不输旁人,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当真甘心在此消磨一生?”   延昭眼角抽跳,似有动容,更多却是犹豫:“若无陛下,我兄妹也活不到今日。”   他眼角眉梢的动摇如何逃得过郎师爷双眼?立刻打蛇随棍上:“天子救过国公不假,更多却是为自身筹谋。且国公爷追随天子多年,助她奠定千秋基业,再多的恩情也还完了。”   “国公爷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令妹多想想。她如今失了天子信重,前途如何,全看您这位兄长。”   “若您不振作一二,来日与外邦谈和,说不得令妹就被推出去,封个郡主什么的远嫁异域。”   “到时,嘿嘿,你们兄妹余生还能见上几回?”   延昭瞳孔剧震,握着剑柄的手触电般颤抖,终于冷汗涔涔地放下了。   郎师爷点到为止,拱手告退。待他离去后,延昭面上犹疑尽去,往衣袖上擦拭过剑锋,还剑入鞘。   “果如盖相所言,这贼子将主意打到我头上了,”他轻嗤微哂,“您瞧着,我吊他多久合适?”   书房一角屏风移开,其后现出盖昀身影。他不知藏了多久,浑不拿自己当外人地坐下,抬手斟了杯茶。   “不可太短,也不能太长,一日光景最为合适,”盖昀道,“待到晚间,定国公可乔装改扮,亲往谢府,如此方显诚意。”   延昭啐了口:“我只怕按捺不住,一刀取了那谢氏老儿狗头。”   这便是武将的麻烦之处,脾气暴躁,动辄喊打喊杀。   “自魏晋年间,谢氏便为世家魁首,姻亲门生遍及天下,人脉势力盘根错节,”盖昀劝道,“要动他,须得有确凿罪证,秉雷霆之势而下,否则朝野动荡,绝非我朝之福。”   “陛下便是顾及这一点,方隐忍至今,国公爷与天子君臣同德,自不会坏了陛下筹谋,是吗?”   延昭糟心地看了他一眼。   “行吧,我尽力而为。”   京中云波诡谲,京外杀机四伏。   天子草莽时曾亲自领兵攻城拔寨,纵马赶路自是不在话下。这一追便是一日一宿,待得日薄西山,方缓下脚程。   “此处荒凉,不见人烟,可否就地扎营,以防不测?”   天子的火锅赠了颜适,此次出行选了匹白马。闻言,戴着幕篱的脑袋微微晃动,应允了。   殷钊立刻传下谕令,又命斥候巡视周遭。   谁知这一巡视,发觉了不妥。 第403章   斥候发现的是一处坞堡, 隐藏于山林深处,不仔细勘察很难发觉。   这玩意儿围墙环绕,前后开门, 坞内建望楼,四隅建角楼, 是一种防卫性建筑,乱世之中尤其常见,盖因富豪之家为求自保, 多构筑营壁以据险自守。   在铁勒南下之前, 此地主人姓裴——没错,就是后世绿站网文里常见的“河东裴氏”。   只是并非嫡系,乃是一处旁支。   即便如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旁支底蕴也足以成为一方豪绅。   如果不曾赶上外族南下这档破事,此间主人大约还能作威作福很久。   可惜这世道没有“如果”, 事实是裴氏旁支湮灭于异族铁蹄, 进可攻、退可守的坞堡也就此荒废。   不过现在看来,坞堡似乎迎来新的主人。   相隔百丈, 殷钊举着千里眼观望, 将里外情形尽收眼底。至少从当下看来,此地完全看不出废弃之状,反而墙高石坚、戒备森严,似是经营了不短的时间。   更耐人寻味的是,院墙上架着威力不俗的强弩,分明是丁钰亲手绘图、天子拍板铸造的床子弩。   “寻常坞堡怎会有三弓床弩?”殷钊眉头皱得死紧,“此地必有蹊跷!”   他不敢怠慢,亲自将军情报到天子跟前。果不其然, 那征伐半辈子的一国之君耐不住寂寞,非要亲身驾临一探究竟。   “准备火箭,”天子口谕简单明了,“入夜后发动进攻。”   殷钊一丝不苟地传达下去。   他此番所携禁军乃是精锐中的精锐,一声令下,所需军械以最快的速度备好。待得夜幕降临,幢幢暗影笼罩大地,无数强弩随之张开。   箭头火光撕裂夜色,也映照出禁军簇拥中的纤细身影。   “张弓,”她亲自下令,“放箭!”   火箭如天崩,浩浩荡荡砸向坞堡。哪怕隔了老远,依然能听到堡内声嘶力竭的示警声:   “敌袭!有敌袭!”   “快,准备迎敌!”   驻守此地的势力显然不是普通流寇,竟能第一时间作出应对。望楼上的巡逻守卫敲响铜锣,无数悍卒自营房中窜出,身上居然衣装整齐,连皮甲都套上了。   “敌军在哪?”   他们呼啦啦涌向堡门,摆出和来犯者决一死战的架势。但禁军根本不跟他们硬拼,第二轮火箭山呼海啸般推出。   “再放!”   坞堡内的“贼寇”也不是吃素的,觉察来犯者故技重施,立刻举起盾牌迎敌。更有反应快的,冲到井边打满水桶,预备着扑灭火势。   谁知禁军贼得很,第二轮放出的根本不是寻常火箭,而是加了“料”——落地的瞬间,中空的箭头仿佛碳烤的栗子,噼里啪啦炸开。里头弹出的却不是香甜可口的瓤,而是簇簇灰烟,裹挟着刺激性十足的气味和足以令人短时间麻痹的效果,肆无忌惮地飘散开。   守卫猝不及防,被加了料的烟雾拥抱满怀,四仰八叉倒了遍地。刚凝聚的士气消散大半,剩下的亦无心御敌,只顾抱头逃窜。   千里眼中,殷钊瞧得分明,征得天子同意,一声厉喝:“杀!”   数百禁军亮出屠刀,恰如随着夜色降临的“怒潮”,汹涌向紧闭的坞堡大门。失了抵抗的堡门禁不住巨木冲撞,三两下丢盔卸甲,门后堡垒好似撬开蚌壳的软肉,失去一切抵御手段,只能任人宰割。   殷钊亲自带人冲锋,不费吹灰之力攻入堡垒。缴械的“贼寇”被挨个控制,确认还算安全,一队精锐护卫簇拥着一骑,徐徐驰入堡中。   殷钊疾步上前,却见天子不必搀扶,极利索地跃下马背。长及胸口的幕篱不能妨碍她的举动,她环顾四周,纱幔后的秀颌微微扬起。   “只有这些人?”   天子的疑虑并非无的放矢,盖因眼前“贼寇”不过一两百之众,怎么看都与坞堡规模不相匹配。再环顾空荡荡的堡垒,刹那间,大写的“开门揖盗”掠过殷钊脑海。   他浑身寒毛炸成密林,回头以急促的语气说道:“此地怕是有诈,为防万一,臣护卫天子暂且离开。”   天子再胆大妄为,也不至于拿自己小命打水漂玩。然而没等走出堡门,只听远处尖锐呼啸,紧接着,无数火光自林间亮起,此起彼伏、漫无尽头,仿佛催命的潮水,冲着坞堡碾压而来。   只一瞬,捉鳖和被捉的就调转过来。   殷钊当机立断,命人封闭堡门,又派斥候上望楼戒备。很快,最新的情报传回,火光之中尽为伏兵,瞧着乌泱泱的,少说有千余之众。   殷钊心头疑窦大起:“此地何来这许多贼匪?他们又是如何摸清我等行踪的?”   “无所谓,”天子压低声音,隐着不易察觉的躁动与兴奋,“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殷钊:“……”   禁军大统领默默擦了把额角冷汗,有一瞬间几乎怀疑不是自家被人围了,而是伏兵自动跑到天子嘴边送菜。   火光来得好快,不过眨眼,离堡门只余百步之距。然而来人并不急着攻城拔寨,反而高举铜吼——也就是一大一小两个喇叭相叠的扩音器,同样出自丁钰手笔,冲着堡内高声放话。   “殷统领,我家主子敬你是条汉子,此时缴械投降,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殷钊不动声色,命人喊话回去:“你是何人?既知殷某身份,怎还如此放肆!”   那人身形隐在暗影之后,瞧不清相貌,听声音约莫四旬上下,谈吐甚是从容:“若不知统领身份,在下怎敢在此相迎?说到底,你我并无私怨,皆是为主家办事,何必枉送了性命!”   殷钊暗自心惊,虽不知此人身份,听他话音,分明是一早知晓天子出巡,存心请君入瓮!   “你好大的胆子!”他厉声斥道,“天子驾前,岂容你嚣张?”   那人却不再多言,料想殷钊不会轻易缴械,回头喝令:“来人,放箭!”   风水轮流转,这一回,轮到殷大统领体会被人当靶子瞄准的滋味。他唯恐乱箭伤及天子,护着居中之人且战且退。如此一来,顾此失彼,只听“轰”一声巨响,却是堡门禁不住第二轮狂轰滥炸,山崩般砸落。   尘土飞溅,火光汹涌而入。先头喊话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是近在耳畔:“拿下天子,死活不论!   殷钊大怒:“贼子安敢!”   禁军终究不是吃素的,随着他一声令下,第一时间集结布阵,借着堡内地势之便,与伏击之人形成对峙。   原来这坞堡之内并非一马平川,而是曲折重重,依山起势。禁军是跟着天子打江山的,最擅长莫过巷战,此时于狭窄甬道中摆出鸳鸯阵,虽兵力不及来敌,却有攻有守,纹丝不乱。   这时便能瞧出沙场老兵与寻常部曲的区别,任来敌如何号令冲锋,禁军只是以不变应万变,大有“我自稳坐钓鱼台”的阵势。待得来敌心头焦躁,欲令援军压上,却发现自己选的交战地,反而成了禁锢己方的枷锁,盖因地形逼仄,根本施展不开阵脚。   最先喊话之人却是落在最后,由重重部曲护卫。眼看久攻不下,他心生焦躁,冲身旁之人使了个眼色。   下一瞬,一道鸣镝冲上夜空,发出极具穿透力的嚎叫。   殷钊心头倏紧,唯恐来敌布了什么要命的阵法,却不想危机不是来自眼前,而是身后。   只听喊杀震天,竟是自耳后袭来。殷钊百忙中回过头,尚未瞧见贼寇,先听得破空声迭连响起。   殷钊大惊,挥刀格挡暗箭,他身旁禁军亦做出同样举动。不料此举正中伏击者下怀,盖因禁军一动,阵型难免紊乱,原本密不透风的防卫圈也随之出现小小的破绽。   对于处心积虑的伏击者而言,这已足够。   这些人于堡门攻破之际藏身地下暗道,静待许久,方等到这一刻的时机。现身的第一时间,他们锁定了目标,分出一半人手拦住禁军精锐,剩下的却是直扑头戴幕篱的女子而去。   殷钊大惊:“保护天子!”   他不顾一切地挥刀砍杀,然而潜伏暗处的袭击者将他团团围住。混战中,殷钊刀锋横扫,将一人头上斗笠掀落,显露出的面庞赫然是异域长相。   殷钊瞳孔骤缩:“你是……铁勒人?”   那人嘿声一笑,不退反进,拼着被长刀所伤也要拿下殷钊。后者眼神狠厉,干脆以肩膀为盾,生生受了他一刀,趁着刀锋被肩胛卡住的瞬间下了杀手。   那人浑身陡僵,少顷,脖颈处多了一道血色淋漓的红线,整个人仰面倾倒。   殷钊捂着伤处嘶声后退,下一瞬,却听短促的女子惊呼传来。   这仿佛一个不祥的信号,一干禁军动作骤停。只见为首的袭击者横持刀柄,吹毛断发的刀锋正架于天子颈间。   殷钊神色大变:“放开她!”   为首的袭击者摘下斗笠,借着远处明暗不定的火光,殷钊看清了他的脸。这同样是一张极具异域特点的面孔,然而这张脸的主人有着更为显赫的身份。   昔日北廷汗王麾下第一大将,忽律。   “让你的人放下兵器,立刻投降,”忽律用流利的汉话威胁道,“否则,你们的陛下人头不保!”   殷钊目眦欲裂:“你敢!” 第404章   忽律用行动证明了自己并非虚言恫吓, 只见他刀锋收紧,薄如蝉翼的纱帘受不住力,居然被割裂一截, 轻飘飘落了地。   殷钊既惊且惧,不敢再言语。   忽律与中原人争斗多年, 第一次明确地占了上风,霎时间只觉汗王身死与被迫签订盟约的腌臜气一扫而空,仰头大笑:“你们犯我草原、屠我勇士的时候, 想过会有这一天吗?”   而后双目圆瞪, 厉声喝斥:“投降!”   殷钊两腮绷得死紧,看着像是发怒的模样,话到嘴边,却露出一个诡秘的笑:“看来,你就是谢崇岚的底牌。”   “主子说得极是,以世家的心胸, 除了勾结贼寇、里通外国, 也干不出别的。”   他这一刻的从容冷静像一支带毒的响箭,深深扎透忽律心窝。多年杀伐的直觉凝成锐利细针, 毫不留情地刺入脊椎。   忽律不期然出了一身冷汗中, 猛地抬头,却惊愕地发现杀伐声比方才嘈杂了许多,且不是来自坞堡之内,而是相隔遥远,竟是从堡外传来。   先前喊话与领兵攻破堡门之人比忽律看得清楚,火把映亮了他的面孔,赫然是谢崇岚身边的郎先生。而他眼下所处乃是坞堡高地,纵然没有千里眼加持, 仅凭一双肉眼,也不难看清夜色深处蜿蜒如龙的火光。   密密麻麻,竟似绵亘数里开外,一时不知来了多少人马。   “怎会,”郎先生难以置信,“天子只携了八百禁军离京,这些人马……是从哪来的?”   若是一早安排,则他们此次谋局环环相扣,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竟被天子提前洞悉,反将了他们一军?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此起彼伏地划过,每一种猜想都叫人毛骨悚然。   与此同时,挟持了天子的忽律同样震惊:“不可能……你们怎么会有援军?从哪来的援军!”   殷钊自然不会回答,只淡淡一笑:“忽律将军方才的话还你,现在缴械,则我家陛下仁德为怀,兴许能饶你一条性命。”   谁知他不说这话还好,说了反倒提醒忽律,想起自己还拿捏着中原人的“命门”。   只见他伸手一招,将天子纤细的脖颈拿捏掌中,铁石般的手指扣住咽喉:“有援军又怎样?不想让你们的皇帝死,就放下兵器!”   殷钊没说话,只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忽律直觉他神色有异,没等想明白哪里出了纰漏,被他挟持手中的女子衣袖晃动,一把短而锋利的匕首跃入掌心。   下一瞬,她果断拔刀,这一刀却是反刺向身后,“嗤”一声好似利刀切豆腐,轻轻松松入肉三分。   那女子犹嫌不足,狠狠拧动刀柄,令鲜血喷了自己半身,方惬意地吐了口气。   被捅且罢了,刀锋拧动的一瞬,疼痛感不是一般外伤可以比拟。以忽律的坚忍强悍,都不由发出惨嚎,一时痛怒交迸,将那女子往身前一推,挥刀就要斩落。   殷钊下意识抢上前:“小心!”   谁知那女子身量不高,力气也比不过杀伐多年的悍将,身手却着实敏捷。眼看刀锋劈落,她非但不退,反而闷头前冲,正撞进忽律怀里。   后者伸手抓她,却不想男女间的体能与力量对比被失血过多拉平。那一击只有平时一半力道,被那女子轻易拧住手肘,反而借力攀紧,猴似的攀上肩头,两条细长小腿死死夹住忽律脖颈。   她来不及拔刀,索性将幕篱一扔,拔落发间金钗狠狠刺下。   刹那间,血花四溅。   忽律征战多年,从未这样痛过,狼一般仰起脖颈嘶声哀嚎。视线被血色模糊,所见十分有限。但是那一刻,他分明看见簪头雕着两只活灵活现的燕子,飞扬的翅膀斜斜掠过鬓颊。   火光中,所有人看得分明,那骑在敌将头顶一击制敌的,根本不是大魏天子。少女身量与崔芜相当,两腮却带着青涩的圆润,赫然是天子身边的新燕。   “你想对陛下不利,”新燕的汉话已经说得很流利,但她平时不爱开口,是以脱口而出的每个字都略带低沉,听着格外有力,“你该死!”   首领被制,剩下的铁勒刺客群龙无首。此番冒死伏击,他们事前推演过许多种战况,唯独没想到勇冠草原的忽律将军会被一个小姑娘制服。   一时间,双方人马都没动作,一边是始料不及,一边是惊掉下巴。   不过一晃神,喊杀声已然逼近坞堡,强弩无法阻拦,拒马亦形同虚设。当先一人劲装黑马,只略一提缰,□□坐骑便如腾云驾雾般跃过阻碍。   火光如潮水,托举住那人面庞。郎师爷看得分明,心头错愕直如惊涛骇浪:“武、武穆王!”   秦萧似乎是听见了,极锐利的眼眸掠过他,虽只一瞥就淡淡转开,郎师爷却似被寒刃裂体,从皮肉到骨血都冻结了。   “怎么可能,”他肝胆欲裂地想,“武穆王不是、不是……”   怎可能突然出现于此?!   他的疑问注定得不到答复,除了秦萧本人,也无人能回答。   在武穆王出现的刹那,战局已定。伏击禁军的势力本就不比正规军饱经战阵,只仗着人数占优勉强拼了个旗鼓相当。如今被秦萧带头冲阵,直如宝刀劈朽木,甚至未能像样地抵挡几个回合,就大水崩沙、溃不成军。   这一次,殷钊学聪明了,带着禁军里里外外搜查了个遍,确认再无漏网之鱼,方将残寇与刺客绑成一串,押到坞堡中央的空地上。   与此同时,大门口的拒马被人挪开,数十骑簇拥着一人行至近前。正牌天子翻身下马,仿佛郊游般从容不迫,甚至有闲心将绕于指间的马鞭转成风轮。   “我知道谢氏必有底牌,却还是小瞧了这老狐狸,”崔芜背手身后,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瞧瞧这阵仗,虽不能与兄长麾下的安西军相比,乍一撞见也够糊弄人的。”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盖因伏击禁军的势力足有一两千之众,更有铁勒人暗中相助。若非她足够谨慎,玩了一手李代桃僵、黄雀在后,说不准真要阴沟里翻船。   秦萧自己便是世家出身,最清楚世家的底细:“大约是谢氏豢养的私兵部曲,也算是矮子里拔将军了。”   崔芜“啧啧”有声:“一两千人可不是小数目,谢氏藏得这样好,皇城司在京中挖地三尺,竟都不曾寻到痕迹?”   “倒也不难,”秦萧说,“将私兵化整为零,扮作寻常佃户,藏在自家庄园内。谢氏家大业大,又是世家魁首,除非皇城司挨个庄子搜查,否则很难摸清底细。”   崔芜眼馋:“谢家果然油水丰厚。兄长以为,这头肥猪够我吃多久?”   秦萧凉凉睨她:“陛下擦擦嘴角,口水要下来了。”   崔芜白他一眼,到底用袖口抹了抹嘴。   这二位在尸山血海间谈笑无忌,瞧着不像刚打完仗,倒似是出门游玩踏青。少顷,殷钊清点完毕,上前禀报:“俘虏私兵五百有余,更有铁勒刺客共三十人。”   “为首的乃是铁勒汗王麾下大将忽律,只是被新燕姑娘所伤,瞧着出气多,进气少。”   崔芜挑眉:“新燕有这能耐?带朕瞧瞧去。”   她说去“瞧瞧”,真就只是站在边上瞧。彼时,忽律一只眼睛成了血窟窿,腹部伤口虽经草草包扎,但似崔芜这等行家,看一眼创口就心里有数。   伤及静脉血管,没救了。   当然,如果天子亲自出手,不是没有救回来的希望。但崔芜本性无利不起早,忽律闯进她家地盘,喊打喊杀不算,还想要她的命。   看着这样的人死,天子毫无心理负担。   “有什么话要带给你家王妃?”她悠悠问道,“看在忽律将军是条汉子的份上,朕替你转达。”   忽律半面披血,仅剩的一只眼睛瞪得几要核突出来。只见他仰起头颈,似是要留遗言,张口却是喷出一道寒芒。   崔芜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倒是她身后之人横过佩刀,替她格开暗器。此人身量高大,面庞棱角分明,竟是传闻中“潜逃在外”的史伯仁。   “这铁勒贼子忒狡猾,臣在雁门时就险些中了套,”史伯仁配合自家陛下演了一出大戏,被迫藏身幕后不见天日,早憋了一肚子邪火,此刻新仇旧恨凑成一股,也不管忽律伤重垂危,抬腿就踹,“还敢暗算我家陛下?简直找死!”   忽律喷出一口血,怒目圆瞪:“不能……替汗王报仇,我……不瞑目!”   言罢,话音消散,再无动静。   竟是就此断了气。   史伯仁啐了口,想起这些时日的藏头露尾,又委屈得很:“陛下怎不让颜适那小子演戏?臣一个粗人,这俩月吃不下睡不香,就怕哪里不谨慎,坏了陛下的大计。”   崔芜身经百战,哄人的甜言蜜语张口就来:“清行之前演过戏,再让他来,难免打眼。再者,伯仁嫉恶如仇、宁折不弯,乃是人尽皆知的。这出戏由你来演,才能取信于人。”   难为天子一张嘴抹了蜜,将“你小子脾气暴躁跟野马似的,只有你干出屠戮使者的缺德事,旁人才不会起疑”表述得春风化雨,令当事人受用得很。   “还是陛下懂我老史,”他美滋滋地想,“这条命没卖错。”   说话间,殷钊来报:“武穆王请陛下过去,有要事相商。”   崔芜挑眉:“什么事连兄长都拿不定主意?”   殷钊:“臣等于乱军中俘虏一人,有人招供称,此人乃是谢崇岚麾下心腹谋士。”   崔芜眉心微微凝蹙。 第405章   这一仗看似赢得艰险, 其实于崔芜和秦萧这等身经百战的老手而言,已经是难得顺风的碾压局。   因为崔芜贵为天子,执掌天下权柄, 也因为秦萧坐镇枢密院,于军中威望之高, 堪称一呼百应。   只要这二位一条心,陈郡谢氏也好,旁的世家也罢, 都只有被碾死的份。   之所以花这么多功夫, 玩这么多手段,无非是为了逼出世家最后的底牌,斩草除根,免留后患 。   当然,也为了抓住老狐狸的确凿把柄,毕竟陈郡谢氏乃是累世名门, 不给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就一刀咔嚓了, 于天下人跟前交待不过去。   崔芜不介意简单粗暴,但要为谢氏赔上自己一世英名, 不值当。   所以当她看到被押跪在地的郎先生时, 虽没什么印象,却知晓他定是殷钊口中的“谢崇岚麾下谋士”。   遂笑眯眯地上前,用胳膊肘捅了捅秦萧。   “这人瞧着磕碜,兄长想审就审,不想审就拉出去砍了,何必非得污了我的眼?”   秦萧却面色凝重:“此事干系重大,须得向陛下禀明。”   崔芜见他神情不似寻常,也收敛了嬉色:“怎么回事?”   秦萧看向郎师爷:“把你方才对秦某说的话, 再对陛下说一遍。”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京城。   卢清蕙抱着折子匆匆穿过长廊,纵然天子不在京中,她这个中书舍人却不可玩忽职守。且她身为女官,比寻常舍人多了一道职责,便是将折子的主要内容拟成条陈,再分门别类归档。   仅这一桩职责,就令卢清蕙超然旁人之上,行走中书省也多了几分底气。   这条路原是卢清蕙最喜欢的,盖因台基拔地而起,凭栏眺望,能将巍峨宫城、芸芸众生尽收眼底。但今日被她瞧出些许不一样的景致,只见披坚执锐的禁军穿行其中,竟似比往日多出不少。   肃杀之气冲天而起,惊飞了停落檐上的小雀。   卢清蕙秀眉微蹙,再行两步,却见一小宫人执着扫帚立于拐角,不住冲她使眼色。   这宫人却是她父亲送进宫的,因着地位低微,打探不到要紧消息,更不敢在天子眼皮底下搞动作,只求京中有变时,能及时递风声进宫,保女儿太平周全。   卢清蕙答应了,却也明言警示父亲,天子最恨内外串通,若非十万火急,不要让小宫人主动联络自己。   如今见了小宫人,卢清蕙心头剧震。她使了个眼色,领着对方到了无人处,方沉声道:“父亲要你传什么话?”   小宫人也机灵,语速飞快道:“京中恐有风雨,请三娘子务必谨慎小心。”   天子定都数年,挨过的风雨迭连三番。卢清蕙见怪不怪,只道:“可知风雨自何处而来。”   小宫人低声道:“陈郡。”   卢清蕙瞳孔骤缩。   陈郡其地无甚稀奇,只是出了一方累世名门。   谢氏。   “尚书大人说,三娘子久在宫中,免不了和禁军打交道,还望小心言语,以明哲保身为上。”   这便是暗示谢氏和禁军有勾结了。   小宫人话已带到,躬身退下。卢清蕙并未阻拦,只是品着父亲之言,眉心拧成疙瘩。   京中风雨虽多,却非无的放矢,若将过往波折串联起来看,会发现一条极隐晦的脉络——几乎每一次风波,世家的羽翼都被削弱一部分,先是皮毛,再是肌理,最后则是剔骨割肉。   时至今日,京中世家苦苦支撑的,不过一个谢氏。   卢清蕙想象不出谢氏作乱会从何着手,盖因天子登基数年,内政清明、外患消弥,更有收复幽云之功,足够她于青史之上留下不可磨灭的一笔。   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好比谢崇岚就寻到这一局的关键题眼。   禁军。   是的,天子离京,身为大统领的殷钊亦随侍左右,若能趁机收拢禁军、控制城防,确实可以占得先机。   但……可能吗?   卢清蕙思量再三,摇了摇头。   那是天子一手打磨出的利刃,是她崛起微时起就追随左右的心腹,若非信重非常,怎会调入禁军,又怎配近身护卫天子?   除非……有人趁着京中之变大作文章,混淆视听,方有可能浑水摸鱼。   但要做到这一点,还差一个条件。   买通禁军中说话算话的人。   眼下殷钊不在京中,除了副统领廖靖,谁又能对天子亲军发号施令、如臂指使?   一念及此,卢清蕙后背窜过游蛇般的寒意,赶往垂拱殿的脚顿住。   原地驻足片刻,她蓦地转身,往禁军值房而去。   此时禁军值房中,都尉以上的高级将领几乎都在。廖靖高居主位,持了布巾徐徐擦拭刀锋——这原是殷钊的位子,殷钊的佩刀,换作半年前,廖副统领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能取而代之。   “今日唤诸位来,只因事态紧急,刻不容缓,”他往刀面上呵了口气,隔着水雾注视自己面目全非的倒影,“天子密旨,定国公延昭勾结世家,图谋不轨,令我等即刻擒拿,就地问斩。”   满屋将领悚然一惊,难以置信地面面相觑。   他们追随天子多年,知晓自家陛下乃是个不走寻常路的脾性,时有出乎意料的决断,看似违背常理,却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成效。   好比年关时查抄各府私库,再好比昔年秉雷霆之势屠了荀李两家。   可对付政敌是一回事,诛杀功臣又是一回事。   谁人不知,定国公乃天子麾下第一猛将,论爵位或许被武穆王压过一头,但论这些年的恩宠和礼遇,实不在任何人之下。   如此心腹大将,怎会无缘无故勾结世家?天子又何至于审都不审,便要将人缉拿格杀?   一时间,无数疑问跳丸般窜上心头,此起彼伏汹涌不定。   许是他们过于安静了些,廖靖抬起头:“怎么,尔等对天子旨意心存疑虑?”   众将犹疑片刻,终于有人站出来:“敢问副统领,定国公勾结世家,可有真凭实据?”   廖靖微微眯眼,却知要人信服,总得拿出些确凿凭证,遂摆了摆手。   只见立于他身后的侍卫上前两步:“卑职奉副统领之命监视定国公府,亲眼见到前日夜间,定国公微服离府,进了谢氏府邸,商谈了足足两个时辰方离去。”   先前开口之人追问道:“可知定国公与谢氏商谈了什么?”   侍卫摇头:“谢氏府邸,岂容旁人窥伺?”   先前之人又道:“定国公无论怎样都是一品国公,又追随陛下多年,功勋卓著。既无真凭实据,怎可随意治罪?”   这是正理,侍卫一时语塞,下意识看向廖靖,后者撩起眼皮:“隋都尉说了这么多,莫非是要抗旨?”   “抗旨”这顶帽子太大,若是个有眼力见的,这时就该识趣闭嘴。但崔芜带出来的人,除了极个别,大多随了她的倔劲,明知有些话不该说,事关是非人命,仍是不吐不快。   “卑职不敢,只是昔年曾蒙陛下教导,立身于世,当令朝廷清明,天下治平。定国公乃天子麾下大将,有功而无过,贸然诛之,与陛下教导相违背,”隋都尉梗着脖子道,“卑职并非不信统领,只是既有天子密旨,还请明示我等,以免有所误会。”   廖靖没说话,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好似今日才认识此人。   “平时瞧着从瞻沉默寡言,没曾想口舌这般伶俐,直叫人有振聋发聩之感,”他皮笑肉不笑道,“你这话的意思,是怀疑廖某假传圣旨?”   隋从瞻人虽耿直,到底不是真傻,听他话音不对,立即单膝点地:“卑职不敢!卑职并无此意。”   廖靖哼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绸卷掷与他:“此为天子密旨,还请隋都尉过目。”   隋从瞻口称“不敢”,却还是接过旨意,认认真真地看了。   确实是天子笔迹,隋从瞻认得出。落款的印鉴也没问题,朱红印泥笔走龙蛇,是阴文大篆的“芜然蕙草”。   追随天子多年的心腹大都知晓,这是天子私印。   天子发布密旨,多以私印落款。   耳畔传来廖靖冷冷的发问:“可看清楚了?”   隋从瞻其实未曾完全释惑,但旨意就在眼前,容不得他质疑。   “卑职不敢,卑职再无……”   话未说完,他目光凝聚在落款处那枚小小的印鉴处。瞧着与天子所用私印殊无二致,但隋从瞻记得,天子私印中“草”字的顶端一横带出少许旁逸,仿佛冬日里的嶙峋梅枝。   而眼前印鉴并无此等暗记。   刹那间,隋从瞻心口陡凉,猛地抬起头。不料下一瞬,血色溅染了视线,猝不及防的凉意洞穿前胸。   他只来得及张开嘴,就再发不出丝毫声响。   廖靖面无表情地拔出佩刀,抬腿一踹,将那尸首踩在血泊中。而后他抬眼,冷冷环顾四周。   “隋从瞻抗旨不遵,已被我正法。若还有人质疑天子密旨,现在就站出来。”   众将默不作声地交换视线,却再无人应声。   廖靖下手太快,隋从瞻未及指出“密诏”破绽,落在旁人眼里,便是旨意的真实性无可指摘。纵然廖靖处置麾下手段狠辣,有资格过问的也是统领殷钊或是天子本人。   于旁人而言,可以唏嘘,可以生疑,但当着血淋淋的尸体,谁也不会蠢到拿性命去赌廖靖手中的屠刀。   廖靖满意了,还刀入鞘。   “没有,自是最好。” 第406章   廖靖的雷霆手段震慑了在场众将, 再没有人当面质疑。待得密谈结束、敲定了诸项环节,他们才陆陆续续退出值房。   唯有一人落在最后,此人姓贺, 名思远,素日与隋从瞻最为交好。今日被召唤至此, 原以为是日常议事,不曾想等候着这样一桩九天惊雷,还累得好友枉送了性命。   平心而论, 贺思远不觉得好友所言有何问题, 非要指摘,便是他态度过于生硬,与顶头上司说话,本该再委婉柔和一些才好。   但这也没办法,隋从瞻生性如此,更兼天子也好, 殷钊也罢, 都是胸襟宽广气量恢宏之辈,不大拦着部下进言。久而久之, 竟是将麾下“宠”得肆无忌惮。   却不想撞在小人手里, 白白送了性命。   贺思远当时明哲保身,未曾多言,离了值房却是越想越愤懑。觑着周遭没人,他半途转回值房,恰见两名禁卫抬着隋从瞻的尸首出来,言谈间似是要自角门出宫,送去乱葬岗上埋了。   贺思远心头生疑。   一般而言,似这等因罪赐死的军官, 除非犯下谋逆大罪,否则应将尸身归还本家,由其亲眷安葬,断断没有草草埋葬的道理。   他寻了个由头引开禁卫,自己觑着没人上前,揭开白布瞧见好友灰败面孔,先是心中酸楚,旋即察觉异样——好友搭落身侧的右手攥成拳头,因为扣得太紧,指节甚至泛出青白。   那一刻,大约是武将的直觉示警,贺思远心头没来由狂跳。他小心翼翼掰开好友手指,只见掌心蘸了血迹,写下三个触目惊心的字样。   诏有异!   刹那间,贺思远的瞳孔收紧了。   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所谓的“密诏”是伪,意味着诛杀定国公的旨意非是出自天子之口,更意味着本该唯天子之命是从的廖靖假传圣旨,与旁的势力勾结一处,欲对天子麾下大将不利。   即便是政治嗅觉没那么敏感的人,亦不难推断出,这背后定是藏了泼天阴谋。   电光火石间,贺思远的第一反应是“须得告知定国公”,然而他转过身,却与几张朝夕相对的面孔撞了个正着。   “思远兄,随我们走一趟吧。”   与此同时,独坐值房的廖靖仰靠椅背闭目养神。大片暗影当头罩落,他陷于黑暗中的眉眼紧闭,却并没有睡着。   倘若换作一年前,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走上这样一条道路——悖君,叛主,陷害忠良,屠戮同僚。   是什么时候开始行差踏错的?   也许是十个月前,他母亲重病,寻遍京中名医无计可施。最终是谢府的郎师爷不知从哪听说此事,亲自登门赠了几支百年老山参,才勉强吊回母亲性命。   也可能是九个月前,他登门致谢,却在谢府中见到谢尚书的侄孙女。明知身份迥异,天差地别,却还是身不由己地陷入情网,无法自拔。   更或许是年初,天子盘查世家底细。他事先收到消息,唯恐谢小姐受牵连,犹豫再三,还是向谢府暗中报了信。   原以为是“只此一次”,殊不知把柄落入人手,便只能为其驱策,再无回头路可走。   “廖副统领是难得的人才,老夫不会亏待你的。待得功成之日,统领之位非你莫属,吾家七娘亦对你芳心暗许,甘愿下嫁。”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廖靖最终屈从了。   往事已逝,来者可追,他抹了把脸,从漫无边际的思绪中回过神。   就在这时,只听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值房虚掩的门被人推开,却是他身边的心腹亲卫。   “正如副统领所料,此人当真去查验了隋从瞻的尸身。”   廖靖挑眉,方才的万千思绪瞬间收敛,好整以暇地瞧着被亲卫推进值房,身上五花大绑、口中还塞了布条之人。   “贺思远,”他笑了笑,“我知你与隋从瞻过往甚密,却不曾想,你会为这份交情白白赔上性命。”   “原本派人跟着你,只是为防万一,没想到啊,你这般聪明,竟也自投罗网。”   贺思远怒目圆瞪,被堵住的口中呜呜有声。左右屋里没旁人,廖靖使了个眼色,示意亲卫取出贺思远口中麻核。   贺思远喘了口气,眼眶红得吓人:“所以,从瞻兄说的是真的,是你假传密诏,欲对定国公不利?”   廖靖短促地笑了声,没说话。   这反应落在贺思远眼中,与默认无异。一时间,疑问与怒火不分彼此地翻涌上来,竟排不出先后顺序。   “为什么?”他真心实意地不解,“陛下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她?又为何对着同袍下手!”   “欺君叛上乃是不忠,屠戮袍泽乃是不义,你图什么,啊?!”   廖靖沙场搏命半辈子,冷不防被扣上“不忠不义”的帽子,饶是早料到这一日,脸皮还是微微抽搐。   “图什么,”他本不想理会,却被贺思远一声接一声的质问逼出真火,“都是跟着陛下打江山,论功勋论本事,我不比殷钊差,凭什么他能稳坐大统领之位,我却只能屈居副职?”   话音脱口,廖靖愣了愣。这不是他事先准备好的答案,却在激怒之下自然而然地怒吼出来。那一刻他意识到,这也许才是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什么救母之恩,什么坠入情网不可自拔,不过是虚以粉饰的借口。走到这一步,理由无非一个。   他不甘心。   不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   他也想走到高处,去山顶上看看风景。   “我一直觉得,你比隋从瞻聪明,有本事,识时务,懂变通,”只一瞬,廖靖理清了思绪,垂目看着昔日同僚,“若能为我所用,日后我统领禁军,你为我副手,大家一同做出一番事业,不比你屈居人下、看人脸色来得痛快?”   贺思远胸口剧烈起伏,自他这番话中窥见了廖靖背叛的真正缘由。饶是如此,他仍不敢相信:“你忘了当初陛下是怎样把咱们从铁勒人的刀下拉拔出来的?没有她,咱们坟头的草都有一人高了!”   “她待咱们恩重如山,还给了咱们建功立业、平步青云的机会,你、你就是这样报偿陛下的吗!”   廖靖再次被戳中痛脚,但凡良心未泯的,都不会乐意被人指着鼻子斥责“忘恩负义”。   可这点良心,与渴望权柄的雄心壮志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我给过你机会,你不识好歹,非要往死路上闯,可怪不得我,”廖靖眼神冷戾,“来人!”   话未说完,忽听门外传来极轻细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人叩响,接连三下,不疾不徐。   廖靖神色陡变,对左右使了个眼色,心腹立刻将麻核塞回贺思远口中。   廖靖背手身后,冷冷发问:“什么人在外头?”   与此同时,他心念电转:不会是禁军的人,禁军上下自有规矩,敲门请见必要报出自家姓名与职衔。   可除了禁军,谁又会出现在值房外?   还偏偏挑了这么个敏感的时点?   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门外之人自报了底细:“中书舍人卢清蕙,奉谢公之命,来问廖副统领事情办妥了没。”   这是一个廖靖完全没猜到的答案,不由怔住了。   他知道卢清蕙,不光是他,满朝文武恐怕无人没听说过这个以女子之身担任天子近侍的女子。   然而这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她出身范阳卢氏,乃是不折不扣的世家嫡脉。   尊荣显贵的世家嫡女,成了当朝天子的随侍近臣,想想就颇为微妙。   廖靖本性谨慎,并未立即开门,而是若无其事道:“原来是卢舍人。只你这话,廖某却听不懂。你为天子近侍,要办差也当奉了天子旨意,怎又和谢公扯上干系?”   卢清蕙好似颇不耐烦:“这种时候,廖副统领就别睁眼说瞎话了。谢公听闻禁军内部有人洞悉关窍,特命我前来传话,要亲自审一审这人。若他还活着,烦请廖副统领派人随我走一趟,谢公他老人家还等着呢。”   她说得理直气壮,前因后果交代明白,甚至连禁军内部出了乱子这等秘辛都了如指掌。廖靖心头疑虑去了三分,命人开了房门。   只见卢清蕙一身碧青官袍,头戴幞头,通身上下不见丽饰,唯有帽檐处扣了两枚金领针。   她袍摆微一晃动,也不见如何抬腿,便轻盈迈过门槛,好似一朵青云飘摇到了近前。   “就是此人胆大包天,险些坏了谢公大计?”卢清蕙随意瞥过一眼, “瞧着其貌不扬,倒还有些能耐。”   她神色太从容、太坦然,瞧不出丝毫破绽。廖靖看在眼里,疑虑又去了两分。   但他仍未完全释疑:“卢舍人口口声声是奉谢公之命,有何凭证?”   卢清蕙皱眉:“怎么,廖副统领信不过我?”   廖靖淡笑:“廖某岂敢?只是卢舍人深受天子厚爱,由不得廖某不小心谨慎。”   “再者,谢公若要见人,派贴身心腹传个话就是,何必卢舍人亲自跑一趟?   卢清蕙长眉倒竖,似要发作,又强行按捺住。   “我是天子近臣不假,却更是卢家女儿。世家大族同气连枝,若没了卢氏,我又焉能安居中书舍人之位?”   “至于派我而非心腹……廖副统领,你领着宫中防务,焉能不知宫禁森严,岂容生人乱闯?谢公当日默许我父送我入宫为官,不就是为了今时今日传递消息更便宜些?”   卢清蕙顿了顿,从袖中亮出一枚物事:“罢了,谢公便是知道你多疑,才把此物交与我——此乃他老人家的随身之物,廖副统领想来见过吧?” 第407章   廖靖目光微凝, 只见卢清蕙拿出的乃是一方巴掌大的玉佩,上好的羊脂白玉质料,油润生温。玉佩形如海棠, 雕的是灵芝寿鹿,端的是栩栩如生、纤毫毕现。   这确是谢崇岚从不离身的佩饰, 廖靖与他密谋时,曾见谢崇岚佩戴过,是以一眼认出。   至此, 疑心方彻底消散, 拱手赔礼道:“卢舍人莫怪,实在是多事之秋,容不得廖某不小心谨慎。”   卢清蕙不置可否,只道:“谢公还在外头的绛云轩候着,廖副统领可否容我带人走了?”   绛云轩是前廷供人歇脚的一处空置院落,恰好位于禁军值房与六部之间, 地方够偏僻, 也不怎么打眼。   廖靖到底留了个心眼:“此人身手不错,我命人押送他过去。”   卢清蕙默许了。   从禁军值房到绛云轩, 路程不算远, 但也说不得很近。为着掩人耳目,卢清蕙只道禁军抓着个手脚不干净的贼人,正要押去刑部问罪,一路倒也无人查问。   待得进了院子,院门一关,两名亲卫押着贺思远迈过门槛环顾四周,却见空空如也。   其中一人生了戒备,质问道:“不是说谢公在此?人呢?”   卢清蕙微微一笑:“谢公上了年纪, 这会儿怕是在……”   她每说一个字就走近一步,不过眨眼,离那两名禁军只有两步之遥。   卢清蕙是女子,且从未学过武,说句手无缚鸡之力也不为过,两名亲卫对她毫无提防之心。   即便如此,那一瞬,两人仍不约而同地生出一个念头:太近了。   她离他们太近了。   多年征战的警觉疯狂作响,奈何被人以有心算无心,还是慢了一步——只见卢清蕙闪电般一抬手,飞扬的袖口抛出一大团粉末,兜头兜脸扑来。   年长的亲卫反应快些,立刻屏息偏头,闪电般后退。年轻的却没这么好运气,仓促间连吸好几口。   几乎只是两三息光景,药效发作,他头晕眼花,手脚麻痹,身不由己地倒在地上。   卢清蕙扑向贺思远,用最快的速度为他松绑。然而年长的亲卫比她更快,手中寒光乍现,佩刀已然拔出半尺,架在卢清蕙细白的脖颈上。   “把解药交出来!”他惊怒交加道。   除了昔年都城被破,卢清蕙再未试过利刃加颈的滋味。森然寒气割裂肌肤,她脸色微白,神情还算平静。   看着年长亲卫,她嘴唇翕动,几不可闻地吐出三个字:“对不住。”   她声音太低,年长亲卫自然而然地偏过头,全神分辨她说了什么。待得听清,他神色陡变,没等开口,一道身影猝不及防地扑到身后,高举过头的双手赫然握着一只分量十足的香炉。   与此同时,卢清蕙反手握住年长亲卫手腕。她的气力自不能与孔武有力的侍卫抗衡,却成功绊住他片刻。   下一瞬,只听“嗡”一声巨响,青铜香炉结结实实砸上年长亲卫后脑。血花立时“嗞”了出来,亲卫难以置信地瞪着卢清蕙,身体却似脱了线的木偶,哗啦啦散了架。   那只满是鲜血的手滑落时,不自觉地带住卢清蕙袍角。卢清蕙正心神俱震,身不由己地跌倒在地,好容易回过神,忙去掰那只沾满血迹的手,却不知是那人攥得太紧,还是自己太慌乱,半天也掰不开。   砸晕年长侍卫的人赶紧过来帮忙,却是时逐月。两名女官手忙脚乱半天,终于将袍角抢了出来。   卢清蕙低头一瞥,只见青绿衣角上多了个殷红掌印,险些晕死过去。幸而她经过治蝗一役,也算有些阅历,总算强忍住。   “你给的药倒是管用,”她不去想衣角血印,努力转移话题,“只是宫中哪来这么厉害的迷药?”   逐月很干脆:“陛下自己做的。”   卢清蕙:“……”   “陛下在西苑有个药园子,没事就去捣鼓新药,有救命的,也有杀人不见血的,配点迷药不算什么,”逐月道,“这药效力强悍,连武穆王都放倒过,何况这俩禁卫?”   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包药粉,全抹两名亲卫口鼻间——免得药效不足,这二人提前醒来。   卢清蕙太阳穴突突乱跳,一点不想知道逐月为何清楚这药能放倒武穆王,只道:“亏得你这么短时间寻来,否则真对付不了这两人。”   逐月:“陛下临行前,为防不测,把西苑的钥匙给了我,让我不必客气,需要什么只管拿……其实用毒药也可,只是无冤无仇,不想下这个狠手。”   这二位旁若无人地闲聊,直把一旁的贺思远急出一头热汗。他尚未松绑,嘴也被堵着,只能“呜呜”昭示存在感。   卢清蕙和时逐月对视一眼,终于想起身边还有个倒霉蛋,当下一个解绳子一个掏麻核,总算让贺思远得了自由。   他顾不上喘匀气息,嘶声道:“快想法通知定国公,今日万万不可入宫——廖靖假传旨意,于丹凤门外设伏,欲对国公爷不利!”   卢清蕙与时逐月俱是一震。   卢清蕙虽得父亲示警,其实并不知晓世家在谋划什么。但她非常清楚,不管谢氏如何布局,都须掌握武力、夺得兵权。   这就意味着在这场乱局中,禁军乃是兵家必争之地。   饶是如此,深受皇恩的禁军副统领廖靖竟会勾结谢氏背叛天子,依然大大出乎卢清蕙意料。待她赶到禁军值房,远远只瞧见隋从简的尸首被抬出,随后又目睹了贺思远验尸被擒的一幕。   那一刻卢清蕙意识到,京城此番当真是风雨飘摇。   她不知能与谁商量,如盖昀、许思谦等官员虽是天子心腹,却是文官,并不能对掌握兵权的廖靖如何。而贺思远被擒,生死只在旦夕间,不管寻谁求援都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正当她没头苍蝇似地乱转时,逐月出现了。   卢清蕙与逐月算是旧识,对彼此的性情为人也颇为了解。最要紧的是,她二人同为女官。   不管出身如何、家世怎样,在如今的朝堂上,性别成为她二人最有力的纽带。   不论时局如何变化,同为女子,她们一定会站定同一立场。   或者说得更明确些,她们都是天子身后的人。   于是分头行事,逐月飞奔去西苑,备好药物埋伏于绛云轩。卢清蕙则只身前往禁军值房,一边拖延时间,一边借由自己出身世家的障眼法,从廖靖手里“骗”出贺思远。   当然,要完成这样精妙的骗局,光她二人还不够。好比谢崇岚的随身玉佩,就是逐月寻来在六部值房伺候茶水的小内宦,觑着谢崇岚没留神,偷偷顺走的。   幸而小内宦伺候茶水时苦练过手上功夫,手掌稳如磐石,哪怕沸水溅上也纹丝不动,手指却灵活异常,能同时兼顾五六只茶盏而不出错漏。   若不然,还真胜任不了此等重任。   卢清蕙费尽心机地救出贺思远,就是为了从他口中得知廖靖的目的,熟料听到这样一个惊天秘闻,整个人都不好了。   “廖靖欲以禁军掌控京中驻防,最大的阻碍就是定国公。国公府有家将八百,人数虽不算多,却极为骁勇。国公爷又是陛下麾下第一大将,威望甚高,若他伸臂一呼,纵是廖靖也未必有把握抗衡。”   贺思远心思细密,是禁军中难得的机敏人,此刻串联起前因后果,不难推测得七七八八:“是以,这厮勾结谢氏,欲将国公爷骗入宫中。又假传陛下密诏,称定国公与世家图谋不轨,命禁军将其就地正法。待定国公行至丹凤门时,两侧伏兵一拥而上,国公爷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只能做个刀下亡魂。”   这一番密谋听得卢清蕙心肝肺乱颤,近距离直面了元光年间最大的一场宫变阴谋,太阳穴炸起突突乱跳的青筋。   “须得立刻告知定国公,”她断然道,“令其第一时间收拢京中防务,不可让廖贼得逞!”   贺思远却愁眉紧锁:“如今宫城防务皆在廖靖手中,他已下令封锁各处要道,轻易不许宫人出入……离国公爷入宫只剩不到半个时辰,怕是来不及。”   卢清蕙亦知形势险峻,即便如此,坐以待毙亦是下下之策:“总得试试。廖靖能封锁要道,可这宫中总还有旁的通道吧?”   贺思远沉吟:“可以一试,只我担心难保万全。”   卢清蕙亦知时间紧迫,可惜实在没有更好的法子,正为难之际,忽听一直沉默的逐月淡淡道:“寻人报信可行,但我的意思,还是要双管齐下更有把握。”   卢清蕙蓦地抬头:“如何双管齐下?”   逐月提起嘴角,仿佛笑了下,开口却是石破天惊:“杀了廖靖!”   卢清蕙:“……”   贺思远:“……”   两人异口同声:“万万不可!”   逐月讶异地看着他二人,用“这个包子为什么不是茴香味”的口吻反问:“廖靖虽为禁军副统领,但他欺君犯上,更勾结世家意图对定国公不利,实乃十恶不赦!”   “即便处置了他,陛下知晓也不会多说什么,有何不可?” 第408章   贺思远暗自叫苦:姑奶奶啊, 这是能不能杀的问题吗?一个弄不好,廖靖死不死姑且不论,您二位的人头先赔上去啊!   但他不好把“我只怕你杀不了廖靖, 先把自己小命送掉”这等不甚礼貌的言辞直眉楞眼地说出来,遂换了个略微委婉的说法:“时大人许不知道, 廖靖自微时起追随天子,昔年还曾于安西军中受训。他能吃苦,又肯用功, 一身功夫精湛, 是连冠军侯都称赞过的。”   “更不必提,他现在位高权重,出入总有亲卫护持,实在不是我等几个能对付的。”   逐月听明白了他的劝阻之意,却未改主意。   “你方才也说了,廖靖假传圣旨号令禁军, 可见禁军当中, 大半还是忠于陛下,否则廖靖无需玩这些掩人耳目的把戏, ”她理清思绪, “所可虑者,无非是廖靖和那几个心腹部下,这说难固然艰险,说容易却也不是没可能办到。”   她抬起头,在卢清蕙和贺思远之间扫了个来回:“故技重施,将人引过来,然后从高处抛撒迷药,迷晕了便是。”   “若能生擒最好, 可迫其下令放弃计划,则国公爷危机立解,禁军亦能收归我等掌握。”   “即便不能,只要廖靖授首,我等出面向禁军解释清楚原委……不必他们全盘相信,只要心存犹疑,就不敢对国公爷痛下杀手。”   这番分析听上去颇有道理,操作起来却难度不小,最要紧的莫过于:“如何将廖靖引来?”   逐月眼珠转了几转,拉着卢清蕙和贺思远嘀嘀咕咕说了一通,末了挑眉:“二位意下如何?”   卢清蕙和贺思远对视一眼,俱是眉心紧锁。   “还是太冒险了,稍有差池,咱们说不得就得交代在这儿,”卢清蕙顾虑重重,显然不看好计划,就在逐月以为她定会反对时,只听这位话锋一转:“咱什么时候行动?”   逐月:“……”   贺思远:“……”   逐月干咳两声,看向贺思远:“贺都尉以为如何?”   贺思远眼皮疯狂抽跳。   理智告诉他这不是个稳妥的主意,然而两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官打定主意,且一个比一个坚决,他堂堂须眉男儿,若再犹疑不决,岂不是被姑娘家看扁了?   是以,哪怕心中仍有顾虑,他还是应道:“既然时大人和卢舍人下定决心,卑职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三人用最快的速度敲定行动细节,逐月立即赶去垂拱殿,寻到信得过的宫人内宦,命他们乔庄改扮往宫外送信。   又格外叮咛道:“出了宫,立刻兵分两路,一路向定国公报信,一路去皇城司寻阿绰姑娘。”   “若有皇城司控制城防,则京中必乱不了。”   宫人内宦听得半懂不懂,却知逐月曾是天子身边近侍,昔年主持宫中琐事时,没少照拂底下人,都念着她的好,也乐意替她办事。   “逐月姐姐放心,”能在宫中办差,没有不机灵的,小宫人将逐月的叮咛复述一遍,又眨巴着眼,“可是这样?”   逐月抚着小宫女的发顶心:“正是如此。待得事情办成,请你吃糖。”   小宫人咧开嘴,露出里进外出的豁牙。   派人送信只是开胃菜,真正艰难的还是如何将廖靖引至绛芸轩。   “不能在禁军值房动手,那是廖靖的老窝,咱们不占优。想扳回颓势,须得想个理由引蛇出洞。”   逐月看着贺思远:“你有能用的人吗?”   贺思远思忖片刻,咬牙道:“有!”   于是一刻钟后,一个年轻校尉闯进禁军值房,进门时被门槛绊了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地。   “副统领,”他气喘吁吁地禀报,“出、出事了!”   廖靖原想斥责,见他脸上挂了彩,不由凝聚目光:“怎么回事?”   年轻校尉气喘吁吁:“是皇、皇城司!五六个侍卫气势汹汹地闯进绛云轩,要拿咱们的人,说什么……什么勾结世家!”   “唉,这不是胡乱栽派罪名吗?咱们是天子亲军,怎会与世家勾结,保不齐是借题发挥!”   “副统领,您可得去瞧瞧,不能让兄弟们受委屈。”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同为天子亲军,纵然所辖职责不同,互别苗头却是在所难免。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今时今日,廖靖确实与世家暗通款曲,心里有鬼,看什么都是疑影重重。   “皇城司怎会突然出现?为何不曾有人禀报?”他惊疑不定地想,“莫非除了隋从瞻、贺思远,还有旁人察觉端倪,暗中通风报信?”   一念及此,他厉声喝问:“你可看清楚了?当真是皇城司?绛云轩里除了咱们的人,可还有旁人?”   年轻校尉被他骤现的厉色惊住,战战兢兢:“挂着皇城司的腰牌,错不了……除了咱们的人,好像、好像还有个女官?旁的就没见着了。”   廖靖追问:“谢公不在?”   年轻校尉茫然:“谢公?仿佛没看到……”   一时间,廖靖心念电转:谢崇岚未曾出现在绛云轩,究竟是先走一步,还是……这整件事都是旁人设下的圈套?   可始作俑者是谁?皇城司吗?   又或者……外臣?   他思考的时间并没有很久,盖因事态紧急,刻不容缓。只一瞬,他便下定决心:“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若是泄露一个字……”   年轻校尉机灵得很,见他面色不善,忙一叠声应道:“卑职什么都没瞧见,卑职这就告退。”   一边说,一边点头哈腰地退出值房。   他撤得很及时,廖靖骤起的杀心未曾敲定,眼前已然没了发作对象。   “罢了,”他面无表情地想,“今日已经处置两人,再添尸首,难免惹人疑窦。”   且由这小子逍遥两日吧。   “来人,随我去绛云轩!”   为防走漏风声,廖靖带的人手不算多,统共二十精锐,料想应对区区皇城司足够了。   出乎意料,绛云轩里空荡荡的,院中似有打斗痕迹,血迹蜿蜒越过门槛。   廖靖随之抬头,只见房门半掩,地板上露出一星衣角,依稀是禁军服色。   他快步上前,抬腿踹开房门,只见地上躺着三具身影,正是那两名亲卫与贺思远。   廖靖心中生疑,冲身后亲卫摆了摆手,自己缓步上前,摁住其中一人侧颈。   气息微弱,脉搏时断时续,似是重伤或者剧毒。   廖靖越发惊疑,正待回头唤人,忽听“砰”一声巨响,却是两侧屏风后各窜出数道身影,将房门轰然闭合。   廖靖拔刀转身,迎接他的却是兜头兜脑的白色药粉。他反应极快,连退几步,同时偏头闭气,转眼瞥见案上摆着茶水,遂泼湿衣袖,护住口鼻。   这是崔芜教的,因着当今陛下喜欢耍“阴招”,各色“毒气弹”层出不穷,为防误伤自己人,便令麾下以打湿的麻布蒙住口鼻,以过滤毒物。   此举果然管用,廖靖只觉颅脑微微晕眩,用茶水一泼,顿时清醒。   然而他的亲卫却没这般好运——只听“砰砰”两声,两名侍卫不慎中招,神志不清地晕倒在地。   但仍有两人战力犹存,拔刀护持在侧。   更要命的是,门外还有十来人。   这十五人原是分散各个方位警戒,听得房门骤然闭拢,门里传出廖靖的怒吼声,顿生不祥预感。   一时间,顾不得动静太大惹人起疑,或用刀劈,或用脚踹,发狠撞起门来。   宫中建筑却不比寻常民居,虽只是区区轩阁,木料足有两指厚,又浸泡过生石灰,竟是坚硬无比,一时半会儿劈斩不开。待要强行撞破,里头却有人抵住,任他们如何叫喊怒骂亦不肯松手。   一门之隔,逐月用后背抵住剧烈颤晃的门板,高声呼喝:“大家一起上!拿下这乱臣贼子!”   堂内早已乱作一团,两名内宦合身扑上,分别抱住两个亲卫大腿。亲卫久经战阵,如何将宫中内宦放在眼里?正待挥刀斩落,忽觉背心剧痛,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只见胸口穿出一截带血的刀尖。   贺思远将佩刀一拔,抬腿将亲卫尸身踹了出去,挥手挡开右侧亲卫下劈的刀锋,与他战了个旗鼓相当。   另一边,廖靖稍一思忖便理顺前因后果,目光不善地逼向逐月:“时大人,廖某真是小瞧了你。”   逐月正指挥宫人抵住门闩,只盼贺思远尽快料理完亲卫前来助阵。眼看廖靖步步逼近,她紧咬牙关,将最后一包粉末扬了出去。   廖靖早有防备,以衣袖笼住口鼻,劈手去抓逐月。他心知这女官原是天子近侍,并未学过武艺,是以不怎么放在心上。   谁知逐月不通武艺不假,却跟着阿绰学过几招防身制人的本事,还被对方压着日日练习,力求将招式化作肌肉记忆。   “你记清楚了,”彼时,阿绰指着手背腕横纹上两寸处,“这是外关穴,若是对方仗着人高马大过来拿你,你便握紧利器——随便什么匕首簪子都行,朝这里来一下狠的。”   她握着逐月手腕,引导她持簪往自己穴位处虚虚一戳:“任他功夫再好,这只手也算废了,你便可以趁机脱身。”   昔日叮咛回响耳畔,几乎是身体本能反应,逐月亮出袖中金簪,往廖靖手腕处狠狠一刺。   混乱中,她来不及瞄准,曾经千百次的练习却令簪头准确无误地扎入穴位。廖靖痛得嘶嚎一声,却是不退反进,抬头露出一双血红色的眼眸。   “该死的贱人!”他痛到极致,反而生出一股狠意,“我杀了你!” 第409章   此时, 屋里一团乱战,贺思远被亲卫绊住脱不开身,留下廖靖无人牵制, 一双瞳子如狼似虎地盯住逐月。   他换了另一只手扑上前,这一遭用上武将过招的擒拿法, 却不是区区金簪能逼退的。   逐月不由后退,然而身后就是门板,实在退无可退。眼看要被那只手扼住咽喉, 触及脖颈的指尖却无力寸进——竟是方才的小内宦不顾性命地抱住廖靖后腰, 下死力往后拖去。   “时大人快走!”   然而逐月无路可走,眼睁睁看着廖靖目露凶光,回肘死命击打小内宦背心,一下,两下,三下……   小内宦扛不住, 一口血全喷廖靖袍服上, 却仍死拽着不撒手,嘶声道:“快走……”   廖靖动了杀心, 反手拔出佩刀, 便往向下刺去。忽听逐月一声厉喝:“且慢!”   他本能抬头,迎面又是一团白色粉末扑来。   这一回却不是迷药,而是香炉里的香灰,本身无毒无害,却能迷人眼目。廖靖猝不及防,被扑了个正着,一时睁不开眼,下意识用衣袖擦拭。   就这么片刻耽搁, 身后劲风来袭。廖靖知道厉害,待要侧身闪避,却被小内宦抱着腰身不放,更有逐月从前扑来,与小内宦合力牵制住他。   “快砸!”   这一嗓子撕心裂肺,伴随着花瓶炸裂的清脆响动,直令屋里屋外都静了片刻。   廖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血迹蛇一样顺着额角滑落。身后的卢清蕙手颤抖得厉害,眼看廖靖踉踉跄跄,还要举刀,又夺过架上花盆,不管不顾地砸下。   “咣当!”   颅脑乃是人体要害,纵有骨骼保护,也禁不住短时间内的两度重击。廖靖额角爆出鸡蛋大的血洞,长刀脱手,“呛啷”落了地。   两个小内宦扑过去,将他七手八脚地摁住。   这厢动静不小,吸引鏖战中的亲卫分了心。他百忙中回过头,恰好瞥见廖靖受制于人,这一惊非同小可,脱口而出:“统领!”   贺思远岂能放过这个千载良机?佩刀横抹,刀光一瞬即逝。   亲卫立定原地,一双眼珠几乎瞪脱出来,颈间血痕逐渐扩大,终于扑倒在地,再不动弹。   贺思远长出一口气,上前制住廖靖:“叫你的人退下!否则,我宰了你!”   廖靖伤得不轻,却侥幸未曾断气。颈间品尝到刀锋凉意,他心知落入贺思远之手,应是死,不应也是死——若然拖到天子回宫,下场只会凄惨半倍。   一时起了破罐子破摔之心,纵声大笑:“你以为杀了我……定国公就能逃过一劫?”   “哈哈哈,痴心妄想!”   “有本事杀了老子,有你们这些人陪葬,廖某人……也不亏了!”   言罢,又转厉声:“外面的人听着,给我冲进来杀光这帮鼠辈!若有畏缩不前者,军法处置!”   外头的亲卫约莫听见了,撞门撞得越发凶狠。几个内宦拼命抵着,却如何扛得住武将的气力?只见门闩颤颤巍巍,门缝越裂越大,已然能瞧见亲卫杀气腾腾的脸。   贺思远暗骂一声,心知廖靖起了“同归于尽”的念头。正琢磨法子,忽见逐月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一把揪住廖靖发髻。   廖靖从来瞧不上逐月,眼看死到临头,对着她一口啐出:“千人枕万人尝的婊/子,现在跪下求你爷爷,说不定老子还能给你留具全尸……”   挑衅的话说到一半,突然不自然地顿住。骤凝的瞳孔中倒映出逼近的刀锋,正抵住咽喉要害。   逐月双手握着于她而言过长的佩刀,猛地往里一收。   “啊啊啊啊啊啊!”   这嚎叫太惨烈、太撕心裂肺,夹杂着说不出的惊恐和绝望,像一把立锥,不由分说地捅进心窝。撞门的亲卫手一哆嗦,不由自主地停下举动,认出这是廖靖的声音。   他们从未听自家统领这样嘶嚎过,像待宰的猪、待扒皮的羊。这动静瘆人又过分漫长,持续了约莫数息光景,才戛然而止。   紧接着,只听“吱呀”一声,紧闭的门开了。所有人下意识摆出“防御”的姿态,迎面飞来的却是一样圆滚滚的物件,落地后弹了几弹,一路滚下台阶。   血肉模糊,尘埃满面。   所有人看得分明,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   是廖靖。   或者说,是廖靖的首级。   “禁军副统领廖靖假传圣旨,勾结世家,意图对定国公不利,本官奉天子之命将其正法,”冰冷话音自身后传来,“首恶已诛,余孽不及,尔等放下刀兵,悬崖勒马,尤未晚已。”   说话的是逐月,她是天子身边近人,禁军们原本再熟悉不过,这一刻却觉得陌生。只见她一袭朱红官袍,单瞧不甚打眼,仔细分辨却能发现,上面斑驳痕迹尽是血污。   那副清丽秀美的面孔亦被血色浸染,她勾起手指,挑开滑落鬓角的发绺,于侧颊处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你们听廖靖的吩咐办事不假,却是受制于人,天子圣明,必能分清黑白,不令无辜者受牵累,”逐月淡淡一笑,“这姓廖的待你们也称不上好吧?听说他御下极严,差事办得不顺心,非打即骂。”   “他今日自己寻死,你们却是大好儿郎,何必与他陪葬?”   亲卫们面面相觑,似有动摇,却无人肯退。   他们是廖靖心腹不假,若廖靖活着,自当追随到底。   可现在,廖靖死了,其他人没有号令禁军的筹码和底气,亦不想陪着同赴黄泉。   但若就此退去,也是所有人都做不到的,盖因开弓没有回头箭。自决定跟随廖靖博一把大的开始,他们便一只脚踏上贼船,现在回头未必能得天子谅解,说不得那处置叛逆的凌迟之刑,自己也得挨上一回。   这境地着实两难,令他们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手中长刀颤巍巍的,竟是从未有过的份量。   逐月了然于心。   “你们当真以为天子是被世家诱出京城的?”她逐渐加码,“廖靖与世家的勾当,陛下了然于心,之所以将计就计,无非是想看看,京中如廖贼这般的蠹虫还有多少。”   “天子已然召集勤皇之军,掌控京城易如反掌,尔等现在不降,更待何时?就算不顾及自己,也得为家中妻儿父母想想,舍得他们一大把年纪还要受那凌迟之刑吗?”   亲卫中有人面色惨变,显然是被戳中软肋。   “陛下素来赏罚分明,今日廖靖勾结世家作乱,乃是天赐良机,不赶紧戴罪立功,更待何时?”逐月打量着众人脸色,越发温言细语,“廖靖已死,副统领之位空缺,前三个弃暗投明者,本官可向天子举荐,升任副统领之职。”   “晚一步也不要紧,天子仁德,只要力挽狂澜,亦会赐金赏帛。”   “至于最后三人……死硬到底,毫无悔罪之心,可莫怪我向天子禀明一切,依国法处置!”   凡事有竞争才有危机感,逐月话音方落,禁军面面相觑,神色已有微妙不同。   然而亲卫中不乏对廖靖死忠者,听出逐月的“分而化之”之意,勃然大怒。   “贱人安敢!”他痛斥一声,拔出长刀,“竟敢离间我兄弟?我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祭奠大人在天之灵!”   刀锋斩落,带起凌厉劲风。贺思远瞧得分明,忙抓住逐月拖到身后。   然而高举的刀锋未能落下,一把匕首自身后袭来,捅入后腰。拔刀的亲卫瞪大双眼,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正对上昔日同僚愧疚却不改初衷的脸。   “我不求功名富贵,”他嗫嚅着嘴唇,“但我爹娘年纪大了,我婆娘才给我生一个大胖小子,我、我不能把他们往死路上逼!”   言罢,猛地抽刀,鲜血喷溅而出,同僚满面不甘地倒下。   手刃同僚的亲卫朝着逐月单膝跪下:“武毅为廖贼蛊惑,险些犯下滔天罪孽,求天子开恩,赦我家人无罪!”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即便存了负隅顽抗之心的,眼看同伴跪了一地,唯恐自己成了那“最后三人”,平白担了所有罪责,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跪下。   逐月长出一口气,心知自己的行险之策成功了。   “尔等既弃暗投明,天子必定既往不咎,”她毫不心虚地扯了天子的虎皮当大旗,“现在,随我赶去丹凤门,谁能救下定国公,赏万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所有人的眼睛亮了。   此时将近巳时三刻,延昭携五六亲随,策马直奔丹凤门而去。   这是他与谢崇岚商议的“对策”——趁着天子不在京中,以“密诏”的名义收拢禁军,控制城防,力求占得先机。   当然,延昭只是表面应承,实则与盖昀商量妥当,一旦收拢禁军,第一件事便是拿下密谋作乱的谢氏等人,静候天子回京处置。   无论延昭与天子间有过怎样的龃龉,也不管谢氏许下如何的前程富贵,在定国公心里只认一桩死理。   有恩必还,有债必讨。   他绝不会背叛崔芜。   这是一条延昭不能再熟悉的路,长街尽头是巍峨耸立的丹凤门,再往后便是重楼叠宇,好似山峦耸立。但是这一日,他身为武人的那根筋总是若有似无地绷着,放眼望去,见惯的繁艳宫城掩在阴霾中,仿佛藏了说不出的暗箭与杀机。   延昭抬起手臂,身后亲随会意勒缰。他一夹马腹,试探地上前两步。   下一瞬,只听“杀”声震天,无数禁军精锐自丹凤门口涌出,极为默契地切断了前后退路。 第410章   被“包饺子”的瞬间, 延昭的第一反应不是惊怒或者恐惧,而是鬼使神差地想起崔芜说过的一个故事。   说“故事”并不严谨,因为那是切实发生过的事——前朝年间, 还是皇子的太宗皇帝与同胞兄弟争权,两边愈演愈烈, 终至兵戎相见。   到最后,太宗皇帝于宫门外设伏,成功诛杀两名兄弟, 逼着亲生父亲下诏传位。   当时听听就算, 却不曾想,同样的一出“宫门之变”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不过转息,延昭回过神,厉声喝斥:“宋铮,你这是何意?”   宋铮乃是禁军都尉,此番行动原是听廖靖喝令。不曾想定国公入宫, 本该在现场指挥的廖副统领却不见了踪影, 一应职责落在他这个果毅都尉肩上。   因着时机稍纵即逝,宋铮唯恐纵了延昭祸乱宫城, 这才喝令禁军杀出。不料定国公威名深重, 昔年谁不曾在他手下听过训?被他反过来一喝斥,宋铮竟有些乱了阵脚,足足两三息光景不知说什么好。   直到一旁的校尉连连咳嗽,他才反应过来:“奉天子旨意,定国公延昭犯上作乱,密谋不轨,着禁军即刻拿下!”   “若有反抗,就地正法!”   禁军中不少将士曾跟随定国公驰骋沙场, 并非没有敬畏之心,但这一刻,“天子”二字的权威压过一切。   宋铮话音甫落,只听“呛啷”之声响成一片,出鞘钢刀密集如林,更有上弦弓弩对准延昭。   随定国公入宫的家将暗道一声“不好”,虽只五六之众,却悍不畏死地抢上前,以身躯护卫住主将。   然而延昭一摆手,将人斥退。   “天子旨意在哪,拿来给我看看,”延昭一夹马腹,□□坐骑深谙人性,不疾不徐地排众上前,“我也想知道,这密诏上是怎么说的?”   宋铮见了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不由头皮发麻,心知今日必是一场硬仗:“密诏、密诏在廖副统领手里。”   延昭:“那就把廖靖叫来,正好我也有话当面问他。”   定国公威武不凡,宋铮被他当面逼问,险些真跑去叫人。幸好理智犹存,最后一刻稳住了。   “贼子休想拖延时间,”他在部将的猛咳声中寻回理智,“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现在下马就擒,我给你一个御前申辩的机会。”   延昭当然不肯束手就擒,他虽一根筋,却并不蠢,联系前因后果不难推断出,自己被谢崇岚摆了一道。   谢尚书毕竟是老狐狸,从未真正相信定国公的“投诚”,从一开始就打着“斩草除根”的主意,之所以派师爷暗中游说,无非是为了引延昭自投罗网。   甚至于,连禁军中,他都早早安插了“钉子”。   好手段,好谋算!   延昭也不认为禁军会背叛天子,最大的可能是有人假传密诏,借刀杀人。而这个“有人”除了不曾现身的廖靖,不做第二人猜想。   但麻烦就麻烦在,罪魁不现身,定国公再勇猛也没法一击制敌——总不能拿着天子赏赐的宝刀,斩落天子亲军的人头吧?   一时陷入两难。   他犹豫,宋铮可果断得很,眼看连数三声对面也无投降之意,他发了狠,厉声喝令:“布阵!”   禁军应声而动。   他们布下的并非鱼鳞鹤翼、龟甲长蛇,而是弩箭阵。由丁钰亲手绘制、璇玑司打造的强弩威力不俗,甫一上弦,森寒戾气滚滚而来。   延昭知道厉害,再不愿与自己人动手,亦不得不拔刀相对。   眼看一触即发,忽听远处宫道马蹄疾劲,却是一行人飞驰而来。为首之人不惧刀兵,竟是不管不顾地往战圈里钻。   宋铮差一点就下了“格杀”令,幸而在最后一刻看清马上骑士的脸——朱红官袍,清丽眉眼,襆头不知掉在何处,一绺秀发自额前垂落,晃悠悠地搭落鬓角。   竟是天子身边心腹女官,时任户部侍郎时逐月。   “且慢动手!”逐月唯恐拖延一刻,定国公就成了强弩围攻的刺猬,吼得声嘶力竭,尾音几乎变了调,“我有陛下口谕!”   宋铮:“……”   一边是天子密诏,一边是陛下口谕,什么时候圣旨成了园子里种的黄芽菜,满大街乱跑?   但逐月乃天子信重之人,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宋铮犹豫片刻,还是暂且按捺:“时大人当真有天子口谕?”   逐月会骑马——驻守朔州大半年,不会也会了,却从没这般风驰电掣过。急促的气息尚未喘匀,她自马颈上解下一物,往延昭和禁军中间一抛。   圆溜溜的人头滚出老远,撞着马蹄才消停了。宋铮垂眸一瞥,眉目险些倒竖起来。   “是廖副统领!”他失声惊呼,继而震怒,“是何人所为!”   逐月:“我。”   宋铮:“……”   贺思远及廖靖的几名亲卫慢了一步,分明是沙场老兵,跟在这心急如焚的女官身后,好悬被溜成呼哧带喘的狗蹦子。   好容易追上来,听清这一问一答,以贺思远的身经百战,都不由头皮发麻。   他想起片刻前,绛云轩堂屋里,逐月是如何用刀割断廖靖人头——没错,是割不是砍,女子气力有限,没法如武人一般挥刀斩首,只能用刀锋抵住喉咙,锯木头一样慢慢磨断。   这过程可比寻常斩首漫长许多,更可怕的是,在声带完全切断前,屋里屋外都听得到廖靖惨嚎。   然后在某一个时点,戛然而止。   那动静、那场面,可比杀猪惨烈多了。相隔一扇门的亲卫都惊出一身冷汗,何况屋里目睹了全过程的贺思远?   反正从今往后,他是再不敢招惹这位看似文弱的女官了。   逐月可不知贺思远这番微妙复杂的心理,趁着双方人马被人头震慑,一口气将话说完:“廖靖勾结世家,假传密诏,欲对定国公不利,已被我正法。”   “宋都尉若不信,问问他麾下亲卫便知道了。”   宋铮尚未从惊怒中回过神,就见武毅与两三名亲卫纵马上前,亦如逐月一般调转马身,缓冲带似地横亘在禁军精锐与延昭之间。   “时大人所言句句属实,”武毅打定主意,既要戴罪立功,便将姿态做到位,“确实是廖靖蛊惑我等伏击定国公,他所谓的密诏乃是伪造,当初隋都尉就是因为察觉破绽,才惨遭灭口。”   宋铮不是蠢人,但有那么一时片刻,仍觉得脑子不够使。   虽然逐月与卢清蕙俱是天子近臣不假,虽然有武毅等人证供,言之凿凿地坐实了廖靖假传密诏、谋害定国公的罪行。   但万一呢?   万一真正与世家勾结的不是廖靖,而是眼前的女官与亲卫,他们联手背叛天子,将除贼勤皇的廖副统领杀人灭口,又往尸首上泼了一盆脏水呢?   他若听信了他们,岂非成了助纣为虐之人?   一边是袍泽统领死不瞑目的首级,一边是御前女官灼灼逼视的目光。   宋铮这辈子没这么进退维谷过。   “实在不行,”他下意识摁住腰间佩刀,不动声色地想,“两边全都拿下,待天子回宫再作定夺。”   反正不是此,就是彼,总有一方是反贼。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他缓缓拔出佩刀,跟在他身后的禁军将士做出同样的举动。   逐月被杀人无数的戾气劈中,秀美额头渗出一脑门白毛汗。正当她心念电转,盘算如何寻些说辞博得对方信任时,远处马蹄声再起,这回却是从长街尽头传来的。   宋铮这一日简直“罗生门”麻木了,循着声响转过头,目光突然凝聚。   只见这一波人马穿着皇城司服色,这也就罢了,打头两人一个骑着火焰般的红马,一个坐骑额头生有菱形白斑,竟是冠军侯颜适与镇远侯丁钰。   宋铮如何不知此二人非但是武侯居首的人物,更是天子身边一等一的心腹重臣?若非形势险恶,早已下马恭迎。   他定一定神,驱马上前,于马背上抱拳行礼:“末将见过镇远侯、冠军侯。不知两位侯爷驾临,有何见教?”   丁钰奔到近前,来不及寒暄,先往“缓冲带”一插。颜适紧随其后,簇拥周遭的皇城司呈雁翅状排开,密不透风地护卫住两人。   丁钰一双眼睛从所未有的沉静,自袖中亮出一物:“果毅都尉宋铮接旨!”   宋铮瞳孔骤凝,只见丁钰掌心中扣着一枚四四方方的牌子,竟是以赤金铸造,阳光映照光彩夺目,一面刻着龙飞凤舞的“御”字,一面刻有“如朕亲临”四个稍小些的字样。   此乃天子信物,御赐金牌!   宋铮再不犹豫,下马拜倒,他身后的禁军将士亦随之跪了遍地。   “臣宋铮,恭聆陛下口谕!”   丁钰手持金牌,总是嬉笑无度的眉眼罕见镀上肃杀之色:“传天子口谕,礼部尚书谢崇岚勾结禁军副统领廖靖,欲行不轨之事。令宋铮领禁军即刻擒拿此二人,待天子回京发落。”   有天子金牌加持,镇远侯所言便是绝对的真相、无上的权威,再容不得人质疑。   宋铮深深吸气,自见到廖靖人头起就七上八下的心轰然落地。   他弯下腰板,以头触地:“臣宋铮,接旨!” 第411章   “幸好离京前给了你金牌令箭, 不然这一回还真不好收场,”勤政殿中,崔芜一边品着潮星亲手调制的花露茶, 一边得意洋洋,“你说, 朕怎么就这么明智呢?”   她自吹自擂的对象——镇远侯丁钰翻了个白眼。   半日前,天子与武穆王抵京,一路快马加鞭星夜兼程, 生怕谢氏谋算得逞, 只来得及给延昭收尸。   谁知等禁军与安西军护卫着崔芜抵达京城时,宫中变故早已平息,谢崇岚及其党羽下狱,牵涉其中的禁军也被原地圈禁,静候天子处置。   崔芜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不知该庆幸还是郁闷。   应该还是庆幸居多……吧?   “你别说, 谢氏家底是真不小,”她跟丁钰分享此番见闻, “好家伙, 暗地里养了不下两千私兵,还跟铁勒人勾结。”   “要不是朕足够小心,让新燕玩了一手‘暗度陈仓’,保不准真要阴沟里翻船。”   彼时,动乱已平,烂摊子却没收拾干净。连夜赶路的天子顾不得喘口气,将文武重臣全部叫到垂拱殿,商量善后事宜。   “谢氏作乱, 勾结外虏,证据确凿,罪不容诛,”崔芜一句话定了调,“人已押入刑部大牢,三司自己看着办,反正疏律白纸黑字摆在那儿,不必朕教你们怎么做吧?”   刑部尚书贾翊垂首称是。   “谢氏私兵,罪重者斩首,罪轻者发配边陲,妻儿充入惠民药局,”崔芜续道,“对了,此番跟随廖靖作乱的禁军是哪几个?”   彼时,卢清蕙与时逐月因着介入颇深,也在殿中蹭了个边角。听问,时逐月心头“咯噔”一下,撩袍跪地。   崔芜讶异:“好端端地,跪什么?”   “臣向陛下请罪,”逐月支支吾吾,“当时情况紧急,臣为分化叛军,假传天子口谕,允诺对弃暗投明者不予追究,还、还保他们官升一级……”   崔芜:“……然后他们信了?”   逐月点了点头。   崔芜揉摁着额角,不知该气恼麾下利欲熏心,还是无语他们心眼实诚好忽悠。   “你既这么说了,朕也不好过分严惩,不若就按你说的,”她斟酌道,“前三个投诚的,平调西北边陲,若能斩获战功,自有前程可期。”   “其他人,赏金银锦缎,允其归乡,务农也好,经商也罢,朕不过问,只不许再入行伍。”   “至于最后投诚三人,与谢氏同罪,押入刑部候审。”   天子非但没降罪,还默认了她的“分化之策”,逐月还有什么好说?   自是叩首谢恩:“臣谢陛下恩典!”   崔芜又转向盖昀:“礼部尚书下狱,其党羽牵连不少。如何填补空缺,你拟个折子,回头给朕过目。尚书之职,你也先兼着。”   此乃内阁首辅职责所在,盖昀当然不会推脱,只含笑提醒:“此番平乱,有功之臣是否该嘉奖一二?”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崔芜果断拍板:“卢清蕙调入礼部,任礼部右侍郎。时逐月赏金三百两,绸缎五十匹。参与擒杀廖贼者,无论宫女内宦,一律赏金五十两,绸缎十匹。若有父母在世者,许提前三年归乡。”   想了想,许是觉得单纯赏赐不足以表彰功勋,遂道:“拟旨,追封时逐月亡父为兵马司指挥使,其母为正六品恭人。”   逐月骤然抬头,不可置信。   盖昀低声提醒:“时侍郎,还不谢恩?”   世间学子苦读诗书,不惜削尖脑袋也要求一个金榜题名,图什么?   除了出人头地、功名利禄,不就是为了封妻荫子、光耀门楣?   时逐月的父亲从未科举,自她入青楼的一日,便断了重振门庭的念头。   她没想到,会在这一天,以这样一种方式,达成夙愿、弥补遗憾。   “臣谢陛下厚恩,”她用头抵着金砖地上,语带哽咽,“家父泉下有知,能瞑目了。”   崔芜摆手命她起身。   “内忧”解决了,接下来该轮到“外患”。   “铁勒人好算计,挑拨大魏朝堂斗成乌眼鸡,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崔芜冷笑,“兄长以为,咱们该如何回报北廷太后这份盛情?”   秦萧自落座后便鲜少开口,直到这一刻。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他淡淡道,“铁勒人不思圣恩,蓄意破坏两国盟约,其心可诛。”   “臣以为,放任不理乃是下下策,只会助长异族气焰,以为我朝怕了他们。”   他撩起眼皮,一锤定音:“应增兵燕云,以观后效。”   一句话,所有人都嗅到战事将起的气息。   涉及兵事,天子从来对武穆王言听计从,这一回却罕见迟疑了。   不是她不想给铁勒人一点颜色瞧瞧,而是南边战事又起。   自北境用兵以来,南边的岑明与徐知源便停下征伐脚步,一力消化已有的地盘。毕竟动兵消耗巨大,哪怕大魏已经占有物产富饶的鱼米之乡,也扛不住两线作战。   如今北境停战,至少是表面上签订了盟约,又休养生息小半年,南边停滞的进度条也可以动一动了。   “蜀国姑且不论,南汉非得拿下不可,朕对两广另有安排,”崔芜曲指抵住下颌,“至于铁勒……不必急着动兵,先发国书打几个回合嘴仗,若是铁勒人认怂自是最好,若不能,等南边平定了,咱们也好腾出手。”   秦萧同意了,却补充道:“可派大将赶赴幽云,以练兵为名震慑铁勒。”   崔芜面露沉吟。   自幽云复归中原,她便派了狄斐、韩筠两员大将镇守边陲,若是这二位的分量都不够,那便只能……   她迟疑着看向秦萧,只见后者作揖行礼:“臣举荐定国公延昭,以其镇守北境,可保我燕云门户无虞。”   崔芜恍然。   确实,论悍勇、论权威,军中除了武穆王秦萧,便是定国公延昭。   当初收复幽云,秦萧功勋不小,已然到了赏无可赏的地步,再以他为帅显然不合适。   倒不如命延昭北上,一来震慑铁勒,二来也可弥补君臣间因石瑞娘而生出的嫌隙。   无论如何,延昭从无叛她之心,单这一条,就足够崔芜原谅一切。   “便如兄长所言,”她投桃报李,“不过光他一人不够,让清行也跟去。”   “年纪轻轻,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怎么好偷懒躲在京中安享太平?给朕滚去干活!”   人颜适好好地坐旁边偷吃点心,没招谁也没惹谁,冷不防被塞了一桩差事,整个人都懵了。   他下意识看向秦萧,见自家主帅幅度细微地点了点头,方撩袍跪地:“臣领命,必定不辱使命。”   崔芜满意颔首。   这一年的夏季格外漫长,自六月入伏,火辣辣的日头高悬头顶,哪怕只是从垂拱殿前的白石御道穿行而过,都晒出通身大汗。   当第一记闷雷滚过天际时,刑部亦秉雷霆之势审明谢氏一案。刑部尚书贾翊亲自入宫,将结案文书呈与天子过目。   崔芜一目十行地扫完,沉默片刻:“朕想见见他。”   贾翊有点讶异,经天子之手处置的世家不计其数,每每结案,她从不过问。   这是头一回,她想见一个下狱的罪臣。   但贾翊追随天子多年,心知自家陛下时不时有异于常人的想法,故而并不吃惊,只谦卑应道:“臣领旨。”   刑部大牢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所在,哪怕经过天子数度改革,囚犯待遇提高了不少。走进这里,仍然能闻到牢狱里特有的气味——阴冷、潮湿、霉烂,像粘腻的蛛网,看不见却又无孔不入。   出乎意料,落入这样的境地,谢崇岚的姿态并不如何狼狈,发髻一丝不苟,面容不染尘埃。他盘膝而坐,仿佛只是在自家小佛堂里念诵经文。   “我知道陛下会来,”看到崔芜,他并未行礼,只捋须淡然,“我一直在等你。”   天子负手身后,仿佛看着谢崇岚,又像是透过他,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陈郡谢氏乃累世名门,朕心里……其实一直有一份敬重在。”   “若你肯安分守己,朕本想许你一个善终。”   谢崇岚轻嗤微哂,没当回事。   他不知道,崔芜说的是真心话。   自古谢氏多名人,从以少胜多、逼退前秦大军的风流宰相谢安,到“咏絮才女”谢道韫,“谢氏”代表的不仅是一个家族、一座传承百年的门阀,更是一段风流传说与文化符号。   她不想毁了他们,但他们挡了她的路。   “老臣倒是早就预料到今日,”谢崇岚倚着发霉的墙壁,悠悠叹息,“陛下可知为何?”   崔芜挑眉:“因你谢氏贪婪过甚,从不知满足。”   谢崇岚大笑。   “谢氏已为世家魁首,百年积累,便是享用一世都挥霍不完,多占那几亩地、贪几贯银钱,有何必要?”他叹息摇头,“我说料到今日,是因为老臣第一次见到陛下就知道,你不是一个守规矩的人。”   “你迟早,会把这朝堂天下,捅一个天翻地覆。”   崔芜并不否认。   “你口中的规矩,乃是禁锢朕的枷锁,朕岂能留着它?”她坦然道,“再者,何为规矩?不过是人为的画地为牢。”   “既然都是人力所为,旁人定得,朕如何定不得?”   谢崇岚:“但你所谓的枷锁,正是这世道赖以维存的基石与准则。从古至今,从三皇五帝到前朝女帝,正因臣忠于君、子顺于父、妻从于父,方能立起万世基业。”   “而你,却要推翻它。”   “这是谢氏反你的理由,也是世家容不下你的根源。”   “你今日可以杀了我、诛了谢氏,但你杀不光世家!即便是你看重的武侯与寒门,传承数代、经营多年,谁敢保证不是下一个谢氏?下一个世家?”   “陛下,你以为自己在披荆斩棘?不,你斩断的是中原传承百年的根系,更是延续至今的国朝命脉!” 第412章   刑狱之中, 光线幽暗。   苍老的世家魁首与年轻的天子彼此对视,看似相隔不远,实则横亘着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   恰如夏虫不可语冰, 谁也不能说服谁。   “第一,”天子竖起一根手指, “三皇五帝那会儿,百姓只知其母,不知其父。没人敢把女子囚困闺中, 不然你以为娲皇氏和嫘祖娘娘是从何而来?”   谢崇岚没想到她会从这个角度挑刺, 倒是一愣。   “第二,也许今日的寒门会是明日的世家,也许数百年后的世道又是一个轮回,可那又怎样?”天子冷笑,“你吃完这顿饭,下顿就不吃了吗?明知自己从出生一刻起, 就一步不停地奔赴死亡, 怎么也没见你去跳黄河?”   “哪怕百年后,新的世家羽翼丰满, 至少这百年间, 百姓吃饱了肚子。”   “自前朝以来,以你谢氏为首的世家兼并土地、倾吞资源,哪怕乱世之中,依然锦衣玉食、奢侈无度。”   “反观百姓没了田地、流离失所,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崔芜背手身后,冷冷注视着谢崇岚:“如果这就是谢卿所谓的一定之规,那么朕就算掐住天公的喉咙, 也得把它扭转过来!”   覆舟水是生民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崔芜知道,所以她必须改变。   她不想再与谢崇岚多言,转身欲走,却听身后囚徒朗朗一笑。   “陛下口口声声,无非怪罪世家贪得无厌,但你可知,世家再贪,亦于皇权不碍。”   “但您宠信的武侯……嘿嘿,身居高位、手握重兵,若一朝起了叛逆之心,试问陛下将以何约束?”   离间!   赤裸裸的挑拨离间!   什么“宠信的武侯”?这货就差指名道姓地说出“武穆王”三个字了。   旁的崔芜都可以不理会,唯独这口心尖逆鳞不容触动。她回头尖锐地盯视着谢崇岚,然后抬起右手,冲他比了个手势。   五指捏拳,中指高高竖起,仿佛无声的嘲讽。   “傻B!”   余怒未消的天子大步走出刑牢,直到走下台阶,被七月滚烫的阳光拥抱满怀,才散去心头郁气。   她摁了摁额角,不知是牢中空气不好还是被谢崇岚气的,总觉有一根筋隐隐抽着,反复磋磨血肉,令她脑中揪着劲的疼。   贾翊正候在院中,见状快步迎上:“陛下怎么了?可是那谢崇岚说了什么?”   崔芜摇头:“没什么……在里头待久了,胸口有点闷。”   话未说完,一股异样的恶心感直冲喉咙眼。仓促间,她只来得及捂住嘴,冲到一旁连声嘶呕。   贾翊吓了一跳,要待跟上,却被女官拦住,方想起自己与天子男女有别,这种时候反而不好近身。   “陛下可是龙体违和?”他急切道,“臣这就宣太医?”   崔芜呕了一阵,腹中没了存货,人也舒坦了许多。   “不必,”她接过女官递来的茶盏,以热茶漱了口,“大约是早上贪凉用了井水湃的瓜果,有些克化不动,方才又受了狱中寒气。”   “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   天子自己便是不世出的名医,她言之凿凿,贾翊自然相信。   崔芜将突如其来的犯恶心归结在谢崇岚身上,满心要给这老匹夫一点颜色瞧瞧,谁知当晚传来消息,谢崇岚于狱中咬舌自尽,死前留下血书,将一应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这便是拿命给子孙族人留后路了。   彼时,垂拱殿中的天子沉默片刻,挥笔拟了一道旨意:   令刑部彻查谢氏族人不轨之举,有罪者依律判处,无罪者许其归乡,三代之内不许出仕。   令都察院及皇城司核查谢氏财产,有贪墨公帑、搜刮民脂民膏者,即刻充公。   处置不可谓不严厉,比之全族尽殁的三陇石氏,终归留了余地。   至此,昔时传唱的魏晋风流烟消云散,谢公远志不复见。   数日后,一场声势浩大的雷雨洗净了京中横流的血色,随着惊雷传入京城的,是岑明与徐知源兵分两路攻取南汉国都,踏平了偏安一隅的岭南政权。   此时此刻,放眼崔芜亲手绘制的天下舆图,唯一独立于大魏统治外的,便只有托庇剑门天险、龟缩四川盆地内的蜀国。   “这地方不好打,自古就是易守难攻,”崔芜思忖,“还是派使者吧,能兵不血刃,总比硬打代价小。”   这也是她至今未曾处置孙氏的理由,为了彰显天子仁德,令尚未归降的割据势力放心大胆地臣服,有些雷霆手段,能藏还是藏着点。   当然,等蜀国归降,就另当别论了。   “还有,朕已打算于江南一带建立纺织作坊,婉娘不日便要南下,”崔芜一边在小本子上列明待办事项,一边用笔杆轻敲桌案,“其实,我一直有个想法……”   因着颜适北上,丁钰没了玩伴,成日闲得无聊,索性进宫蹭吃蹭喝。   听了这话,他整个人都不好了:“别,可别!妹子,当哥求你了,你每次有个想法,不是天崩就是地裂,咱好容易收拾了世家,消停两日成吗?”   崔芜没好气,拿笔杆敲他额头。   “我是担心作坊办起来,因着天高皇帝远,少了一双眼睛盯着,管事人只求效率,不顾织工死活,”她说,“资本家但凡有百分之两百的利润,杀人放火都干得出来,这可是初中政治课本就学过的。”   虽然眼下离资本主义萌芽还有不小的距离,但在天子各项扶商政策的大力推动下,已隐隐可见苗头。肖似后世工厂的织坊、作坊遍地开设,因战乱而失去家园的流民被广泛吸纳,重新得到了容身之所。   这本是两利的好事,但崔芜深知,一旦雇佣双方的某一方处于弱势,剥削势必在所难免。如另一个时空,资本家诈骨吸髓的血色先例触目惊心,她想要先进的生产关系,却不希望弊端也一并降临。   “直说吧,”丁钰很干脆,“你想怎么做?”   崔芜沉吟:“成立工会。”   丁钰轻轻一挑眉,一点也不感到讶异。   “咱们这一代还好,有你我盯着,婉娘也是厚道人,剥削的情况不至于太严重。可等咱们没了,谁知道后来者是什么情况?”崔芜下定决心,“成立工会,首要是规定每日最长工作时间与最低薪酬,若因急活不得不加班,则需提供三倍薪酬补偿。”   “再者,若有管事不服规定,逼迫织工违规操作,则织工可向当地官府联名递交诉状……我想想,这样,做工年限在五年以上的老手,凑足十人即可联名递状,罢免违规管事。”   “若官府不予受理,则织工可向京中申诉,一旦查明属实,管事下狱,当地官员即刻查办,永不叙用。”   这事崔芜想了许久,小本子上都是列明的条陈。丁钰探头一看,心中感慨,这货顾了内忧又顾外患,军事民生面面俱到,真是把心都操碎了。   “你要想好了,就这么办吧,”他把最后一口点心塞嘴里,冲女官使了个眼色,“我没意见。”   崔芜颔首,换笔饱蘸朱砂,于记事本上标了一个极醒目的勾号。   恰在这时,潮星端着托盘进了大殿,白瓷小碗里盛着瓜果冰碗,色泽亦是饱满醒目的红。   “今日热得很,小厨房做了新鲜冰碗,陛下可要尝尝?”   崔芜记着当日用多了瓜果,竟在臣下面前恶心犯呕,本想拒绝,抬头却见到某种想念许久的红色瓜果。   那一刻,她眼睛都直愣了:“西瓜!你种出来了?”   丁钰得意洋洋:“那可不?陛下御赐的庄子,寻了合适的地方,专门用来试种西瓜,这一批算是最出色的。”   “知道陛下想西瓜了,这不赶着送进宫来,请您尝个新鲜?”   崔芜哪容得第二句,拿起调羹塞了一大口。碗底铺着细细一层碎冰,上头是切成碎丁的西瓜和甜瓜,浇了酸梅汁,红绿交错,甚是好看。尤其西瓜瓤红沙甜,口感清凉,她吃得尤为满足,若是只猫儿,耳朵尖都要发出细细的颤抖。   “好吃!”她心满意足,“果然,夏天还是跟西瓜最般配了。”   再吃两口,天子突然皱了皱眉,继而捂住嘴,扭头示意要痰盂。   潮星忙送上痰盂,崔芜一阵撕心裂肺,好半晌才艰难地缓过来。   丁钰吓坏了,抚着她后背帮忙顺气,一叠声问道:“这是怎么了?病了还是吃坏了肚子?怪我,就不该给你送西瓜。”   崔芜哭笑不得,摆手止住他没完没了的“检讨”。   “估计是西瓜寒凉,我又吃急了,一时反了胃,”她反过来安慰丁钰,“没事,缓一会儿就好。”   一旁的潮星插了句嘴:“陛下这两日总有些不舒爽,昨日是头晕,今儿个又吐了,怕不只是受凉。”   “不如请康医官过来瞧瞧,也好安心?”   崔芜想说“不用”,但丁钰根本不给她反对的余地,连声催促女官去请。天子被摆了一道,只能无奈地听凭摆布。   少顷,康挽春拎着药箱过来,二话不说,先给崔芜搭脉。她天生一双细长的眉毛,此刻却难舍难分地拧成疙瘩,直叫丁钰心惊胆战。   他小心翼翼地问:“陛下的情况……很严重吗?”   康挽春:“唔,很严重。”   丁钰倒抽一口凉气,就见康挽春抬头看向崔芜,神情严肃。   “陛下有孕近两月,这段时间务必注意饮食,多加休息。”   “有纸笔吗?我开个忌口的单子。”   崔芜:“……” 第413章   崔芜的第一反应是懵逼。   什么鬼?有孕?我吗?   搞错了吧!   “康卿可是诊错了?”她是这么质疑的, 也直截了当地问出口,“朕怎么可能有身孕?”   她自己的身体情况,自己最清楚。虽说尽力调养过, 比之前也好上许多,但落胎加上寒凝血瘀, 受孕的概率不是一般的低。   但康挽春这辈子什么都能忍,唯独受不了旁人质疑她医术。   “陛下自己也精通医道,”她没好气道, “若信不过臣下, 自己把脉看看。”   崔芜鲜少给自己把脉,盖因医者不自医,结果总是不准。但此事非同小可,由不得她不谨慎,指尖搭住寸脉与关脉,闭目仔细感受。   脉来流利, 应指圆滑。   是“滑脉”。   娘的, 她还真怀孕了!   那一刻,天子面部肌肉激烈扭曲, 凝固成一个近乎“狰狞”的表情。   如果用一句话概述她此刻的心声, 那就是——   秦自寒你这个大混蛋!   崔芜捂住额头,坐于案后沉默良久。虽被这个突然蹦出的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思绪依然条理分明。   “封锁消息,这事出你嘴,入我耳,不得有第……”她环顾左右,发现除了自己与康挽春,还有丁钰与潮星在侧, 遂道,“不得有第五人知晓。”   “宫里的规矩,你知道,莫要坏了朕与你的情分。”   康挽春知晓厉害,平时再怎么与天子抬杠都没关系,关键时刻却不能含糊:“臣明白,必定守口如瓶。”   “还有,”崔芜未露喜色,支着额角沉吟半晌,“你……配一副药,趁着才一个多月,孩子骨头还没长出来,尽快送他走。”   福宁殿蓦地安静下来,康挽春和潮星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接这个话茬。   半晌,康挽春回过神,小心翼翼道:“陛下的身子……能有孕确是喜事,且孩儿不过一个多月就摸出脉息,可见生机旺盛。”   “陛下昔年落过胎,若再舍一回,只怕再没有做母亲的机会了。”   崔芜挑眉:“这不挺好?不生不育保平安。”   康挽春:“……”   这话更没法接,她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镇远侯。   丁钰一直没吭声,实则默默观察崔芜神色。见状,他难得收敛了嬉色,温和又不失正经道:“先去配药吧,有备无患,记得避着点人,别走漏风声。”   康挽春如蒙大赦,告退离去。   潮星借口更换残茶,也退出殿外。待得里外再无旁人,丁钰方道:“真不要了?”   崔芜:“不要。”   丁钰:“理由呢?”   崔芜好似听到天大的笑话:“我的骨肉,我说了算,需要什么理由?”   丁钰干咳两声,缓缓开口:“其实你决心立秦自寒为储君那会儿,我就觉得不妥,他比你大了六岁,保不准就走在你前面。”   “纵然他比你晚过身,再往后,这位子却传给谁?若是他自己的骨肉,则以秦自寒的为人,断不可能有旁的女子。但若过继旁人……唉,这位子传来传去,可就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到头来为他人做嫁衣,你甘心吗?”   崔芜抿紧唇角,没吭声。   丁钰号准了脉门,再接再厉:“你现在推行的新政有多离经叛道,自己心里有数。若是你的血脉后人,有一重祖训压着,或许还能照章办事。但若传给别家……保不准过上三五十年,就推翻得一干二净,一番心血打水漂不说,别还打着新政的名号盘剥民脂民膏,那咱可就成千古罪人了。”   崔芜眉头皱得死紧,显然丁钰所言亦是她所担忧。   然而她不肯松口:“你今儿个话真多,烦不烦啊?”   丁钰觑着她脸色,捕捉到天子眉心货真价实的烦躁,心念电转。   “你老实说,”他压低声气,“是不是担心秦自寒?”   崔芜是真心烦,瞪了他一眼。   “我就不能担心我自己吗?”她没好气道,“你知道生孩子有多疼吗?你知道从妊娠到分娩,有多少种情况可能致死吗?”   “万一我辛辛苦苦打天下,到头来碰上难产,嘎嘣一下人没了,我冤不冤啊?”   丁钰:“……”   若是天子忌惮武穆王,不愿他父凭子贵,丁钰还能设法劝解一二。   但崔芜给出这个理由,瞬间堵了镇远侯的嘴。   毕竟,这世间再没有什么比天子本人安危更要紧的。   未来的继承人也不例外。   他抹了把脸:“行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秦自寒?”   崔芜又是半天不吭气。   丁钰揣摩着她的心思,得出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结论:“等等,你不会想一直瞒着他吧?”   不想要孩子不要紧,惜命怕死也正常,但人家秦萧作为孩子另一半基因的提供者,多少具有知情权吧?   这要是瞒着不告诉……若能瞒一辈子就罢了,万一哪天,人自己发现了,多大一个雷啊?   这梁子怕是这辈子都解不开了!   这个道理崔芜未尝不明白,是以烦躁地抓了抓头,松口妥协道:“让我想想怎么跟他说……总得让我缓一缓吧?”   丁钰与她相识多年,对天子的了解无人可及——连秦萧都比不过。   他偷瞄着崔芜,留意到她眉心褶皱与眼底焦躁,非常敏锐地觉察到一件事。   她在为难。   不只是为如何告知秦萧为难,更为这个孩子的去留而为难。   这就非常微妙了。   大魏天子从来杀伐果决,若真不想要这孩子,直接一碗药打发了,根本不会踌躇反侧。   好比昔年落下孙氏孽种,便是一例。   但现在,她罕见地流露迟疑。   与其说,她在为已经做出的决定煎熬,倒不如说,她心里有着另一种倾向,理智告诉她应该选此,情感却催促她选彼。   这也不难理解,一个是受人强迫,另一个却是心爱之人的血脉结合。   观感之异,天差地别。   电光火石间,丁钰做出一个极大胆的决定。   “你慢慢想,”他说,“我先撤了。”   崔芜问道:“你去哪?”   “回去办差,”丁钰摁了摁脖筋,“火器研发一摊事,海运一摊事,兴办武学又是一摊事,你只差把我大卸八块,还好意思问?”   崔芜悻悻,捞起干果丢他:“赶紧滚,瞧见你就心烦!”   丁钰潦草敷衍地拱了拱手,当真“滚”了。   但他没有“滚回”自己的工部值房,而是赶去枢密院。进屋后不行礼、不寒暄,往秦萧对面一坐,毫不客气地吩咐燕七:“去外头守着,谁也不许靠近。”   “我跟你家少帅有要事商量。”   燕七鲜少见丁钰如此凝重,有点被吓着。秦萧亦然,只见他对燕七微微颔首,后者立刻退出值房,将门窗掩得密不透风。   秦萧坐直身体,揣测着丁钰来意:“可是陛下有什么不好?”   丁钰烦躁地抓了抓额角。   “这话按理不该我告诉你,”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更委婉的用辞,干脆平铺直叙,“但我怕我不说,那丫头当真背着你偷偷把事办了。”   秦萧讶异挑眉。   值房门窗紧掩,燕七扶刀立于门口,虽然好奇里头那二位在密谈些什么,到底忍住不曾探听。   这一年夏季格外漫长,入了七月仍不见秋凉。院中种了一株参天古槐,绿荫森森,蝉鸣悠长。   只听“砰”一声响,却是值房屋门被人从里撞开。秦萧箭步抢出,因着太过急切,迈过门槛时险些绊了一跤。   燕七吓傻了。   自家主帅十七岁执掌河西四郡,从来老成持重,何曾这般慌乱过?一时间,他只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变故,赶紧扶住秦萧:“少帅,这是怎么了?”   秦萧脸上无甚波动,过分急促的语气却出卖了他:“无事……立刻备马,本王要入宫。”   燕七不敢怠慢,当即安排下去。   秦萧闯进福宁殿时,正撞见潮星端着托盘穿过回廊。白瓷小碗里盛着深色汤水,瞧着像是药汤。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三步并两步地拦下人,夺过汤碗厉声逼问:“这是什么?!”   武穆王素来持重温和,鲜少如此声色俱厉。潮星吓了一跳,战战兢兢道:“陛下胸闷,这是、是小厨房煮的酸梅汤。”   秦萧低头尝了口,确实是酸梅特有的酸中带甘的味道,方才罢休。他定了定神,摆手屏退潮星,自己端着汤碗进了正殿,只见崔芜坐在案后,对着一本摊开的折子发呆。   她听着动静抬起头,不由愣住:“你怎么来了?”   秦萧放下汤碗,不发一语地撩袍跪地。   崔芜见他神色,哪还有不明白的?无奈揉了揉额角,到底把人拉扯起来:“阿丁都跟你说了?”   知情的就那么几个,她亲自发了话,除了姓丁的货,没人敢往外透露。   秦萧颔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阿芜不想要这个孩子,是因为我吗?”   崔芜蹙眉。   秦萧:“我可以放弃兵权,卸甲入宫,此生再不问政事。”   他今年三十有二,若是成婚早的人家,膝下早已儿孙成群。说不期盼、不想留住这个孩子,自是假的。   但崔芜显而易见地愣了一瞬,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她苦笑道,“与兄长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 第414章   秦萧微微蹙眉, 分明是不信。   但崔芜是认真的,她正色道:“兄长可知,女子在妊娠过程中会出现哪些症状?”   这是秦萧的盲区, 他努力回想有限的见闻:“会……恶心呕吐?”   崔芜失笑摇头。   “呕吐只是最轻的症状,”她说, “除此之外,孕妇还会抽筋、浮肿。因为子宫胀大,压迫膀胱, 导致尿频、尿漏。到了孕后期, 因为身子笨重,更有可能出现趾骨分离的情况,痛得路也走不了。”   她看着秦萧:“兄长,你能想象我失禁漏尿,每天挺着个大肚子,一步不敢挪动的模样吗?”   秦萧有点明白了。   他想说什么, 却被崔芜摆手阻止。   “我知兄长为人, 既与你说开,你想必是可以接受的, 但我不能。”   “我无法接受自己失禁漏尿, 毫无尊严的样子。我更不能接受,分娩带来的种种危险——子痫、产后出血、羊水栓塞、妊娠高血压综合症、胎盘早剥、产道撕裂……有太多太多病症,随便哪一种都能要了我的命。”   “兄长,我不瞒你,我怕死,一点也不想为这个孩子赔上性命。我九死一生打天下,好容易坐上这个位子,不是为了生孩子难产的。”   崔芜鲜少将自己的软肋扒开展示与人, 太软弱,太无能,且大多数时候无济于事,反而会被敌人拿住把柄。   但秦萧不是“敌人”,是她此生心爱,也是她交付了信任与后背的男人。   他于她终究是不一样的。   秦萧完全明白了,他在崔芜身边坐下,一条有力的臂膀环过她腰身,温厚的掌心摩挲小腹。   “所以,”他说,“这是阿芜不想留下这个孩子的理由?”   崔芜握住他的手,反复揉摁虎口厚茧。   “自古女子生产无异于过鬼门关,哪怕这世间顺产妇人不计其数,可背后死于难产或是其他并发症的女子只多不少,”她轻声道,“我自己就是大夫,太清楚个中危险,我不想冒险,请兄长见谅。”   哪怕是后世,有先见的临床医学做后盾,每年也避免不了因分娩丧命的病例。如羊水栓塞,一旦碰到,就是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致死率,如何不叫人心惊肉跳?   更有甚者,眼下可不是医学科技高度发达的后世,没有剖腹产,没有无痛针,崔芜简直不敢想象,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女人要付出多少,才能成功分娩一个孩子。   她很少畏惧什么,但她确实害怕生产。   “就算一切顺利,”她艰难地剖开肝胆,将自己的软弱一样一样摊平,“生产时的痛苦也不是我想经历的。”   “兄长曾说过,被乌孙人施以烙刑时很痛,但你可知,若给疼痛分级,那么火烙的等级是十级左右,分娩时的剧痛则达到最高十二级。”   “昔年我于船上落胎,只是二级疼痛,已经让我死去活来。如今加码成十二级……我不认为自己有这个本事扛下来。”   秦萧轻拍崔芜后背,富有节奏感的安抚令她稍稍平复情绪。有那么一时片刻,秦萧忍不住地分了下神。   他想:原来,女子生产有这么多关要过。   那么,当年“她”又是秉持着怎样的想法,才将一个其实……没多深爱的孩子分娩下来?   她在因怀他而受尽苦楚时,可曾后悔过?   既然这么痛苦,为什么要把他生下来?   思绪很快回归现实,他摁着自己肩头疤痕,回想烙铁摁上皮肉的一刻,纵然时隔多年,仍忍不住头皮发麻。   他知道这有多痛,一点也不想崔芜经历一遍。   烙铁尚且如此,何况是比烙刑苦楚更甚的分娩?   他期待这个孩子不假,但这个孩子于他所有的意义,是“他与崔芜的血脉”。   如果这个孩子来到人间的代价,是母体的苦难甚至失去性命,还有必要吗?   秦萧闭目叹息,胸臆中仿佛坠了千钧的重物,开口却是极温和沉静。   “我明白了,”他说,“那我们就不要这个孩子了。”   崔芜愣神:这货说了个啥?   还没反应过来,人已被秦萧抱上膝头。他抚着她的后颈,跟她抵住额头。   仿佛这样能令他接下来的话说得更顺畅些。   “我确实期待这个孩子许久……甚至一度想象她是个女孩,继承了阿芜的绝世美貌,令天下男子倾心折服,”秦萧低声道,“我不介意为了这个孩子的降生付出一切,但这个一切里,绝不包括阿芜。”   “如果这个孩子的出世,需要以阿芜的苦痛和性命为代价,那……就算了。”   崔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未曾错过任何一丝微小的表情波动。她试图抓住勉为其难的破绽,但却失败了。   然而越是如此,她越不敢轻信:这不仅关乎一个孩子的去留,更牵扯到家族传承与血脉延续,秦萧再开明、再深情,终究是古代土著,怎可能轻易松口?   “你我如今情谊深笃,你或许会这么说,”崔芜反驳他,“但你能一辈子都这么想?”   “时光太漫长,一年两年可能不改初衷,但三年五年,十年八年,乃至二十年、三十年呢?看到曾经的下属、好友儿孙绕膝,你不会觉得懊恼?不会自惭未曾为秦氏一族留下血脉?”   秦萧抚摸她的长发,触手碰到冰冷的凤钗。他皱了皱眉,索性拔了金钗,放任流苏般的发丝堆满肩头,缠绕指尖。   “儿孙绕膝,固然是好,但人活一世,有舍必有得。秦某此生两大夙愿皆已得偿,不敢奢求更多,”他平静地说,“我曾对阿芜说过,我母亲临终前的心愿之一,乃是河西秦氏血脉断绝。”   “先人已逝,我能为她做的不多,若能满足一桩,也不枉受她生养一回。”   崔芜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不由愣住。   但她不肯放弃,言辞越发尖锐:“兄长毕竟不是女子,且你目之所见,多为顺利产子的妇人。待得时过境迁,当真不会怨我小题大做?不会懊恼今日未曾坚持到底,痛失本该诞育的孩儿?”   秦萧半点不恼,他喜欢崔芜如此坦诚地说出自己的忧虑与不安。   就好像猛兽只会对着信任的人坦露出柔软的肚腹。   “我期待这个孩子,因为她是我与阿芜的骨血,”他亲了亲崔芜额心,“但若没有阿芜,孩子也没有任何意义。”   “昔年,阿芜不曾将我强困宫中。如今,我亦不会强迫阿芜做出不愿为的选择。”   崔芜目光犀利地注视着他,仿佛要将视线化作手术刀,沿着头骨轮廓剥皮开窍,掏出内里瞧个究竟。   秦萧神色坦荡,任其打量。   良久,崔芜罕见地败下阵来——她扶着额头,语气难得显露软弱。   “容我……再想想吧。”   秦萧告辞离去,不是他不想陪在崔芜身边,实在是天子满腹官司,瞧见他这个“始作俑者”就烦,索性将人赶了出去。   秦萧无奈,却不敢违逆,只得叮咛女官照顾好天子,若有不妥随时来报,方才一步三回首地走了。   他前脚走,丁钰后脚蹭了过来。他也识趣,不敢往殿里闯,直接撩起袍摆,在院里跪下。   直到天子听了禀报,没好气地来了句:“让他给我滚进来!”   镇远侯方麻溜起身,小跑着迈过门槛。   “臣向陛下请罪,”这货难得收起嬉皮笑脸,十足正经地叩首行礼,“臣泄露机密,自知罪重,请陛下降罪。”   崔芜摆手屏退宫人,冷冷瞪着他:“都是千年的狐狸,跟谁玩聊斋呢?给我滚过来说话——离那么老远,我嫌累。”   丁钰“诶”了一声,乖巧地膝行上前。   还没跪稳,天子的白骨爪已经伸过来,毫不客气地揪住耳朵,狠狠一拧:“你胆儿肥了?说了别告诉出去,你倒好,转头把我卖了?”   “说!秦自寒给了你什么好处?”   丁钰嗷嗷叫屈:“他能给我什么好处?再说,就算他给了我好处,我敢收吗?咱俩什么关系,是随便给点好处能收买的?”   崔芜明知这货满嘴跑马车,还是被顺毛撸得舒服,遂饶过他这一回:“哼,嘴上说得好听,还不是转头就把我卖了?”   丁钰揉着耳朵,叹了口气:“你自己心里都一团浆糊,怎么跟秦自寒说?”   “倒不如我做了这个恶人,把话说开,一了百了。”   崔芜看了他一眼,难得没发作。   她知道丁钰说得没错,自己此刻心乱如麻,确实未曾做好面对秦萧的准备。   就像一头感知到危险的野兽,本能抗拒直面,只想溜之大吉。   正因如此,由丁钰把话说开反而成了最好的选择。   “秦自寒怎么说?”他观察着崔芜神情,“没跟你吵起来吧?”   崔芜疲惫地摇了摇头。   “他让我自己选择,”她说,“不管我做什么决定,他都没二话。”   丁钰诧异:“这不是挺好的?你最担心的就是他没法接受,这不皆大欢喜?”   崔芜糟心地瞥了他一眼,胸口仿佛揣了个猫爪子挠烂的毛线团,千头万绪理不分明。   恰在这时,潮星端着托盘走进来,小碗里盛着黑漆漆的汤药,尚未近前,苦涩气味已扑入鼻中。   崔芜自己就是医生,如何分辨不出汤药中的牛膝、通草等药物?指尖微微蜷动,血色和体温一并消退。   潮星的手也在抖,端了药碗摆在崔芜面前:“陛下,药好了。”   崔芜深深吸气,端起药碗。 第415章   这一瞬似乎被无限拉长, 天子冰凉的嘴唇贴着微烫的碗沿,只需一仰脖就能喝完。   这于崔芜而言并不困难,昔日丁氏商船中, 她就是这般毫不犹豫地饮下汤药,落了自身骨肉。   但是这一次, 手中药碗似有千钧重,几次颤巍巍地拿捏不住,终于“咣”一声滑落指尖, 落回案上。   药汤泼洒出小半, 潮星忙道:“奴婢去换一碗来。”   言罢,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桌案,端着剩下的半碗药走了。   崔芜不曾拦她,只盯着右手怔怔发愣,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竟软弱如斯。   另一边,自始至终未曾阻拦的丁钰长出一口气, 心头揣测终于得到验证。   “你的理智不想要这个孩子, ”他说,“但是感情上, 你比任何人都想留住她。”   “因为她是你和秦自寒的骨血, 对吗?”   崔芜疲惫地抹了把脸。   “兄长今年三十有二……我知他一直盼着这个孩子,只他知道我于生育上艰难,从不曾提及,”她低声道,“这孩子……也许是我和他仅有的骨肉。”   血缘实在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崔芜自忖乱世求存多年,一颗心早已磨砺得又冷又硬。可念及“她与秦萧的骨肉”这几个字,铁石铸成的心脏忽然就无声无息地塌陷了。   丁钰了解她脾气, 不曾说大道理,只和软劝道:“你总说自己生育艰难,如今突然有了,焉知不是上天之意,不愿大魏正统血脉断绝?”   “若能把孩子好好生下来,日后你和秦自寒老得走不动路,身边有个小姑娘承欢膝下,不也挺好?”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咱们青霉素有了,旁的也可以一样一样准备起来——先找几个靠谱的女医,你亲自教导妊娠医理,过上几个月,总该上手了。”   “那个催产素是从哪提取的?下丘脑是吧?”   “还有大半年,咱们总能捣鼓出来,旁的不敢说,保住母体平安,应是有六七分把握。”   “你从来喜欢行险,三分胜算就敢拿命博,如今六分把握,还不敢赌一赌吗?”   崔芜扶额:“这种事也能赌吗?”   丁钰一脸无辜:“你不是最喜欢拿命赌吗?”   崔芜:“我才没……”   丁钰来劲了:“妹子,你这就不实事求是了。咱掰着手指数一数,从拿下华亭开始,到打凤翔,守萧关,太原称王,河西救下秦自寒,你哪一回没玩命?”   “哎呦妈呀,我都怀疑你命硬的在阎王爷跟前挂了号,特意交代底下小鬼,看到这货来了,赶紧打出去,咱们惹不起躲得起!”   崔芜被堵得哑口无言,随手抓了把干果塞这货嘴里。   丁钰不愠不怒,嚼着干果啧啧感叹。   崔芜没好气:“你叹什么气?”   她蛮以为这货又要满嘴跑马,谁料他一日中竟也有几句正经话份额:“我在想,你都这么纠结了,秦自寒他娘当初怀他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崔芜一愣。   “论处境,他娘跟你当初差不多。论仇恨值,能在临终前说出河西秦氏满门死绝这种话,也不比你少多少。”   “可她还是把秦自寒生下来了,为什么?”   崔芜微微蹙眉。   因为丁钰一句话,崔芜在宫里待不住,命人备了车马,要微服出宫一趟。   潮星不放心,又不敢劝,赔着小心问道:“陛下这是要去哪?”   崔芜:“武穆王府。”   此时,被赶出福宁殿的武穆王正在枢密院草拟兴办武学条陈,奈何一颗心被天子牵扯着,怎样都没法安宁。   陡然间,燕七快步走进值房,附在他耳畔说了句什么。   下一瞬,秦萧拍案而起,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从枢密院值房赶回王府,骑马不过两刻钟。秦萧未曾惊动旁人,特意拐至西角门,果不其然见到一辆眼熟的青幔马车。   闻听自家王爷回府,老管家迫不及待地迎出来,那股欣喜劲活像久旱的庄稼苗遇到甘霖:“王爷,您可回来了,陛下她……”   秦萧打断他:“陛下现下何处?”   老管家:“在您书房。”   秦萧颔首:“告诉底下人,管好自己的嘴,莫要走漏消息。”   老管家知道厉害,忙不迭下去安排。   秦萧惦记崔芜,面上虽还稳得住,步子却越迈越大。待到书房门口,他想起一事,回头吩咐燕七:“命厨房做些冰糖莲子羹,再去地窖取些冰送来。”   燕七答应着去了。   秦萧这才推门而入,紧接着却吓懵了。只见那见天闹幺蛾子的天子不知从哪搬来个圆凳,自己摇摇晃晃地踩在上面,伸手探向书架顶层。   秦萧忙抢上前,将堪堪失去重心的崔芜捞进怀里,拦腰抱上罗汉床:“这是要找什么?”   崔芜见了秦萧,一点没有在别人家里乱翻被抓包的心虚感,反而好似魔怔似地,愣愣道:“管家说,你娘剩下的遗物都在上头的木匣里收着,我想看看。”   秦萧不曾想她会这么说,目光转向靠墙而立的书柜。   很快,木匣被翻出,就放在罗汉床上。匣子居然很干净,未曾积灰,可见时时有人清扫。秦萧觑着崔芜脸色,揣度着她的心思:“我母亲留下的都是些日常物件,阿芜想找什么?”   崔芜也不知想找什么,只是有那么一时片刻,她觉得自己仿佛走在一片雾气茫茫的旷野上,没有任何可供参考的路标。茫然中,只想从前辈那里寻得一二痕迹,作为决策的参照与依据。   她打开木匣,只见里面盛了两方发黄的绣帕,一个摔裂一角的玉佩,两三钗环……再往下翻翻,她目光微凝,从杂物之下抽出一方巴掌大的小册。   草纸编纂的,和她日常用来记东西的册子十分相似。   秦萧见到此物,亦是一阵恍惚:“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所书文字似乎是西域蕃文,但我请教了西域来的行商,并无人识得。”   崔芜翻开扉页,看着满眼熟悉又陌生的手书,不知是悲是喜。   这文字西域行商当然不认识,这他娘的是后世通用的英文啊!   崔芜揉了揉额角,将突突作乱的太阳穴摁平。   很好,旁的姑且不论,至少姚魏夫人的来历可以确认了。   她确实是崔芜的“同乡”和“前辈”。   崔芜定了定神,仔细辩识手书中的英文单词——幸好姚魏夫人不是什么高深的学究,遣词造句还算通俗;也幸好崔芜当年为了翻查英文文献,着实在外语上下了苦功。   总之,纵然阔别将近二十年,她还是不费吹灰之力地读懂了这段文字。   从时间判断,这大约是姚魏夫人抑郁成疾后留下的,她自知不久于人世,满心俱是对河西秦氏的憎恶,用词也格外激烈恶毒。   “我不知道会不会有后来人发现这封信,也不确定你们是否能读懂。如果你真的看懂了,那么你应该是我的同伴,与我有着同一处‘故土’。”   “首先我要告诉你,这是一个万恶的世道,我用我所有的力气憎恨它,恨不能身化洪水,荡平这个污浊人间。但我没有这个本事,我没有决断,不够心狠,甚至无法逃出囚困自己的牢笼。我所有的愤怒和憎恶伤不到我敌人的分毫,只会成为自己的催命符。”   “但我不后悔,哪怕燃尽生命之火,也要发出嘶吼——否则,我在这世间,还能留下些什么?”   这开头的第一段文字就把崔芜吸引住了,她看着那个无力的女人书写自己的愤怒,就像看着当初的自己。   随后,姚魏夫人用大段笔墨回忆了自己身陷青楼时,是如何满心期待为自己赎身后,开启新的生活。她甚至做出详细规划,要用自己的学识改变这个世道,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如果她能将此实行,兴许乱世会是另一番面貌。但可惜,她与崔芜一样,遇到一个手握权柄并且自以为是的男人,不由分说地掠夺了她的一切。   “我憎恨他,恨不能杀死他。但悲哀的是,我没有这样的勇气和手段,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泥潭中沉沦。我更憎恨的是,当他日复一日对我甜言蜜语,重复那拙劣的谎言时,我居然选择了相信。”   那应该是秦显刚得到姚魏夫人时,被她不屈的意志和执拗的骄傲激起前所未有的征服欲。他迫不及待地想让这个女人臣服于自己,用她折断的羽翼与破碎的骄傲装点自己的荣耀。   他对着她画大饼,许诺与她分享权柄,而她居然信了。   事后回想起来,这大概是身陷牢笼之人无奈之下做出的取舍与权衡——逃是逃不走的,秦显位高权重、心狠手辣,只要她还在河西地界,就休想逃出他的手掌心。   既然他对自己有情,那为何不倚仗这份感情,让自己过得好一点,也为更多的人谋取福祉?   她想得很好,可惜忘记了一件事。   在这场博弈,或者说,交易中,她是弱势一方,没有任何谈判筹码,所有的游戏规则都由上位者说了算。   这意味着,一旦秦显翻脸不认,收回赐予她的种种宠爱和特权时,她没有任何抗争的余地。   就如她后来经历的那样。 第416章   一开始, 或许是热恋期的新鲜劲还没过,秦显遵守诺言,允许姚魏夫人插手一部分权柄。   她迫不及待地践行自己的理想——革新农具、收拢流民、改良耕作模式, 以及向秦显进言,重开互市, 引商贸之水滋养大漠边城。   主意本身没什么问题,也确实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但沉浸在兴奋中的姚魏夫人并没有留心,就是从这时起, 秦显看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忌惮, 一日比一日猜疑。   直到某一天,秦显的正房夫人将她唤去,以“不守妇德”“不敬主母”为由,赏了二十藤鞭,而曾经许诺会一世爱护她的秦显高坐一旁,若无其事地品着热茶时, 姚魏夫人的幻梦才彻底清醒。   他爱她, 是拿她当小猫小狗的宠爱。玩物淘气,自不必与之一般见识, 可若心眼忒大, 妄想代替主人发号施令,这便是不守本分了。   可想而知,失去家主宠爱的妾室会是什么下场,不仅结结实实挨了二十鞭子,还被剥夺了出门的权利。   自此软禁院中,静思己过。   就在这时,姚魏夫人发现,她怀孕了。   “……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他不是我的孩子,是秦氏种在我腹中的毒瘤,至少当时我是这么想的。但我试图打胎的举动被秦显发现了,他很愤怒,将我绑在床上,又下令绑了我的心腹婢女,当着我的面,押在院里打板子。”   “他警告我,如果他的骨肉有任何不测,我的婢女也活不成。”   “那是我来到这个时空后,仅有的对我好的人,就像亲姐妹一样。我狠不下心,只能放任这个孩子在我腹中长大。”   直到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经过前面的铺垫,崔芜本以为孩子出生会是姚魏夫人苦恨人生的又一篇章,看她的文字,似乎也确实如此。   “那个男人说,我是贱妾,身份低微,没资格养育孩儿。他把孩子抱给正室夫人,至于我,仍被困在这不见天日的金丝牢笼里。”   “我以为我是恨他的,我也确实憎恨他——我跟他第一次见面,他刚懂事的年纪,背着夫人偷偷跑来偏院。”   “他叫我姨娘!”   “姨娘!姨娘!姨娘!”   “我亲生的孩子,甚至不能唤我一声娘!”   “不,她不是我的孩子,是我仇人的帮凶,是命运对我的诅咒!”   “我憎恨他!我给了他一耳光,歇斯底里地让他滚!他被我吓到,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头也不回地跑了。”   崔芜忽然觉得眼角发涩,不知该怜悯姚魏夫人还是心疼秦萧。   遂伸出手,像安抚猫儿那样,摸了摸秦萧额头。   秦萧:“……”   崔芜没解释,继续看。   “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这孩子,但没过多久,我听婢女说,孩子病倒了。”   “彼时,秦显带着长子去了军中,夫人又发了头风,阖府上下围着正院打转,没人在乎那个发着高热的庶子。”   “我以为我恨毒了那个孩子,但他终究是我的亲骨肉。于是那天晚上,我换上婢女的衣服,偷偷过去探望他。”   “我本想看一眼就走,可那孩子烧得迷迷糊糊,死攥着我衣袖,嘴里一直叫着娘。”   “我以为他在叫夫人,但我听到他说:娘,孩儿再也不叫你‘姨娘’了。”   “那一刻我知道,我注定不可能憎恨这个孩子。他是我的骨肉,我的血脉,是我在这个异世唯一的羁绊与牵挂。”   “如果有谁无条件爱着我,那只会是他。如果我想留下些什么,让后来人发现我存过的痕迹,也只能是他。”   “后来人,我不知道当你看到这封信时,过去了多少光阴,也不知道那个孩子是否还在人世。”   “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你能见到他,请帮我转达一句话。”   “我恨他。”   “但我更爱他。”   这篇不知是遗书还是自传的文字到此戛然而止,唯留旁观者掩卷怔怔。   有那么一时片刻,崔芜忍不住想:一个人要如何将极致的爱与极致的恨聚焦在同一人身上。   崔芜能走到今日,靠的是心狠手辣、杀伐决断。她的情感太纯粹,爱就爱得炽热,恨也恨得激烈,从没有相互纠缠拉扯不断的中间态。   她不理解姚魏夫人爱恨纠缠的情绪,但她读懂了她最后的欣慰与释然。   也许她这辈子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太过浓烈的痛苦与憎恶占据了大部分篇章。但至少,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是有那么一点温暖与慰藉,照亮她灰暗的人生。   她的孩子,延续了她的血脉,寄托了她的思念,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传承了她的思想。   他活着,姚魏就没有彻底消失。   崔芜沉吟不语。   另一边,秦萧不知崔芜读到了什么,只见她神色怔忡,时而担心母亲遗稿中留有激烈文字,时而又怕她用心太过走火入魔。   恰好这时,管家送了莲子羹进来,秦萧亲手接过,用调羹盛了哄着崔芜张口:“阿芜用点甜羹去去暑气吧。”   崔芜应声抬头,却不曾就唇:“这份手稿是兄长母亲留下的,她有话让我转告你。”   秦萧心头剧震,握惯刀兵的右手,险些端不住一只小小的瓷碗:“我母亲……她说什么?”   话音脱口,他就后悔了。母亲这一世的苦痛与怨恨,他都看在眼里,除了对河西秦氏的怨怼与诅咒,还会是什么?   果然,就听崔芜道:“她说,她恨你。”   果秦萧苦笑一声,放下汤碗。   然而下一瞬,崔芜续道:“但她更爱你。”   秦萧倏尔抬眼。   “她说,你是她血脉的延续,是她意志的传承,也是她与这个世道的羁绊和牵挂。”   “她恨过你,但从不曾后悔让你来到这个世间。”   崔芜抚着秦萧面庞,似乎要透过这男人过分俊秀的一双桃花眼,看到早已逝去的某个身影。   “她不再恨你了,你也不要恨自己。”   秦萧以为,自己不会对这句话有多大反应。   他是昔日的河西主帅,如今的大魏武穆王,无数次自必死的绝境中杀出血路,许多人、许多事,早已看淡了。   但是那一刻,他听到极轻的“喀”一声响,仿佛箍在心头、长进血肉的一道枷锁,突然弹了开。   固然撕心裂肺,却也如释重负。   秦萧闭目片刻,陡然起身,拜倒于崔芜面前。   “臣有一事相求,望陛下成全。”   崔芜隐约预感到什么:“你说便是。”   秦萧抬头看她:“母亲此生最恨,便是被囚秦氏,不得自由。”   “纵然臣将其灵柩移走,可百多年后,后世之人提到她,依然是秦氏妾室。”   “臣斗胆,请陛下赐臣亡母一个名号。如此,日后世人提及,再不必与河西秦氏有所瓜葛。”   崔芜将人拉起,思忖片刻。   “如此,我便赐兄长先母‘文光夫人’的名号,其名迁出秦氏族谱,神牌配享太庙,”她柔声道,“如此,可能令令堂瞑目?”   文光夫人。   是人文之炬,亦是星火之光。   秦萧被崔芜攥着,不便再跪一回,只得反握住她的手:“秦某代亡母,谢过阿芜。”   崔芜注视着他,眼中有温情,亦有触动。   “兄长,”她忽然道,“我……想试试。”   秦萧一时不曾反应过来:“什么?”   崔芜握着他的手,徐徐移动至自己小腹处,语气微有恍惚,眼神却清明冷定。   “这个孩子……我想试试把她生下来。”   秦萧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崔芜说不清自己为何突然做出这个决定——可能是姚魏夫人那句“只有他无条件地爱着我”触动了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也或许,她亦想借血脉传承,在这世间多留下些许痕迹。   总之有一瞬间,崔芜被强烈的直觉驱使,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旋即,她发觉摁住自己小腹的那只手掌绷紧了。   然而秦萧的语气平稳依旧:“阿芜当真想好了?”   崔芜被不知名的情绪催促,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哪一句都多余。   索性凑上前,在秦萧嘴角处轻啄一下。   秦萧眼神倏然深了。   他骤然发力,将崔芜揽进怀里,一条有力的臂膀扣住她腰身,仿佛狼王圈住心爱的猎物,寻摸着从哪下口,偏又舍不得动嘴。   只能浅尝辄止地品个味。   “为何改了主意?”他贴着她耳根低声问,“是为了我吗?”   崔芜想了想,纠正道:“是为了我们。”   秦萧不再多言,极温柔地亲了亲她额头。   做决定容易,执行起来却并不轻松,尤其崔芜自己就是大夫,比寻常女子更清楚生育之艰难。   她答应生下孩子,却不是白答应,随之而来的是无数附加条件。   “我知兄长盼望这个孩子到来,我也一样,但若有一日,我与孩子的安危只能择其一,我还是希望自己能活下来,请兄长谅解。”   这意味着电视剧中俗套的“保大还是保小”桥段出现时,答案只有一个。   秦萧颔首:“自然,没什么比阿芜的性命更要紧。”   哪怕是他们的亲骨肉。   “还有,”崔芜续道,“我要搜罗女医,亲自教以妊娠医理,如何判断胎位,如何照料孕妇,如何调整胎位……到时,兄长也得听讲。”   秦萧毫无异议:“孩儿不是阿芜一人之事,理所应当。”   “再者,妊娠期间出现的种种症状,如我提到的漏尿、失禁……”   秦萧不假思索:“秦某亲自为阿芜处理。”   崔芜:“……”   这倒也不必。 第417章   崔芜不是说说而已, 所有条件记录纸上,逼着秦萧签字画押。   “白纸黑字,立定为据, ”崔芜眼看着秦萧用了印,方才满意, “若有违反……”   秦萧:“甘受军法处置。”   崔芜“呃”了一声,心道“原本想说违反了就不要你了,但你这么理解, 好像也没问题”。   遂默认了。   她一旦想开, 心胸也随之豁达,端起早已温凉的汤碗,美滋滋地嚼起香甜莲子。   秦萧却有些无所适从,他从未跟身怀六甲的女子打过交道,又被崔芜灌了一耳朵女子生育可能遭遇的险恶症状,眼下瞧着崔芜就像瞧一件金贵又脆弱的瓷器, 碰一碰就会留下裂纹。   “那阿芜现在, 是不是应当卧床休息?”他小心翼翼地问,“还能下地行走吗?”   难为崔芜喝甜汤的间隙还能分给他一记白眼:“当然。而且等怀满三个月后, 要尽量多走动, 否则胎儿过大,容易难产。”   秦萧听不得“难产”两个字,更无条件信任崔芜的医术,立刻道:“那便多走动,只是为何要满三个月?”   崔芜:“因为前两个月胎儿在母体中还没长稳当,流产的风险比较大。等三个月后,胎像稳固便无妨了。”   说到这里,她若有所思:“虽说这不是小事, 不过外臣那边还是暂且瞒住,等满三个月后再宣布吧。”   秦萧:“这又是何缘由?”   这倒没有什么科学依据,纯属玄学考量:“听人说,孩子未满三个月就往外宣扬,容易坐不稳……虽说没有确凿凭据,还是宁可信其有。”   秦萧完全支持她的想法,但凡与孩子相关,一百个小心也不为过。   也许是这一年的大魏国运如潮、不可抵挡,也可能是初降临的孩儿亦如母亲一般身携大气运,在崔芜决定留下孩子的半个月后,南边传来消息。   先是南汉全境平定,岑明与徐知源合兵一处,将国库与官员名单拟成条目,与国君亲眷一同押送北上。   与此同时,随着抵达蜀都的魏使翻云覆雨,中原仅剩的独立割据也闹起内讧。尤其蜀国国君是个胸无大志的人,偏生生了个野心勃勃的儿子,父子俩矛盾日益激化,蜀太子不知听了谁人挑唆,一不做二不休,竟欲弑君。   这一掐便是月余,蜀地境内扬起泼天血雨。针锋相对的父子俩谁也没落得好,一个身首异处,一个病入膏肓,亦是没几天好活了。   蜀国诸臣可比老皇帝有眼力见多了,眼看大魏势不可挡,趁着国君还有一口气在,干脆拟了降表,派人快马递往魏军大营。   他们的反应很及时,因为崔芜已然调了周骏西进,数万精兵屯于汉中,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攻城拔寨。   至此,中原政权尽数臣服于大魏脚下,自前朝末年以来的乱世割据彻底终结。   这是天子功勋,同时也意味着某些违背她本心留到现在的人,可以腾出手来清理一番。   若论朝中谁最了解天子心思,首辅盖昀还排不上号,第一位当属刑部尚书贾翊。   先前南汉与蜀国未定,他揣度着崔芜心思,故意放缓孙氏一案的审理进程。当法场之上,谢氏人头成排斩落时,姓孙的还好端端吃着牢饭。   而现在,南汉平定、蜀国臣服,刑部的折子也随之递上,其中列明孙氏十二条大罪,五十六则细款,请天子定夺。   彼时,崔芜端坐垂拱殿内,因着衣衫宽松,腹部并不如何显怀,即便是心腹臣下,也没几个知晓内情。   她读着贾翊的奏疏,若有似无一笑:“审得挺明白,以贾卿的意思,该如何定罪?”   贾翊思忖着天子心意:“江东孙氏罪大恶极,便是夷平三族也不为过……”   崔芜撩了下眼皮。   贾翊便知自己猜错了,飞快改口道:“不过府中妇孺实属无辜,若陛下开恩,不计前嫌,想必孙氏众人亦会感恩戴德,痛悔己过。”   崔芜曲指轻叩桌案。   “明正典刑?朕怕孙氏脏了朕的刀!”她脸色冷笑,“告诉孙氏,还是那句话,他自我了断,朕便赦了江东孙氏昔年不敬之罪。”   贾翊会意,自去传话。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他折返宫中,面色迟疑。   “顺恩侯说,请求面见陛下,”贾尚书心知这话入不得崔芜之耳,但天子的意思是“自裁”,他亦担心孙氏藏了什么要紧的言语,是以斗胆转告,“有极重要的事相告。”   崔芜嗤笑:“同样的把戏,玩了这么多回,他不累吗?”   旋即沉下脸色:“告诉姓孙的,他拖着不了结,可以。每耽搁一个时辰,朕便杀一名孙氏族人,且看他江东孙氏挨到第几日方九族断绝!”   贾翊:“……”   这话出自天子之口,与圣旨无异,可若当真照办,难免落人话柄。   幸好,此时殿内不止君臣二人——御案旁立着武穆王,正手持朱砂,徐徐研出红墨。   接收到贾尚书递来的求救示意,秦萧微一颔首,缓声开口:“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正好臣有些话想向顺恩侯问个明白,不如由秦某代陛下走一趟吧。”   崔芜讶异:“你有什么话好问他?”   秦萧似笑非笑,没吭声。   崔芜转念一想,自觉洞悉了武穆王微妙的“雄竞”心态,这是要向落败者耀武扬威,当然不便说与旁人知晓。   顿觉释然了。   “也罢,”她温和道,“有劳兄长代朕跑一趟。”   秦萧行了一礼。   顺恩侯孙彦原是囚于皇城司,只因要与谢氏谋逆并案调查,方才转押刑部。人刚送来时,把个贾尚书吓了一跳,盖因孙彦身上虽无明显伤痕,走路却是一瘸一拐,更兼两鬓白发丛生,眼角皱纹横陈,活像老了二十岁不止。   贾翊知晓皇城司的手段,不曾多问,只将人安排了单间,衣食均未苛待。是以秦萧赶到时,眼前的孙彦盘膝而坐,除了形容苍老,倒也算不得狼狈。   他颇为惋惜地一挑长眉,向后退了半步。早有狱卒搬来胡床,这武穆王也不客气,径自撩袍坐下,接了狱卒递来的热茶慢慢啜饮。   孙彦早瞧见他,只他耐心好,秦萧不开口,他也装哑巴。这二位比着赛地沉默是金,最后仍是顺恩侯棋差一招:“这刑部的茶水就这么好喝,值得千金之躯的武穆王贵步临贱地?”   秦萧神色淡漠:“比不得福宁殿的玫瑰饮子,勉强能入口罢了。”   这话在孙彦听来,自是无声的炫耀。饶是他见多了天子对秦萧的偏爱,脸颊仍不受控地抽搐。   “不必废话了,”他冷声,“孙某有言在先,见不到天子,绝不就死。”   “陛下若真想要我的命,大可按律法纲纪,明正典刑!”   秦萧却不受他激将,只见他探手入怀,摸出一物丢进牢房。   “秦某此行为了两件事,”他淡淡地说,“其一,替你那吴氏夫人送一样东西。”   孙彦瞧着那张飘落地上的纸,却不曾去接,只狐疑道:“这是什么?”   秦萧饮了口茶:“休书。”   孙彦:“……”   他嘴角微勾,似是笑了笑:“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也算人之常情。”   秦萧饶有兴味:“顺恩侯可能有所误会。”   孙彦微微眯眼。   “这封是休书,却不是由你休了吴氏夫人,而是吴氏夫人以妻子的身份,休了你这个尸位素餐的夫君,”秦萧用碗盖撇着茶沫,“依本朝疏律,夫妇欲断绝关系,唯有和离、休弃、义绝三条路可走。其中休弃一条,只可夫休妻,从未有过妻休夫的先例。”   “幸而吴氏夫人深明大义,一早投效了天子——陛下做主,许她开本朝妻子休夫的先例,京兆府连夜办的文书,秦某趁着热乎劲给你带来了。”   孙彦不待他说完,早将文书抢在手里,从头飞快扫完,手指触电般颤抖。   “好,好……好!”他连道三个好字,竟是从所未有的愤怒恼火,“那个贱人,我当真是小瞧了她!”   孙彦并不蠢,天子是如何洞悉他与谢氏密谋,又怎会事先设伏于运河之上,将他偷运武穆王的船只截一个正着?他原先百思不得其解,如今见了这封离经叛道的“休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吴氏一个深闺妇人,怎会与当朝天子有这等交情?唯一的解释是,这是一场利益互换,天子帮她脱离孙氏桎梏,而吴氏则投桃报李,将他的人头送到崔芜手上。   “贱人……我真是错信了她!”孙彦咬牙切齿,“我早该杀了她!”   秦萧用微妙复杂的目光注视他,无声传达出“这世上怎么还有这等物种”的意味。   “孙侯这话,秦某却不明白了,”他悠悠道,“那吴氏夫人自嫁入你孙家后,你何曾信过她?”   “若非她受你冷遇,在你府上被人视作无物,陛下也不会寻上她,谈下这笔交易。”   “你自己种的恶因,如今却怪责旁人结出苦果,本末倒置了吧?”   孙彦牙关咬得嘎嘣响:“她既嫁入我孙家,自当顺从夫君、安守本分!”   秦萧微微摇头。   “孙侯自己也说了,夫妻本是同林鸟,”他语气悠远,由眼前囚徒气急败坏的模样,想起多年前生父过世时的情形,“你与她既无恩义,亦无情分,她凭什么陪你身陷火坑,自断生路?” 第418章   孙彦当然不认同这话, 在他的认知中,女子顺从卑弱乃是天经地义。   既是三媒六聘、拜过高堂,就该生是孙家人, 死是孙家鬼,焉有踩着夫君尸骨谋求活路的道理?   但吴氏就是这么干了, 而他却拿这个背叛夫君的女人毫无办法。   因为她的身后站着至尊至贵的天下共主。   “陛下打算怎么处置那个女人?”孙彦咬紧牙,“赦免无罪,另嫁他人?”   秦萧撂下茶盏, 掸了掸袍袖浮灰。   “陛下给了她两条路选:其一, 脱离孙氏,另嫁他人,陛下会于京中为她选一户好人家,将其风风光光发嫁。”   “其二,留在孙家,成为真正的话事人。但须改名易姓, 远赴岭南, 且此生再不难返回京城。”   “她选了第二条,令孙氏全族改姓为吴, 听命者可活, 不从者以谋逆叛党论处。”   “听说,孙氏旁支已尽数改姓,不日便要启程赶赴岭南。自此之后,世间再无江东孙氏。”   秦萧低垂眼帘,掩饰住讥讽之意:“昔年陛下金口玉言,要你江东孙氏满门断绝。”   “虽说天子仁慈,不愿株连无辜,但说过的话没有不算数的道理, 你说是吗,孙侯?”   孙氏目眦欲裂。   他听懂了秦萧的暗示,虽然天子开恩,未曾将孙氏斩尽杀绝,但她勒令孙氏改名换姓,又以吴氏当家做主,意思明摆着——哪怕孙氏仍有血脉后人活着,“孙氏”之名却被抹除,如此繁衍数代,再无人知晓自家祖宗姓甚名谁,出自何地。   于簪缨世家、累代名门而言,这与九族尽诛有何区别?   “那个毒妇!”孙彦嘶声怒吼,就要合身扑来,然而锁住手足的铁链阻止了他的举动,将他牵制在离牢门三步远的地方。   “我要杀了她……我早该杀了她!”   秦萧端坐不动,由他发疯。   “你该庆幸,陛下终究仁厚,未曾将孙氏赶尽杀绝,”他平静地说,“不过,他们能活多久,还要看孙侯的意思。”   孙彦双目赤红,恶狠狠地瞪着他。   “陛下口谕,令顺恩侯自我了断,你每拖延一个时辰,她便当你之面斩杀孙氏一人,”秦萧淡淡道,“保自己,还是保族人,孙侯,你自己选吧。”   这是曾经摆在寒汀面前的送命题,被原封不动地转交给孙彦。那一刻,他神情恍惚,想起多年前的旧事。   仿佛是在自西域归来的驿站中,崔芜曾将一把尖利的烛台丢在他面前,告诉他,现在自裁,她可饶过江东孙氏满门。   彼时,他虽忌惮她割据关中十三州的势力,却未曾将这番威胁放在心上——毕竟,以女子之身窃居关中主君之位已经足够耸人听闻,谁又想得到,这个大放厥词的女人竟当真终结乱世,一统天下?   “为什么……”孙彦突然泄了气力,手足发软地瘫坐地上,口中喃喃,“她待谁都留有余地,哪怕对吴氏也能网开一面,为何独独对我……绝情至此?”   秦萧神色平淡地撩了他一眼。   “因为旁人于她而言,是臣子,是袍泽,是手足,再不济也是黎民百姓中的一员。”   “她为天子,享天下供奉,自不会与几个不懂事的臣下小民一般见识。”   “唯有你,是她的仇敌。”   “她此生爱憎分明,对仇人,自是不死不休。”   孙彦反复念叨“不死不休”四个字,眼神怔忡,竟似痴狂了。   “好一个仇敌!好一个不死不休!”他纵声大笑,开始声嘶力竭,笑到最后却带上哽咽,“昔年江南初识,她待我若有待你的三分亲厚,我又何至于此!”   昔年初见,他虽嫌弃崔芜出身低微,只肯以妾室相许,却也并非没有真心。倘若彼时,崔芜肯用待秦萧的心思待他,他与她,何至于走到今日地步。   这一番控诉几是声声血,字字泪,奈何秦萧毫不动容。   “陛下胸怀韬略,志向高远,非一人一地可以囚困,”他冷冷道,“你却为一己之私,欲断鲲鹏羽翼,将她一辈子禁锢牢笼。”   “还妄想陛下对你青眼有加,简直是痴人说梦!”   孙彦为他嘲讽,本就不平的心绪越发沸反盈天,血液滋滋烧灼,一双眼睛红得几能滴出血:“她为女人,本该安于后宅,此乃千百年来的训诫!”   “你姓秦的亦算得上当世豪杰,眼看着被一个女人压你一头,心中当真没有怨言?”   秦萧笑了笑:“从未。”   孙彦喘着粗气,明显不信。   “孙侯莫要忘了,当初是谁诱拐秦某那不懂事的侄女,设伏暗算,险些要了秦某性命,”秦萧背手身后,似怜悯似讥诮地看着他,“若非陛下生就如此性情、如此手段,秦某早已死在乌孙人的屠刀之下。”   “连我都要托赖她的宠爱与庇护过活,你孙彦是什么东西,竟敢妄想断她的羽翼?”   秦萧原是云淡风轻,说到最后一句,终究流露出切齿的憎恶与不屑。   毕竟,崔芜那一身隐疾,泰半是拜孙氏所赐,他可从没忘记过。   孙彦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捏得死紧。就在秦萧长身而起的一刻,他忽然桀桀怪笑。   “武穆王口口声声都是为那女人说话,”他阴沉沉道,“可她是什么样的人,你真的清楚吗?”   秦萧蹙眉:“什么意思?”   “瞧瞧我现在的模样,武穆王就不好奇,孙某今年不过而立,如何苍老成这副模样?”孙彦咬牙,“这、这都是那个女人的手笔!”   “是她,买通我身边心腹,在我日常饮食中下了慢性毒药。也是她,在我日常所用的器物中动了手脚,一日两日或许看不出来,待得时日长了,毒素深入脏腑,便会苍老憔悴,重病缠身。”   “恰如我今日这般!”   “她真是好手段,好算计……哈哈,若非谢崇岚点醒我,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到死都不知折于谁手!”   秦萧静静看着他发癫,一点也不意外。   那人从来睚眦必报,若不能叫昔日仇敌惨痛入骨,岂不辜负了登临皇极的尸山血海?   但秦萧不打算与崔芜说破,亦不必与孙彦争长短——总归此人一死,再多的心结亦将烟消云散,何苦费这个口舌?   谁知他不与人计较,旁人却不遗余力地挑拨他的底线。   “天子行事便是如此,阴狠毒辣,雷厉风行。她今日对我不留余地,明日就会对旁人杀伐决断。”   “武穆王自忖与天子有情分,可要小心。你手中权柄是多少君王的眼中钉肉中刺,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当心来日下场还不如孙某!”   “哈哈,哈哈哈!”   这挑拨离间之意直白得恨不能化作刀锋,捅秦萧一个对穿。   然他秦萧未曾动怒,只是平静又怜悯地瞧着孙彦,随后猝不及防地放出惊天大雷:“孙侯许是不知,陛下已有了两月身孕。”   孙彦笑声陡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秦萧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她决定将孩子生下来。”   “这个孩子将会是大魏储君,未来的天下共主。”   武穆王神色平静,仿佛只是简单告知,孙彦却怔愣良久,倏尔崩溃大吼。   他如何猜不到,这孩子的生父是谁?昔年天子憎恨孙氏,不惜流掉骨肉伤及自身,如今身体尚未调养万全,却愿冒险生下秦氏血脉。   他又怎会想不到,这孩子一旦出生,便会成为天子与武穆王之间牢不可破的纽带,皇权与兵权之间的矛盾亦会因他身负的两家血脉而暂且搁置——总归日后继承江山的是自家孩儿,争与不争,有很大区别吗?   这是无可指摘的正统继承人,更兼融入秦氏血脉,乃是比丹书铁券、免死金牌更牢不可破的荣耀与保障。   毕竟,新君会忌惮手握重兵的权臣,却决不可能将刀锋转向自己的父族。   于秦萧也好,他身后的安西旧部也罢,甚至是追随天子多年的元老功勋而言,这都是最好的结果。   正因猜得透彻、想得明白,孙彦才更恨。这本该是属于江东孙氏的荣耀和辉煌……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如果崔芜不曾狠心流掉自己的亲骨肉,则融入中原社稷的就是孙氏血脉!   可惜这一切,都被眼前之人窃取了。   孙彦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双手直勾勾地朝前伸着,恨不能越过牢门掐住秦萧咽喉,将那颗令人生厌的头颅掰断。   然而钉在墙上的锁链再次彰显了存在感,将他生生拖了回去。   “为什么……为什么……”   “苍天!你待我何其不公!”   他声音含混,不知是怒吼还是哭嚎,为自己,为江东孙氏,为那个不曾出世的孩儿,也为天子的狠心绝情。   秦萧放任他恸哭,无动于衷地走了出去。   彼时已入八月,早晚秋意渐凉,正午却仍骄阳当空。他在树荫下站了片刻,只见狱卒出来,欠身赔笑。   “王爷,顺恩侯撞墙自裁了。”   秦萧微微颔首。   “传陛下口谕,孙氏十恶不赦,着将其挫骨扬灰,抛撒于山巅。”   “卑职领命。” 第419章   “顺恩侯畏罪自裁”的消息于半个时辰后递到崔芜案头。   “孙氏痛悔昔年过错, 为赎其罪,头撞狱墙,走得还算平静, ”秦萧睁眼说瞎话,“临终不忘叩谢天子恩德, 饶过孙家满门性命。”   崔芜狐疑地盯了他一眼,怀疑秦某人把她当小孩哄了。   然而她没来得及质问,就被来势汹汹的恶心感击中了。捂嘴弯腰的一瞬, 潮星眼疾手快地捧来痰盂, 让天子呕了个痛快。   秦萧顿时顾不上孙彦,坐在罗汉榻沿轻拍崔芜后背:“这两日吐得越发严重,就没法子缓解吗?”   崔芜喉咙火烧火燎,声音也哑了半截:“按压手腕内关穴,或许能……唔,好些。”   秦萧二话不说, 捞起天子右手, 寻到手腕内侧的穴位处,以不轻不重的力道转圈推拿。   崔芜漱了口, 又用热手巾敷脸, 胸闷略有好转,太阳穴还是晕得厉害。   她睁不开眼,索性闭目道:“孙彦当真死了?”   秦萧知她心结,如实道:“确实。秦某亲自验查,绝无可能作伪。”   崔芜眉心耸动,姣好面容陡现戾气:“此人素来狡诈,朕不放心。命人焚尸前,斩下首级送入宫中, 朕要亲自验看!”   秦萧眼角微跳,委婉劝道:“阿芜怀有身孕,实不必亲眼见证。臣愿代劳,将孙氏尸身挫骨扬灰。”   然而崔芜坚持:“朕听闻要确认一个人死亡,最好的方法是斩落人头。此人乃朕心头大恨,不见首级,朕心难安。”   秦萧拿她无法,只得应下。   天子一声令下,孙彦首级封装入木匣,秘密送进福宁殿。匣中盛了石灰防腐,面上血迹已然洗去,眉眼口鼻依稀如昨。   崔芜盯着那副憎恶入骨的面容瞧了许久,放声大笑。   笑声既尖锐又酣畅淋漓,似是含着血,割着肠。多年来无法释怀的屈辱、伤害、憎愤、怨毒,化作泪水滚滚而落,到最后,眼底赤红深沉,直如沁着一汪血泪。   秦萧心疼得厉害,却不敢多说什么,手势轻柔地拍抚崔芜后背。   良久,崔芜笑声停歇,眼角泪水亦干。   她掩上木匣,无比嫌恶地往外一推。   “人死灯灭,仇怨尽消,朕可以释怀了,”崔芜平静又疲惫地说,“首级与尸身一同烧了吧。”   秦萧使了个眼色,自有宫人捧起木匣送了出去。   他换了亲昵的姿势,揽过崔芜腰身,将人带入怀里。   “孙氏伏诛,阿芜心头毒刺可能拔除?”   崔芜勾了勾嘴角,执过秦萧右手印下一吻。   孙氏之死并未于朝中掀起多大波澜,说到底,天子对孙氏的深恶痛绝,明眼人都看得清楚。能容忍至今,已是天子胸怀广阔,气量恢弘。   更要紧的是,北境传来消息,小股铁勒骑兵南下叩关。冠军侯年轻气盛,击退来犯外敌不算,居然一路长驱直入,追进松漠草原深处。   这可把定国公延昭急坏了,追吧,坏了两国盟约;不追,又怕颜适孤军深入,中了铁勒暗算。   末了一咬牙一跺脚,宁可拼着朝中弹劾、天子申斥,也不能让自家大将有所损伤。   遂点了三万精兵,追着颜适进了铁勒地盘。   六百里加急一封接一封传回京中,偌大朝堂为之震动。内阁值房彻夜亮着灯火,要员们为了如何应对突然开启的战端吵得天昏地暗。   有意思的是,第一封战报传来当天,正是崔芜生辰。秦萧说了许久“陪阿芜过生辰”,却直到今日才实现。两人虽不喜靡费,还是命小厨房仔细整治了几道精致菜肴,又下了生辰面,热腾腾的一人一碗。   崔芜埋头吃面,饶是农历八月,入夜已然寒凉,仍冒出一头热汗。   她吃到一半,心满意足地抬起头,却见秦萧没动筷,只小心翼翼地瞧着她。   崔芜稍一思忖就明白过来,微觉好笑:“我这两天孕吐好些了,没那么难过。”   秦萧方松了口气。   孕吐一消失,崔芜当即胃口大开。熬煮两个时辰的鸡汤,撇去浮沫,只留清澈绵密的汤汁,下入细如须发的银丝面,不必旁的佐料,只需卧入两个荷包蛋,她就能连用两大碗。   秦萧还怕她不够:“可要再添?”   崔芜抹嘴:“不用,吃太多了容易积食,也怕胎儿长得太大,生产不易。”   秦萧最怕“生产不易”,闻言立刻道:“那便算了,晚上多备些点心,留着阿芜饿了吃。”   崔芜抿嘴一笑,命宫人收了碗筷。   彼时院中搭着凉棚,设了罗汉床。崔芜不想早早歇下,遂和秦萧并头倚在榻上。   “清行这一出兵,彻底打乱了内阁阵脚。原以为今年推行了开中法,又有南汉与蜀国国库充实内帑,能过个富裕年关,这一开战,户部的钱袋子又空了。”   秦萧往崔芜腰后垫了个软枕,低头在她腮边偷了个香:“还不是阿芜睚眦必报,非得找回铁勒人参与谋逆的场子,累得阿适演了好大一出戏。”   崔芜叫屈:“我只让他和延昭想法将界碑北移个两三百里,可没让他玩什么苦肉计。”   秦萧在她鼻尖处勾了把:“当年是谁给秦某出主意,让麾下假扮乌孙骑兵,去劫掠朵兰部?”   “有阿芜这位天子以身作则,阿适怎能不有样学样、青出于蓝?”   崔芜怔了怔,毕竟是多年前的旧事,她回想好久才记起一点影子,顿时无语:“都多久之前的事了,兄长怎么还记得?”   秦萧淡笑:“秦某生来记性好,昔年诵读兵书便是过目不忘。”   崔芜听出他隐晦的自得之意,翻了个小白眼。   笑归笑,闹归闹,牵扯战事,这二位还是不含糊。   “这一仗,阿芜想打到什么份上?”秦萧问,“拿下上京?”   崔芜骇笑,她虽胃口不小,但也没膨胀到这份上。   “上京离燕云还是远了些,”她思量着,“动作太大,逼得铁勒人狗急跳墙,得不偿失。”   北廷上京即是后世的辽宁省会沈阳,虽说是块风水宝地,以大魏眼下的积累,还有些鞭长莫及。   “还是先拿中京吧,”崔芜拍了板,“那地方水草丰美,也够铁勒人头疼一阵了。”   所谓中京,铁勒人称之为“大定府”,换算成后世地图,相当于内蒙古赤峰市宁城县。   上京离得远了些,但中京……崔芜估算骑兵脚力与补给线,自忖还算是在射程范围内。   “一口吃不成胖子,有时温水煮青蛙反而能取得不错的效果,”她征求秦萧意见,“兄长以为呢?”   实际上的大魏军事最高统帅亲了亲她额头。   “阿芜所言极是。”   谁也想不到,北廷中京城的命运在天子与武穆王的三言两语间悄然敲定。当内阁兀自争执不休时,盖了宝印的天子中旨早已离了京城,快马加鞭送往北疆。   却不想,一南一北打了个时间差。待得旨意送到,莫说上京,连北廷东京都成了冠军侯面前的一盘菜。   缘何如此?   理由有三:其一,崔芜倾力打造的骑兵部队脚程太快太给力。   其二,天子手绘的舆图太过细致精准,途经几条河流、几座山包,全都事无巨细地标注明确。   最要紧的是,璇玑司最新铸造的火器不仅犀利,更轻便易携。临敌时,先连发三轮,爆掉敌军先头部队;再以臂力强悍的士卒掷出爆裂弹,扰乱敌军战阵;最后排出尖刀阵型冲入敌阵,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揍得铁勒人哭爹喊娘。   正是靠着这一连套操作,颜适完美复刻了昔日冠军侯的闪电战术,驰骋于铁勒地盘如入无人之境。待得中旨送抵边陲,他也逼近北廷上京。   铁勒人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北廷王妃……如今该称呼为太后,不顾断了一臂,亲自领兵出征。   毫无疑问,此举于士气多有振奋,铁勒骑兵豪气干云,誓要与闯入家园的中原人决一死战。   若是换作另一时空,这般士气如虹的骑兵部队是中原王朝万难抵挡的。但北廷汗国倒霉就倒霉在,他们从一开始就没跟颜适站在同一舞台上对垒。   以超前三百年的犀利火器对阵冷兵器,这都不是欺负人,妥妥的降维打击。   可想而知,遭遇了这样的大魏骑兵,铁勒人有多怀疑人生。   只听爆响与喊杀齐飞,箭雨共弹片同舞,血色浸染了草原深处,硝烟卷上长生天的云脚。   铁勒狼卫紧紧护持着北廷太后,这是草原最精锐的卫队,却在中原人的炮火声中灰头土脸,只余招架之力。   “太后,不能再耽搁了!”为首的卫队长劝道,“您是草原的狼王,是长生天子民的信仰!只有您活着,我们才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北廷太后咬紧牙关。   “当初没有杀了那个女人,”她想,“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不过片刻迟疑,魏军已如潮水般漫到眼前。当先一人银甲赤马,马槊挥舞如出渊蛟龙,只一个照面就解决了挡路将领。   “我乃河西颜适,奉吾皇陛下之命荡平北廷!”他厉声嘶吼,“缴械投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狼卫首领发一声喊,掉转马头截住颜适。他麾下勇士一拥而上,不要命地拖住魏军步伐。   “太后快走!”   北廷太后两腮绷紧,猛地扯动缰绳,坐骑狂奔着脱离战场,她被利刀般的天风切割面颊,眼角泛起赤红。   “总有一天,”她暗自发誓,“总有一天,我会带领草原的勇士回到这片沃土!”   “所有被人夺走的,我会凭自己的双手抢回来!” 第420章   元光三年九月, 魏军以最新式的火器与攻城槌破开北廷东京大门,北廷太后力战不支,被迫携文武西迁。   战报传回京中, 朝野内外俱是耸动。如盖昀等内阁重臣长出一口气不说,连民间商肆都听说了北境大捷的喜报, 不约而同打出“八折优惠”的招牌,吸引了好些顾客。   缘何如此消息灵通?   这就得说到近半年来,在京城格外流行的“京都小报”。   这小报仿的是邸报式样, 却是多用简笔漫画, 少用蝇头小楷。大到朝堂争端,小至官员府宅的异闻琐事,都可见诸纸面。   百姓多不识字,却不妨碍看懂漫画,再不济也能寻着街坊讲解,一来二去, 成了茶余饭后的一大消遣。哪怕是最底层的贩夫走卒, 也听说了盖相府中养了一院子牲畜家禽,每日天不亮被吵得不得安宁;某位大人因逛暗娼被夫人捉奸, 闹到最后, 脸被抓破了不算,还惊动了都察院下场,参了一本到御前,倒霉催地丢了官职。   如此一传十十传百,京都小报的名气越来越大。尤其这报纸背后的东家心胸大得很,草根百姓要收,读书人也不放过——特意辟了一处版块,旁的不放, 放的专门是朝中诸位大人的好文章,有些是闲杂小品,有些却是实打实的奏疏策论。   有道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自前朝以来,百姓便将读书科举当做平步青云的唯一正道。多少家庭节衣缩食,只为供出一个读书人,奈何家底有限,即便付得起学堂束脩,也买不起那许多经史诗书扩展眼界。   毕竟在这个时代,书籍还是稀有资源,被世家大族垄断着,谁肯拿出来分享?   莫说没钱,有钱也未必买得着。   正因如此,小报独辟的“名章版块”,好似为穷苦人家的学子开了一扇窗。他们读着当朝名士的文章,学习遣词造句的同时,许多原本不解、也接触不到的时局、国政,就这么潜移默化地进了眼、入了心。   “阿芜设计的这款小报极好,不说旁人,连史伯仁那个不爱读书的,偶然间得了一份都爱不释手。花一晚上看完,兴奋的睡不着觉,非要把前头几期都搜罗来,一次过个瘾。”   福宁殿中,秦萧亲手端了滚热的药汤递与崔芜:“此物看似低俗,却能宣政于士、开智于民,日后再要推行新政,也可拿小报试水民间物议。”   崔芜原是笑眯眯地看着他,闻到药汤苦涩,脸顿时垮了:“又是安胎的?”   秦萧哄道:“良药苦口,趁热喝才好。”   崔芜偷摸往后缩:“非喝不可吗?我给自己把过脉,胎像挺稳当的。”   秦萧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崔芜心知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本着“早死早超生”的打算,劈手夺过药碗,仰头闷了下去。   结果自然是苦得舌头打结,小脸皱成白面包子褶。   秦萧早备好了蜜煎,桂花蜜糖腌的蜜枣,剔了枣核,另嵌了糯米。崔芜连吃两个,方解了苦味。   她吐槽:“这玩意儿可真不是人喝的。”   秦萧安抚道:“咱们就吃这一回苦,再没有二回了。”   这是崔芜与秦萧议定的条件,只试这一回,不管孩儿是男是女,也不管最后能否顺利产下,都没有第二回 。   秦萧痛快答应了。   崔芜言归正传:“小报这事,婉娘办得不错,可惜她马上要去南边主持海贸事宜,小报印刷还有酒楼这边,只能暂且托付月娘。”   她偏头看向窗外:“若我记得没错,这个时辰,婉娘也该登船了。”   诚如崔芜所料,陈婉娘的行囊已然搬上客船,彼时木板放落,她牵着宝儿的手正待踏上。   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有人唤道:“陈二娘子且慢!”   陈婉娘愕然回首,只见一骑飞驰到了近前。来人不待停稳就跳下马背,呼哧带喘地奔上前:“我家国公有话带给陈二娘子。”   陈婉娘认得此人是延昭身边心腹,诧异道:“你不在北疆护着你家国公爷,怎么回京了?”   那人奔出满头热汗:“国公爷听说陈娘子不日南下,派我快马加鞭赶回京中,想问您一句话。”   陈婉娘:“什么话?”   “国公爷说,他知陈娘子志向远大,他亦不会拦着。陈娘子只管往南边去,来日北境平定,我家国公自请南调,不知陈娘子能否赐一杯水酒为他洗尘?”   难为延昭,直白豪爽了一辈子,临了终于学会委婉措辞。话虽隐晦,意思却明白,水酒不过是幌子,他真正想求的是酿酒之人。   那一刻,陈婉娘仿佛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她只是盯着运河水面起伏不定的波光恍惚一瞬,待得回过神,又对家将一笑。   “不必了,”陈婉娘说,“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国公爷是草原上翱翔的鹰,江南的杏花烟雨固然秀美,却留不住他。”   “去他该去的地方吧。”   言罢,她轻掠云鬓,弯腰牵起宝儿的手,径自上了船。   家将想留她,却实在寻不到理由,眼睁睁看着船只远航,末了长叹一口气。   风帆鼓涨,船身破水而出。陈婉娘立于船头,将一绺垂落鬓角的散发掖好。   她此去江南有许多事要做,比如开酒楼,广布情报网;比如建银庄,汇尽天下之财;再比如与业已走上正轨的泉州市舶司对接海贸事宜,扩大船队规模,真正建起海上商道。   有太多太多的事等着她,那些壮丽又恢宏的图景铺好画卷,只等她执笔涂抹。   每一桩都比一个人的情爱更重要。   陈婉娘再次撩开被风扰乱的鬓发,指尖不留神带过发髻,临行前别上的浅青色绢花随风飘落,晃悠悠坠入河水。   只一瞬,便逐波远去了。   且不论消息传入延昭耳中,定国公作何反应,此时此刻,北疆大捷占据了所有人的心思。   崔芜不顾身怀有孕,拉着内阁秉烛夜战,敲定了嘉奖与抚恤名录,又议定效仿前朝,设立安北都护府,只是所辖范围并非前朝年间的蒙古全境,而是以北廷中京、西京为核心的广袤地带。   “按之前说的,肥沃土地建农庄,贫瘠些的办厂——正好草原多牛羊,羊毛可织衣,哪怕不与南边交易,至少当地百姓隆冬时节多了件御寒之物。”   已有些显怀的天子借口大病一场、形容憔悴不便见人,命人于御案前立起屏风。如盖昀、许思谦等重臣虽觉奇怪,但也没多想。   “跟百姓们说清楚了,农庄打着‘皇庄’的旗号,但只要他们勤恳干活,做满三年就可分得土地和房子,”崔芜咬重字音,“不光汉人如此,铁勒百姓亦如是。”   “再者,此番战事中受伤的士卒,若无处可归,亦可安排进农庄做事。要是有家小,想把妻儿接来也成。有功之臣,自当安顿妥当,这事户部拿个章程出来。”   许思谦有些迟疑:“臣遵旨。但陛下方才说,铁勒人亦可分房分地?传扬出去,只怕会令饱受异族欺压的百姓不满。”   崔芜不以为然:“欺压他们的是权贵老爷,不是底层百姓。其实铁勒也好,汉人也罢,不过是个叫法,谁又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   “哪怕是异族血统,能在中原的土地上扎下根系,那就是汉室根苗。诸卿总爱说以德服人,现下可到了你们展示恩德的时候,想开点,甭管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   前面还是正经的议事,最后一句又没了正形。   盖昀掩袖干咳,许思谦一脸“劝谏不是,不劝也不是”的纠结。   崔芜还想议下去,秦萧就在这时步入殿中,手里端着一碗苦味扑鼻的药汤。   天子的眼睛顿时直了。   “陛下,用药的时辰到了,”秦萧放下托盘,随药附赠了一碟饧糖韵果,也就是麦芽糖制作的糖人,原是街市上常见的甜食,哄小孩甜嘴用的。   当着内阁重臣的面,崔芜不好多说什么,只瞪了秦萧一眼,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好苦!   赶紧啃了口糖人,才算缓过劲来。   秦萧抿了抿唇角,转向内阁重臣时,又是正经不过:“陛下身体欠安,不可过分劳累。”   许思谦哪里听不出这是武穆王赶人的意思?只他到底老实,真以为秦萧与崔芜是“兄妹情深”,心说:纵然结拜过,可这个   时辰,宫门都下钥了,王爷还留在垂拱殿照拂陛下,未免太上心了些。   正打算拉着盖昀行礼告退,不料盖昀先一步起身,整衣冠、正仪表,端正跪下。   “禀陛下,臣有一请。”   崔芜鲜少见他如此凝重,忙道:“盖卿有话,直说便是。”   盖昀:“陛下御中原,立新朝,逐外虏,复燕云,已开赫赫之功,却犹不忘民生疾苦,以海贸富国之民,以璇玑强国之兵,以织衣工坊驱冬日苦寒,以占城之稻饱足黎庶饥肠。”   “此等功勋,比之前朝太宗有过之而无不及,是以臣斗胆,请陛下封禅泰岳,以彰仁君之德!” 第421章   仿佛有九天惊雷直落而下, 轰鸣过后,垂拱殿猝不及防陷入沉寂。   许久,第一个打破静默的竟是许思谦。他撩袍拜倒, 重重叩首:“臣以为,盖相所言有理。”   “如今新朝建立, 正需彰显仁德,以告太平。臣请陛下封禅泰岳,以安民心, 以定社稷!”   两位重臣言辞铿锵, 望向屏风的目光充满热切期望。   屏风后的崔芜:“……”   崔陛下文史学得不错,很明白“封禅泰山”于帝王而言意味着什么,就像封狼居胥之于武将、配享太庙之于文臣,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亦是赫赫无双的功勋。   但知道是一回事,降临到自己头上是另一回事。   “朕记得, 前朝高宗、玄宗都有封禅泰山, ”崔芜迟疑道,“唔……两位爱卿当真觉得此举能彰显恩德、告慰万民?”   在另一个时空, 共有五代九家皇帝举行过封禅大典。前头那几位, 譬如秦皇、汉武、汉光武帝且不论,紧随其后的隋文、唐高宗、唐玄宗,虽各有各的槽点,总算颇有功绩,拿得出手。   但挂车尾的宋真宗……虽然缔结了“澶渊之盟”,保障了宋辽之间的百年和平,也确实推广了占城稻,引导社会经济发展。   可是与其他诸帝相比, 怎么看都有点拉低“封禅”的格调。   若非如此,为何宋真宗之后,再没人行封禅事了?   盖昀大约也想起前朝那两位奇葩——一个自己功绩不显,倒是娶了个问鼎九五的好媳妇;另一个前半生英明神武,奈何晚节不保,险些断送大好河山、祖宗基业。   拿崔芜跟他们比,确实有点不求上进。   他干咳两声,转为正色。   “旁人如何姑且不论,以陛下功勋,封禅泰岳绝对实至名归,”盖昀不吝肯定崔芜的功绩,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昔年秦皇汉武皆行封禅大典,可见欲彰正统、抚民心,无出封禅者耳。”   “臣知陛下雅量非常,不以人言为囿,但……活于世间,与俗人为伍,有时还需入乡随俗。”   崔芜偷偷啃的一口糖全呛嗓子眼里,有那么一时片刻,差点以为自己的底细被盖昀看穿了。   然而细想想,盖先生再怎么智计无双,也不至于能掐会算到这份上,多半只是打个比方。   遂安了心。   然后她仔细琢磨盖昀的提议,越想越有点暗搓搓的“燃”。   不管格调高不高,这可是封禅啊!   宋真宗之前历代君王的最高荣耀!   尤其这个时空,有宋一朝被她“忽悠”没了,真宗皇帝在哪趴窝还不知道,封禅泰岳的含金量依然不低。   若能于史书上再添一笔……   崔芜蓦地回神,转头看向秦萧,发现对方也正注视着自己。   目光沉静,隐含关切。   她瞬间了然他的隐忧。   “盖卿的提议是极好的,”天子牙疼地开口道,“只是操作层面……有个问题不太好解决。”   盖昀与许思谦对视一眼:“什么问题?”   崔芜目视秦萧,后者会意,起身挪开屏风。   下一刻,天子微微显怀的肚腹暴露在两位重臣错愕的视线中。   “就是这么个情况,”崔芜有点尴尬地揉了揉鼻子,直言不讳道,“刚满三个月,按说是稳当的,只是朕不确定能不能扛住远赴泰岳的舟车劳顿。”   盖昀:“……”   许思谦:“……”   两人对视良久,不约而同地看向侍立一旁的武穆王。   亏得秦萧老成惯了,被两位重臣以目光“狙击”半晌,仍能面不改色。   虽然横出的意外打了内阁一个措手不及,但国本有继终归是好事。两位重臣先向天子道贺,然后一同发愁如何解决“技术难题”。   平心而论,眼下确实是封禅的好时机,也唯有在北境大捷的当口行封禅大典,最深孚众望。   但……   秦萧看着崔芜隆起曲线的小腹,想起数日前这货还抱着痰盂吐得昏天黑地,实在不能放心。   可对上崔芜异常灼亮的眼神,他看懂了她的跃跃欲试,到了嘴边的劝阻之言再也说不出口。   谁也想不到,解决这个关键难题的居然是丁钰!   听说了内阁“封禅泰岳”的建议,他带着自己的最新杰作——加了防震系统的超豪华马车,得意洋洋地进宫炫耀。   “早知道你在宫里呆不住,以后少不得往外跑,前阵子加紧研究出了这个,”丁钰将两只手揣进袖口,笑得见牙不见眼,“你瞧你瞧,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崔芜亲自看了,说是马车,其实更像一座微缩行宫,而且是可拆卸的。一层供日常起居,二层居然有个小小的观景露台,若觉车中烦闷,上楼透风也未尝不可。   更有甚者,车厢底板与车轴之间安装了伏兔,其作用类似现代弹簧钢板,可吸收车轮震动。车厢与车轮之间则采用榫卯工艺,同样可以缓冲震动。   除此之外,马车车轮以皮革包裹,就如后世的橡胶轮胎一般,凭借柔软度吸收颠簸。   如此多管齐下,不说如履平地,起码不至于颠得人骨头疼。   崔芜也痛快,解决了“技术问题”,当即允准内阁“封禅泰山”的折子。于是一通着急忙慌的筹备后,圣驾浩浩荡荡赶赴齐鲁,文武百官随驾东行。   崔芜是个闲不住的主儿,哪怕赶路途中,也要把丁钰和盖昀请来,三人头碰头商量兴办京中武学事宜。   “拿京城做个试点,生源分两类,一类是寒门子弟,如有不擅读书而好武学者,便可入京参与选拔。一类是各地驻军中的好苗子,由上峰推荐,亦可来武学深造。”   说到此处,崔芜想起一事,回头吩咐丁钰:“等武学开办,给新燕弄个名额,她那一身功夫,不入行伍效力太可惜了。”   丁钰心有戚戚地点点头,连盖昀也没有反驳的意思。   他们都听说了铁勒人行刺时的变故。新燕一个小姑娘,非但于混战中扮作天子引出不怀好意的恶邻,更于能反制敌方大将,断了北廷太后一条忠诚的臂膀。   此等战绩,便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悍卒也未必能达成,偏偏她一个小姑娘办到了。   是役之后,崔芜下定决心,哪怕独断专行一回,也得把她丢去武学打磨——万万不能让这样一个好苗子在自己手里荒废了。   “另外,授课教官亦从各地驻军挑选,有伤残退伍者,优先征召入京,”崔芜道,“一来,他们作战经验丰富,授课有实例佐证,非纸上谈兵之辈可比。二来,入武学为师,往后生计也有保障,待遇与国子监博士等同,为正七品上。”   盖昀捻须颔首:“如此既安置了伤兵,又得了真正骁勇的教官,一举两得。”   崔芜得他夸奖,颇为自得,正待再言,忽见帘子一掀,秦萧端着药碗进来了。   他与盖昀、丁钰见过礼,用堪称柔和的语气催促天子:“陛下,是用药的时辰了。”   崔芜:“……”   她立刻向丁钰投去求助的目光,谁知后者忒不讲义气,竟然缩起脖子当没看见,拉着盖昀起身道:“既如此,臣等先行告退。”   文武重臣退出马车,崔芜失了挡箭牌,气恼地瞪着秦萧:“当着我的面赶我的人,兄长真是越来越威风了!”   秦萧与她相处,早没了昔日受困君臣名份的谨小慎微,将人抱在膝头,一只手很自然地拢住小腹。   “从启程开始便在议事,也该歇歇了,”他温言道,“康医官换了方子,这回的药不苦的。”   崔芜哼了一声,心知逃不过,捏着鼻子灌完药汤。   “你去把挽春叫进来,”她皱眉道,“我有话叮嘱。”   秦萧只以为崔芜要唤康挽春请平安脉,依言传了人进来。谁知天子摊开事先绘制好的人体构造图,竟是与康挽春探讨起女子妊娠期间的胎儿体位。   秦萧:“……”   这一回,武穆王想赶人也不行,盖因康挽春不学明白,没法转授给其他女医。甚至于,他自己也得坐在一旁认真听讲,不时记录下关键信息。   管中窥豹,天子东行的一路虽无丝竹助兴、墨宝传世,却也充实极了。   九月二十日,圣驾一行抵达泰山脚下。   崔芜扶着丁钰的手下车,望着远处雄浑起伏的山体,有那么一时片刻,胸口溢满了不知名的情绪。   想嘶吼,想大笑,又被某种更冷静克制的力量压抑住。   “当年刚来到这里时,”崔芜轻言细语,“我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   就像昔日逃出江南孙府时,她也没想到自己能走到立朝开国的一步。   丁钰挤了挤眼。   “人活一世,就得敢梦敢想,”他插科打诨,“咱老家那首歌怎么唱来着?有梦想谁都了不起,有勇气就会有奇迹。”   “大胆点,这才哪到哪呢!”   崔芜没忍住,被他荒腔走板的唱调逗乐了。   那么抵达泰山后,立刻进行封禅大典吗?   当然不是。   为了表现虔诚敬意,天子须斋戒三日,而后前往泰山脚下事先搭建好的“封祀坛”祭祀后土。并于台底埋下玉牒,上书帝王功绩与感恩祈愿。   翌日登临泰山,再于山顶“登封坛”祭祀皇天。台高九尺、广五丈,四面出陛,端的是巍峨耸立,一览众山小。   崔芜精神头好得出奇,虽有御辇代步,却仍坚持自己爬了一小段。过分厚重的行头压不垮她轻快的脚步,冕冠衮服饰有十二华章。   登临高台之际,阴霾许久的天幕陡然裂开,浓云间射落一束阳光,恰好笼罩高台顶部。   陪侍在侧的秦萧脚步骤顿,望着金光加身的背影,几乎有生出天人降临的错觉。   此处亦有玉牒,不过并非埋入台底,而是由随行的礼部官员大声诵读,告祭于天。   这自然是莫大的荣耀,而有幸得享殊荣者,正是此番随行的礼部右侍郎卢清蕙。   “天子临位,并揽中原,四夷授首,罔不宾服。”   “北复燕云,定边安陲,施仁于民,祇颂功德。”   “南平楚汉,百越归心。纵蛟入海,兴贸长利。”(1)   “……”   远处依稀有钟声敲响,回荡于山峦间,层层扩散。   卢清蕙语调清脆,与钟声远近应和,直欲振聋发聩。   秦萧单膝拜倒,看着身前三步远的崔芜,有一瞬恍惚。   大魏天子,中原共主。   北复失地,南平割据。   她靠自己的拳脚开创新朝盛世,也凭自己的功业砸烂了世俗成见,扼着天道咽喉,逼它低下高高在上的头颅,承认她、顺从他。   气运加身,万民臣服。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在祭文宣读完毕后,第一个俯下身体,沉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万岁!”   百官跟从应声,卫士以长戈拄地。   更遥远的四面八方,北境天风呼啸,悍将扬鞭策马;东海波涛汪洋,庞大的船队徐徐驶离码头,往浮光深处而去。   中原最辉煌的篇章正待书写,其道大光,来日方长。(2) 正文完   ----------------------- 第422章   元光四年四月, 天子临盆,生孪生子。   长女名寻真,封号武安。次子单名一个“泽”, 姐弟俩都随母亲,姓崔。   从取名风格, 不难看出亲爹亲娘对这对龙凤胎的迥异观感。   崔寻真是秦萧期盼已久的女儿,然而一开始,他心中遗憾颇深, 盖因这孩子生得不像崔芜, 反而与他幼时颇为肖似。   至少,府里那位看着他长大的老管家是这么说的。   待得女儿稍大,眉眼逐渐长开,来自父亲的血脉传承愈发清晰。眼是桃花眼,迤逦横生,不笑时冷峻, 笑时又显多情。鼻是悬胆鼻, 流畅笔直,一气呵成。   她的父亲很无奈, 她的母亲乐开了花。抱着小姑娘就像抱着小一号的武穆王, 没事在粉嘟嘟的小脸上亲个不住。   “来宝贝,给娘亲一个。”   “真乖,再亲一个。”   “哎呀奶香奶香的,再亲一个。”   秦萧听着这话耳熟,仔细回想半天才想起,这货逗弄狸奴时也是同一套说辞。   可能是从小就被不靠谱的母亲“荼毒”,也可能是属于母亲的那一半基因急于彰显存在感,崔寻真年岁渐长, 气质与父亲却是南辕北辙。   三岁下河捞泥鳅,四岁爬树掏鸟蛋,等到五岁,上房揭瓦已是家常便饭。   崔芜头大如斗,每每要抓来教训,都被秦萧拦下——不为别的,只为女儿眉眼间那股精灵慧黠的神气,像足了他与崔芜初见时。   相比之下,小儿崔泽虽是皇子,也更符合朝臣们对“国本”的期望,却不是那么得父母偏爱。   理由很简单,这孩子相貌不差,也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却既不像秦萧,也不似崔芜。   若不是他与武安公主前后脚出生,崔芜都以为自己给孩子找错了爹。   “这孩子到底像谁呢?”   闲来时,她曾与秦萧吐槽,后者缄口不言,眉眼间却似藏着官司。   崔芜一度不解,直到颜适回京述职,面见皇子后露出与秦萧相似的神情,才被她瞧出端倪。   “这孩子……跟已故的秦湛大人足有六七分相似,”颜适支支吾吾,“听说秦湛大人形容肖似秦显老大人,估摸着二殿下是像他祖父。”   崔芜这才恍然。   隔代遗传不是稀罕事,崔芜也不至于为了这个对自己的亲骨肉有成见。是以八岁前,崔寻真和崔泽两位小朋友的日子十分逍遥自在,旁人眼里巍峨森严的宫城,成了他俩的游乐场,从招猫逗狗到上树拆房,没有他俩不敢干的。   崔芜一度头大如斗,私下无人时跟秦萧吐槽:“这是生了俩啥玩意儿出来?咱俩谁都不这样啊。”   彼时,秦萧将她抱在膝头,剥出新鲜脆甜的菱角肉喂进她嘴里,闻言淡淡一挑眉。   仿佛在问:陛下,你忘了自己当年的孙猴子脾气,一言不合就把中原江山捅了个天翻地覆吗?   崔芜不吭声了。   但放任俩娃大闹天宫不是办法,六岁那年,天子应了内阁奏请,许公主与皇子出阁读书。   这一下可是捅了马蜂窝。   可想而知,两个自打出生以来就没认真受过拘束的熊孩子,突然被摁进学堂,会是什么反应。   上课睡觉是常规操作,逃学翘课是三不五时,更令人发指的是,这俩祸头子不知怎么看先生不顺眼,又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从守卫严密的西苑弄了点“好东西”出来,偷偷下到先生茶水里。   那一日,整整一个下午,须发斑白的老先生一趟一趟跑茅房,好悬没厥过去。   俩孩子沾沾自喜,消息传到天子耳中,却是罕见的面色凝重。   西苑是崔芜的“实验基地”,她最清楚里面藏了什么。这一回算是先生命大,俩小东西弄出来的只是寻常泻药,若他再倒霉点,喝下见血封喉的毒药,岂不平白送了性命?   事涉人命,崔芜绝不是平时那般嘻嘻哈哈的模样。俩孩子被逮到垂拱殿,先各打二十手板,又在门口砖地上罚跪了半个时辰。   饶是如此,天子仍不满意,对秦萧道:“这么下去不成,宫里人人纵着他们,说些仁爱施德的道理,他们也不见得往心里去。久而久之,岂不要养出两个‘何不食肉糜’的混账东西来?”   秦萧:“那阿芜打算怎么办?”   崔芜:“不下猛药,不除顽疾。”   一句话,两位殿下的好日子结束了。   彼时,秦萧不仅是武穆王,更手握虎符,加封兵马大元帅。与此同时,天子敲定了一项国策,每年武穆王都需抽出三个月到半年光景,巡视四境防务。若有不妥,可直接上奏垂拱殿。   原本这一年的巡视在即,但因为天子的突发奇想,行程临时多了俩拖油瓶。   不是没人对此提出异议,好比内阁重臣纷纷上奏,道是皇子与公主年幼,禁不得舟车劳顿,且巡视在外恐遇不测,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崔芜嗤之以鼻。   “诸卿多读圣贤书,当知圣人有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体肤’。如今都没叫他们认真吃什么苦头,只是出宫见见百姓如何生活,怎就不测了?”她冷笑,“朕今日把话撂在这儿,我宁可他们遭遇不测,好过如西晋惠帝一般,拿着百姓的疾苦取笑逗乐。”   这话一抛出,群臣没辙了。   行程就这么定下来。一开始,俩孩子兴致勃勃——他俩在宫里长到好几岁,除了逢年过节,鲜少有机会出门。   可随着远离京城,繁华之景逐渐消失,所见所闻被漫无尽头的官道、尘埃、泥泞,百姓愁苦的脸和简陋的吃食取代,两位天潢贵胄受不了了。   不是没哭过闹过,奈何秦萧旁的不论,唯独一点好,便是天子发了话,肝脑涂地也要办成,哪怕面对亲生孩儿也不心软。   他不顾一双儿女的哭闹,硬是将人带到此行目的地——位于凉州的安西军大营,然后将俩娃往士卒堆里一丢。   “从今日起,与军中士卒一同操练,不得有误。”   俩孩子傻眼了。   军中有多苦,不必说也想得出。锦衣是没有的,玉食是远离的,宫中种种有意思的玩具和游戏成了过去式,每日须得天不亮起身,跟着小将士们一起扎马步,扎得不好还要被亲爹训,被军汉叔叔们围观嘲笑。   训练完也不能松一口气,盖因军中条件简陋,回了帐能有一口热水喝就不错了。虽然亲兵心疼两位殿下,最好的条件优先供应他们,可是与宫中相较,仍是一天一地。   这时就能看出两个孩子差别,崔寻真虽是女儿,却继承了父亲的骁悍和母亲的皮实,每天风里来沙里去,抬头射大雕,低头耍长戈,居然觉出兴味,每日兴冲冲地跟着出操,很快就同一干将领混熟了。   她本就生得像秦萧,一看便知是武穆王血脉,昔日的安西军旧人待她极亲切,时不时打只兔子野鸡之类的给小殿下加餐。她嘴又甜,跟在屁股后头“叔叔”“伯伯”地叫着,再骁勇的悍将心都要化了,见着她恨不能要星星不给月亮,什么压箱底的绝活本事更是倾囊相授。   小公主混得如鱼得水,小皇子却不行了。   幼儿毕竟娇贵,又是全天下最金贵的孩子,自小金莼玉粒养着,何时吃过这等苦头?生挨了半个月,终于病倒了。   军医来瞧了,道是水土不服,算不上大症候,开几副药便有好转。但孩子多娇嫩?再如何小心也不为过,更兼崔泽大哭大闹,吵着要回宫里,折腾得偌大军营无半点消停时刻。   到最后,连骁勇一世的武穆王都不得不让步,命心腹亲卫将皇子送回京中。   崔芜毕竟是亲娘,看到孩子病恹恹回了宫,说不心疼是假的,亲自在床前守了几个晚上。   可待到病势彻底好转,她骨子里的“卷王”脾气发作,又想把孩子送去边关。   崔泽哪里肯依?他好容易从大漠黄沙回到锦绣富贵的宫城,这辈子再不想吃这种苦头。为了让母亲改变心意,果断逃家。   说“逃”并不确切,准确地说,是藏了起来。   那一晚,整个宫城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禁卫宫人加班加点,到处喊着小皇子的名字。天子更是一夜没睡,将崔泽平日里爱去的几处亲手翻了个遍,直到快天亮,才在临着太液池的一处假山石洞里寻到睡成一团的崔泽。   崔芜气恼交加,恨不能将这小子拖过来暴揍一顿。但崔泽见了母亲,张口抢先发出一串惊天动地的大哭。   哭到最后,浑身发颤抽抽噎噎,伏在母亲怀里委屈地睡着了。   崔芜拿这小子没辙,亲自将人抱回寝殿。待得翌日宫门开了,闻听此事的盖昀入宫求见,委婉说了一番话。   “世间众生,形形色色,有人为战场而生,有人却是锦绣富贵的命格,”他劝道,“陛下苦心,臣很明白,也十分感佩。但……小皇子毕竟是您亲生孩儿,揠苗助长,只怕会适得其反。”   崔芜沉默许久,再没提及将皇子送去边关之事。   崔泽很得意,认为自己获得了与娘亲“斗争”的一大胜利,自此回归吃喝玩乐的逍遥日子,再不用起五更爬半夜。   尤其这一年将近年关,在外耽搁小半年的秦萧带着崔寻真回京。亲眼看到胞姐那张晒得黢黑的小脸,以及小手上磨出的老茧和血泡,崔泽越发庆幸自己的明智决定。   彼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将为这一时的“逍遥”付出什么。   就像数百年后的那句名言,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1)   -----------------------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